这位拓跋继迁便是这被迁移至灵州首领这一系的后人,明德十一年继封灵州团练副使。他所统领之部也是在被迁移至兰州、肃州其余诸部或因内乱,或因与其他民族同化,或因迁移出玉门关外投奔回纥诸部而消亡之后,唯一幸存的党项部落。也是唯一一任武官的党项人酋长。
灵州党项虽自被强行迁移一直受到朝廷多方压制,但在前后几任首领都非庸才。几代人近百年苦心经营下来,随着人口滋生,虽说还不能与当初割据五州,控弦之士十余万相比,到了如今实力也算的上部分恢复。这才让他有了造反的实力。
让老爷子最难堪的不是拓跋继迁的造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当年太祖皇帝在熟读前唐安史之乱后留下的金科玉律,也是千百年来中原大一统汉人王朝对诸民族的认知。这句话说白了就是除了汉人是自己人之外,其他什么民族的人都不能相信。
有了这个祖上这句话,身为党项人,自称祖先是北魏拓跋王族后裔,怎么找都找不出一丝汉人血统的拓跋继迁造反到还可以让老爷子不太难堪。毕竟人家与你也算是有世仇。大齐建国以后,对党项人整治之狠,自秦灭六国以来还是第一份。
当然,这些手段虽说不太光明,但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中还不算最狠的。毕竟当年的太祖也好,太宗皇帝也好,还没有做出后世其他王朝所采用的减丁那种更狠毒的手段。
最让老爷子难堪的是,跟着这位党项人造反的人之中,他的同族不过占了三成而已,其余的居然有七成都是汉人。其发布的檄文,更是将朝廷,实则也就是将老爷子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这封也不知道是找人代笔,还是那位灵州团练副使亲自捉刀的檄文上写的很清楚,他们此次造反并非是有意犯上作乱,实则是已经无路可活。陇右诸州县大旱,朝廷所发赈济钱粮发到灾民手中根本就是十不存一。所发赈米之中谷不足三成,其余尽是沙石。更有不削官员私下囤积赈米,高价出售以获取暴利。
那些性极贪婪之宗室,大灾之年非但不肯减免地租,却仍旧十足收取地租,逼迫佃户卖儿卖女顶佃。仅灵州一地,被催逼致死的佃户便不下千人。路边的树上吊满了因为交不起那位西宁郡王的地租而投缳自尽的人。如今朝廷、宗室不给陇右百姓以活路,那么百姓若是想活下去,便只能起兵造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百姓造反是因为没有了活路。而这位灵州团练副使造反却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还因为虽然朝廷下旨豁免受灾百姓的钱粮,但地方官员至百姓困苦于不顾。仍旧变着法的催缴税赋。不仅灵州百姓深受其害,即便他堂堂朝廷官员也不能幸免。
自己身为朝廷官员不过为自己部族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便遭到宁夏知府杖责,实乃遭受了平生罕见之奇耻大辱。自己罔顾君恩起兵虽说是顺应民意不得已为之,但也是为了为自己讨还一个公道。
这张檄文不管是真是假,但上边的内容就有如一记耳光般结结实实的狠狠打在老爷子的脸上,让老爷子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看着听完自己问话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爷子,已经看过奏折的黄琼心中不由得暗自长叹一声:“自己当初就再三提醒过老爷子。陇右向来为番汉杂居、民风彪悍之地。平日里无风尚且三尺浪,各族之间争斗却也从未断过,更何况如今这大旱年月?”
“自前唐安史之乱后便陷于吐蕃之手,元气便大伤,再加上开国之初几番大战下来,昔日号称天下之富庶未有如陇右者的陇右路早已经是残破不堪。虽开国已经百余年,但在未能再恢复往日旧貌。”
“如今往日良田早已经改为牧场,连粮食只能勉强自给的陇右自去年开春至现在滴水未下,河流、湖泊早已经是断流的断流,干涸的干涸。没有了水,草木大部枯死。而没有了水草,无处觅食的牛羊大量饿死。至于庄稼更是颗粒无收。”
“没有了牛羊,当地以游牧为生的民族便无法生存。庄稼颗粒无收,以农耕为生的汉人也同样没有了生存的手段。大旱使得整个陇右处于嗷嗷待哺的情况之下,朝廷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乱。”
“老爷子是在得知旱情之后,在第一时间便凑集了钱粮尽心赈济,更豁免了整个陇右的钱粮。但谁又能保证那些用来赈济的钱粮都完全发到灾民手中?那些贪官、恶吏不层层扒皮?谁又能保证那些贪婪成性的宗室舍得放弃银子,有如朝廷豁免钱粮般免掉那些遭灾佃户的地租?”
“如今从与这道折子一起递上来的那张檄文已经证实了自己当时的猜测。就算这张檄文上的话有三成是真的,那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足以称得上是触目惊心了。”
“如今这大乱一起,不知道本就已经用度艰难的朝廷又要耗费掉多少钱粮,又要死上多少人才能抚平?那些恶贯满盈的宗室、官员死到不足惜,可惜的是那些百姓。”
黄琼这边感叹那些无辜百姓,自黄琼进到御书房,将三封丢给他之后便一直沉默,对黄琼的问话也并未作答的老爷子此时却是张嘴道:“这三件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黄琼闻言抬起头看了看老爷子阴沉的脸色,略微措了一下词方才小心翼翼的道:“头两件事情皆关系的桂林郡王府,这处置不好很可能会引起动荡。”
“儿臣以为对桂林郡王府世子与北辽使臣私下接触一事,其中肯定是别有内幕。只是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谈风花雪月。”
“朝廷虽说碍于桂林郡王还在京中无法详问,但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却是轻而易举。儿臣认为朝廷应该下明诏对其严厉训斥。按照大齐定制,朝廷诸外藩不得私下接触外邦人士。桂林郡王虽不是宗室,情况有些特殊,但也毕竟是世袭郡王,但也算是在这条祖制适用之内。既然他们违反祖制,朝廷大可以光明正大的下明旨训斥。而且此事涉及的桂林郡王的世子,并非现任桂林郡王,朝廷不需有什么忌讳。另外,朝廷还可以身为郡王世子整日留恋青楼楚馆,行为不雅有伤风化为名,命其闭门思过,将其禁足。”
“最后一条,朝廷可以来一个釜底抽薪之计。北辽这位梁王自抵京后,除了要求大齐增大卖出粮食之外,其余之事闭口不谈。整日里除了到处浏览京兆风光之外,便是流连与青楼楚馆之中。”
“我朝对北辽的手段,北辽想必清楚的很,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线在那。他们此次派出这位使节所谈之事恰恰为我朝所万万不能接受的,这一点他们想必也清楚。所以儿臣以为,他们压根就没有打算过能谈成。换句话来说,这次他们来谈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而已。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们此次却派出一个亲王作为使臣,甚至还有知南院枢密使这么一个重臣做副使这么一个等级极高的使团来,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儿臣以为他们此次来京是有事要谈,但谈的对象恐怕不是朝廷,而是另有他人。而且所谈之事应该极为重要,否则也不会派出这么一个拥有亲王、重臣的使团来。儿臣以为,与其在这里胡乱猜疑,还不如来一个釜底抽薪。”
“既然他们要粮食,这好办。我朝如今陕西、陇右大旱,朝廷大可以以此为借口回绝他们。并以这位特使行为乖张、放浪不羁,所为与其身份不符为名将他驱逐回去。”
“儿臣想这位北辽使臣之所以在京城还逗留不去,想必他想谈的事情的结果还未让他们满意。咱们一边将桂林郡王世子禁足,一边将北辽使臣驱逐出去,虽说不能完全断绝他们的念想,却也可以打乱他们的部署。虽说不见得这位梁王所谈的对象是桂林郡王,但凡是总是有备无患的好。”
“将北辽使者驱逐出回去,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你找的这个借口至少在表面上也算是勉强过得去。只是会不会引起两国之间兵戎相见?你知道朝廷如今在陇右有变的情况之下,实在无力在应对北辽的进攻。”对于黄琼的想法老爷子倒是有些心动,但对于目前的国势能不能应对北辽接下来的报复却是颇有顾虑。
对于老爷子的顾虑,黄琼摇摇头道:“父皇,对于势均力敌的对手面前,威胁永远也只是威胁。我朝在北地沿长城一线布置大量精锐战力不输于其一向自负铁骑的边军,又有长城坚城可以依靠。北辽骑兵虽锐,但百余年下来却从未攻破过长城一线。他们的粮袋子又攥在我们手中。只要我们内部不发生大的变乱,儿臣以为北辽即便对我们有威胁,却也极为有限,并不足为虑。”
“相对于北辽的威胁,儿臣更多担忧的是陇右的动乱以及儿臣的那位岳父。若是梁王真的是与桂林郡王的世子在谈某些事情,那么谈的会是什么?他们总不该谈的是桂林郡王府与北辽生意上的来往吧?儿臣以为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解决陇右的暴乱,以及摸清楚桂林郡王世子这几次与梁王会面究竟谈了些什么?”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要我们朝廷上下君臣一心,北辽的威胁永远能不过是威胁而已。但最怕的便是我们内部变生肘腋,给北辽以可趁之机。内乱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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