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空之境”,也不管秦桑酿的酒有多酸涩,搬两坛子喝光光,希望酒能仁慈地把心事抚平,不想非但没麻木,反而澎湃得一浪高过一浪。专心致志地长吁短叹了好久,扶着残醉穿踏过林间的月影,夜晚的山林仍然庄严崇峻,在银色光芒的筛落下,呈现一种原始而肃穆的透明。
大风使海边堆起了厚厚的泡沫,白天看起来广阔无际的大海,暗夜里却充满了孤绝与寂寥,显得危机四伏,仿佛一旦吞噬了人的挚爱,就再也不肯归还。鹿儿倚在礁石上,似一条退潮后搁浅的鱼,脸上挂着呆滞的表情,全身有浸在水中的凉意。
真是要命,自己对旧情如何没有失忆的能力,一想起来就会愁肠满肚,泪眼婆娑。至于秦桑,他对她很好,各方面都好,他的爱像海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剪不断、不用理。但,她不很爱他。就算勉强在一起,就算秦桑不在乎付出的多少,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全心对他,这就是伤害。秦桑又不傻,谁把谁当傻瓜,自己一定傻到了家。
跳跳的抽痛像巨浪般将她吞没,心中盛放着悲伤,还是走吧,连最后的告别都可以省了,独自慢慢消融这份伤痛,自由比和别人绑在一起更好。
此念一起,顿觉寒夜明媚,然而如飞箭步,使她几乎撞在某个胸膛上,猛一抬头,面前重又获得了秦桑。
“你去哪儿?我可以奉陪。”温润雅致的仙姿,热切的眼光停瞩在她身上,显然隐伏着得之而后快的渴望。
“对不住,我、我要走了。”
“为什么,这里不好么?”秦桑明显有些意外,“嫌待着闷?我可以讲笑话给你听……”以前也有过,不开心的时候秦桑便会逗她,其实好笑的不是那些笑话,而是他努力哄她笑的样子。
心口软了一软,很快又硬起来:感情这种事若不能当断即断,发展下去很容易从笑话变成寓言,用来警醒后人。“你别管我!”一番大叫大嚷,始觉心中松动得多。
秦桑望着她,语调忧伤:“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人?”
鹿儿懒得扯谎,也免得他白高兴,“以前……是的。”
秦桑:“过去了就别再想了。”富于寓意地,“当不去想成为一种习惯,所有的羁绊也就随风而去。”
鹿儿:“我是命里注定在劫难逃,他……他离开我,三生有幸。”语气不像是决绝,倒更像是恋恋不舍。秦桑奇道:“为什么?”鹿儿摇头,不语。
他看起来不甘,移身逼近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没话说。”
“真的没话说?”
鹿儿真无话说。
秦桑抓住她的上臂,捏得很紧,指骨犹如冰凌。仔细探究了半日,就差没把眼珠子掏出来,似乎想弄通这是不是真心话,最终黯然放手,说道:“那么,祝你好运。想通了,啥时来投奔我都行。”说着猛吸一口气,将她狠狠扔了出去,变成个小黑点远远消失在天际。
鹿儿但觉只觉疾风过耳,穿云破雾,身子如羽毛般飘飘忽忽,最终落下岸时,见到一只蟹子对她挤眼笑,不知吉凶。
又回到了人间烟火的世界。
飘零久矣,都快变得不像自己。其实不是谁喜欢飘零,只是有些人生下来就像云像柳絮像蒲公英,风起的时候,不得已踏上起航之路。
鹿儿满怀离索,收拾心情预备重新上路。正低着头逡巡,看地下有钱捡没(就像有时候运气好,在树林里可以捡到蘑菇一样),无意间撞上个老头,额头宽大,脸长得像个栗子,顶着破皮帽,骑一头又老又瘦的驴,挥一把青棕拂尘,肩上斜系着个奇形怪状的酒葫芦。骑驴的人显得比毛驴小好多,腿短,身子傻乎乎地歪着,每次颠簸就跟着左摇右晃,屁股根本坐不住。这人似把所有的家当都背在身上,架势却像个皇帝出巡,胡乱唱着:“世上没什么烦恼呀,我比神仙还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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