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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天涯之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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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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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华一身华仪流光,瑞相如天,周正的神气不变,形象依旧高深,只脸色比以前还白几分,唇色有点淡,隐透着病容憔悴,右臂垂着,果有些不大灵便,但举手投足间仍霸气十足。

      场中正共襄盛舞,光色缭绕,佩环叮当直响,似闪动万个琅玕,丝弦声轻步行云。上座的重华看起来却与满殿声色相绝,有些心不在焉,屡屡疏神,只把个青金酒爵在指间转来转去,若有所思又似力图隐藏什么,然而对于敬酒的诸宾几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饮着,几乎酒到杯干,自然场上都觉得甚给南海龙王面子。

      南海龙王敖明双眼很大,笑着的嘴更大,露出稀疏的牙齿,头发比牙齿更稀疏,他转着圈子敬酒,寥寥无几的头发随着一飘一飘。

      没心思笑,鹿儿躲在暗处,眼涩涩地瞅着重华。从未见他这般,想起那次被黄帝儿灌得很惨,知他酒量有限,今番确是透着古怪。

      怕他醉怕他伤身,胸中掂量一回又一回,终于忍不住跑出去,假装一头撞晕个宫女,换上她衣服,把头发从两边披下来,颊上抹点海泥,又朝身上绕了几根水草,确定这副鬼样子不仅太子认不出,保证连秦桑也认不出了,才谨小慎微地端着杯清茶进去。

      重华眼睛眯了一眯,捻着酒盅,越过杯盘直直盯着她。鹿儿赶紧低下头,将水草望脖子上推了推,更低地俯下身体,更高地奉上茶盘,含含糊糊道:“尊驾,请用茶。醒醒酒。”

      重华把着酒盅纹丝不动,轻飘飘瞟她一眼,凉悠悠说了句:“抬起头来。”

      似有千山万海捧在手里,鹿儿定力很差地一哆嗦,杯子翻了,茶水尽数泼倒。

      满座皆吃惊不小,一片东倒西歪。南海龙王的三太子敖翔离得近,见状一拍桌子喝道:“大胆贱婢,竟敢冲撞尊上,给我拖下去——”

      话没说完,忽地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倒飞了出去,似被谁隔空猛击一掌,跌得没头没脑,甚是狼狈,案几碎屑四飞。只有鹿儿清楚,方才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重华两两相望,他眼中闪了闪,复归于黯淡,浮出毫不关心的涣散,也不知认出逃脱的她没有。

      就见太子一扬手,指间仙泽笼着一绕,四散的桌椅碎片尽数飞回,完好如初;再扬手,茶盘上覆水尽收,茶盏浮起,稳稳飘至面前。凝目片刻,伸手拿过,执杯垂眸看了看她,眼神似别有深意,啜了一口,轻轻放下,似要站起来,身子却狠狠地晃了一晃。

      诸神见他一身冷意,脸色像研磨的砚台沉淀着晦昧,尽皆肃然,两眼寒噤。身为地主的南海龙王心里很是诧异,不知太子为何忽对这丑陋的小宫女假以辞色,面上又不便带出,见儿子正晕头晕脑爬起来,兀自昏聩,便假意呵斥道:“多事!尊上恢弘大度,哪里会与下人一般见识。”再三地请罪惊扰,又张罗人扶太子下去休憩。

      本来不****事,重华起身时有意无意地偏过头来,努力把眼睛对准她看了一眼,这一眼便令鹿儿鬼使神差地跟在后头,亦步亦趋。见他挥开了从人,仪貌中有种不怒自威的拒斥,拖着袖子腰板笔直地走,直至独自进了房间。

      惴惴不安地躲在窗外,看着他挥手灭熄房内的彩绘铜雁鱼灯,单燃起一根扑朔不明的白烛,接着和衣在锦榻上躺下。鹿儿木木地等了很久,确定他睡安稳了,才敢轻手轻脚地蹑进去,又等了很久很久,才装作剪烛花,一寸寸挨近了看他。

      熟悉的眉熟悉的眼,高爽的额角和坚毅的嘴形,双手置于身侧,神意如刻,端正冷冽。鹿儿真心敬佩,醉酒也醉得这般一丝不苟,不愧是重华。

      此刻离得近了,虽在眠中,也能感觉出他华瑰的外表下,隐藏着无法辨识的淡淡忧伤,像个落拓的失意少年。往事直扑而来,忽然发现自己真的真的很想他,甚至想抱抱他、亲亲他。

      屋里静得一丝呼吸声不闻,蜡烛里似掺了某些奇特的香料,熏得人头晕晕的,气息不由乱了。原以为已忘了他,没想到忘了将心清洗干净,最终发现,心蚀成了一个洞,空荡荡的,只能听见回音,再也回不到原先的模样。爱一个人,竟然就是毁了原先的自己。

      此时若有人偷见,定会惊诧于这一幕,容服粗素的小丫头,颤颤巍巍地擎着支烛台,半跪在榻旁,可怜巴巴包着一泡泪,活像失宠的爱物,趁主人睡着时偷偷想望怀里钻,又或是伸舌头舔上他的脸。

      感伤得出了神,蓦地火头一歪,一滴滚热的灯油不偏不倚落在重华脸上。苍白的脸上眉峰一蹙,吓得鹿儿转身就跑,慌乱下叭唧一个跟头,烛台很大声地出手,在地下滚了两滚,火苗向光明作了最后一个冲刺,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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