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地下装死。半天不闻动静,暗松了口气,手足并用慢慢望起爬,准备向门口蠕去,蓦听得低低一声:“水。”
这一声来得突兀,令她手臂一抖,刚撑起的半边身子又结实摔了下去,鼻尖差点压扁。
“水。”
这一回她听清楚了,却愣在那里不敢动。若是重华醒了,她可不愿面对他,不单怕被认出,心里的结仍是难解。
“水……”这回变成含混的呢喃,好似梦呓,看来醉意犹沉,没醒没醒。她略宽心,刚好一群水母闪闪游过,借着幽微的光线找到茶壶,摸摸尚温,便倒了满满一杯,摸索着走近榻前。重华仍是仰面直躺着,正犹豫是不是该喊他起来喝水,只听得“你扶我一下”,吓得她猛然退后半步,黑暗中感觉他用力压了压床,似乎想撑起上半身,许是右臂不支,又颓然倒下,发出好大一声震响。
她整个人也被震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将茶杯撂下上前扶他,只手揽住重华的脖子想助他起来。莫料他醉酒之后死沉死沉,哪里能动分毫,无奈只得一条腿跪上榻沿,左右手齐上阵,牢牢圈住他肩颈,使出吃奶的劲,方才将他上半身扳得坐直了,用自己身子斜着抵住,伸长手捞过茶杯,摸摸蹭蹭地找到他的嘴,低声哄道:“乖,喝吧。”
重华哼了声,头突然向她这边不胜酒力地一歪,大半杯茶尽从他敞开的领口处倾了进去,吓得鹿儿险些将杯子扔了,屏息半分不敢动。
重华却毫无反应。鹿儿大着胆子摸了摸他前襟,冰凉精湿一片,急切间找不到干布,两臂兀自撑着他,又黑,只得用一只脚在床上划拉,终于勾到一条装饰用的汗巾,用脚尖捞过来,先搁下茶杯,拿起汗巾轻轻帮他擦拭起来。
这汗巾似是绸制,滑滑的不大吸水,擦了半天,感觉他身上倒是越来越冷了。夜凉挟着寒气袭着这个酒醉的身子可不大妙,她呆了一瞬决定还是帮人帮到底,毕竟和他也没啥深仇大恨,人家只不大在意她而已。不过说到底,人家凭什么要特别在意她呢,她只是个被弃的、可有可无的过客而已。
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帮重华解开衣裳,将汗巾稍稍探进去抹,屋里像被黑纱罩住,加上紧张得不行,很有些笨手拙脚。她忘了身上的海草,不当心竟缠住了重华略微凌乱的长发,拔离时用力过猛,一头栽在他身上。
一条手臂反射似的环上来搭住她,似知道她急欲挣脱,叹了一声,轻轻的,却很清晰,接着柔声道:“你在这里……陪我一会不成么?”
鹿儿心动几乎停滞,许久方才回复了理智,估摸着屋里这么黑,重华必不晓得她是谁,只不过乍然梦回酒醒,临时想找点慰藉而已,再不然便是将她误当成了心上人,保不准便是文萱。想到这个名字,心中狠狠一疼,声音颤颤地道:“我得走了,尊上……若是要人伺候,婢子去禀告龙王,派、派几个好的来。”她急于脱身但又脑筋打结,顺嘴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清不楚,只晓得嗓子一阵阵抖,身子也一阵阵抖。
“不用,我就要你了。”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一句,胳臂却将她带得更紧,整张脸都深埋进他胸膛。这个样子被旧恋人搂着着实伤感,鹿儿想装二五眼蒙混过关,违心着道:“尊上是不是想人……那个,侍寝,我去——”话说得大方,心里却酸酸的不是滋味,纠结着若是重华真应声“好”,她是真去办呢还是不去。
重华没有作声,却更加用力地将她揿了一揿,意思是别絮叨,住嘴。鹿儿也怕自己应答太多露了陷,只得不响。这般姿势犹如唇齿相依,淡淡的男子气息将她环绕,令她有些些的恍惚,似乎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这病虽然不重,但片时半刻却也好不了。身边这个人虽已飘分离散,却顽固地在她心上刻下缱绻的痕迹,悲伤而留恋。
耳畔响着重华的心跳,明晰而有力。开初有些疑幻疑真,渐至神智游移,后来几乎是沉醉着想:“若是能一辈子这样听下去……若是这个怀抱只属于我……”瞬间竟起了些绮念,无论重华将她当做了谁,她都愿意在他怀中这样一直待下去。
窗外轻轻的咳声猛然将她震醒,万一人闯进来,又或者秦桑遍寻她不见,冒冒失失嚷起来,那可难看死了。鹿儿不禁为自己的幼稚与愚蠢感到羞愧,赶紧从重华胸前挣脱,噙着泪跑了。出去正好遇见秦桑,不知在哪里厮混了来,一副心满意足模样,仿佛没注意到她半死不活的样子,盯着问:“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鹿儿擦了擦眼,蔫蔫地说声:“好累,回去吧。”
海水一片压抑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