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唯有窸窣的虫鸣和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回荡。
方誉被折腾坏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秦可萌却失眠了,瞪着屋顶发愁。
方才用完膳,她虽喝的有些多,昏昏沉沉脚步不稳,被方誉拖着进的柴房,意识却是清醒的,犹记得他一路上向虎子爹打听去明教的路,两人简短聊了几句,她在旁屏息聆听,最后才知那小子原来是要送镖去明教。细细一算,她离开丐帮已有两日,也不知秦大牛有没有派人找她,明教地处江湖城最北方,可不能越走越远了,到时怕是远水也救不了近火,想逃就更难了。
漫漫长夜,秦可萌就这么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缓兵之计,一边在担忧白花花的屁股被墨迹弄脏的极度焦躁下,睡了过去。
翌日大早,寒风萧瑟,天还未亮透,笼中的大公鸡张着双翅伸完懒腰,踏着慵懒的步伐走到檐下,刚准备嚎一嗓子,打个鸣。寂静的院里头,忽地惊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吓得它又躲回笼中,不敢动弹。
秦可萌揉着酸涩的眸子,眼底浮着两片乌青,起的匆忙,外衫的扣子还系错了,因为实在困极,已是无暇顾及,这会儿半眯着眼,跟个提线木偶般,被身旁的人拖着忙前忙后。
少年后半夜似乎休息的不错,神采飞扬,干劲十足,三五下就整理完包裹,大步行过院落,解了拴马的绳子,又拾了些马草喂马。
做完这一切,屋里的灯火才亮了起来,低低的交谈声里,有人嚎叫一声,接着门被推开,虎子被他娘揪着耳朵走了出来。
“小兔崽子,整天就知道犯懒,起个床还给我要死要活了!”
睡眼惺忪的虎子横着脖子,不怕死地顶撞回去:“你怎么不叫我爹起床,就知道欺负你亲生儿子!”
“哎哟喂,还学会顶嘴了,你爹赚钱养家,多睡儿怎么了……”
两人骂骂咧咧好一阵,走出院落才息戈止战。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俩看笑话了。”虎子娘笑着,递过来一只布袋子:“知道你们一早就要走,我给你们准备了些干粮,好带在路上吃。”
盛情难却,方誉接下,拱手道:“谢谢,让您费心了!”
“哪里的话,咱们这野地方,很少有人来,能相聚也是种缘分,虎子他爹昨天打猎扭了腰,后半夜只喊腰疼,起不了身,让我和虎子来送送你们。”
临近离开,几人又寒暄几句,一直到两人上马,虎子都焉头耷脑地没说话。
等马蹄声渐渐远了,一道声音从后头悠悠飘来:“喂,傻子小哥哥,你哥对你挺好的,要好好珍惜呐!”
秦可萌原本还想补个觉,这次却彻底清醒了,那小子不说话会死吗,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弟啊,听到没!小孩都懂的道理,你竟不懂!”方誉眼角眉梢尽是笑意,秦可萌剜他一眼,头顶上扬,重重地撞上少年的下巴。
“哎哟!”方誉吃痛怒骂:“你脑袋是铁球做的吗?”
“你再说话,小心我把你满口牙给撞下来……”
以那小子头硬的程度,说不定真能做到,方誉识相地闭了嘴。
山路不好走,又下了一夜雪,好多处积雪太深,马儿亦步亦趋,坐在上头的人儿也很不好受,秦可萌被颠的头晕目眩,一度怀疑自己快“晕马”了。又是一处陡坡,马蹄深陷积雪,身子跃起嘶鸣几声便不动了。两人只好下马,先用手刨开积雪,再试图用蛮力把马拉出来,可屡战屡败,那马就跟认定了这个坑似的,死活出不来。
力气和耐心悉数用尽,秦可萌恼了,抬脚就踹上了马屁股,这一击十分有效,马儿被激得高声嘶鸣,深陷雪坑的马蹄跃起,毫不客气就给了她一腿子,疯一般地向前奔去。
秦可萌倒在地上,方誉想去拉缰绳,身子却被连带着向后一扯,错失良机,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代步工具,消失在了皑皑白雪中,转身怒不可遏地瞪着眼前的人,抖着唇半响没说出话来。秦可萌故作镇定地揉揉摔痛的屁股,艰难起身:“不怪我,它自己跑的,我又没逼它。”语气委屈又无辜,心中却无声偷笑。
方誉压抑怒火,讥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打什么鬼主意!你以为拖延时间就能得救?”他冷笑着,一字一句道:“你错了,那只会死得更快!”
秦可萌起初不然,徒步一阵后便深深体会到对方说的没错,这天寒地冻的,没有代步工具无疑是找死,气温骤降极快,四周荒芜人烟,如此下去,他们的粮食和避寒衣物或许撑不了几日。刚才她也是临时起意,来不及思量太多,现在倒好,反把境况越弄越糟,心里一慌,肚子又痛了起来。
方誉让她走在前头,自己紧随其后,因带着面具,神色难辨,见秦可萌忽然不动了,扯了扯绳索问:“怎么了?”
意识到方才自己做了错事,秦可萌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底气不足道:“我……我想去解手!”见人眉目扬起,又急急道:“我发誓,是真的!”
方誉没搭腔,低头从包裹里拿了个东西扔到她怀里,秦可萌低头一看,是本崭新的话本子,比昨夜的那本还要厚一些,眼前少年似笑非笑着,口气却大的要死:“应该够你用了!”
“……”
旁边的小山丘,杂草遍野,秦可萌寻了处稍干净的地,站定后忙冲少年喊:“你背过去身去!”
方誉嗤一声:“都是大老爷们,你怕什么!”
“我拉屎很臭的!”说完觉得不对,谁拉屎是香的?换了个委婉的说辞道:“我不是怕你熏着吗!”
方誉回味了下昨晚的那股味道,眉头紧皱,二话不说就背过身去,尽可能离到她最远的地方蹲下来,而后开始百无聊赖地把玩身边的杂草。
地都找好了,连厕纸都备好了,秦可萌却没了感觉,撑着脑袋酝酿情绪,目光却紧紧锁在少年的后背上。
风吹草动,簌簌作响,忽地,那层层杂草间露出一双赤色眸子,秦可萌惊愕地站起身,便见条赤黑相间的蟒蛇吐着蛇信子,蠕动着身躯,朝少年袭去,连忙惊呼:“蛇!方誉你身后有蛇!”
少年嘴里衔了根草叶子,身子却未动,以为秦可萌又在诓人,直到清晰地“嘶嘶声”入耳,终于意识到不对,忙转身,发现敌人已经蓄势待发,蛇头高窜,好在天气严寒,那蛇快要冬眠,动作略有些迟缓。
方誉生平最怕这种软趴趴的冷血动物,心中没了章法,哇的惨叫一声,蹦得比敌方还高,手脚在空中乱挥,最后一头往眼前的人身上栽去,这一扑,让秦可萌措手不及,脚下一歪,两个人抱成团往山丘下滚去。
滚到低端时终于停下,秦可萌动了动身子,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好在只是个小山坡,地势平缓,只蹭破了点皮,没伤筋动骨。身下的人依旧再闭眼惨叫,果然是练武的,气息十足,震的人耳膜疼,她抬手拍他脸:“好拉,别叫啦,蛇都被你吓跑了!你说一个大老爷们还怕蛇,羞不羞?”
“羞个屁,谁说大老爷们就不能有怕的东西了!”
羞耻?不存在的,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所以连反驳都可以如此理直气壮。
秦可萌不理他,想起身,腰间却被双手缠着,这才恍然意识到两人此时的姿势倒是挺羞耻的,她整个人都趴在了少年的身上,不留一丝缝隙的,紧紧相依。
方誉后背被粗糙的砂砾硌得生疼,身上头却是异常的柔软,似有两团轻柔的棉花落在心上,一时被这种前所未有的触感,搅的无法思考。
秦可萌挣脱禁锢,挣扎着起身,脸颊烫得厉害,胡乱地整理乱糟糟的衣衫。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消失,方誉才迟迟回神,撑着地爬起来,眯眼思忖了会儿,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肌肉的结实感是实打实的硬,和刚才的感觉截然不同,脑中似有惊雷乍响,下一秒眸子已瞪得老大,指着身前的人结巴道:“你你……你……”
秦可萌听他你了半天,后头的话就是哽在喉咙里出不来,急得快要跳脚,想着这家伙怎么被条蛇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嗝~”一口气没接上,方誉竟然打起了嗝,捂嘴肩膀时不时地一抖一抖。
“你刚想和我说什么?”
“没……嗝……什么……嗝……”
秦可萌也没再追问,两人这么一摔,乱了方向,方誉拿着了司南出来,一阵比划,往右前方指了指:“往那边……嗝……走!”胸脯被拍的哐哐作响,就是不见止住嗝声。
秦可萌瞟他一眼,对方连忙闪躲看向别处,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感觉从刚才开始,方誉看她的眼神就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不对。
低头思量间,手被人一拉,回过神时已被少年按着脑袋,被迫蹲在草丛里。秦可萌喉咙里的叫声还来不及逸出已被大掌捂住,她惊慌地瞪大眼眸,见方誉朝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顿时安静下来,循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
约莫数十米开外,有一块平坦的山地,上面搭建了几座营帐,山风猛烈,吹得帐旁的旗帜猎猎作响,上头的红莲图案在后头雪山的映衬下显得更夺目了几分。十几号人围在帐前,远远望去,皆是女子。中间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却被粗绳绑住双手,跪在地上。有几个已经面露绝望,放弃抵抗,还有几个正朝前方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连连磕头,似是求饶。那女人一身貂绒袍子裹身,外头套着件赤色披风,风帽落下,只瞧见一只眼睛,似鹰隼,透着阴鹜,另一只则隐在黑色眼罩下,晦涩无光。耳畔迭起的求饶声像是无关痛痒的风声,她正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小刀,半响俯身看卑微到尘埃里的人,唇角勾笑,面容却扭曲着,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后头突然走上两个人,各自牵了头野狗。饿了几日的野狗见着食物兴奋地大叫,口中的唾液蜿蜒一地,被囚的男子们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着朝四处逃窜。
“尽情享受你们的晚餐吧!”女人的话音随着手中的小刀一同落下,野狗飞扑出去,凄厉的惨叫在山中回荡。高大凶猛的野狗越起几乎到人的腰际,尖锐的獠牙刺进肉里,鲜血飞溅到白色的旗子上,红莲饮血,灼灼绽放。
如此残暴血腥的一幕秦可萌只有在美剧里见过,这会儿亲眼目睹,吓得面无血色,方誉倒是比她镇静许多,一动不动,刚想开口问他下一步咋整,耳边又想起熟悉的声音。
“嗝!……嗝嗝嗝!”
“谁在那里?”女人起身,循声望去。
方誉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竟然在这节骨眼上捅了大篓子,忙冲愣在原地,一脸懵逼的秦可萌大叫:“看我做什么,跑啊!”
风声鹤唳,两人向前飞奔,越过重重荒草,跑进林子,萧索的树干高大挺拔,堆了几日的积雪被风吹得落下来,砸在秦可萌身上,她已顾不上疼,只能听见渐渐逼近的狗叫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嗓子干的快要冒烟,四肢虚软无力,可一想到刚才那一幕,就心惊肉跳,本能地向前跑,敌人却紧追不舍。
“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方誉拉着她跨过一道沟壑,拧眉道:“红莲寨的山贼!”
“山贼?那我不跑了,反正咱们也没钱!他们也没什么好劫的!”
前头的少年听了却轻笑一声,回过头:“你以为他们爱的是钱财?”
难道不是吗,山贼打劫为生,不就为敛财吗?秦可萌被问的莫名其妙。
“忘了告诉你,红莲寨的人不劫财!”他挑眉看她:“只—劫—色!”
秦可萌细细地品味了这番话,一群女山贼,不劫财只劫色,而且劫的还是男色!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里咯噔的当口,前方的路已被人堵住,想回跑又被拦截。
在敌人的地盘上撒野,后果可想而知。地势上头他们无疑是吃亏的那一方,如今身陷囹圄,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插翅难飞。
此时两人背靠背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喘息的声响却一声高过一声,汗雨如下,模糊视线,秦可萌用手抵了抵身后的人:“喂,我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方誉撑着双腿,重重喘息:“所以呢?要求饶?”
见少年望过来,她唇角上扬,语调沉的像一尾风,撩过心头:“你猜!”
极短的眼神交换后,他便对她的心思了然于心,配合着她的步伐向前,两人几乎同时抬脚,把冲上来的人踹飞出去。
秦可萌面露惊喜:“哎哟,腿法不错!”
“彼此彼此!”方誉笑。
如此境况,明眼人都能看出,两方悬殊巨大,可当事人非但不慌,大有破釜沉舟之势。秦可萌想,求饶是什么?不存在的,等着被狗咬吗,把她惹急了,可能先咬狗也说不定!
战势一触即发,两人已顾不得之前的恩怨,只能放下心中的嫌隙,把背后交给彼此。
手铐限制活动范围,战场无法拉开,两人劣势已现,但人拼一口气,光刀剑影里,秦可萌咬着牙,空手接白刃,好在方誉抽了腰间的软剑,替她硬生生地挡了一招,才免了皮开肉绽的下场。
“你们两个兔崽子倒是胆大,我红莲教的地盘也是你们能闯的!”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女人提了把宽背窄刀指着他们,那雄壮的身姿怕是两人加起来都不及对方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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