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回
史氏被老王妃唤去,心知不是好事却不敢耽搁。.进了屋子,她见老王妃坐在上首喝茶,身边只有李妈妈一人侍候。
王妃笑着赐座,又说了些过年事多辛苦她之类的话,最后才进入正题。
“我吩咐李妈妈给你送过去三千两银子,算起来也有三个月了。大过年的各个商铺都在分红,咱们分了多少啊?”
史氏眼神一闪,忙站起来回道:“跟一个小辈开口说那样的话媳妇实在是开不了口。不过那三千两银子也没白白放着,媳妇的表兄有个朋友着急用现银周转,说好三个月连本带利返回三千五百两。媳妇想着这比分红合适,还没有任何风险也不需要跟谁低声下气,就擅自做主借了出去。”
“胡闹!”老王妃听罢喝道,“虽说你表兄是中间人,可是这跟放高利贷有什么区别?咱们是王府,是皇室望族,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岂不让人笑话?再说,三个月三千两就有五百两的利息,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哪里有这样的便宜事!到时候利息赚不来,反倒把本金搭进去。”
史氏听了忙回道:“我表兄办事一向稳当,银子必定会按时拿回来。媳妇儿想着府里过年急需银子,所以才动了心思。我也知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想着只做这一次就好。请母妃不要生气,媳妇儿再也不敢了!一会儿媳妇儿就派人去表兄府上,把本金拿回来。”
“算了,免得伤了亲戚间的和气!”王妃不悦的阻拦,“三个月已经到了,若是你表兄把银子送来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若是不送来就当是你买个教训,我不是心疼区区三千两银子,只是这个家交给你打理,这样莽撞还了得?”
史氏闻言低头不语,听自个婆婆话里的意思赚了银子是她的,赔了银子就是自个的!她婆婆好歹也是堂堂的景王妃,怎么跟没见过银子似的?真不知道她攒了那么多的私房钱到底要做什么,打着让自己管家的名号暗地里捞银子,这几年她没少背黑锅受夹板气!
“你怎么不回话?觉得自己委屈?”王妃见自己儿媳妇不言语,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在她的眼里,这个儿媳妇一向听话顺从,别说是三千两,就是自己坑她再多她也不敢怎么着!
“媳妇儿知错,任凭母妃责罚。”史氏低眉顺眼的回着,“银子是我放出去的,经得又是自家表兄的手,若出了什么事自然是媳妇儿承担所有的责任。母妃放心,至少能有三千两,而且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听见她这样识时务,王妃满意的点点头,又语重心长的说道:“这内院就你是个省心的,老三媳妇上不了台面!我一个老太婆要银子也没处使,都留着给孙子辈娶媳妇用。过了年炀儿就十五了,有合适的人选就定下来,我会贴补些银子的。”
贴补能贴补多少?三千两够不够?史氏从心眼里厌烦婆婆把自己当傻子,可除了装傻又能怎么办?闹得鸡声鹅斗到头来让旁人笑话,即便是自己有理也会落下不孝的名声。眼瞅着甜姐一日大过一日,过两年少不得议亲,若是背上不孝的名声谁还能来提亲?
正想着,外面进来个丫头回事,说是史氏的表兄求见。史氏请示了王妃,然后才去见客。原来,她表兄史庆海是来送银子的,连本带利正好三千五百两。史氏一刻都不敢留,立马折回来交给王妃。
“怎么不领你表兄过来坐坐?算起来我也有一两年没见他了。”老王妃命李妈妈收了银子,脸色柔和了许多。
史氏忙回道:“表兄才从朋友那边拿了银子回来,还要去别处走一趟,说是下次再过来给您磕头。”
“嗯。他那个朋友倒是个守信用之人,不知道做什么大买卖竟然这么大的手笔?”老王妃详细打听着,不似刚刚那般排斥。
“媳妇儿没打听,听说是和内务府打交道。”
老王妃眼睛一亮,笑着说道:“官家的银子最稳当,油水又大。难怪你表兄找到你头上,稳稳当当赚银子的好事还能便宜外人?”
正说着,晏子宁从衙里回来了。老王妃见了儿子眉眼带笑,命人端了极品燕窝上来,又嘱咐他大过年应酬多要注意身子。
“最近几日天气骤变,母妃还要注意保暖。”子宁笑着回道,“儿子是回来换衣服,一会儿要去同僚府上贺喜。母妃放心,儿子不会多喝酒会尽量早些回来。”
王妃闻言点点头,命史氏跟着回去侍候。
“母妃心情不错,有什么喜事吗?”他站好任由史氏低着头给自己系扣子。
史氏也不隐瞒,把银子的事情学了一遍,末了说道:“这件事是妾身想错了,以后不会有下次。”
突然,她的手被子宁攥住,忙抬头瞧了一眼外间低头屏气的贴身丫头,轻声说道:“老夫老妻让丫头笑话!”
“她们听不见也不敢抬头看,无妨!”子宁见成亲十多年的媳妇还是这般谨慎低调,再看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一股怜惜不由得涌上心头。
“这些年你帮着母妃料理家务辛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柔情,“我自己的母妃什么脾气属性我知道,这几年从未听过你抱怨,母妃也从未说过你的错处,单是这一点就难得!我听说上午老三媳妇又来闹了?你不用老让着她,爷给你做主!”
听到最后一句,史氏不由得热泪盈眶。嫁进王府这么久,她从未听过自个儿的夫君说过贴心话,好在他对谁都这般木讷。虽然府里也有两位姨娘,却都肯伏低做小且没有己出,子宁不常去她们屋里更别说宠爱了。她生养了烊儿和甜姐,有世子妃该有的体面,可眼下才感觉到一个女人有了夫君的疼爱是最幸福的。
“若不是母妃逼得太紧,说什么你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不过咱们到底是皇族,该顾忌的体面还是要顾忌,此事若是传到了皇上跟前少不得一番斥责。这些年父王闲赋在家,我和三弟空有官职没有实权,皇上对咱们和颜悦色了好些。最近皇上竟然有启用咱们的意思,断不可出乱子!”这还是史氏第一次听他说起朝堂上的事情,顿觉有些惊讶。
她赶忙问道:“刚刚在母妃跟前怎么没说?是你还是三弟?”
“事情还没一定,不过是皇上把我喊过去问了两回话。刚好吏部有个郎中告老还乡,一时间传言便出来了。”
史氏听了不解的说道:“不过是正五品,哪里是高升?”
“这你就不明白了。吏部是什么地方?六部之首!”子宁见到她露出妇人短见笑着解释,“如今太子一年大过一年协理朝政有板有眼,太子妃又接连产下两位皇孙,地位是固若泰山。不过二皇子这两年入吏部学习,有他外祖父庞大人的全力辅助也有建树,在大臣中威望渐长。我暗暗揣度,皇上似乎对此不满,大有压制的意思在里面。”
史氏闻言吓出一身的冷汗,她虽是个不出内宅的妇道人家,却也明白此事的重大。皇上意欲打压二皇子,势必先要断其羽翼,自然是以打击庞正海为首要。子宁这个时候入吏部,恐怕不是喜事啊!
“爷,妾身心里害怕!”她神色慌张胆怯起来。
“莫怕,我们乖乖的为皇上所用自然就人宅平安。”子宁深知此事凶险,却不想让史氏担忧,“皇上还问及落天、落漓两兄妹在府上的事情,看样子是上了心的。*.自打大哥走后,这世子的位置悬而未决,如今瞧着还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呢。皇上的意思……不过都说不准,圣意难揣啊!平日里你对他们兄妹要多多照应,不要跟着母妃一起胡闹,不为旁得,只为大哥在世时对咱们的照顾。”说罢想到晏子辞的好处,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史氏听了忙点头答应下,“那两个孩子本就可怜,我怎么会不高看一眼?”晏子宁忙着赴宴,不和史氏多说出府去了。
落天这边也接到了请帖,不过却是徐家东府送过来的。自打他们兄妹回来,依照规矩礼节性的拜访了徐府各房,此后有事大都是派人送礼没怎么深交。这次是徐致文的媳妇鄂氏铁树开花,成亲十六载产下麟儿,徐老爷子高兴办了流水席大宴宾客。请帖也是徐致文的庶长子亲自送过来,还再三邀请他们兄妹到场。
他少不得进内院跟落漓商量,只说去不去都无妨,随她高兴就好。
落漓想了片刻,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再怎么说都是外祖父家。想当年大太太算计母亲,不过最后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落了个不好的名声。如今她们要是还打什么不好的算盘真是猪油蒙了心,我们也不会让她们得逞。舅舅得了嫡子兴师动众的摆酒席,我们要是不到场恐被人诟病,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去了何妨?”
“妹妹想的周到。”他听罢点点头,“这世上难对付的不是敌人,而是亲人!一方面要考虑血脉相连,另一方面还要顾及众人的风评。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到底是让旁人看笑话。大太太她们虽可恶,但是舅舅、姨妈几个却和母亲交好,万事留个余地不吃亏就成!”
第二日,兄妹二人带着贺礼去了东府。鄂氏刚做完月子体态丰盈,因为心情好整个人红光满面满是精气神。这些年婆婆只当她不会生养,没少往屋子里塞人,小妾生下长子越发的眼里无人。她的日子不好过,如今却是挺直了腰板睡觉都会笑醒。
她见了落漓分外的亲热,就是蔡氏等人也是格外的慈祥。反常亦为妖,落漓见状越发的用心起来,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着了人家的道。
“自己家里不必拘束,这是你表姐闺名一个菁字。一会儿就让她带着你玩儿,再去见见其他姐妹。”鄂氏身旁有个圆脸薄嘴唇的女孩,神色透着羞怯似乎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落漓听了行了一礼,徐菁忙扶住她,眼中的惊艳和羡慕一闪而过。这个徐菁是小妾所生,气势上先短了三分,又见落漓通身的气派出尘的气质不由得自卑。
鄂氏见了眼露不喜,到底是丫头生得就是见识短。原想着趁今个儿来得都是贵妇人,让她出来露露风头,说不准入了哪位太太的眼。可见她唯唯诺诺小里小气的模样,竟连落漓跟前的丫头都不如。瞧她盯着落漓衣裙和配饰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平日里自己薄待她了呢!骨子里就像她那个丫头出身,没见过好东西的亲娘!
徐菁瞥见鄂氏瞪着自己,想起她嘱咐过自己的一番话,忙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拉着落漓四处逛。
落漓不由得在心里暗叹,连笑都要看人家的脸色日子该过得多么不舒心?想到这里,她看着徐菁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同情和怜惜。
迎面又过来三个女孩子,看模样年纪比肩,看穿着应该是大家闺秀。
“三位妹妹来了,我正要引着落漓妹妹去找你们。”徐菁笑着说道,复又介绍三人。原来她们都是徐府的女儿,长褂脸伶俐样的是徐致武的嫡出女儿徐蔷。模样有三分相像的是徐致双的一双女儿,徐薇长徐芯两岁,都是正房所出。
原来到了她们姐妹这一辈,女孩子的单字都取草字头,男孩子都是竹字头。
她们见了落漓表现的很亲近,论起年纪都比落漓年长,徐菁最大今年十六尚未许配人家。到底是年纪差不多的花季女孩,徐氏姐妹又有心讨好拉拢,落漓虽然心里设防表面却不得不热络的应酬。
五个人在临湖的亭子里坐着,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倒也清静。可惜鄂氏派了丫头来找,说是园子里来了贵客唤几位姑娘去见礼。落漓少不得跟着去,只见老太太蔡氏身边坐着两位贵妇,看年纪似乎是婆媳俩。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让全屋子的客人都退让,就连二房和三房的老夫人都靠了后。
“快来拜见定伯侯夫人和大太太。”蔡氏满脸带笑,更是朝着徐菁多看了一眼。
原来,绮云的儿子娶了定伯侯府的长房嫡孙女,来得这二位正是她儿媳妇的母亲和祖母。因为儿媳妇怀了身孕反应得厉害,所以绮云没有带她前来。
五人款款移步到中央,袅袅行礼下去,齐刷刷站成一排花样的脸蛋晃得人满心欢喜。
“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一时间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老侯爷夫人的目光定在落漓身上,瞧着她身量尚小露出一丝遗憾。
“到姨妈跟前来。”绮云笑着招呼落漓过去,拉住她的手扭头说道,“这是落漓,在景王府排行第三,故都叫她三姑娘。”
老侯爷夫人闻言又夸赞了两句,就把注意力放到其余四人身上。问了几个人一些话,最后送了见面礼。一直微笑着没有说话的小侯爷夫人拉住徐菁的手,把腕子上的玉镯褪下来套在她腕子上。
“我看这丫头投缘,这玉镯虽不是好东西却是我常戴的,给孩子留个念想吧。”
徐菁怎不知这玉镯的金贵?忙推脱着用眼睛觑着嫡母和上首的祖母。
蔡氏笑吟吟的点点头,她这才谢了收下。落漓在一旁看得分明,估计侯府是来相人的,不过为何放着嫡女看不上巴巴的相中个庶出的?
“这孩子十几了?”老侯爷夫人又盯着落漓问。
“过了年便十二了,刚从热城回来半年熟识的人不多。这孩子性子又恬静,除了些至亲不常在外面走动。”绮云笑着回道,“我没有女儿满心想要疼她,谁知她是个多心的。我派人去接三次,她最多跟回来一次。人来还要带一大堆的礼物,说话行事从来都是谨慎小心唯恐给我添麻烦。临走时我送些礼物,她倒把上上下下的奴婢都打赏了。这一趟下来她搭了不少银子,弄得我好不舒服。”
落漓闻言忙笑着回道:“是姨妈对我太好,恨不得把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紧着我。那些婆子、丫头侍候尽心尽力,连我带去的人都靠了后。我满心感激,想要常在姨妈身旁侍候,可家里还有长辈。无奈只好打赏打赏奴婢给姨妈长长脸面,总不能让人说姨妈的陪嫁银子都陪到娘家人身上了!”
“老夫人、夫人,你们听听,嘴甜的让人心里舒畅,我能不疼她?”绮云笑得越发灿烂,看着落漓的眼里满是慈祥。
老夫人满眼带笑,“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行事,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的娶了去?”
落漓立即低下头,心里却在想着刚刚老夫人的话。这样的家世?她和哥哥还没入族谱,说句不中听的话,在众人眼中不过是私生子,哪里就有家世了?
正在疑惑,听见丫头回禀酒席已经准备妥当。蔡氏吩咐开席,定伯侯婆媳自然是坐主席,绮云相陪还留下落漓在身边。
“留她一个跟我们同席难免孤单,让菁丫头也坐过来吧。”小侯爷夫人对徐菁很有好感,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席间不时问个一两句话。
徐菁不敢多言,怯懦略显木讷的样子让鄂氏不喜,不过小侯爷夫人似乎就是喜欢她这个样子。
用饭过后,宾客相继离去。落天派人等在二门,老侯爷夫人笑着邀落漓过几日去府上玩,她礼貌的答应下。
见了哥哥落漓才说出心中疑问,落天听了冷笑道:“皇上不过提了咱们兄妹几句,这起小人便见风使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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