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回
林泽徐成亲已经五六日天,回门前的晚上被母亲喊到瑞雨阁。他瞥见屋子里只有李妈妈,母亲又冷着一张脸心里不免打鼓。
“孽障,还不跪下!”林氏见他进来恨得牙根痒痒。
泽徐“扑通”一声跪下,一旁的李妈妈见了忙把蒲团往他膝盖下面塞。
“大爷孝顺害怕太太生气,可也要仔细膝盖。这十冬腊月的地上凉,这样直挺挺跪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得,倘若伤着太太更难过!”
林氏闻言脸色黯然,语气中带着失望,“你平日里对我顺从恭敬,说到底还不如李妈妈知道我的心事。”
“让母亲失望是儿子不孝,还请母亲好歹顾着身子不要生气。”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生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氏看了儿子几眼并未让他起身,低声问道:“那你就说说我为什么生气?”
“儿子一直以来读圣贤书学习孔孟之道,希望能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君子,成为连皇上、太子都尊敬的人!儿子知道,母亲总是觉得祖上根基浅薄,唯恐外人在这上面做文章。若是儿子德行上有失,就给了那些小人可乘之机,不仅毁了儿子清誉还累及父亲和林府的名声!再者,晓伊是皇后的侄女,若是那晚的事传到宫里就糟了。”林泽徐虽然死读书却不是书呆子,他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林氏听罢儿子的话脸色缓和了些,命他起来说话。李妈妈忙上前扶起他,打着圆场说道:“太太虽然气恼却还是心疼大爷,大爷满心孝顺无心惹太太生气。娘俩儿都一心为对方着想,何必还冷着脸说话?大爷跪了这半晌想必腿都麻了,还请太太赏把椅子给大爷坐吧。”
她瞧见林氏没应却也没说不,便自作主张搬了把椅子过去,泽徐不敢坐依旧站着回话。
“别辜负李妈妈的一片好心,坐下吧!”林氏到底是疼儿子,“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该想办法挽救。明日就是媳妇儿回门的日子,她还是完璧之身算什么事!”
泽徐刚想要坐下,耳边传来母亲的话立马又站直,额头上竟有汗珠渗出来。饶是在母亲面前,这样私密的事情还是让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本来他和陈晓伊就是陌生人,新婚之夜又出了那样的事情,他还有什么脸面亲近人家?况且……他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心底泛起一股苦涩和遗憾。
“呆头鹅!”林氏见儿子有些发愣,忍不住骂道。
“母亲……我……”
“别啰嗦,既然你知道事情的厉害关系就好。”林氏打断儿子的话,“话说到这份上索性就再直白些。今晚上你们一定要行周公之礼,明天陪媳妇儿回门!去吧,时候不早我不留你了。”
“母亲,儿子还有一个请求。”他鼓起勇气说道。
“说吧。”
“那件事都是儿子不对,还请母亲不要怪罪蓝翎。”
林氏闻言顿时皱眉,“那个小蹄子给你灌了什么**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念念不忘给她求情。如此看来我更不是不能多留她了!”
“母亲……”
“你放心,好歹她是我身边出去的人。我会给她找个好归宿,也免得旁人说三道四。”林氏不耐烦的摆着手,“她再没脸在玉琼院侍候,出去也好。”
泽徐闷头答应着退出来,林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忍不住叹气,心里暗道:这孩子爱读书胜过他父亲,可在哄女人上还不如他父亲呢。媳妇儿虽然行事大方得体又温柔体贴,可是总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到头来还得她这个做长辈的出面。只是蓝翎那狐狸精倒有些手腕,在自己面前哭得可怜,背后却教唆儿子为她求情。难不成她还以为出了那样的事情,还能让她做姨娘不成?虽说媳妇儿没说什么,可她这个婆婆去而不能毫无反应。她只是想着暂时消停消停,日后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蓝翎弄出府。如今儿子竟为她求情,看来这个祸害多留不得了!
“我吩咐厨房炖了些杜仲党参乳鸽汤,你让她们盛一碗留着,其余的都端到玉琼院去。”林氏吩咐李妈妈。
却说泽徐回了玉琼院便钻进小书房读书,可他哪里能看得进去?这几日蓝翎总是躲着他,也不大进房里侍候,其实更没脸的是他自己。出了这样的丑事,母亲虽生气却不能把他如何,到头来受惩罚的只是蓝翎。听母亲今日的口风似乎会把她嫁出去,唉,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爷,大奶奶请您过去,李妈妈来了。”小丫头过来请他。
他听了心下一沉,李妈妈向来是母亲的心腹,这又来做什么?虽然心里嘀咕,可还是立即过去。
“太太吩咐厨房炖了汤,嘱咐老奴看着大爷和大奶奶喝下去再回去复命。”李妈妈笑着说道,“杜仲和党参都是精挑细选的,一大早就开始炖,滋阴补养固本培元。”
晓伊听罢有些脸红,虽说这汤男女都可以饮,却是最补肾的东西。婆婆巴巴的命厨房炖了这汤,还让李妈妈专程送过来,这背后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她瞥了泽徐一眼,心慌乱的跳起来。
明日就要回门,可是她和夫君还像陌生人一般。若是他不陪自己回门,或是这种状态下回去,府里那几个眼尖心细的姨娘必定会生出谣言。所以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最好是……行房。
想到此处她的脸烧得要炸开,李妈妈见了笑着告退。泽徐一边喝着补汤一边想着母亲的话,一抬头却见陈氏已然进了里面的小净室。
他漱漱口然后把丫头们都遣下去,等到陈氏出来转身进了净室。陈氏见常在他身边侍候的丫头全都不在,迟疑了一下随着进去。
“爷,让妾身来吧。”她低着头走过去,眼睛只盯着泽徐颌下的衣扣,伸手一颗一颗解开。如果细细观察,会发现她的手指在轻微的发抖。不过泽徐哪敢盯着她的手看?他抬着头眼睛望着远处,略一下撇便看见颤抖的步摇,脸上烧得发胀。
脱掉外面的长袍,她绞了一条毛巾递过去。泽徐慌忙接过去,碰到毛巾的那一瞬间一股柔腻让他心惊。
室内的气氛由沉默变成了尴尬,半晌,晓伊轻声说道:“妾身嫁过来时间尚短,有件事想要求爷做主。”
“什么事?”他闻言一怔。
“妾身嫁过来的时候跟过来两家陪房,一个打理商铺一个打理田庄。打理田庄的刘四家有一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在府中时,母亲曾想要从内院挑个伶俐丫头嫁过去,因为一些事情便耽搁了。现如今他们一家跟着我嫁过来,我就想帮忙张罗一下婚事。
我看大爷身边的蓝翎不错,想求大爷做主许配给刘四的儿子。她一嫁过去就是正经奶奶,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却也有丫婆子使唤。我知道蓝翎和大爷主仆一场,您想给她个好归宿。过几日得空,妾身就让刘四带着儿子去给大爷请安。若是您看着不妥抑或是有其他好人选,就当我没说过。”
“你未免太心急,母亲不会留她太久!”泽徐的脸色有些变冷。
“大爷误会了。”她赶忙解释,“妾身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料想到母亲的做法替蓝翎担忧。这样着急将她配人,若是没有好的对象岂不毁了她一生?刘四的儿子老实本分,应该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再者还有妾身约束,他自然不敢薄待蓝翎!我知道大爷是个重情义懂礼法的人,当天的事情必定是个误会,可怜蓝翎无辜被牵连。倘若她没有好的归宿,大爷也会心存抱歉。妾身已经嫁给了大爷,自然是处处为爷考虑,所以才说出这番话来。假若大爷怀疑我有阴险的用心就算了,只怪我多管闲事!”说罢委屈的眼泪打转。
泽徐见状知道是曲解了她的意思,一本正经的朝着她拱手鞠了一躬,说道:“我先是喝醉行为不端,后又猜忌你的好心,真是该打!”
“爷,妾身可不敢受礼……”晓伊忙侧身避开。
“其实我欠你一个解释。”泽徐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反倒就可以接受了,“那晚我喝多了去小书房醒酒,我迷迷糊糊拽着蓝翎的手胡言乱语起来。她一时慌张洒了蜂蜜水,就动手侍候我脱外衣。这功夫被小丫头撞破,才引出这些事。”
“爷不需要解释,妾身相信爷的为人。”她心里舒坦多了,笑着回道。
“何止是解释,我还应该说句抱歉。洞房之夜让你承受这些,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怕要哭闹起来,你反倒如此替我和蓝翎着想。人家都说娶妻娶贤,我该满意了。”泽徐发觉跟她沟通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晓伊闻言仍旧在笑,眼底却有一丝异样闪过。刚刚他说得是“该满意了”,难道娶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满吗?不过眼下不是能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少不得把心底的别扭压制住。
红绡已经把被褥铺好,见到二人从净室出来神色有异忙朝绿萼使个眼色。两个人识趣的退出来,留下一个在外间上夜。
绿萼睡在外间不敢脱衣裳,准备里随时起身侍候。她竖起耳朵听里间的动静,突然见到灯灭了。
过了许久,她正在迷迷糊糊中,听见里间有动静忙一股身起来。
“谁在外面侍候?”
“奴婢绿萼,奶奶要热水吗?”
“嗯。”
她赶忙去西厢房的小厨房,只见炉子里的火被压住,四周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哪里去了?”她嚷嚷了一句,赶忙动手把炉子里的火勾起来,又把水壶做在上面。
这功夫打里面出来个睡眼惺忪的粗使婆子,她见了绿萼一下子惊醒。
“姑娘来了,是大奶奶房里用热水吧?”
“可不是!看样子今晚是你值夜,怎么不烧热水反倒进去睡觉了?”绿萼毫不客气的斥责着,她犯不着对着一个粗使婆子露笑脸,况且她是存心想要教训这婆子。明明知道主子刚嫁过来新婚燕尔,夜间必定要用热水净身,竟然敢在这上面疏忽。难不成前几日大爷没跟姑娘圆房,她们这起狗奴婢就胆敢小瞧了?
那婆子脸上一慌,忙陪着笑回道:“老奴染了风寒头晕乏困,所以就睡过去了。姑娘别气恼,这炉子刚刚用煤末子压住,水壶里的水也是开了才拿下来的。姑娘听,这不是滋滋响了吗?”
“你自己偷懒还找借口,明个儿我就回了奶奶让您老人家回去养老,免得头疼脑热不能服侍主子!”绿萼不依不饶的说着。
婆子一听急了,拉下老脸央求起来。绿萼可没空听她念叨,屋子里的主子还等着呢。她一边指挥婆子倒水,一边说道:“你别瞧着奶奶好性就不好好当差,这次我替你瞒下,不过可没有下回!我也没空教训你,主子还在屋子里等着呢。”
那婆子赶忙讨好的把水端到门口,然后才交到绿萼手上,看见她进去转身回去。走到厢房附近,朝着正房门口使劲啐了一口。
“呸!成亲五六天才圆房,有什么好显摆的!还不是太太压制大爷的结果?”婆子自言自语着,“坐稳大奶奶的位置主持中馈,再生下个嫡长子才是真正的能耐,可惜她那肚子八成是不争气!”
“这些话也是你能说得,不要命了?”一声低喝在她身后传出来。
她登时吓得一哆嗦,平日里小厨房只留一个粗使婆子值夜并不见旁人,到底是谁在后面偷听她说话?
扭身一瞧,窗下站着个披夹袄的大丫头,原来是蓝翎。她睡不着觉起来想喝杯热茶,到了小厨房窗下就听见婆子刚刚的话。
“蓝翎姑娘饶命啊!”婆子忙拽着她进去,然后把门掩住,“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姑娘千万别说出去啊。”
“唉,我现在还敢说话吗?”蓝翎没有半点想要告发要挟她的意思,眼下她自己前途未卜,哪里有心思理会旁人的事情?
婆子闻言忙泡了一杯茶端过来,“姑娘请喝,这是上好的碧螺春。我总共得了一小包一直没舍得喝,我品不出滋味,正好姑娘用。”
“我会品什么?你我不过都是人家的奴婢,生死都在主子一句话。”这五六日对于蓝翎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她知道自己在林府是再无容身之地,整日琢磨着太太会怎样处置自己。她在太太身边当差好几年,岂能不知道太太的手腕?随便找个小厮远远的把她打发,就是她最好的下场了。
遥想刚刚被派到大爷身边时,她还有股争强好胜的心,现在却如坠冰窖。人生真是比唱戏精彩,现在的状况是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姑娘不用灰心,要抓住大爷怀上孩子才是出路啊!”那婆子讨好的说着。
蓝翎听了脸色一变,皱着眉头回道:“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大爷的丫鬟!”
“姑娘何必当着真人说假话?我不过是真心为姑娘考虑罢了。这内院是女人扎堆的地方,自然是没有秘密可言。而且我还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是关于大奶奶的!”婆子的眼睛闪烁起来,凑近蓝翎的耳朵,“大奶奶似乎有不足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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