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徐脸上带着笑,“客人实在多,一杯接一杯的敬过来,不过我没醉!”
“快点儿扶大少爷进去,冲杯蜂蜜水先解解酒。”她赶忙吩咐小丫头。
小丫头立即答应着,泽徐一抬眼瞧见妹妹后面还站着两个人。他眼神一闪,不留痕迹的挣脱开小丫头的手站稳,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表妹也来喝我的喜酒了。”他朝着落漓说道。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化,只是个子比三年前高了许多,可是态度却拘谨客气了不少,称呼从“落漓妹妹”变成了“表妹”。
“给表哥贺喜!”落漓微微行礼淡淡地说着,“新嫂嫂是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表哥有福了。”
话音落地等不到回声,落漓抬起头,迎上一双藏有忧伤的眼睛。她正在疑惑,那双眼睛中的一抹忧伤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礼貌疏离。
“我喝多了,失陪!”小丫头听了他的话忙上前搀扶,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里面的蓝翎已经得了消息迎出来,“再怎么说大爷今天是新郎官,怎么能使劲灌您的酒呢?那些个堂少爷也不知道帮忙挡挡?”说着便扶着他往上房去。
“先去小书房。”泽徐低声吩咐着。
蓝翎闻言一怔,随即扶着他去了小书房。丫头泡了蜂蜜水端进来,她亲自端过去,“爷先把这个喝了解解酒,这样去新房见大奶奶委实不好看。”
泽徐一口气把蜂蜜水喝光,随后竟倚在小床上闭起了眼睛。蓝翎见状不敢打扰,退出来悄悄吩咐小丫头去上房回话,就说大爷喝多了正在醒酒等一下就过来,反正时辰尚早还请大奶奶不用担心。
听了小丫头的回禀,晓伊身边的奶娘笑着回道:“我们姑娘不方便出去侍候,让蓝翎好生照顾大爷。外面来得都是亲戚朋友,谁敬酒能拂了面子?大爷不好意思拒绝喝多了也难免,可曾泡了蜂蜜水?虽说浓茶也可以解酒却伤胃,还是不用的好。”
“妈妈说得极是,刚刚蓝翎姐姐也是吩咐泡了蜂蜜水服侍大爷喝了。”小丫头伶俐的回着。
“那就好。”晓伊笑盈盈的说,“绿萼那丫头手脚还算利索,让她跟着你去书房侍候,权当是替我尽心,不然我在屋子里坐立难安。”
小丫头怎么敢拒绝?一个中等个子尖脸大眼的丫鬟跟着她出去,奶娘徐妈妈扭身把门关上。
“姑娘,您怎么让绿萼去了?她可是夫人指定陪嫁过来的人!”徐妈妈压低声音说着。
晓伊闻言一摆手,“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尽心尽力待在大爷身边,才不会让其他人有机会。妈妈是过来人,最知道酒后乱……来这样的戏码。看来大爷喝得很醉,不然就不会去小书房醒酒。一两个时辰过不来也说不准,谁知道谁心里存了什么心思?我不是个愿意计较容不下人的人,只是今夜是洞房花烛夜,若是出了丑事我的脸面还要不要?”
“姑娘不必这样消极,情况还不是那么坏。吃了一段时间的药,连林御医也说见好。姑娘只需放轻松即可,你就是思虑太重才落下的病根!”徐妈妈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小书房方向有骚乱的声音,等到立着耳朵仔细听又变得安静下来。
出了什么事情?晓伊站起身,忍住冲动没扯下头上的红盖头。徐妈妈也是一愣,内院深宅一向安宁和谐,怎么会出现如此动静?
这功夫绿萼打外面跑进来,脸色苍白难看,饶是屋子里没有外人却还是俯在晓伊耳边回禀。
但见晓伊双拳紧握,长长的指甲深入皮肉,“哧!”一声,盖头被甩在一旁。一张画得精致的脸露出来,此刻却阴云密布略显狰狞,把其他丫头、婆子都撵了出去。
“姑娘,这可使不得!”徐妈妈慌忙说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连我都防备着,让我心里不舒服!”
绿萼瞧了自家姑娘一眼,支支唔唔的回道:“奴婢去了小书房,一进门就看见……”
“住口!那样肮脏的事情说第二遍,想看着我去死吗?”晓伊低吼着,眼中转着委屈的泪水。
徐妈妈是个人精,岂能猜不到其中的隐情?她知道自家姑娘最要脸面思虑还重,即便是在自己这个打小侍候的奶娘跟前也是放不下面子。如今新姑爷在新婚之夜作出荒唐事,这比当着众人的脸打她的嘴巴还厉害,让她怎么不恼羞成怒!可恨新姑爷竟这般放荡,再怎么说也是翰墨诗书之族,竟比平常仕宦之家还不足。难怪夫人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说是不如延绵上百年的礼赞世家。说到底林老爷出身寒门,夫人不过是个丫头,这样看来是委屈姑娘了!
不过如今嫁都嫁过来了,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徐妈妈少不得轻声安慰晓伊,亲自端了茶让她顺气。
“但凡母亲还活着……”晓伊眼角湿润想起了病世的母亲,继母虽好不过是表面上的。若真得怜惜自己,岂能答应父亲定下这门亲事还说闲话让自己添堵?
每每听见那些闲话她就胸口发闷,不过想着外面盛传自个儿夫君是个君子又有才华才舒服些。眼下看来,传言不尽属实。没想到自己堂堂的千金小姐,竟然被人这样侮辱!
“咳咳……”她只觉得胸口闷的不得了,不停地咳嗽起来。
绿萼忙又倒了一杯茶,上前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姑娘好歹要保重身体,事情的原委还没搞清楚,要听听新姑爷怎么说再做决定。”徐妈妈轻声说着,转头又问绿萼,“当时都谁在场,你撞见之后新姑爷有什么反应?”
晓伊闻言一下子冷静下来,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既然事情已经不可逆转的发生就要争取更大的利益才行。
“屋子里只有姑爷和……蓝翎,小丫头推开门惊呼出来,还是奴婢上前把门关上。不一会儿蓝翎就满脸通红含着热泪出来,一语未发的跑开。小丫头去找其他大丫头,奴婢就折回来了。”
她听了略微沉思了一下,“这样看来此事不会有太多的人知晓,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巴!妈妈,若是此事发生在弟弟身上母亲会如何决断?”
“其实抬举大爷屋里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难免有狐媚主子欺负奶奶的嫌疑。任何一位当家主母都容不下这样的奴婢在府中,一定要处理掉才不至于丢脸。所以姑娘不用动气,也犯不着因为这个跟姑爷闹意见,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现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徐妈妈轻声提醒着。
她听罢点点头,紧咬嘴唇复坐下,沉默了半晌命绿萼把盖头给她蒙上。不一会儿,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祥和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久,外面响起了轻轻地脚步声。门一开,林泽徐打外面进来,他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徐妈妈和绿萼上前见礼,忍不住往他身后瞥去,并不见蓝翎跟来只有一个喜婆。
在喜婆的唱喏下,泽徐揭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喝了交杯酒。绿萼上前服侍自家姑娘去了头上沉重的凤冠,去后面的小净室洗漱脱去外面的长裙。
再次出来时,泽徐也脱了长袍只着白色的褥衣长裤坐在床边。
“时候不早,歇了吧。”这是他进屋子里来说得第一句话,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几分疲惫。
徐妈妈和绿萼听了行礼告退出去,临走时吹灭桌子上的蜡烛,单留下床头的一盏。泽徐上了床,背朝着里面躺好。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应该是晓伊上了床。他感觉到背后的床铺微陷下去,一股淡淡的幽香慢慢飘散开来。他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一股愧疚涌上心头。刚刚在小书房,迷迷糊糊中似乎瞧见落漓在跟前,不知怎么的就犯了糊涂被人撞破才怔过神来。虽说不过是拉扯,可却让泽徐无地自容,平日里自诩紧守礼仪的自己怎么如此不堪?他觉得对不起蓝翎,更对不起新婚的夫人,还担心母亲知道此事后的反应。倘若母亲执意处置蓝翎,他拦不住救不了,好好的一个丫头就这样毁了!
一晚上泽徐都辗转难眠,躺在她身边的晓伊何曾一刻安眠?第二天起床,两个人的眼圈都有些发暗,进来侍候的丫头都面色凝重不敢说话。徐妈妈进来问安,瞧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暗自揣度,估计二人还未圆房。果然,整理床铺的小丫头只是简单收拾便下去了。
“大奶奶和大爷可起身了?”外面传来一声询问,“太太跟前的李妈妈来了。”
呃?晓伊一怔,随即吩咐人请进来,她起身迎到门口人已然进来了。一个收拾利索眉眼上扬的妈妈走进来,浑身的绫罗绸缎头上插着镶金的扁方,一看就是主子跟前得势的老奴。
“大奶奶怎么亲自迎过来,老奴真是受宠若惊。”李妈妈满脸是笑,上下瞧了她几眼,“难怪太太总是称赞奶奶,果然是京都一等一的大家闺秀。看看这模样,这气度,合该着大爷有福气!”
“李妈妈谬赞了。”晓伊把她迎进来请坐下,命丫头上茶。
泽徐打后面的净房出来,瞧见李妈妈在屋里坐着顿觉惊讶,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太太命人过来传话,大爷和大奶奶在自己院子里用早饭,巳时一刻到前厅认亲不需要着急。那帮小丫头都争着要过来一睹奶奶风采,我嫌她们聒噪索性就自己走一趟了。”李妈妈见了泽徐并未站起身,而是笑呵呵的看着他回着。
这李妈妈是太太跟前管事妈妈,爷们是前院的管家,在小辈跟前自然有几分脸面。
泽徐听了命人传饭,“李妈妈没用饭吧?吩咐小厨房添个菜,拣烂乎的做!”
李妈妈客气了两句便留下了,不一会儿小丫头把炕桌端上来,又在炕下置了小杌子和小桌子。
晓伊虚坐在炕边,拿起筷子帮泽徐布菜,李妈妈见了笑着说道:“今个儿是大爷和大奶奶头一天在一块吃饭,还是不要那么多规矩,让丫头们侍候吧。”
“你也吃吧。”泽徐说了一句。
李妈妈坐在炕下,一边吃一边跟二人打哈凑趣,倒是省去了两个人同桌吃饭的尴尬。饭毕漱口上茶,李妈妈笑着说道:“这趟差事跑得值当,蹭了一顿饭。时候不早,我也回去复命先告退了。”
“红绡,你替我送送李妈妈。”晓伊朝着身旁的大丫头吩咐道。
一个圆脸杏核眼的丫头应声送出去,到了院门口掏出荷包塞在李妈妈手里,“劳烦妈妈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太太膝下只有大爷一个儿子,如今成亲娶了媳妇却还是不能放心。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应该为主子解忧,跑跑道算什么?”李妈妈接过荷包直接装进口袋,“其实太太也是多余操心,我瞧着大爷和大奶奶是郎才女貌。虽说刚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相互尊敬着就是好的开始。夫妻之间就是如此,守住自己的本分凡事想着夫君,任谁都得敬重!夫妻之间倘若一人有错,另一人需帮衬隐瞒,肉烂了得在锅里不是?眼下都是一家人,不能让下人和旁人看笑话!”
“李妈妈说得极是,不过照奴婢看,咱们大爷是最懂规矩最擅长孔孟之道,断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大爷和大奶奶是皇上赐婚,必然会和和美美白头偕老。出嫁前奶奶去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还夸赞大爷是同龄人中难得的稳重有才华。不过众口难调,兴许有些个嫉妒小人在背后说闲话,可是都难登大雅之堂。”红绡一通话说得李妈妈一愣一愣,好个心思快嘴巴利的丫头,句句都是皇上、皇后离不开规矩孔孟,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出压人的感觉。不过把这些话果过过心,又不得不吸一口凉气。
大爷在新婚之夜作出难堪事,让新奶奶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她的反应听这丫头的话,新奶奶似乎不打算把事情闹大,可也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想想也是,哪个好好的大家闺秀新婚之夜受得了这般侮辱?大爷平日里温文儒雅,从未做过半点出格的事,昨晚上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真是蓝翎那蹄子勾搭的?
“哦,对了。昨夜在新房侍候的蓝翎姐姐怎么不见人影?奶奶还夸赞她心细手脚麻利,看样子是喜欢的紧。”红绡突然问道。
李妈妈闻言眼神一闪,随即笑着回道:“刚刚我来的时候还见她在院子里,可能是太太有事吩咐喊了去吧。她本是太太跟前的大丫头,因为办事妥当才被派了过来,刚才太太说有个头饰找不着,估计是喊她过去找了。”
李妈妈回了瑞雨阁,只有一个丫头在廊下守着,见了李妈妈请她进去。屋子里静悄悄,林氏端坐在上首,蓝翎跪在中央满脸的泪痕。
她赶忙见礼把自己在玉琼院的所见所闻一一回禀,蓝翎听了心中一喜,竟然新奶奶提及自己想必是不打算追究。刚刚跪在地上,她心中害怕不已。太太最忌讳的就是内院里的奴婢失了分寸,惹人笑话让人背后非议。虽说她并没有勾搭大爷,是大爷自己喝多了失态,不过承担后果的只有她这个奴婢,这就是做奴婢的悲哀!没有人跟她讲理,她的生死荣辱只在主子一念之间。
“你侍候泽徐多年,一直以来尽心尽力没有一丁点错处。你要记住,主子安好你才能平安!”林氏眼神犀利盯着她。
她只觉得身上的冷汗又出来,忙磕头回道:“奴婢谨记太太的教导!大爷喝醉到小书房醒酒,奴婢奉茶不小心洒在大爷的衣服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嗯。”林氏点点头,“既然媳妇儿喜欢你在玉琼院侍候,你就回去吧!”
“奴婢告退!”蓝翎闻言如临大赦,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退了出去。走出瑞雨阁她见左右无人,这才抚着胸口站定。眼下暂时无忧,可是以后呢?这件事真得就能悄无声息的过去吗?她越想越害怕,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在心里祈求老天爷保佑了。
想到此处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出了几口气方往玉琼院走。她刚刚走到花园,就瞧见丫头、婆子簇拥着大爷、大奶奶过来了。
蓝翎下意识的想要避开,脚步一滞生生停住,上前两步行礼,“奴婢给大爷、大奶奶请安!”
“嗯。”泽徐只用鼻子哼了一声,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脚下的步子却大起来。晓伊飞快的瞥了蓝翎一眼,随后跟上泽徐的步伐去了。
林家没有多少直系亲属,所以认亲的过程也不长。晓伊的脸上一直带着温婉害羞的笑容,言谈举止大方得体,众人无不称赞。
林氏见了方放下心来,拿出的见面礼更是贵重丰厚让众人咂舌。末了她还一本正经的叮嘱泽徐要敬重媳妇,不要惹媳妇生气。
众人见状都笑着说道:“人家都说婆婆和媳妇是天生的冤家,没想到太太倒一味的心疼媳妇,自个儿亲生的儿子却靠后了。”
“我这媳妇是难得的贤淑,往后更是帮我分忧解难的人,我不疼谁疼?”林氏一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媳妇,乔姐见了都嫉妒起来。
众人又说晓伊有福分,摊上个好夫君好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