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回
范家老夫人病危,范老太爷、老爷、少爷等人全都赶到后院,众宾客纷纷散去,一场冲喜就这样戏剧的收场了。转过天,范家老太太一命呜呼,范家刚办完喜事又开始办丧事。可怜新过门的范夫人,刚进门就披麻戴孝主持丧事。
说起这个新进门的范夫人,原是布政使严大人的三女儿,她生母是严大人身边的丫头。说起年纪,不过比范梓良大了五岁。因为是庶出,可偏生知书达理人见人夸,所以高不成低不就的拖到了现在。众人见她刚进门就碰到这么大一场丧事,有得为她担心,有得想看她笑话。没想到她竟把一切都料理的妥妥当当,不仅范家上下满意,就是亲戚朋友见了也无不称赞。
这边范家的事刚刚告一段落,皇后的寿辰又到了。皇后一向简朴,只在后宫之中摆了几桌宴席宴请皇亲国戚,其他大臣的贺礼一律不收。
景王爷带着王妃、两个儿子、儿媳妇,还有晏炜、晏灼和甜姐去了皇宫。晏烨太小,落天和落漓还没改姓进族谱,所以被留在府中。
宫中的宴席设在晚上,皇后难得穿着一身鲜艳的正红,头上戴着一只凤舞九天的金步摇,从凤凰嘴里垂下金片串成的流苏,末端缀着一颗红宝石熠熠生辉。金丝八宝攒珠髻前面插着嵌玉镶珠的梳篦,颈间挂着赤金盘螭巊珞圈。富贵逼人却显示出皇后不容冒犯的天威,一下子就把后宫嫔妃燕瘦环肥的各色美貌压了下去。
皇上送了八个字给皇后,“贤良谦恭,母仪天下”皇后见了高兴地命人拿去装裱,准备挂在坤宁宫时刻用这八个字约束自己。
太子、太子妃和众嫔妃依次送上贺礼,太监在一旁唱喏着。当皇后听见拜寿图绣品一件的时候把头转过去,小太监赶忙停住把绣品呈上。
皇后接过去细细看起来,“看这稚嫩的绣工似乎不是出自宫中和锦绣庄,莫非是甜姐绣得?”
“甜姐恭祝皇后娘娘青春永驻身体安康!”甜姐听见皇后提及她的名字赶忙出列跪倒。
“果然是你绣得,这双面绣可不是一般人能学成的。”皇后温和的笑着,“咦?这旁边的小寿字用得应该是鱼骨绣,手法力道和双面绣完全不同,应该是出自另一个人之手吧?”
“皇后娘娘好眼力,黎师傅把双面绣和鱼骨绣分别交给了我和三姐姐。这拜寿图上的小寿字是三姐姐绣得。”甜姐回着。
皇后闻言往下面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找落漓,“她没有跟你一起进宫吗?”
甜姐飞快的瞥了母亲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皇后的问题。老王妃见状忙笑着回道:“两个孩子刚从蜀国回来不久,还不熟悉宫中的礼仪,所以这次就没带进宫。”
皇后听了点点头,命甜姐落座。皇上命人把绣品呈过去瞧,然后笑着对皇后说道:“难怪朕和皇后日渐老去,孩子们都能绣嫁妆了。”
“皇上还像臣妾第一次见时那般年轻,不过倒真有一件婚事想请皇上做主。”皇后笑着说道。
“哦?朕最喜欢做月老了。”显然皇上的心情很好,“不过皇后难得有这样的好兴致,他们倒是会找时机,知道在你寿辰的时候央求。”
皇后闻言忙回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说得是晓伊的婚事。她是臣妾的亲侄女,因为身上有孝才耽搁了婚事。这孝期已过,林家也派人前去议亲,臣妾也没什么礼物能拿得出手,所以就想着要皇上的恩典给她撑撑门面。”
“晓伊今年也十六了吧?哦,对了,今晚怎么不见她?”皇上随口问道。
皇后的眼神一闪,笑着回道:“可能是婚期定下来反而不好意思出门,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思虑重。”
“好!这个现成的月老朕做定了!”皇上答应下来。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重了几分,她育有太子和公主,可惜前几年公主得了急病殁了。从此,她便把对公主的感情转移到侄女身上。可这个晓伊体弱多病,前几日又病倒,皇后派了御医去诊治竟然诊出不足之症。虽说症状不重善加调理不至于不孕,可是若是林家知道想要退婚谁也说不出什么。倘若因为这个被退婚,那晓伊这辈子都别想再嫁人!
所以皇后才想到让皇上赐婚,一来林家不能悔婚,二来晓伊嫁过去日后要是不能生养不至于被休,婆家人也不敢恶语相向。
第二天,皇上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林、陈二府无不欢庆。知夏早已把聘礼准备好,见到皇上赐婚又匆忙增加了几抬,过聘那日整整二十四抬的箱子排成一溜。第一抬已到了中街,最后一抬还在林府门口停着。
十天后是正日子,大红花轿把陈家姑娘迎进门,嫁妆也是二十四抬,听说光是皇后给的装箱就占了两个箱子。
林春生是太子太傅、大理寺卿,皇上跟前倚重的宠臣,再加上有皇上赐婚,喜事当天可谓是宾客满棚。
落漓也跟随老王妃、哥哥等人前去观礼。不少贵夫人瞧着眼熟,都是前几日在范家见过面的,都察院巡使李夫人也来了。她见了落漓一副待答不理的模样,倒是再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些贵妇到一块,无非是谈论穿着打扮家常里短,乔姐哪里能坐得住?她跟母亲说要带着落漓和甜姐去自己院子里休息,知夏吩咐丫头、婆子好生侍候就由着她们去了。
离开喜宴,乔姐立即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前几日我得了好玩意儿,想要派人送去又恐小厮说不清楚,所以特意给留着等你们来呢。”乔姐和落漓一见如故,时常去王府拜访跟甜姐也慢慢熟识起来。
她拉着二人回到住处,迫不及待的吩咐丫头拿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看见里面并排放着三个五角星状的东西,上面长满了小刺,黄中带着些许粉红。落漓自诩见过不少好玩意儿,却不认得眼前之物。
“海星!”甜姐笑着喊道,“这东西我在皇后那里见过,听说是南海里才有的稀罕物。若是捉上一只晒干放在屋子里,日夜对着它祈祷便能心想事成!”
“不稀罕我还不要呢!”乔姐扬着小脸说着,拿出两个递给她们,“喏,给你们的。”
落漓接过去细细看着,放到鼻子附近立即味道淡淡的腥气,不难闻似乎还带着咸味。
“你们是说这东西原是活着的?它在海里生活?”蜀国地域没有大海,她自然不熟悉这些海洋生物,对它们充满了新奇。
乔姐听了点点头,“大海无边无际大得很,里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活着的海星还不算什么,海蜇、水母、章鱼……每一种都是怪模怪样。李妈妈的女儿嫁到海边,去年回来探亲进来拜见母亲,讲了好多新奇事。可惜她很快就回去,害得我没听够!
唉,都怪我身为女儿身!倘若我是个男儿,必定会游历四方增加见闻,然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写一本旷世之作!”说道此处她一脸的慷慨激昂。
“此话也只能在闺阁跟我们姐妹说说,倘若被外面那些人听去,不说你疯了才怪!”甜姐听罢摇着头说道。
落漓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海星上,想起哥哥夏天要带自己去海边的事情,笑着说道:“京都离大海远吗?海星很好捉吗?”
“听说骑快马也要走十天半月,而海星都在大海深处,常在海边的潜水高手才能捉住它们。”乔姐回着,“这三个海星是王家表哥送来的,前一段时日他跟着范家公子去了海边。听说范家准备做海上的生意,海上能有什么大买卖,难不成是倒动鱼虾?”
落漓听见“范家公子”四个字一怔,脑海中出现梅林的情形,那个丫鬟如此央求他竟然不为所动,嘴里还说顾忌八年主仆情分。在她看来,范梓良不过是个说话刻薄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怪人。
“扑哧!”甜姐听了乔姐的话笑起来,“倒动鱼虾?亏你想的出来!范家要做的买卖必定是大桩。我听说大海中央有不少岛屿,每个岛屿上面都有人居住。他们掌握着许多已经失传的技艺,能够制作出精美的陶瓷,无以伦比的花布,珍珠、珊瑚对于他们来说再普通不过。不过那里的人们不擅长种植,若是拿粮食和蔬菜、水果,应该能换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啊?一船的粮食、蔬菜换一船的珍珠、珊瑚,这不是天大的便宜?”乔姐喊起来。
“要是这个便宜这么容易拣,早就有人去了。”落漓笑着说道,“我猜通往那些小岛的航道一定充满了暗礁和危险,一般的渔船是不敢去冒险的。”
“是的。听说有一次海上起风暴,一艘船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去了小岛。等到他们回来想要再次寻找小岛的方向时,却撞到暗礁沉没。此后,相继有渔船想要找到小岛,可惜都没有找到,慢慢地小岛就成了神秘的地方。但是关于那些小岛的故事却慢慢流传开来,传到现在已不能辨别真假了。”甜姐回着。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乔姐用佩服的目光看着她,“论年纪你还比我小一岁呢。”
“我外公的老家就在海边,母亲经常给我讲她小时候的见闻。”
话音刚落,小丫头一溜烟的跑进来,笑着回禀:“姑娘,新奶奶进新房了!”
“走,我们去瞧瞧!”乔姐听了拍着手站起来。
落漓和甜姐都说不去,虽说小姑子闹洞房不出格,可毕竟她们都是外人。
“我听说这位新嫂嫂贤良淑德知书达理,早就想见一面却始终没机会。眼下新房那边没有旁人,你们陪我去一趟就回来。”乔姐执意要去瞧瞧,二人推脱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新房就在林泽徐住得院子里,一个小丫头就在院门口张望,瞧见三人赶忙过来见礼。
“你望什么呢?”乔姐问道。
“回姑娘话,蓝翎姐姐吩咐奴婢在这里瞧着大爷,若是见到他回来就进去通禀一声。”小丫头伶俐的回着。
乔姐命她继续瞧着,带着落漓和甜姐进到里面。新房里鸦雀无声,泽徐身边的大丫头蓝翎站在床边,对面站着几个脸生的丫头、婆子。一个身穿大红霞帔的新娘子端坐在床上,头上蒙着红盖头,一双素手重叠的放在腿上。她的手指白皙水嫩修长,涂着肉粉色的蔻丹,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
她听见门响,手指微微抖动看了一下,泄露了内心的不安和慌张。
“我们来看看新嫂嫂。”乔姐甜甜的笑着。
坐在床上的陈晓伊听罢似乎放松了,声音里透着笑意,“没过门前就听说府里有位妹妹,生得美丽性子活泼唤做乔姐。”
“嫂嫂知道我?”乔姐越发的高兴起来,又介绍身边的姐妹给她,“这位是景王世子的女儿甜姐,旁边是她的三姐姐落漓。”
晓伊迟疑了一下,立即明白落漓的身份,笑着说道:“因为规矩所以不能摘下盖头示人,两位妹妹不要介意。”她倒是会说话,自然而然的就把乔姐当成了自家人对待,让乔姐听着心里舒服。
一旁上了年纪的婆子应该是她的陪嫁奶娘,朝着蓝翎笑着说道:“我们刚来不知道姑娘的喜好,你瞧瞧,这桌子上可有姑娘喜欢的?”
“姑娘可能是吃不下。”蓝翎看着自家姑娘笑着,乔姐两只大眼睛正紧盯着晓伊呢。她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忍不住上前用手摸摸华丽的嫁衣,哪里还有心思吃点心?
她猫腰歪着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瞧见一个尖下巴,一张红通通的小嘴,虽说看不着整张脸却也感觉到不是个丑女。
“姑娘,您快坐下,小心伤了腰!”蓝翎又请落漓和甜姐坐下。
晓伊头上蒙着红盖头,冷不丁瞧见一张歪着的脸吓了一跳。她听见蓝翎的话这才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小姑子在淘气。一张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薄嘴唇,一看就是个口齿伶俐的主。看来婆婆对她格外的宠爱,不然怎会由着她胡闹?
晓伊想到此处,越发动了讨好的心思,只拣些小孩子喜欢听的事情说。果然,乔姐和她谈得兴起,对这个刚过门的嫂子喜欢得不得了。
“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每每有了心事也没个说话的人。后来有了落漓和甜姐,她们却不能日夜相伴。眼下来了个嫂嫂是解语花,往后我可舒服了!”乔姐高兴地笑着。
落漓闻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甜姐也捂着嘴巴挪揄道:“我们倒不知道你竟有心事,还是每每!”
“扑哧~”蓝翎第一个笑起来,晓伊头上的盖头明显抖动起来,显然是在憋着笑。
乔姐见状跺着脚不依不饶的喊道:“好一个甜姐,竟当着新嫂嫂的面揭我的老底,我再不理你了。”
“今个儿是嫂嫂新婚大喜的日子,这里是新房,你们别只顾着闹。”落漓见她们太过随便,忍不住出声说道。
这是她进屋子以来说得第一句话,晓伊听了眼神一闪。这个声音柔和中带着些许的淡定,似乎有种折服人的魔力,让人情不自禁的照着她的吩咐去做。声音已是这般震慑人心,不知道容貌该如何呢?晓伊动了想要见见落漓真面目的念头,却不敢扯下盖头,心里只念着来日方长的话。
“新嫂子算是见过了,洞房夜闹了。我瞧着天色不早,咱们该回去了。”落漓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晓伊听了忙吩咐奶娘把见面礼拿出来,乔姐是一个香囊,针脚细密做工精美,看出是用了心思做的。落漓和甜姐是一模一样的绛纹戒指,显然是临时准备。
落漓见礼物不贵重说了些感谢的话就收下了,甜姐自然随着她。三人出了院子往西走,刚走不远菊瓶便想起落漓的大氅竟落下,忙折回去取。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等着,忽见小丫头搀扶着一个人走过来。七尺的身材,一身大红喜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眉头轻锁,正是新郎官林泽徐。
乔姐笑着迎上前,落漓想要回避却有些来不及,想到他们是姑舅亲旁边又有丫头、婆子在,索性就大大方方站着没动。
“才这个时辰哥哥怎么就丢下前面的客人进来了?”乔姐近身闻到哥哥身上的酒气,忙伸手捂住鼻子。她印象中的哥哥是个极其能节制的人,平日里满口的子曰圣贤,行为举止半点不错,就连严厉的父亲都称赞连连。今天是他大喜之日,论理不该喝得这般失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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