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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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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十九回 暗香盈语拂宫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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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周芷若缓缓睁开双眼,与此同时,帘布掀开,那紫衣丫鬟探头探脑地钻进来,笑道:“二位贵客一路上休息得如何?”周芷若微笑道:“很不错。”韩世聪道:“怎么,现在是到了晚膳时间吗?怎么停下了?”紫衣丫鬟笑道:“已经到地方啦!二位贵客可以随我来了。”

    二人缓缓走出轿子,四下观望,只见一座圆拱形的巨大宫殿矗立在暮色之中,仿佛正在向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招手。韩世聪心道:“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暮月教总坛摩苍宫了。”时至今日,当下武林最负盛名的三大门派他算是都走了一遭,铁英山庄地处胶州小珠山,地势不凡,但山庄本身则建造得相当朴实无华,璇玑门所在的云观海阁则以宏伟见长,高居雪云峰顶,似有纵览苍生之势,而眼前的摩苍宫则令人感到神秘而又奇特,充满了西域独有的建筑风格,从宫中隐约传出的丝竹之声,更是令这西域武林禁地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这宫殿位于一处山谷之中,呼啸的凉风从各个方位扑面而来,似乎带来了几分春天的气息,倒是令人神清气爽。

    二人跟着紫衣丫鬟走近宫门,身着灰色布袍的守门人见了他们,立刻毕恭毕敬地将大门打开,躬身引进。一行人渐行渐深,沿路遇见的生人无一不朝着他们鞠躬行礼,这些人均身着灰色长袍,但由于始终低头,倒也分不清男女老幼。韩世聪心道:“这些人都是暮月教教众,眼下虽是谦逊恭敬,但此处仍然暗藏杀机,不得不小心在意。”心念此处,目光便在领路人和师父之间来回游走,以防有变。

    紫衣丫鬟领着他俩顺着一条石阶缓缓走上,来到一处小阁楼里。这阁楼布置得相当雅致,桌椅用具均是用上等材料制成。韩世聪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在四下弥漫,正自迷茫之间,只见紫衣丫鬟忽然回首笑道:“二位且稍候,待奴家先去禀告主人一声。”说完便很快消失在前方一处走廊里。而在她刚说完话时,立刻就有两名绿衣少女从东面一处厢房中盈盈走出,当中一人柔声道:“二位贵客,且先坐下歇息,用些茶水。”说着便招呼二人在木椅上入座,各自沏了一杯浓香四溢的绿茶。韩世聪和周芷若都很清楚自己身处何地,自然也不会随便就喝别人递来的茶水,只是微笑着客套了几句。仅过得片刻,那紫衣丫鬟便已快步回到此间,笑道:“周掌门且先在此处用茶歇息,韩公子,请随我来吧。”

    韩世聪奇道:“怎么,难道不是我们俩一起去见她?”紫衣丫鬟道:“这是圣姑她老人家的意思,还请韩公子见谅,你放心,周掌门也是我们的贵客,不会被怠慢的。”韩世聪道:“这不是怠慢不怠慢的问题。。。”还未说完,便听周芷若给他传声道:“你就跟她去吧,不必争了,切记小心在意,即便对方是你熟悉的人,也不可掉以轻心,我自己在这里也会提高警惕。”

    韩世聪点了点头,改口道:“好吧,那就依此间主人所言。”于是随着紫衣丫鬟穿过前方那布满鲜花的走廊,来到另一处阁楼跟前。韩世聪听得里面传出古琴之声,弹奏的乃是郭楚望的《潇湘水云》,琴声悠扬悦耳,婉转连绵,不禁心道:“这圣姑的古琴倒是弹得真好,她真的会是婉舒姑娘吗?”正自愣神之间,只听紫衣丫鬟轻声道:“韩公子,进去吧,圣姑就在里面等你。”说完便低下头,迈着小步离开了。韩世聪稍一迟疑,最终还是轻轻扣了扣阁楼的木门,古琴声立刻停歇,一个极度温柔的女声幽幽传出:“快进来。”

    韩世聪乍听此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酥了,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又似乎十分陌生。打开阁门,只见里面比起刚才那阁楼可要宽敞得多,屋中桌椅几塌均是楠木所制,两面的墙上各自悬着一副花鸟图,笔力苍劲有力,画中事物均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阁楼的正中间摆着一具古琴,一位身着淡粉色衣衫的蒙面女子端庄地坐在古琴跟前,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来客。

    韩世聪瞧见这双眼睛时,便已觉得此人绝非婉舒姑娘,然而这双眼睛对他来说着实十分熟悉。若说此时的韩世聪,脑海中仅是一片茫然,那当这蒙面女子缓缓揭开脸上的面纱时,他所见到的,当真是最令他意想不到的人;他所经历的,当真是最令他难以置信的事;他所感受的,当真是最令他魂不守舍的冲击。

    他目瞪口呆,仿佛已不知身在何处,耳边兀自传来那“圣姑”细腻甜美的声音:“哥,咱们好久不见了,你想我吗?”

    此时此刻,对于韩世聪而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回过神来,道:“盈儿,真。。。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说话之间,眼角的热泪已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下。

    他没有做梦,那身着淡粉色衣衫的暮月教圣姑正是他早已“遇害”的亲妹妹韩盈儿。

    韩盈儿微微一笑,见他仍然呆立原地,便翩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哥,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找你,害你一直担心,一直受苦。”韩世聪胸口起伏不定,使劲摇了摇头,终于确认眼前的一切绝非虚幻之境,忍不住握紧对方的手,大声道:“盈儿,见到你安然无恙,我真是太高兴了,只要你还在,什么都是好的。”此时的他已激动得竟似有些语无伦次,韩盈儿就这么微笑着站在他跟前,一双柔和而又清澈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隔了片刻,韩世聪长吁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关切地道:“盈儿,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虽然心中大奇,但表情依然充满了温馨。韩盈儿微笑道:“哥,别站着了,咱们坐下来说话。”说着转身给他搬来一张楠木椅子。韩世聪依言坐下,韩盈儿走到原先的座位旁,也缓缓坐下,纤纤玉手在古琴的弦上轻轻拨弄了几下,柔声道:“哥,你觉得我的琴技是不是有了些长进?”韩世聪点了点头,道:“确实进步了不少,不过。。。不过。。。”心中惊喜与茫然仍在交织,这一切确实需要太多的解释了。

    韩盈儿笑道:“哥,莫要着急,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说。”说完轻轻拍了拍手,很快便进来两名身着绿衫的少女,将桌上的古琴搬走,换上一套精致的茶具,紫砂茶壶中盛着用山泉水泡制的白茶,伴随着点点热气,顿时满室清香。韩盈儿道:“不用你们在这侍候了,我自己来。”纤手一挥,两名绿衣侍女立刻退开出门。韩世聪道:“这茶简直是无上珍品,不过更令我吃惊的,是现在的你,似乎。。。似乎。。。”他觉得眼前妹妹的气质似乎异于从前,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微妙的感受。韩盈儿一面优雅地在两只茶杯里斟满茶,一面微笑道:“我现在的变化其实并不大的,只不过是多了些人跟随左右罢了,在哥哥面前,我永远是小妹妹。”说完举起手中的茶杯,又道:“这是重逢茶,咱们一起喝一口。”韩世聪微笑着举杯,道:“就像你以前时常说的,品茶须小呷,方知其中味。”二人作碰杯之势,随即都轻轻喝了一小口。

    韩盈儿放下茶杯,柔声道:“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实话实说,你先答应我,不要怪我好吗?”韩世聪脱口道:“我当然不会怪你的,从小到大,我连重话都没对你说过一句。”韩盈儿嘻嘻一笑,道:“但是大哥可就不一样啦,小时候大哥可是会凶我,甚至打我的。”她表情缓缓收敛,眼神逐渐变得幽怨起来,娇嫩的双颊微微一颤,似乎轻轻地咬了咬牙,只听她压低声音道:“但尽管如此,我也要为大哥报仇,这也是我布下这一切的原因。”抬起头,盯着韩世聪的眼睛,悠悠地道:“你也不会忘记这仇恨的,对吧?这是我们韩家不共戴天的大仇。”

    方才兄妹重逢,韩世聪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韩盈儿居然用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霎时之间,韩世聪只觉得连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了。

    韩盈儿抿嘴一笑,轻声道:“我似乎有点着急了,咱们且慢慢说来。”站起身来,走到阁楼的门边,打开门,冲着外面道:“阿柳、阿杨,你们两个去那边的阁楼招待另一位贵客,不必在此候着了。”说完只听得“呜呜”两声,跟着脚步声起,俩人渐行渐远。韩盈儿回到坐处,替韩世聪和自己满上茶水,柔声道:“我的所有侍女当中,只有她们两个能够接近我的住处,接你来的紫衣妹妹小茹平时无事也是禁止涉足这里的,阿柳和阿杨都是天生说不出话,而且也不会写字,脑袋也不是很灵光,但尽管如此,接下来我要告诉哥哥的事情,也最好能够让她们回避一下。”

    韩世聪内心深处已然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轻声道:“妹妹向来小心谨慎,这一点是天生的。”韩盈儿微笑道:“其实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我直接跟哥哥说明的,我先给你一个小小的提示,给常将军的那封求救信其实就是我用左手写的。”

    韩世聪原本以为她能够从大火中生还,定有什么奇遇,此刻已稍稳心绪,想平静地听她叙说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没想到她刚开口便是如此令人诧异的事实,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失声道:“等一下,你是说那场大火。。。是你早先就知道会发生的?”

    韩盈儿柔声道:“亲爱的哥哥,你的智慧向来都比盈儿要高出许多,既然你们已经去云观海阁向璇玑道长请教了,想必也已经知道了大概,不妨仔细想一想,这一切事情的真相,哥哥应该自己就能想明白的。”韩世聪似乎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忍不住颤抖了几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已显出了些许痛苦之意。“如此看来,暮月教已经知道了我们曾去拜访璇玑道长,却不知他们是不是也知道了张兄的行程?他会不会有危险?”他不敢深想,此时此刻,璇玑道长当初说过的话仿佛皮影戏一般在他眼前迅速上演。在此之前,暮月教圣姑、教主以及海客村兄妹之间的联系仍有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地方,然而待韩盈儿说出那求救信真相的时候,一切仿佛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韩世聪感到心跳有些加速,几滴冷汗似乎已顺着自己的颈部慢慢滑落,隔了半晌,才轻声道:“我明白了,妹妹,这一切其实都是你自导自演的,对吗?”韩盈儿点了点头,微笑道:“咱们都是自家人,时至今日,已经什么都不需要瞒你了。”韩世聪叹了口气,道:“实际上,你和白教主很早就认识了,但我一直毫不知情,你和我隐居的时候,就已经是暮月教的圣姑了,我依然毫不知情,后来你可能觉得一人分饰两角实在不方便,为了彻底将韩盈儿和圣姑合二为一,便上演了一出海客村失火的大戏,我更是毫不知情,以至于很长时间都生活在仇恨之中。”韩盈儿收起笑容,蹙眉道:“哥,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我气的,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她一面说话,一面眼睛时不时地往阁楼的窗户望去,尽管知道外边绝不会有人偷听,但她还是要看,或许更多是为了逃避哥哥的目光。

    韩世聪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摇头道:“不,妹妹,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自己的心里不大好受罢了。”他本想继续多说点什么,但却忍住未说。韩盈儿柔声道:“哥,其实我之所以一直背着你这样做,也是因为不想拉你下水,这复仇的号角,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已经正式吹响了。如今在这摩苍宫中,我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忽然邪魅地一笑,又道:“实际上,现在的我,也没有在‘一人之下’了,而是完完全全地所有人之上,不仅在暮月教,在整个西域武林亦是如此。”面色恢复平静,又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们的仇人很难对付,没有庞大的势力支撑,根本无法报仇,即便是现在这样,我都还觉得不够。”韩世聪接口道:“于是在你的影响下,西域武林开始不断向中土武林发难,在你的心中,定是觉得假如能够一统武林,整合所有的江湖资源,便可以翻天覆地,得报大仇。”

    韩盈儿笑道:“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努力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一个目标,这条路既然走了,必然会十分艰辛,直到我那天在小珠山遇见了你,我才惊喜地发现,原来这个目标竟很快就能实现了,你为铁英山庄力挽狂澜,后来更是当了庄主,如今的中土武林,铁英山庄可是中流砥柱,咱们两家联手,再加上璇玑门,何愁大事不成?”韩世聪奇道:“加上璇玑门?”韩盈儿意味深长地一笑,道:“璇玑道长和咱们其实也是很有渊源的。”韩世聪苦笑道:“白教主和璇玑门的那点渊源恐怕已经快要耗尽了,现在璇玑道长对暮月教可是深恶痛绝。”韩盈儿微笑着摇了摇手,道:“不,我说的‘渊源’不是笑君,而是说的你,你的师父周掌门。”韩世聪惊道:“这是什么意思?”韩盈儿笑道:“据我所知,那璇玑道长和周姊姊是有很深渊源的,但具体情形笑君也是讳莫如深,不过他十分肯定地告诉过我,假如周姊姊愿意,她接管整个璇玑门也不在话下。”韩世聪听她如此说法,倒也并没有太过吃惊,回想起自己和师父在雪云峰上的种种见闻,从那疑似薛芸的画像到璇玑道长对师父奇怪的称呼,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韩盈儿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韩盈儿见韩世聪陷入沉思,柔声道:“哥,大哥的仇眼看着就可以报了,你听说今年摩苍大会的事情了吗?”韩世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淡淡道:“听说了。”韩盈儿兴奋地道:“你可知为何今年的摩苍大会要推迟到年后,并且邀请中土大帮大派前来参加吗?”韩世聪道:“不知。”韩盈儿笑道:“那是因为我们要在会上宣布一件大事,自这次摩苍大会之后,暮月教和逐日教将重修旧好,西域武林和中土武林将从此和平共处,届时还将推举出一名武林盟主,依照我的想法,将由你出任盟主一职。”韩世聪惊道:“我?武林盟主?”韩盈儿笑道:“非你莫属了,你是铁英山庄庄主,在中土武林的声望已非他人可比,且不说张三丰真人这几年一直云游四海,即便他坐镇武当,也未必能对你构成威胁,再加上我暮月教的声援,西域武林更是无人敢反对,周姊姊是你师父,有了她的支持,璇玑门也必然没有异议,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强过你?”韩世聪嘴上不说,心中却道:“自然还有张兄,即便是师父自己,也比我强。”韩盈儿见他表情古怪,微笑道:“你是不是在担心我这边?放心,眼下这暮月教并不姓白,而是姓韩。”

    很显然,她猜错了哥哥的心思。韩世聪对暮月教如今究竟姓什么其实并不愿探究,隔了片刻,才正色道:“让东西武林能够和平共处,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若能因此避免流血纷乱,端的是苍生之福,但是我觉得我目前并不能配得上盟主的称号,若是为了报仇而当盟主,那更加不可了。”韩盈儿愕然,一对明眸闪出几分失望之色,叹了口气,道:“哥哥原来还是老样子,我本以为你当了铁英。。。唉,你知道么?当初我之所以瞒着你做这些事,除了不想拉你下水以外,也是因为我觉得即便是想拉,也很难拉得动你,你天生就是个淡薄的人。”

    韩世聪忽然微微一笑,这是他此番见到韩盈儿以来头一次露出这样气质独特的笑容,只听他缓缓道:“不,我现在已经变了很多,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顶天立地的人,能够为了武林公道振臂高呼,当然,咱们实话实说,在这个理想的背后,除了我自己的本心,也难免会掺杂一些她人激励的因素,但我有一个原则,就是决不能行不义之举。”韩盈儿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讪讪道:“你觉得给大哥报仇是不义之举?”韩世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仇家身份特殊,我宁可和他单独会面了断此事,也绝不可将天下武林同道一齐拖入危险之境,更何况,如今天下初定,百姓刚从战乱中享得些许太平,我们岂能再将旧火重燃?”韩盈儿盯着他的眼睛,道:“哥哥似乎还有别的顾虑。”韩世聪道:“没错,我也不想利用别人对我的信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希望今后无论怎么样都能够顺其自然,而不是筹划设计,刻意强求。”韩盈儿笑道:“在我的安排里,暮月教这边是你的亲人,算不上强求,铁英山庄那边是你自己的势力,更算不上设计,说来说去,实际上哥哥的意思是不想利用周姊姊。”

    韩世聪只觉得眼前的韩盈儿已完全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妹妹了,当初的她,固然小心谨慎,但心性纯洁,与世无争,如今的她,却已然是一个心思缜密,颇具野心的门派首领。然而,韩世聪毕竟也早已不是当初那种隐士了,他也有他追求的东西,他也有属于他自己的责任,对于妹妹的改变,他起初虽有些惊诧和不安,但并没有过多的排斥,他不会用所谓“世外高人”的眼光来评价妹妹的本心,只是对她的手段不敢苟同,回想起自己曾经帮助过的逐日教教众,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多的想法也都只能藏在心里。

    韩世聪并没有正面接她的话,而是问道:“盈儿,你当初和白教主暗中相处,当真只是完全利用他,一点都没有动过真感情?”韩盈儿笑道:“我要说动过,你信吗?”韩世聪喝了口茶,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韩盈儿也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道:“你不该信的,因为他这样的人根本就无法让女孩动情,具体原因,待你将来见到他便知道了。”韩世聪也不深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嗯,如此说来,你对他就是单纯的利用了。”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但我恰恰相反,我不会去利用我在乎的人。”

    韩盈儿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噗嗤一笑,道:“纵使我暮月教教徒遍布天下,也完全没人给我打听出这些,我的好哥哥呀。。。”韩世聪脸颊微微一红,道:“盈儿,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师父也好,你也好,我都不愿去利用。”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表情忽然又变得凝重起来,轻声道:“但是我却中过我好妹妹的招,说实话,你那门摄魂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盈儿叹了口气,道:“哥哥终究还是问起这个了。实话跟你说吧,此术名为‘子初大法’,是咱们家传的本领,咱们的祖辈常用其进行布道,当初爹爹和刘叔叔在黄河河道埋下石人,之后流言四起,这门功夫也是功劳不小的。”

    韩世聪惊道:“什么?家传?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韩盈儿一对妙目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声道:“还记得大哥的遗物么?其中有一个刻着‘韩氏独秘’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一条红巾。”韩世聪道:“当然记得,不过那只是一条普通的红巾罢了。”韩盈儿道:“当初咱们俩谁也没发现那东西有什么端倪,直到后来有一次我偶然将红巾盖在了那盒子上,却发现红巾表面跟盒身贴上之后,居然出现了文字。”韩世聪叹道:“原来又是隐藏的文书。”韩盈儿点头道:“那上面所书正是《子初大法》的施展要领。”

    韩世聪苦笑道:“于是妹妹学会了此术,便用在了哥哥身上?”韩盈儿似笑非笑地道:“这件事我必须得向哥哥致歉,当初小妹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向身边最亲近的人布了此术,从而让人无法察觉到很多事情,比如当我出去和笑君见面的时候,会在哥哥耳边喃喃低语一番,此后的一段时间,哥哥会产生幻觉,觉得我依然一直在屋里,而你自己的任何行动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韩世聪撇嘴一笑,道:“妹妹显然是手下留情,不,嘴下留情了,比起那松楠子,我的症状可是轻得多了,他在被治好之前,可是连最基本的行动和说话能力都没有了。”

    韩盈儿垂首道:“这门功夫分为很多层次,虽然口诀就是那几句,但施展的深度是可以自己调节的,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松楠子是笑君带来的客人,也是我筹划海客村大火的关键人物,所以我在他身上花费的功夫是很多的,通过连续不断的布咒,他的眼神都已经和我这种直接修炼的人接近了。”韩世聪插口道:“说起眼神,妹妹你的眼神似乎也是可以控制人心的,那天我在轩烽台已经领教过了。”韩盈儿心中歉意丛生,依旧垂首道:“是的,目光映射可比喃喃低语要更近一层了,被蛊惑的人段时间内是没有行动能力的,只能干巴巴地僵持着。”韩世聪沉声道:“不过比起你给白教主下的咒,这些恐怕都不算什么,我说的没错吧。”韩盈儿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之色,转瞬即逝,微微一笑,道:“大家心照不宣。”

    韩世聪心中当真是感慨万千,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盈儿,你现在真的已经很可怕了,你知道吗?”韩盈儿低头不语。韩世聪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又道:“之前我婉言谢绝了武林盟主之事,你是不是又打算故技重施,通过布咒来让我同意你的一切主张?”韩盈儿身子一颤,抬头道:“我之前已经害苦了你,又怎能继续这样做?恰恰相反,我本想借这次见面的机会,顺便将哥哥体内种下的咒给祛除掉。”

    韩世聪终于还是露出了微笑,道:“实际上,我体内的咒已经被祛除了,还真是多亏了那璇玑道长。”说完便悠悠念道:“光之如梭,金之如火,石若娇客,口若悬河。”他将这几句口诀轻声念了出来,自己却毫无异样。韩盈儿先是微微一惊,随即喜道:“根除了?那太好了,这样我的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顿了顿,又大奇道:“不过这璇玑道长倒也真是个神人,他是怎么知道解法的?莫非他也学过这大法不成?”

    韩世聪见她喜形于色,绝无作伪之态,心中也宽慰了些许,轻声道:“盈儿,你自己有没有练过什么内功?”韩盈儿道:“没有练过,哥哥为何有此一问?”韩世聪道:“你现在重新给我种咒试试看。”韩盈儿惊道:“这。。。”韩世聪道:“没关系,我只是想证明心中的一个疑惑,快开始吧,我不怪你。”韩盈儿道:“好吧。”于是将那奇怪的口诀反复念了几遍,声音由快变慢,由高变低,到最后已演变成刻意拖长的喃喃低语,仿佛轻声吟唱一般。过得片刻,韩盈儿缓缓住口,盯着韩世聪瞧了一会,柔声问道:“哥哥你现在感觉如何?”韩世聪微笑道:“心如止水,波澜不惊。”韩盈儿凑到他的耳边,将口诀轻声念了一遍,继续坐好,又道:“现在呢?”韩世聪道:“没有任何异感。”韩盈儿又惊又喜,道:“看来这大法已经对哥哥不起作用了!哥哥是怎么做到的?”她惊喜之余,却也升起一丝恐惧之意。

    韩世聪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子初大法的效果也是取决于内力修为的,当初我中招,是因为不会丝毫内功,一旦被种下咒,即便后来内功增进迅速,也难逃控制,但如今的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盈儿,你没有练过内功,对于不同层次之间的内功修为没有直观的感受,你的这门咒术,或许对于松楠子那样的人来说依然能够奏效,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只是雕虫小技,这样的人虽然不会很多,但终究还是有的。”韩盈儿白了他一眼,娇笑道:“我知道哥哥现在武功登峰造极,小妹的雕虫小技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啦。”

    韩世聪叹了口气,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你仔细想想看,我究竟想告诉你什么?”韩盈儿纤指弹动,歪着脑袋道:“小妹猜不出。”韩世聪道:“你别忘了,你哥哥现在的武功固然尚可,却也未必能够比得过那位‘武功天下第一’的人。”韩盈儿微微一愣,忽然惊道:“哥哥,你的意思是。。。”韩世聪叹道:“看来你已经反应过来了,依我之见,恐怕白教主并没有被你蛊惑,他为你做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韩盈儿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纵使她为人深沉,心思缜密,也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又惶恐地看了看窗外,见无人前来,才稍缓一口气,胸口却仍是起伏不定。韩世聪道:“你也不用这么紧张,那白教主假如真是清醒行事,更足以证明他对你的一片真心。”他声音忽又变得深沉起来,冷冷地道:“不过这样一来,可就和璇玑道长的说法大不一样了,他自愿让你当上暮月教圣姑,自愿对自己昔日的同门下杀手,想必如今也是自愿依着你的想法和逐日教讲和。他虽是个痴情之人,却也实在是毫无立场,不辨是非。”

    韩盈儿知道他明着是说白笑君,实际上更是在说自己,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从小到大,她的这位二哥确实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然而就在今天,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批评自己。她咬了咬嘴唇,道:“盈儿知道自己曾经犯了不少大错,我现在已经悔过了,这次摩苍大会之后,一切都会和好如初。。。嗯,就算你不愿意当盟主,我也一样会促成东西武林的长久和平。”韩世聪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韩盈儿微微一笑,道:“待得一切完好如初,我便和哥哥一起回去,去峨嵋山也好,去铁英山庄也好,咱们再也不分开了,这圣姑也不做了。”

    韩世聪听她如此一说,顿时喜上眉梢,道:“这样是最好了。”稍微缓了缓神,又道:“不过那样白教主恐怕要伤心了。”韩盈儿苦涩地一笑,话锋忽然一转,道:“大哥的遗物我依然妥善地保存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那个害人的红巾?”她虽说是问他,实际未等他回答便已站起身来,朝着旁边的一处书柜走去。她打开柜门,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裹,缓缓走到韩世聪跟前,将包裹打开。韩世聪瞧见眼前这些各式各样的物品,不禁黯然神伤,伸手接过韩盈儿递来的小盒子,将其打开,取出红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大哥是个粗人,平时也不会将这些小玩意当回事,这红巾上的秘密,还是盈儿发现的。”说着便将那红巾贴在盒子上,果不其然,上面显出了一行行细小的文字。

    韩世聪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便将红巾放入盒中,叹道:“这《子初大法》害人不浅,以后还是少用为妙。”将小盒放入包裹之中。韩盈儿低着头,默不作声。包裹里另有一条红布,布面虽有些许褪色,但仍叠得十分平整。韩世聪道:“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条红布呢,当初第一次见到,还觉得奇怪,像大哥那样的粗人,居然会这么小心翼翼地将这红布叠好,而且似乎也反复刷洗了不少次,这上面会不会也有什么秘密?”说着便将红布展开,放在盒子上,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字迹显现。韩盈儿道:“这条红布我都试了好多种方法了,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看样子应该就是一条普通的布,一般百姓家里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喜事,有时会把这种红布挂在衣襟上。”

    韩世聪点了点头,道:“以前在海客村的时候,好多人家里都有这种习俗。”韩盈儿道:“说起逢年过节,今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啦,正好咱们自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韩世聪掐指一算,确实今天已经是元宵节了,回想起十几天前的除夕之夜,还是和张无忌等人团聚在一起,然而当初在一个桌上的人,此刻却已只剩自己和师父了,想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今年的元宵节还能和妹妹一起过,但这次的心情却和上一次大不相同了。”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团聚总是美好的。”

    韩盈儿微笑道:“那咱俩一起去见见周姊姊。”韩世聪“嗯”了一声,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点问题要向妹妹请教。”韩盈儿见他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自己的笑容也随之僵住了,轻声道:“怎么啦?哥哥有什么问题尽管问。”韩世聪道:“我想打听几个朋友的消息,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们。”韩盈儿道:“谁?”韩世聪道:“其中一个你恐怕早有耳闻,他叫杨玄。”韩盈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笑道:“刀圣大人可没有驾临此处,否则这宫中岂能如此安宁?不过我说哥哥呀,你自己的手下怎么会走丢了呢?你初任群雄之首,须得用些手段加强控制才行。”韩世聪也报之一笑,心下却道:“这么说来,杨大哥确实没找到此处,难道他是跟丢了?”也不再多想,轻轻呼了口气,道:“第二个人,她叫苏凝岚,穿着一身蓝色衣服,容貌神情和你有点像,可曾见过?”韩盈儿道:“我当然见过。”微微一笑,又道:“不过还是很久以前在小珠山见过,就是江莺的那位小师妹吧。当时她叫你‘大哥’,我的印象可深了。”

    韩世聪道:“没错,就是她,最近你见过她吗?”韩盈儿摇了摇手,道:“没见过,也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起过她的什么消息。”复又笑道:“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呀?”韩世聪道:“他是我义妹。”韩盈儿灵动的眼珠轻轻一转,甜笑道:“我的好哥哥啊,亲妹妹刚‘死’没多久,你就找了个义妹,是想让她代替我?”韩世聪道:“她可代替不了你,现在看来,至少表演天分可比你差远了。”韩盈儿笑意更甚,道:“现在你的亲妹妹回来了,那她是不是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我的二嫂了?”韩世聪讪讪道:“你也来胡说,不过你一向喜欢拿我取笑就是了。”韩盈儿笑道:“是你先拿我取笑的,可不能怪我,我当然知道我未来的二嫂绝不会是她,就是故意气气你的。”她说此话时,眼睛神采奕奕,仿佛能够看穿哥哥的心思。

    韩世聪见她此刻笑颜如花,俏皮却又不失优雅,不由得回想起往日一同隐居时的情形,心中的寒意倒是去了不少,微微抬起头,假装板起脸,道:“亏你还是西域第一神教的圣姑,我的朋友你却一个都不知道在哪,那我再跟你打听一个人,这人你应该很熟悉,是你们的人,要是还不知道下落,可就说不过去啦。”韩盈儿摊了摊手,道:“哥哥说吧,小妹在所知的范围之内,绝对是知无不言。”韩世聪微微一笑,目光如炬,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他叫沈空鸣,是你们暮月教的右护法,希望妹妹能告诉我他的下落。”

    韩盈儿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奇怪。韩世聪道:“怎么?妹妹依然不知道?”韩盈儿摇了摇头,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哀伤,隔了片刻,才幽幽地道:“一个月前,他已经殉教身故了。”韩世聪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失声道:“什么?他。。。他死了?”韩盈儿点了点头,盯着他道:“没错,哥哥怎么也会认识他?”韩世聪本想借此机会问问倚天剑的下落,然而乍听如此消息,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得喃喃道:“此等赫赫有名之人,我们庄中又有几人不识?”叹了口气,道:“好了,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去见见师父吧,今天正月十五,该团圆了。”

    【本回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幽谷鹿鸣清泉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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