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次她却猜错了,韩世聪不仅已经理解了,而且理解得十分深刻。他的双眼逐渐变得无神,愣愣地瞧着眼前的火光,心中逐渐升起怅然之意:“好一个‘成人之美’,留下师父自己和他们在一块,不仅不会达到‘美’的效果,相反却是十分不自在,明明她的心上人就在那里,却再也没有机会一诉衷肠,韩世聪啊韩世聪,你居然就这么中计了,你这一走也算是害苦了师父,也难怪后来师父不愿安心静养,一定要着急离开,不仅是为了寻我,更重要的是她实在难以在湖畔镇待下去了。”
婉舒一面小口喝着酒,一面凝神观察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然觉得又明白了些什么,轻声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你在你师父心目中啊,可不只是个‘中间人’,她对你很信任,所以才会沿途留下记号让你寻她。”韩世聪回过神来,苦笑道:“我可没想这些,我只是在懊恼自己当初的犯傻行为。”婉舒笑道:“别懊悔了,等这次找到周姐姐,你好好跟着她,别再‘犯傻’不就好了?”缓缓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两条紫色丝带,塞到他手里,又道:“喏,这个你收好了,见到周姐姐之前,你可以睹物思人。”韩世聪一面窘迫地将丝带收好,一面讪讪道:“姑娘这么说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口了。”跟着稍微白了她一眼,又道:“对了,该轮到你了,我说了我的故事,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个关于你的事情吗?”说完便欲喝酒。
婉舒微笑道:“等一下。”举起手中的酒囊,又道:“咱们先碰一个,然后我再说。”韩世聪无奈地一笑,举起自己的酒囊和她碰了碰,各自小酌了一口。篝火掩映之下,婉舒美丽的脸庞忽明忽暗,似乎增添了一丝神秘之感,只听她轻声道:“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铁英山庄的韩少侠了,根本就不需要你自我介绍的。”
韩世聪不由得大惊,手中酒囊险些落地,大声道:“你说什么?”婉舒微笑道:“你不用慌啦,我早就听人说过你的事迹,说你曾经连续打败西域武林三个大门派的掌门人,我不是你们江湖中人,那三个门派的名字我是记不清了,但你的名字和铁英山庄的名字让我印象深刻,还有你之前那一头白发,让人一见就知道是你。”韩世聪见她笑容可亲,方才瞬间泛起的一丝敌意逐渐消解了,但心中仍隐隐有些疑虑,问道:“这些你是听谁说的?难道是那大欢哥?”婉舒笑道:“也只有他可能会跟我说呀,别的人也不会搭理我。”韩世聪道:“之前你不是跟那徐博远说这三年大欢哥都没主动跟你交流吗?难道是骗他们的?”婉舒道:“我这个人吧,有些话要么藏住不说,要么就是实话实说,绝不会去骗人的。关于你的事情,不是他主动告诉我的,而是我设计让他说的。”说完轻轻眨了眨眼睛,作出一副顽皮的样子。她本身自带一种淡雅的气质,偶尔作出这样的表情,倒也显得分外俏丽。
韩世聪越听越不懂了,奇道:“哦?设计?设什么计?”婉舒道:“那天我出门浇水,看到大欢哥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番椒田里,我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他,没想到他只是酒瘾犯了,躺在那里不停地喘息,我看他可怜,便将我烫好的酒带到他身边,他闻到酒香,立刻精神大振,然而。。。”她轻轻一笑,继续道:“然而我要求他答应我一个条件,才给他酒喝,你猜是什么条件?”韩世聪苦笑道:“你这人貌似温婉内秀,实则精灵古怪,我根本猜不到。”婉舒笑道:“你别多心,其实我就是让他必须跟我说会话,说点好玩的故事给我听听,别老是装哑巴。他整天穿着乞丐服在外面鬼混,知道的趣事想必是很多的。”韩世聪道:“所以他为了这口酒,就和你说了我的事情?”婉舒道:“是啊,他说得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把你几乎描述成了天神下凡一般,当时我还以为他就是道听途说的,不过现在想来,恐怕也是因为他是那个什么什么教的长老的原因。”
韩世聪心下觉得好笑:“这小珠山之事对暮月教来说毕竟不算光彩,那大欢哥多半是说得垂头丧气,怎么会‘眉飞色舞’?这丫头多半是夸张了。”婉舒稍微顿了顿,逐渐收起笑容,叹道:“唉,不过从那以后,他看见我就躲,就算是摘番椒,也是晚上偷偷去了,白天再也没在田里见过他,更没撞见他再犯酒瘾了,多半是就算犯了也不会让我看到吧,我也真是好奇,跟我说几句话有那么可怕吗?为什么他之后看见我就和看见鬼一样?真是搞不懂他。”韩世聪打趣道:“他是酒鬼,你呢,你也好这一口,你是酒仙,酒鬼和酒仙本该是最融洽的邻居,最交好的朋友,同时也是天生相克,仙鬼殊途,姑且只能这么解释了。”他觉得那任大欢虽然身在暮月教,且行事古怪,却不失为一个有趣的人,心中倒也没有任何厌恶之感。
婉舒小酌了一口酒,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抬头看了看山洞的顶部,幽幽地道:“不说那个无聊的家伙了。说实话,其实从那以后,我便对那位神奇的白发少侠充满了向往和敬意,但想起他远在这片土地的最东面,而我却在这万里迢迢的西面,估计是永远无法一睹真容了,但是没想到,嘿嘿,居然他会自己送上门来。”韩世聪笑道:“没想到一睹真容之后发现是个‘翼德君’。”他如此形容自己,自是因为脸上的尘灰尚未洗去,便如黑脸张飞一般。婉舒抿嘴一笑,道:“这‘翼德君’可比‘龙阳君’更得我心,我想象中的那位青年英雄就是这样的,能和这位‘翼德君’一起上山,还一起说这么多话,可远胜。。。”她话未说完,便觉得似乎有些失言,脸上不由得泛起一阵红晕,缓缓低下头,不再说话。
韩世聪见她如此模样,回想起昨天她非要挽留自己一行人时的神态,心中不禁有些惘然,定了定神,冲她一笑,便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山壁上的那个小洞,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外面的雪还大不大了。”只听婉舒轻柔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若是治好了你的白发,世上可就没有那位白发少侠了,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韩世聪回过头来,微笑道:“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那张翼德可是满头黑发。”婉舒忍不住扑哧一笑,刚刚泛起的一丝愁云立刻散去,展颜道:“这酒在晚上喝是最好了,喝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对你的头发更是大有好处。”韩世聪点了点头。婉舒又道:“把你的宝剑再借我一用。”韩世聪这次也不再多问,便抽出晓雨剑递给她。只见她俯身摸了一根较粗的树枝,用剑锋小心翼翼地切削,过得片刻,将这根树枝竟削得如同细针一般。婉舒见他盯着自己,轻轻一笑,将细针藏到身后,道:“别看啦,不是要害你。”将宝剑还给他,又道:“还有一个魔薯,你快吃了吧,多吃些,明天也好有力气带我出去。”韩世聪微微一笑,一面吃着魔薯,一面反复回想着刚才她说过的话,尤其是关于师父的那些,这番思来想去,当真是百感交集,却也渐渐泛起一阵困意。
夜深人静,韩世聪不知不觉也已入睡了。眼下虽是深冬,但洞内篝火正旺,倒也十分温暖舒服,根本无需盖被。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枚小火星轻轻炸开,发出“吱”的一声,韩世聪睡眼惺忪地醒来,却发现在那火光之下,婉舒正自端坐,再细瞧时,只见她捧着那雪白如玉的狐裘,正小心翼翼地用先前削好的细针缝补。韩世聪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聚精会神,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醒来,心中感动,也不愿打扰她,只是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梦到了很多人,直至一缕强光射上眼帘,眼前竟似红亮一片。韩世聪悠悠醒转,只见一张清丽的俏脸正默默地端详着自己,却不是周芷若是谁?顿时心中一荡,以为仍身在梦境,直至一阵清香扑鼻,眼前人吹气如兰,轻声开口道:“你醒了,别乱动,慢点起,你身后的地上写满了字,别弄乱了。”
韩世聪顿时又惊又喜:“这竟不是做梦!”连忙小心翼翼地斜身爬起,又不由自主地抹了抹脸上的灰土,笑道:“师父!你。。。你。。。”一时激动,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整个人已显得格外精神焕发。周芷若淡淡一笑,指了指身后,道:“这洞门被打开了,所以我才能进来。”韩世聪顺势瞧去,只见洞口处强光闪耀,那金属墙竟已消失无踪,不禁大喜道:“师父本领高强,真是什么机关都拦不住你。”不料周芷若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我开的铁墙。你且看看地上都写了什么。”韩世聪回首瞧去,只见附近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好几排字,最上一排写着“药酒方子”四个字,往下便是一大堆药材名,有何首乌,有红豆,有川穹、有当归、有枸杞等等,足有十几种之多,每一种后面都详细标注了用量,字迹娟秀,显然是婉舒所写,然而当他环顾四周之时,却发现婉舒早已不知去向。
韩世聪心下大奇,方才的喜悦逐渐掺杂了一丝不安,喃喃道:“奇怪,她去哪里了?”周芷若秀眉微蹙,道:“放心,她绝不会有事的。”见韩世聪似乎不明所以,又缓缓道:“她是坐着大轿子走的,一路出洞,所有的随行人都跪在两旁,个个都对她十分恭敬。”
韩世聪大奇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芷若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我站在那山崖边看了很久,直到他们全部离得远了,我才进来找你。”顿了顿,又道:“想不到进来见到你时,竟发现你的头发都恢复成黑色了,这倒也真是个奇事,是真气又有什么状况了吗?”韩世聪道:“不是的,是婉舒姑娘药酒的效果,确实挺神奇。”周芷若道:“药酒?就是地上写的这个方子?”韩世聪道:“看样子是了,昨晚我问她她不说,如今她走了,也就把方子留下了。”他虽对婉舒的离开心存疑虑,但说此话时,心中竟也闪过一丝失落。周芷若道:“这地上的方子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均无毒害,想不到搭配在一起还有如此功效,你把方子记熟,以后自己也配着喝。”韩世聪毕竟天资聪颖,这点文字对他来说大可过目不忘,此时已然记熟,但仍是恭敬地道:“是,师父,徒儿这就记。”
周芷若也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韩世聪听她叹声,心中一凉,借着日光,又仔细端详了师父一番,只见她脸色略带憔悴,双眼依稀微红,竟似流过泪一般,不由得惊道:“师父,昨天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四下又张望了一番,道:“岚妹没跟师父一起来吗?”
周芷若如星辰一般明亮的双眸此时已显得十分暗淡,轻轻咬了咬牙,幽幽地道:“首先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带着苏妹妹走的,不和你打招呼,也是事出有因。”说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到他手里,又道:“这是昨天破晓之时有人丢到我们房里的,你且瞧瞧,为师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听她语音,情绪依然十分低落。韩世聪未及观看,便已正色道:“师父千万不必自责,千万不必。”缓缓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工整地写着:欲知倚天剑下落,请速与苏凝岚二人来东巷口一叙,不得携第三人前往。
韩世聪失声道:“原来如此,后来你们就去见他了?”周芷若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连忙将苏妹妹叫醒,给她看了纸条,我们俩便一起前往那东巷口,刻意没有惊动你,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路上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行人了。当我们到了那里,果然发现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一动不动地立在墙角的阴影处。我们走近跟前,只见此人忽然身子一晃,右手翻出,眼前顿时一亮,咱们峨嵋派的倚天剑居然就在这个人的手里!”
韩世聪大惊道:“什么?这个人是谁?”周芷若道:“在初晨阳光的映衬之下,我们两个还真的看到了他的脸,只可惜是一团灰色,显然是蒙了面,而且更蹊跷的是,此人居然连眼睛也蒙上了!”
韩世聪一愣,道:“是个瞎子?”周芷若道:“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肯定。此人始终一言不发,待我们走近,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不要再靠近了,我将苏妹妹挡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喝问了几句,可是他始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她说到此处,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待我再欲开口相询,忽见他身子一飘,伴随着他手中的倚天剑凌空刺来,我下意识地一让,竟让他将苏妹妹给伸手掳去了,苏妹妹一声未吭,显然是被点了穴,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蒙面人身法灵动至极,绝不在我之下,同时出剑、找人、点穴、抢人、跃开,简直是一气呵成。”她说到此处,语音已有些发颤,娇柔的身子也微微有些晃动,继续道:“若是苏妹妹的宝剑在我手中,或许能和他一战,可是那宝剑已和她人一起被抱走,他挥动倚天剑,剑锋到处,冷气逼人,使出的剑法诡异至极,似快似慢,似巧似拙,单是那剑光已令人难以逼视,一时间我都无法和他近身相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
韩世聪心知师父乃是当世武功绝顶的人物之一,虽然只是简单口述,但在这只言片语里透露出来的讯息,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在不使诈下药的情形下,能让师父难以近身的剑法,究竟是高明到了何种地步?”出神之间,他的眉头不知不觉已然深锁,再瞧师父脸色,发现她美丽的双眸此刻已显得有些无神,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过,这其中既有对苏凝岚被掳的担忧,也有对师父遭挫的感同身受。他取出自己的水壶,轻轻一掰,壶身立刻断为两截,水壶里的水正好也只剩小半,他将有水的那一半递给周芷若,轻声道:“师父,先喝点水再慢慢说。”
周芷若接过半截水壶,轻声道:“谢谢。”喝了一小口,叹了口气,又道:“我从未见过那样奇特的剑法,数招之内也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于是我们便这样相持不下,过得片刻,他忽然长笑一声,使开轻功,倒退着进入了身旁的巷子。我连忙发足追赶,他一面飞速倒退,一面用倚天剑施展那精妙绝伦的剑法,他手中抱着人,挥剑的速度倒也丝毫不慢,我虽无法进取,但他也伤我不得,只是稍不留神,被他划破了左边的衣衫。”说着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韩世聪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然瞧见她左袖往下被割坏了一小片,幸好未伤及肌肤,也未露出里面的衣物。周芷若继续道:“然而在这巷中绕了几圈之后,却始终再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他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很显然,他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即便是蒙着眼睛,也比我这个生客强得多。我心乱如麻,没想到今日之行,竟让倚天剑再一次从眼皮底下消失,这对我也是个不小的打击,更何况不仅剑没取回,还令苏妹妹落入他的手中,当时我心中真是酸楚至极,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韩世聪默然聆听,心情也早已随之跌落谷底。
周芷若又喝了一口水,道:“正当我稍愣之际,忽听得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兵刃碰撞和吆喝声,我连忙打起精神,使开轻功,顺声飘去,然而还没过多久,那声音却消失了,我试探着向前缓行,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先前我们入住的那个客栈,只见屋门大开,到处一片狼藉,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看,竟发现好多陌生的白衣人被杀害,连掌柜酒保都没能幸免,这些白衣人看衣饰应该都是杨玄门下的庄客。”韩世聪点了点头,道:“没错,确实都是,之前我也看到了。”咬了咬牙,又道:“不知是不是那神秘的蒙面人下的毒手?”周芷若脸色微微一沉,秀眉深锁,道:“很明显就是他。你恐怕不知道,待我走入客栈大堂,便瞧见那墙壁上用鲜血写着几行字:峨嵋派欲取宝物,请赴摩苍会一叙。”韩世聪听她说到此处,忍不住惊道:“怎么又是那什么摩苍大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聚会?”
周芷若道:“一开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后来终于知道了,待会儿再跟你说。我看到那行字,第一反应是赶紧先毁掉,尽管行踪已经算是暴露了,但知道峨嵋派已来到这里的人毕竟还是越少越好,于是我挥了挥袖子,将那面墙抹去了一层,字迹也就不见了。”韩世聪点了点头,回想起自己之前在客栈的所见,似乎是有一面墙和别的墙不大一样,仿佛掉了一层漆,只听周芷若继续道:“这些庄客均是被那人一剑刺死,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我正自观察之际,忽听得外面又传出异响,似乎是有人呼叫喝骂。我连忙顺声跑了出去,只见六七个白衣男子正提着长刀往东南方向奔跑,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我见他们衣着和客栈里那些人一样,他们追赶的多半就是那蒙面客了,于是我便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我料想此番跟踪,定然短时间难以回来,于是便将自己衣服上的丝带撕成好几条,沿途悬挂,希望当你看到时,也能顺着标志找来。”她说到此处,便停了停,轻轻喝了一口水。
韩世聪会意,一面将怀里的两条紫色丝带取出,一面道:“之前我心乱如麻,没有注意到师父留下的标记,这两条丝带还是婉舒姑娘在那乡间小道和缥缈峰山脚处发现的,其余的都没有找到。”周芷若奇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方向的?”韩世聪道:“当时客栈外有人听到了脚步声,说是往东南方跑了,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寻去,没想到真的找对路了。”周芷若点头道:“那倒也是幸运。后来我一直跟在那几个白衣人身后,直到进了那乡间小道,他们似乎认定对方不会从大路行走,便分头往道边的枯树林里钻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选了其中一人,跟在他后面,只见他绕到一个土丘背后,我刚欲跟上,只听得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黑影闪动,四周枯树嗤嗤作响,我连忙抢上前去,只见那白衣人已中剑而亡,而那下手之人身法着实快极,转眼便消失不见了。唉,现在想想,当时我若和他们一起并肩行走,而不是跟在后边,说不定对方也不会逃得如此无影无踪,那白衣人说不定也不会瞬间被杀,只因我当时并不能确认这些白衣人是否真的是铁英山庄庄客,你知道的,在你身上就曾发生过庄客被人冒充的先例,所以我不得不防。”
韩世聪道:“他们肯定都是刀圣门下的,这一点徒儿已经证实了,师父,你还记得那六七个白衣人里有没有一个背着布袋的?”周芷若微一沉吟,道:“没错,是有一个,但我跟踪的不是他。”韩世聪点了点头,随即回过身来,找到布袋,将其打开,只见那雪白的狐裘已被婉舒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里面,心下不禁又泛起一阵感动,缓缓将其取出,轻声道:“师父,这便是杨大哥托人找的衣服,我。。。我。。。昨晚雪下得很大吧?快把它穿上。。。”吞吞吐吐而又语无伦次地说完,连忙将那狐裘展开,递到周芷若身前,又道:“师父的衣服也被那蒙面客划破了,正好披上这件,也好遮一遮。”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已如细蚊。他本想直接替她披上,但心中总觉得这样会唐突佳人,在这转瞬之间,内心已不知纠结了多少回,最终还是选择了双手奉上。
周芷若一对妙目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道:“徒儿有心了,真的谢谢你,我很喜欢。”接过狐裘,轻轻披在身上。虽只是一个简单的穿衣动作,但她身形曼妙,动作轻盈,加之狐裘纯白如雪,刹那之间,仿佛整个洞穴都显得更加光彩照人。待穿戴完毕,韩世聪只觉得眼前之人当真如天女下凡一般,银狐皮裘的尺寸与她修长的身形搭配得天衣无缝。当地人将那银狐比作“天物”,而此时此刻,眼前的峨嵋派掌门更是足以称得上“天人”。
韩世聪看得呆了,那简单却又真挚的感谢之语在他耳中反复回响,隔了半晌,终于定了定神,轻声道:“师父觉得合适吗?只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师父不能亲眼看到。。。”周芷若微笑道:“你的眼睛难道不是最好的镜子么?”
韩世聪微微一愣,也不知她是指自己的眼睛本身还是指自己的眼神表情,茫然了片刻,只听周芷若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发现这个装衣服的布袋时,那庄客多半也遭了毒手吧?我后来回到道上,也在附近发现了一位白衣人的尸首,便在路边留下了一条丝带做记号,看样子之后遇到的这些白衣庄客应该也是全军覆没了。”韩世聪回过神来,恨恨地道:“多半如此,实际上师父看到的那具尸首就是背布袋的白衣庄客。”周芷若微一点头,黯然道:“我当时走得仓促,倒也没注意到他身边有布袋,唉,这件衣服也算是庄客们用生命保护下来的。”一面说话,一面轻轻抚摸着狐裘上面洁白的皮毛。
韩世聪呼了一口气,咬牙道:“我一定要替这些兄弟报仇!他们应该都是杨大哥派来暗中保护我们的,没曾想却被那蒙面客逐一害死了。”说到此处,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周芷若道:“此仇该当报,不过你知道那蒙面客是谁吗?”韩世聪喃喃道:“此人剑法高超,蒙着眼睛,一言不发,还掳走了岚妹。。。”忽然之间,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颤声道:“这。。。这。。。难道是。。。”
周芷若已然猜到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莫要想得太多,你义父对你很好,即便当初他对铁英山庄有误会,但也不至于和我峨嵋派为难,此人应该不是他老人家。别忘了,璇玑道长曾经提示过我们,暮月教右护法是倚天剑失踪的幕后黑手,太虚子前辈又怎会和他扯上关系?道长的话虽不可全信,但他毕竟是武林万事通,也不可不信,姑且我们就当这蒙面客是沈空鸣本人好了,毕竟咱俩都没见过此人,也不知此人形貌武功如何,再说了,就算不是他,也多半是暮月教的什么人,总体方向还是有的。”韩世聪听她如此一说,也觉得方才的一瞬间自己似乎被冲昏了头,心神大定,点头道:“师父说得有道理,有时候表面上看到的东西即便连在一起,也未必便是真相,必须要合情合理才行。”
周芷若“嗯”了一声,喝了口水,道:“我还是继续告诉你之后的事情吧。”再次切入正题,道:“后来我便顺着那乡间小道来到了缥缈峰,在山上几乎待了一天。你说的没错,昨晚雪确实下得很大,但为师并没有冻着,因为那时候我就藏在灵鹫宫里。呵呵,其实我白天就已经潜入宫内了,摩苍大会的来龙去脉,也是白天的时候在那里听说的。”韩世聪听说她没有挨冻,顿觉心宽了许多,只听她继续道:“你恐怕有所不知,那灵鹫宫内已聚集了西域五大门派的首领,除了灵鹫派伤势还未痊愈的何朝宇,还有乌刀门的卓评、紫金门的汪铮、雪山派的花霖,以及圣水门的鹤颜子。我蛰伏在他们议事的大厅屋顶上,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韩世聪听她说到此处,不禁心下一乐:“我之前偷听时,也是蛰伏在屋顶上,咱师徒俩在这方面也是出奇地一致。”
周芷若的口吻逐渐变得郑重,缓缓道:“那摩苍大会顾名思义,就是在暮月教老巢摩苍宫举办的武林聚会,一年一次,本意是为了选拔杰出的暮月教教众担任四大分堂堂主,也就是所谓的暮月教长老,选拔的方式自然就是公开比武,有能者居之,每个堂的堂主只能由本堂的教众出面挑战,谁赢了谁就是新任堂主。由于暮月教位居西域十大门派之首,往年举办摩苍会时,其余的九大门派都会受邀来到现场观摩,不仅壮大声势,也算是让各路同道共同见证新任长老的诞生,当然了,恐怕更重要的也是为了在他们面前显显威风,据说这暮月教的四大长老已经连续两届未曾有变化了。”顿了一顿,又道:“然而听他们的意思,今年暮月教却破天荒地邀请了几乎整个武林的大帮派来参加摩苍大会,不仅是西域的门派要来,中土的各门各派也分别由这些西域门派亲自前往邀请,足见盛情,据我所知,暮月教将亲自派人邀请铁英山庄、璇玑门以及我峨嵋派,灵鹫派派人邀请少林和武当,圣水门邀请逐日教,紫金门邀请丐帮,乌刀门邀请华山派,雪山派邀请崆峒派,金刚门邀请衡山派,青海派邀请点苍派,而青城派则由昆仑派前往邀请。”她缓缓抬起头,悠悠地道:“想必此时此刻,那暮月教的特使已经在前往峨嵋山的路上了,我昨天白天听到这个消息,便已发出飞鸽传书,让静玄师姐同意参加。”韩世聪奇道:“这里也能寻着鸽子?”周芷若微笑道:“你莫要小瞧了这灵鹫派,灵鹫宫内,当真是应有尽有。”
韩世聪点了点头,道:“既然那蒙面客已经放话,这摩苍大会咱们可就非去不可了,众目睽睽之下,咱们师徒联手,我就不信还能夺不回来?”周芷若微笑道:“你莫要忘了,眼下你代表的可是铁英山庄,真要一起去,你的身份也是铁英山庄庄主,而不是我周芷若的徒弟。”韩世聪心道:“在我看来,当峨嵋弟子、当您的徒弟,可远比做庄主要令人愉悦得多。”还未及将心思说出,便听周芷若又道:“待我将飞鸽送出,正欲继续再听,忽闻对面的山头传来一阵暴喝,听起来似乎是你的声音,我先是一喜,看来你是终于找到这里来了,然而这点欣喜转眼就成了惊惧,很显然灵鹫宫里的人都发觉了你的位置,你对灵鹫派出言不逊,此间之人已然杀心大起,乌刀门的卓评便下令埋伏在附近的炮手对准对面的山头猛轰,只听得好一阵震山巨响,我心中着实替你担心,但料想你如今本领了得,这炮火也未必便能将你如何,显然那卓评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他下令的时候也顺便让他那不男不女的师弟一同过去了,此人刀法深不可测,当真令人不安,于是我也悄悄跟去了,心想万一有事还可相助一臂之力。”
韩世聪听到此处,心中顿时觉得暖洋洋的,只听周芷若继续道:“待我到时,你们两个已经交上了手,想不到很快你便击败了他,然而那金乌大炮却再次轰来了,我的周围也是烟尘四起,顺着你们奔走的方向又跑了一段,却眼睁睁地看着你们钻入了那个山洞,跟着炮弹飞来,那山壁被炸得微微颤动,紧接着那山洞上边的石壁忽然大震,一座巨大的铁墙从那石壁背后滑落,不偏不倚正好将那洞口死死封住。我当时正在不远处,见此情景,也有些傻了眼,想不到这山上还有这样一处机关洞穴。我冷静地等待,直到再无炮声响起,周围也再没有可疑的人迹,我便来到那铁墙跟前,运足真力,使劲推了推,却发现居然纹丝不动,于是便在四下寻找机关,过得良久,终于在一处被树叶遮挡的山壁上看到了一个旋钮,然而不管我怎么转动或者按压,那铁墙始终无法打开,我稍运真气,拨动那旋钮,反复几次之后,似乎感到那机关有些松动,我心知不能再用蛮力,万一将那旋钮弄坏,搞不好铁墙可就再也打不开了,于是便站在那里,苦思破解之法。”
韩世聪心道:“想不到当时和师父就是一墙之隔。”人世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往往只隔着一面墙,但却永远难以见上一面,这面墙有可能是铁墙、是石墙,也有可能是心墙。周芷若继续道:“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忽然下起了雪,而且还越下越大,我想既然在此也无计可施,不如第二天雪停了再来想办法开墙,于是我便再次越过山道,来到灵鹫宫内的一处隐蔽之所,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也该是用晚饭的时间,但那大厅内仍然聚集着很多人,我觉得奇怪,便再次上梁偷听,只听那卓评在不断地呵斥付一炬,说他发现了怎么不早点汇报之类的,我感觉事情蹊跷,但听来听去却始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一直在抱怨,后来还叫人请了何朝宇来,说是那使剑的小子过于危险,不如第二天凌晨再去行动。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说的‘行动’是指什么,之后也就返回那藏身之处歇息了,直到今天上午我偷偷跟着他们,才恍然大悟。”
韩世聪微微有些心凉,低声道:“他们的‘行动’就是指打开铁墙,迎接婉舒姑娘吧?”周芷若轻轻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道:“是的。”韩世聪皱眉道:“这一点我可就真搞不懂了,婉舒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周芷若苦笑道:“这一点恐怕咱俩谁都搞不懂,不过我依然相信我对她第一眼的判断,她应该对咱们没有恶意,我亲眼看到,当铁墙大开之时,她先是出来招呼了一下,还伸手拦住了几个带兵刃的人,跟着又急急忙忙进洞,过得片刻,才缓缓出洞,上了大轿。她一开始拦人,显然是不想让人进去害你,后来急忙进洞,显然是为了在地上给你写下那药酒的配方,上轿子之前,她曾回首往洞里望了好几次,依依不舍之态更是明显不过。”
韩世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她真是个奇怪的人。”周芷若淡淡一笑,道:“她奇怪归奇怪,没有恶意不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昨晚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深沉,连他们打开铁墙都不知道。”韩世聪奇道:“对了,师父您发现了旋钮却未能打开,他们又是怎么打开的?”周芷若道:“迎接婉舒姑娘出洞的阵势不小,那五大门派均有人来,何朝宇、鹤颜子、花霖、卓评和汪铮五大掌门人都亲自来了,那机关是何朝宇打开的,似乎手法很复杂,并不是简单地旋转,也难怪我之前打不开。由此可见,这机关洞穴显然是灵鹫派的某处秘境,也只有灵鹫派掌门人能打开。”韩世聪捏着下巴,喃喃道:“她真的不是江湖中人吗?倘若如此,那五大掌门又为何亲自来接她?是她骗了我们吗?她其实是一位声名显赫的武林豪强?但她明明说过她从不骗人的。。。”
周芷若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双眼微咪,道:“这洞里是什么味道这么香?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此刻再闻,都让人感觉肚饿。”韩世聪连忙道:“这是魔薯的香味,师父你想吃吗?昨天婉舒姑娘找来的,口感着实不错,我已经知道怎么挖了,我这就去挖些来烤给师父吃,等吃饱了咱们就去寻宝剑、救岚妹。”说完便从身后拔出晓雨剑,快步往洞口走去。
周芷若道:“也好。我现在倒也想通了,既然那蒙面客跟咱们定了约定,想必倚天剑定能再见,苏妹妹也暂时不会有危险。”一面说话,一面缓缓跟在他身后。韩世聪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一开始他听说苏凝岚被擒,心中着实惴惴不安,但后来知道对方约在摩苍宫相见,多半会有些什么交易,在见面之前苏凝岚和倚天剑应该都不会有事,心中自然也安定了不少。
到得洞口,韩世聪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地面,道:“昨天的那些魔薯就是从这里挖出来的,下面肯定还有,师父且瞧着。”说完便将宝剑往地上一插,手臂舞动,一剑一剑地挖起来,果不其然,很快便挖出两个完整的魔薯,正当他再次插剑下地之时,忽听得“咚”的一声响,宝剑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韩世聪觉得不大寻常:“这洞里似乎有点古怪,除了那被打开的金属墙,居然还有其他的东西能够抵挡住晓雨剑的一刺。”周芷若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和他对望一眼,道:“那是什么东西?”韩世聪低头细瞧了一番,道:“应该不是什么大物件,我试试看能不能挖出来瞧瞧。”轻轻搅动了一番,跟着剑尖一挑,一个碧绿色的事物从底下蹦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玉制的盒子。韩世聪俯下身来,反复拨弄盒身,大奇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似乎很贵重,不知能否打开瞧瞧?”
周芷若忙道:“小心些,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机关。”然而话音刚落,那玉盒已被韩世聪打开,没有暗器伤人,也没有毒物害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个美人玉像。这玉像雕刻得颇为精致,栩栩如生,美人身上穿着一件绸衫,仪态端庄,容貌清丽绝俗,尤其是那一对眸子,端的是莹然有光,神采飞扬,即便是连周芷若这般秀丽之人,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美!”
二人一番观摩,发现盒中的玉像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事物,于是韩世聪小心翼翼地将玉像取出,只见盒中出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玉(河蟹)洞佳人,神仙姐姐”八个大字。韩世聪和周芷若又对望了一眼,将纸条也缓缓取出,一本淡蓝色的册子顿时映入二人的眼帘。那册子表面一尘不染,扑面而来的书香之气仿佛能够将人带回到一个遥远的时代。
韩世聪和周芷若看得分明,那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笔迹写着: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
【本回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暗香盈语拂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