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炬又是轻轻一笑,神情怪异,似是强作妩媚之态,细声细语道:“这位小公子居然识得在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口中发出“啧啧”两声,继续道:“只可惜你这位小公子身法虽俊,但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韩世聪听他如此说话,心中固然恶心至极,但此刻头脑已出奇地冷静,暗自思量:“幸亏沾上一脸尘土,这不男不女的妖人似乎并没有认出我来,如此倒也甚好,这天山缥缈峰实乃虎狼之地,在寻得倚天宝剑之前,我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为好,以免多生事端。”
正盘算之间,忽听婉舒道:“正所谓‘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这位大哥貌若天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女阁下自是看不上眼了。”付一炬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这小姑娘说话有点意思,你是把我比作了战国时期的龙阳君么?说实话,我很喜欢此人。”婉舒心道:“想不到这人还读过些诗书,我不过随口讽他几句,他居然还自得其乐,脸皮也是够厚的。”嘴上仍是微笑道:“你喜欢他什么地方呢?”付一炬道:“此人相貌绝美,武艺和智慧更是非凡,实乃男人中的典范,不过。。。”忽地捂嘴一笑,又道:“喜欢归喜欢,我真正羡慕的,还是你们这些天生丽质的女子,真希望来世我能投胎到女儿家,真真正正地成为一名女子,完完全全地体验人生妙处。”
韩世聪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道:“岂有长直夫,喉中声雌雌。君心岂无耻,君岂是女儿。”这句话出自韩愈的《辞唱歌》,此刻说来,大有讥讽对方之意。而付一炬显然也是听得明明白白,满面笑容逐渐转淡,进而似笑非笑地道:“你这人真是败我雅兴,好了,看在这位美丽姑娘的份上,我还是留给你们一条生路吧。”说着从身后取出那柄乌刀,复又微笑道:“不过前提是你能胜我手中兵刃,要知道,外人擅闯缥缈峰灵鹫宫,那可是死罪,我给你这个机会,已是万分仁慈了。”
韩世聪心道:“原来这缥缈峰上有一个叫灵鹫宫的地方,听名字多半是灵鹫派的老巢了。”哼了一声,道:“你付大仙人是乌刀门门下,此刻却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那金乌大炮轰山,我们若是死罪,你可是粉身碎骨之罪了。”付一炬哈哈一笑,道:“死到临头,还要强词夺理,小公子,你且听好了,我们可是灵鹫宫主人何掌门邀请来的,不仅是我们乌刀门,还有好几个兄弟帮派也来了,我们西域九大门派同气连枝,你这毛头小儿又懂得什么?”顿时又收住笑容,冷冷地道:“还等什么,亮兵刃吧。”
韩世聪不想和此人过多纠缠,更不愿暴露自己的底细,心知对方曾在小珠山见识过晓雨剑的样子,便选择了杨武的宝剑朝雪剑作为武器,从身后缓缓抽出,心下又想:“此人的葵心刀法变化莫测,倒也不能小觑了。”转脸小声向婉舒道:“你去边上,躲远一些,一切小心。”婉舒依言而行,缓缓走开,满面关切之色,行得数步,终于忍不住将那面具取出,戴在头上,这才心神稍定,站在一棵松树旁,远远地观望。付一炬注意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侧目看了片刻,皱了皱眉,心道:“奇怪,这个面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在哪里呢。。。”韩世聪见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道:“别光说不练,咱们速战速决,各回各家吧。”身形站定,剑尖向斜下方探出,俨然一副开门见山的姿势。
付一炬轻轻一笑,左手举起乌刀,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将刀锋捏住,身子微微一扭。这一下起手式着实怪异,韩世聪心知不可怠慢,凝神注目,但见眼前一团粉色忽然闪动,伴随着一阵如蝉鸣一般的声响,那乌刀的刀锋已从正前方直削而来。这一手快速无比,且角度甚是怪异,乍一看来,似是与当初在小珠山时的招式决然不同,待得刀尖到得近处,忽然左右回荡,分朝对手身子两侧袭来。
韩世聪早已感到刀气逼人,稍一疏忽,便是皮开肉绽之祸,当即将手中宝剑斜着刺出,待剑光与刀光即将相交之时,却又忽然在空中转了个弯,一记“俨”字诀随手幻化演出,只听得“叮”的一声,刀剑似已触碰,发出驼铃般的声响。付一炬见他第一招出手便找准了方位,心下也是甚奇:“此人是个顶尖的剑术高手,须得全力以赴。”而韩世聪在这兵刃接触的一瞬之间,便已心下了然:“此人招式诡异,但内力修为尚不如我,若是持久交战,他必败无疑,然而却会耗费我不少心神,倒不如以点破面,力求速胜。”待得那“俨”字诀招式收尾之时,立刻变招,剑尖穿梭摆动,点出一记“涣”字诀,霎时间剑花飘过,刀光四散,彼此交相辉映,若无止境。他有意不显露身份,特地避开了当初在轩烽台上使过的招式,以“俨”字诀起手,顺势演化为“涣”字诀,中间行云流水,宛如一式,和“犹”字诀与“混”字诀的招式大相径庭。
付一炬微微一惊,跟着发出一阵怪笑,身子忽然向着斜上方窜开,速度奇快,手中乌刀随着身子的移动不断向对方劈出,时进时缩,仿佛一条毒蛇在不断试探猎物,诡异之中更是满含杀机。韩世聪见此情景,心中念头晃过:“这家伙居然这么快就露出了葵心刀法的本来面目,此情此景,便和当初在轩烽台上如出一辙。”既已了然于胸,自是信手可挡,剑锋稍稍定稳,迎面而上,与对方的刀剑针锋相对,瞬间便擦出数片火光。这“涣”字诀的招式原本便是为了克制乾罡三诀中的“朝雪诀”而创,如今韩世聪手持朝雪剑,使开“涣”字诀,剑锋上淡淡的白芒刚一闪出,便即和对方的刀气一同化为乌有,当真如同冰雪初融一般。
刀光剑影,器声破空,转眼间二人已交了十余招。
婉舒躲在树后,见付一炬的刀法诡异至极,心中甚是害怕,再瞧他身子扭动,腰肢乱颤,晃眼的刀光如影随形,便如灯下起舞的歌姬一般,多看上几眼便觉得大为不适,想要闭眼不瞧,却又替韩世聪感到担心,只能硬着头皮观摩。那张藏在面具里的俏脸,此刻早已是愁眉深锁,而眼前的景象,却又是如此精彩:韩世聪一袭玄衣,站定不动,右手单剑挥舞,淡光点点而出,姿态甚是优雅,而付一炬身法快速无比,上蹿下跳,左右开弓,手中乌刀和身上粉衣相互交映,便如绸帕沾上了墨汁,色彩反差极大。婉舒暗自替韩世聪喝了一声彩,心道:“这‘龙阳君’虽然动作极快,但比起韩大哥的这份气定神闲,显然还是低了一筹。”
只听得一声“着!”付一炬手中的乌刀忽然脱手而出,直飞向一旁的山体,待要飞身夺回,却发现自己早已笼罩在对方的剑光之下,决计难以动弹。伴随着“嗤”的一声,乌刀插入山石之中,直没入柄。韩世聪也不愿伤他性命,微微一笑,收剑入囊,拱手道:“承让了。”二人刀剑角逐,直至三十余招方显胜负,付一炬身法灵动,刀随身走,端的是怪异无伦,然而韩世聪便如同不倒翁一般,任凭对手从何方位袭来,总能信手化解,自开始出手至击飞对方的兵刃,中途未曾移动半步。
付一炬此刻显然已笑不出来,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幽幽地道:“你小子的功夫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即便是铁英山庄的杨玄也无法做到如你这般,当初我和他可是足足战了两百招不分胜负。”韩世聪道:“第二百零一招时,胜负不也分了么?那刀圣是被你的刀法迷住了,愣神了很久,若非如此,也多半。。。”他本想说“也多半几十招就可以解决你”,但自己既已胜出,多讽无益,便即住口。然而即使只说了这些,却已令对方生了疑心。付一炬立刻“哦”了一声,大奇道:“你小子莫非当时也在场?你究竟是谁?”
韩世聪见对方目光如炬,似乎要将自己看穿一般,生怕瞧得久了当真认出自己,也不再接口,当即走入道边松丛,冲着婉舒伸出右手,温言道:“咱们走吧。”婉舒见状大喜,连忙摘掉面具放入怀里,也伸出纤纤玉手,试图与他相握,然而即将握住的那一刹那,却见他已将手缩回。“原来他伸手只是示意而已,毕竟这里又不是什么险道,也不用像先前那样发足奔跑。”婉舒略微有些失望,但见他轻松得胜,仍是由衷地高兴,瞧他的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敬慕之意。
二人并肩而行,路过付一炬身边。韩世聪微笑道:“大丈夫说到做到,我们这就离开此处,还请阁下及手下不要再行为难,后会有期。”说完便缓步向前走开。婉舒小声对他道:“韩大哥,你使剑的时候真是颇具仙气,我等凡尘俗女当真是开了眼界了。”韩世聪也小声道:“剑终究是杀人的凶器,出剑便会有人出血,所以还是少见为妙。”婉舒微笑道:“也不一定都会见血呀,刚才你击败那‘龙阳君’,也没见人家出血。”韩世聪也微笑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没有拼死相搏。”婉舒道:“那可未必,我看他似乎就是拼死相搏啦,还不是因为你比他强了太多,出不出血都是你说了算,这就叫我的宝剑我做主。”韩世聪听她这番话虽然通俗直白,却也有些道理,微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多言。
便在此时,忽见眼前一个黑色的事物闪过,韩世聪脚下赫然多了一枚圆球,正是先前那灵鹫派弟子所掷之物。如今看来,此球显然便是一种信号发射物,藏在山间某处的乌刀门弟子见到烟火信号,便用金乌大炮对准轰击。韩世聪深知大炮威力巨大,连忙飞起一脚将圆球踢开,然而此物升至半空,便已化作道道彩光,高窜入云,跟着又四下散开,发出嗤嗤的声响,同时还夹杂着付一炬那令人发毛的笑声。韩世聪顿时明白了过来,大喝道:“姓付的,你怎么出尔反尔?”付一炬阴阳怪气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子,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丈夫了,更不是什么好汉,你们好生保重。”话音刚落,只听得更远处闷声再起,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二人身旁的山体立刻被炸出一个大洞。
韩世聪咬牙切齿地道:“小心些,咱们还是像先前那样快跑。”一把抓住婉舒的手,使开螺旋九影轻功,一路奔行。婉舒柔声道:“这人真是卑鄙无耻。”此时此刻,她自然感到有些害怕,但却因此再次被韩世聪握住手,心中却也有些淡淡的欣喜。
炮声阵阵,四处尘沙蔓延。这炮火起初还只是时断时续,到后来却已是毫无间隔,在连天炮弹的轰击下,二人的行路已显得有些吃力,身边的山石时不时便被炸得飞起,当真是险象环生。韩世聪一瞥眼间,见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心下一喜,道:“我们进去避避。”婉舒道:“好。”二人也不顾身旁乱石穿空,泥沙弥漫,直朝山洞奔去,转眼便入了洞口。正待韩世聪稍一缓气,忽听得头顶传来数声巨响,整个山体似乎被连续几发炮弹击中,霎时间地动山摇。婉舒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剧烈地震颤,不由得发出一声娇呼。韩世聪见状,连忙一手扶住她,一手抓住洞壁,稳住身形,忽又见洞口处沙石不断滚落,甚至有几棵巨大的松树也跟着坠下。
韩世聪惊道:“不好,洞要被封上了,咱们快出去。”刚迈出一步,只见眼前一黑,洞口已被不知什么事物堵死,紧接着身子便随同脚下的地面颤动了数下。二人左右挪动,躲避坠石,不知不觉已转了几个圈。婉舒有好几次重心不稳几欲摔倒,终究还是被韩世聪拉住未曾受伤。待得一切归于平静,已是片刻之后了,而身在洞中的二人,此时却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四下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韩世聪轻声道:“婉舒姑娘,你还好吗?”婉舒颤声道:“我。。。我没事,你没伤着吧?”听声音似乎就在身边,但语调奇怪,似乎害怕至极。韩世聪道:“当然没有。咱们得想办法先生个火,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俯身在地上胡乱摸索,总算找到了不少树叶和树枝。他将这些全部堆在一起,捡起两片树叶,捏于两指之间,将九阳真气凝于指上,顷刻之间,树叶便发出“呲呲”的声音,随即燃了起来,在婉舒惊喜的呼声之中,他将点燃的树叶丢入枝叶堆中,零星的火光顿时蔓延开来,漆黑的洞穴瞬间为之一亮。只见婉舒就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不知何时又已将面具戴上。
韩世聪轻轻摇了摇头,心道:“刚才那片刻之间着实有些惊险,确是吓苦了她。”婉舒缓缓向他走来,一面走一面将面具摘下,悠悠的火光照映着她微笑的脸庞,使她的丽色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已满是惊羡之意,丝毫也看不出恐惧之色了,但两道轻轻的泪痕显示出她刚才着实被吓得不轻。韩世聪冲她微一点头,随即环顾四周,只见这洞穴内部甚是宽广,比起那可以容纳数百人的小珠山白石洞,竟似毫不逊色。他捡起两根粗壮的树枝,引了地上的火将其点燃,递给婉舒一根,道:“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才是,刚才一阵剧晃,都分不清哪里才是洞口所在了,咱们分头去找找吧。”婉舒忙道:“咱们还是一起找吧,这洞说小不小,说大也没那么大的,我。。。我。。。”韩世聪道:“怎么啦?”婉舒叹了口气,道:“韩大哥,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其实有点怕黑,在家里的时候,一旦天黑,我是连门也不敢出的,我的卧室之所以连窗户也没有,也是因为我怕看见外面夜幕下的场景。。。我睡觉都不熄蜡烛的。”
韩世聪回想起来,那晚在客堂休息,确实看见她卧室的门缝下隐隐有亮光透出。她吹熄了客堂的蜡烛,却并没有熄灭自己卧室的烛光。韩世聪心道:“她真是个奇怪又可怜的姑娘。”点头道:“既然这样,咱们一起走,别落下了。”于是二人并肩行走,各自举着火把,四下寻找洞口所在。说来也怪,洞中四面的山壁几乎都是相同的格局和大小,整个洞穴就像是个计算精密的正方形,着实难以分清哪个方位才是先前的入口。在接连两次“碰壁”之后,二人终于在第三处位置发现了洞口的所在,但见乱石尘泥已将洞口堵死,眼前实乃一片狼藉。韩世聪缓缓从背后取下晓雨宝剑,一面观望一面道:“你退后点,莫要伤了你。”婉舒惊道:“你要用这柄剑砍山吗?这能行吗?”韩世聪微微一笑,忽然将宝剑往脚下地面一插,只听得一下轻轻的“嗤”声,宝剑几乎直没入柄,剑锋之利,切山石便如切豆腐一般。
婉舒失声笑道:“简直太厉害了!”很快又收起笑容,轻声道:“先把那个给我。”韩世聪奇道:“什么?”婉舒复又微笑道:“你背后背着的那件衣服呀。之前已不留神割坏了一点,刚才和那‘龙阳君’打架,咱俩都没留意,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坏处,此刻你要利剑斩四方,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注意一些吧。”韩世聪不禁莞尔,实际上他之所以一直将狐裘背在自己身上并非是因为“没留意”,只是想把这份心意牢牢握住,生怕丢失而已,此刻洞中只有他和婉舒二人,自是无甚担忧,听她如此一说,便将包裹卸下,交到她手里,温言道:“多谢提醒,先前真是疏忽了。”婉舒提着包裹,远远退开,但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洞口,盯着他,似乎瞧得痴了。
韩世聪拔出宝剑,凝气于臂,使出一记“飂”字诀,只见剑光闪动,洞口顿时飞沙走石,一阵阵烟尘源源不断地扬起,过得一盏茶的时分,洞口的乱石已尽数化为细碎的小块散落,脚下的地面也留下无数道深深的裂痕。他使这出神入化的剑法开山碎石,却几乎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石块被撬起入空,再在空中被切割成细块,当真是信手拈来,行云流水,从头到尾只有一阵阵轻微的“吱吱”声,仿佛拉磨碾米一般。韩世聪自打亮剑开始,便刻意留神,选这“飂”字诀,也是为了去简求繁,宁可招数迂腐一些,也不愿产生太大的异动,防止外面的敌人听见。
然而外面有没有敌人,眼下仍然不好说。待得烟尘尽散,出现在他和婉舒眼前的,竟然是一堵漆黑的金属墙。
韩世聪倒吸一口凉气,心道:“看来在山石将洞口堵死之后,这面铁墙也落了下来,难怪当时的动静如此之大,若只是山石滚落和炮火轰击,也未必能造成那么大的震动。嗯,如此看来,这山洞是有机关的,可更要小心在意一些了。”将手中宝剑向那金属墙刺去,只听得“叮”的一声,墙面只留下一块微小的划痕,几乎没有将其击穿的可能性。太虚子的三柄宝剑均为产自异域的幻铁所铸,其锋利程度仅在屠龙刀倚天剑之下,堪称举世神兵,端的是削铁如泥,然而此刻却奈何不了眼前的金属墙。韩世聪心下略有些惊异,不禁陷入了沉思。
只听婉舒在他身后轻声道:“这墙恐怕不是一般的铜铁所铸,既然能被放下来,肯定也能被拉上去,咱们一起找找有没有什么机关吧。”韩世聪点头道:“该当如此。”于是二人点着火把,在洞口附近四下寻觅了一番,又去往其他方位搜索端倪,却均是一无所获。婉舒叹了口气,道:“难道我们真要被困死在这里么?”言语中颇有灰心之意,但比起先前乍逢黑暗,倒并没有显得有多惊慌。韩世聪身负重要职责,更是挂念师父和苏凝岚的安危,此刻稍稳心神,缓慢而又坚定地道:“或许只有尝试一种办法了,先出去要紧。”婉舒道:“什么办法?”
韩世聪握紧宝剑,缓缓走向另一面的山壁,边走边道:“那就是挥剑凿山,再开出一个洞口来,只不过到时候我们就得面临悬崖峭壁,上下虽颇不易,也总好过在这里耗着。”婉舒点头道:“此法定然可行,悬崖峭壁也无所谓啦,反正只要你在,我肯定摔不死的。”微微一笑,又道:“对啦,先前变化突然,我都没来得及问你,那伙人口中那位‘周掌门’是谁呀?居然让韩大哥这么激动?我猜猜看,难道。。。”韩世聪见她神态,知道她已猜出十之八九,于是不等她说完,便道:“没错,就是我师父周芷若,她是峨嵋派的掌门人。”婉舒“哦”了一声,缓缓点头道:“难怪韩大哥武功这么高,原来你师父竟是一派掌门。”
韩世聪冲她苦涩地一笑,温言道:“今日让姑娘受了诸多惊吓,都怪我之前没耐住性子,打草惊蛇了,实在是抱歉得很,我的定力太差了。”婉舒笑道:“周姐姐在你心中宛如天神一般,听到别人出言不逊,沉不住气也是正常的。”顿了顿,又幽幽地道:“之前在面馆,那伙人对我出言轻佻,你不是也能忍气吞声么,这说明并不是你的定力不好,而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对待。”韩世聪听她说到最后,似乎语音有异,但瞧她脸色,依旧笑颜如花,心下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此刻被她略微点破心事,更是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提着剑向那山壁走去。婉舒依旧站得远远地,依旧微笑着望着他的背影。
剑光闪动,气势如虹,一柄晓雨剑在韩世聪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如春雷绽放,时而如惊涛拍岸,周边尘土四起,仿佛形成了一层灰色的帘布,透过这层“帘布”,才依稀看到他矫健的身影。宝剑切割山石,当真是信手拈来,竟似毫不费力,然而这山壁倒也甚厚,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将其凿穿,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洞来。韩世聪暂且收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透过这洞口望去,却发现外边竟是一片漆黑。
深冬季节的白昼永远都显得那么短暂,不知不觉之间,夜幕居然已经降临了。
婉舒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外面天黑了吗?我。。。我。。。”韩世聪知她所言何意,温言道:“没关系,有火把,我带着你,不会有事。”婉舒凑近那小洞跟前向外望去,蓦地身子一颤,神色似乎十分紧张,隔了片刻,才缓缓道:“还是太黑了。。。这和山洞里不一样,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一片漆黑,打了火把都没用的,我自从记事以来,就从未走过夜路。。。”韩世聪见她着实担惊受怕得厉害,心下暗想:“这大晚上的,又是在荒山野岭之中,四周连亮光的地方都没有,看样子除了那什么灵鹫宫,其他地方也很难找到什么线索了,只是不知师父和岚妹此刻会不会在那里。。。唉,师父此刻下落不明,让我等到天亮,却又如何等得?”正自发愁,只听婉舒柔声道:“韩大哥,我知道你现在特别担心周姐姐和苏姑娘,没关系,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我没事,大不了闭上眼睛就是了。”
韩世聪瞧了她一眼,心下忽然有些感动,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盯着那洞口,仔细地左右张望,但见这连绵的缥缈峰已是完全看不出模样,再瞧下边的悬崖峭壁,几乎也看不清任何抓扶和落脚之处。一阵晚风吹进洞口,带来了十足的凉意,还带进来几片冰冷的事物,在火光的照亮下,发现竟是雪花。
韩世聪微微一愣,道:“哎呦,真是天公不作美,外面居然还下雪了?”他原本是很喜欢下雪天的,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雪对于他而言,着实令人心烦。婉舒轻声道:“我们这一带很少下雪的,今天居然还让我们赶上了。”韩世聪将手探出洞口,只觉得雪花纷纷入掌,这雪下得着实不小,此刻若是贸然攀岩,非但火把几乎难以维持,便是那湿滑的山壁,也难以顺利游走,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道:“若是这雪一直这样下,咱们只能等明天白天再走了。”声音转低,喃喃道:“也不知师父她们在哪?有没有躲避风雪的地方?”
婉舒柔声安慰道:“韩大哥,不要想那么多啦,周姐姐也是个大姑娘了,凡事应该都能随机应变的,更何况之前那些人不是说她曾是‘武功天下第一’吗?又有谁能伤得了她?”韩世聪轻轻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喃喃道:“我曾经没能保护师父周全,曾经又贸然离师父而去,如今若再出什么岔子,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接口,只是怅然地望着那漆黑的洞口,独自出神。
婉舒默默地站在一旁,等了他片刻,才轻声道:“你饿不饿?”韩世聪听她这么一问,也隐隐感觉腹中饥饿,自打面馆吃面之后,俩人也有几个时辰未曾进食了,但嘴上却说:“是有些,但。。。”婉舒不等他说完,便微笑道:“咱们在这傻站着也是徒劳无功,不如我带你去找点好吃的。”说完便主动拉住了他的手。韩世聪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便跟着她走了好几步,待回过神来,才缓缓移开手,跟在她身后。婉舒轻轻叹了口气,领着他来到先前那金属墙跟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又俯下身来,不知在观察些什么,而后缓缓起身,微笑道:“把宝剑借我一用。”韩世聪奇道:“作何用?”婉舒笑道:“挖宝贝。”
韩世聪道:“这里能有什么宝贝?”将晓雨剑递给她。婉舒接过宝剑,只觉得肩膀一沉,心道:“这剑好重呀。”嘴上却说:“现在轮到我了,你站得远一些,莫要伤到你。”见他已向后移了几步,便将火把插在地上,换成双手提剑,顺着之前因劈墙而开裂的地面猛地戳了下去,跟着使劲倒转剑锋,将地面撬开,跟着便一剑一剑地开始挖坑。这宝剑的重量对她来说当真如铁铲一般,但挖起土来倒是比铲子顺畅多了。仅片刻之间,婉舒已是累得香汗淋漓。韩世聪见她故作轻松状,但明显已看出疲态,忍不住又走上前来,问道:“你在挖什么?我帮你一把。”话音刚落,却见婉舒忽地站起身来,长吁一口气,微笑道:“好啦,你看看。”韩世聪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只见地上的坑内散乱地分布着一些块茎状的事物,这些东西盘根错节,又粗又壮,貌似山药,又有些像山芋。
不等韩世聪发问,婉舒便笑道:“这东西在我们这一带叫做‘魔薯’,烤着吃又香又甜。”她一面说话,一面伸手轻轻擦拭脸颊的汗珠,淡淡的火光照映着她略显红晕的俏脸,显得分外动人。韩世聪道:“魔薯?那和红薯木薯是属于一类了?”婉舒道:“大体差不多,但口感更好。”韩世聪道:“洞穴里居然能挖出这种薯类,也着实是一件奇事。”婉舒微笑道:“这东西之所以叫‘魔薯’,是因为它既喜阴也喜阳,需要周围的环境相对阴凉才适宜生长,但同时也需要有适当的光照,山洞的洞口就是这样一个绝佳的地方。当然了,洞穴里的藻类、蕨类和各种草菇也是可吃的美味,但比起这魔薯还是差了很多的,今晚咱们就专一一点,只吃它。”说完便将宝剑递还,把坑中的魔薯尽数抱出,堆在地上。
韩世聪赞道:“姑娘不止是种番椒的能手,更是野外觅食的行家,韩某实在是佩服。”他早年虽然过着隐居生活,但只是自耕自种,对这些野生植物了解得甚少。婉舒笑道:“你嘴巴甜,所以今晚就会有口福,不过前提是你得帮忙多生点火。”韩世聪道:“这个容易。”又捡了些树枝树叶,和先前那些堆在一起,回想起之前在峨嵋山铸剑时的情景,催动换元冲和功,附近的气流顿时加剧运转,只听得“噗”的一声,一束巨大的火苗窜出,跟着又四下散开,火势瞬间猛烈了起来。婉舒看得痴了,隔了片刻,才道:“真正令人佩服的是你才对。”
洞外的雪似乎依旧未停,甚至愈下愈大,而此刻的洞中,却已是香气弥漫。正如韩世聪所言,婉舒着实是一个野外生活的行家,烤出来的魔薯既香且甜,入口柔嫩细滑,令人回味无穷。韩世聪吃了半个,将包裹里的水壶取出,道:“水囊还在吗?我倒点水给你。”婉舒一面嚼着魔薯,一面微笑道:“咱们别喝水了,喝酒吧。”说着便从自己包裹里又取出一个酒囊来。韩世聪道:“我以为姑娘只带了昨天的剩酒,在面馆里已经喝完了,没想到还有。”婉舒道:“之前我都跟你说啦,我这种酒你要常喝,最少也要坚持一年,这样你的头发才会一直保持黑色。”她一面说话,一面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空的水囊,将酒倒了一半进去,递给他,又道:“之前那个我用过的水囊已经扔了,这个是新的,你放心用好了。”
韩世聪淡淡一笑,将水囊接过,道:“既然要喝上一年,姑娘可否将这酒的配方告知?”婉舒道:“其中有红豆,有何首乌,其它的我不告诉你。”韩世聪奇道:“为何?”婉舒笑道:“这一年我都配给你喝不就好了,也用不着你自己去找,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韩世聪微微一惊,犹豫道:“这。。。”婉舒见他表情尴尬,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先把今天过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说着便举起了酒囊。韩世聪点了点头,也举起酒囊,二人轻轻一碰,各自喝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热乎乎的魔薯也所剩无几了。婉舒一脸红晕,见韩世聪正盯着不远处山壁上的小洞,愣愣地出神,想故意逗他说话,于是道:“之前你说你‘曾经没能保护师父周全,曾经又贸然离师父而去’,这是指的什么事呀?我想听你讲讲看。”韩世聪叹道:“你不是江湖中人,眼下除了知道我师父是峨嵋派掌门,其他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又如何跟你说起呢?”婉舒道:“这没关系,你大概说说就行啦,我也就大概听听。”她明亮的双眸闪过一丝狡黠之意,微笑着又道:“我不会让你白讲的,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也会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事情。”
韩世聪听她这么一说,倒也忽然有了些兴致,此刻他们二人虽共处一穴,但眼前这位姑娘身上着实有很多令人捉摸不透的地方,若是她能说出些什么,倒也令人畅快一些,于是叹了口气,道:“当初我和师父拜访一位故人,回来的途中遭到奸人所害,师父眼睛失明了,而那时我武艺不精,未能保护好她,实为我生平一件痛事,后来幸亏得了几位朋友相助,前往北方寻医,在那里偶然遇见了师父当年的。。。”说到此处,一时竟不知如何形容,顿了顿,才接口道:“当年的未婚夫。”婉舒道:“就是白天那些人口中所说的那什么‘张教主’?”
韩世聪听她语气平平,似乎连大名鼎鼎的明教教主张无忌都不认识,也是微微一愣,顿了一顿,才道:“嗯,就是张兄。他不仅武功高强,医术也是举世无双,他给师父配好了药,几个月后师父就复明了。”他语气稍显随意,但心中早已暗下决心:“她若是问起在哪遇见的张兄,我绝不能说,更不能吐露半分他现在的去向。”然而,很显然,婉舒对这位张教主的下落并不感兴趣,只是叹道:“如此美丽的世界却不能亲眼瞧见。。。我能想象得到那几个月周姐姐是多么痛苦。”
韩世聪叹了口气,道:“偏偏那段时间我还离开了师父很久。”婉舒奇道:“为何呢?”韩世聪道:“这就要说到另外一个人了,那个赵姑娘,张兄的红颜知己,我们找到张兄时,他们俩是以夫妇的身份一起隐居的,那晚我、师父和张兄三人单独喝酒,赵姑娘恐怕是看到了,于是劝我‘成人之美’,不要在这里多行打搅,让师父和张兄能够多一些独处的时间,我一时激动,便连夜离开了那里。。。嗯,后面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好在后来我又和师父相遇了。”他不愿吐露太多心事,便用“一时激动”四个字代替了当时所有的复杂情绪,然而婉舒却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幽幽地道:“周姐姐是你心目中的天神,我似乎都能感觉得到你当时纠结万分的心情,不得不说,你当时的决定令我很是钦佩。”韩世聪显得极为尴尬,无奈地道:“很多事情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尊师重教,天经地义,不过话说回来,那赵姑娘的心胸着实令我佩服,毕竟张兄真的是她心上人呢。”他刻意把话题转移到赵敏身上,同时还把“真的”两个字说得甚重,言外之意是告诉婉舒,自己和师父是“假的”,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当然,这究竟是不是嘴硬,恐怕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料婉舒却道:“你还是太不了解女孩的心思了。那赵姑娘手段真的好高明,她把你支走,可不是因为她心胸宽广,而是为了让你师父和那位张教主再也不好意思单独相处。”
韩世聪登时一呆,大奇道:“此话怎讲?”婉舒喝了口酒,懒洋洋地道:“这些奇妙的感情问题,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就说那晚你们三个人喝酒这件事,假如没有你在场,周姐姐和那张教主俩人决计不会单独幽会的,毕竟那赵姑娘就在左近,就算周姐姐有婚约在先,对她不屑一顾,背着她私下会面总还是有些怪怪的,所以他们需要你这样一个中间人来化解很多尴尬。”韩世聪道:“师父那晚让我取了四只酒杯,剩下那只多半就是为赵姑娘准备的,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背着她。”婉舒道:“如果四选三的话,可以没有那赵姑娘,却绝对不能没有你,我们假设一下,假如那天陪他俩喝酒的不是你,而是那赵姑娘,你觉得周姐姐还会乐意喝这种酒吗?依我看,恐怕连话都不愿意说太多。”见韩世聪似乎仍在愣神,微微一笑,又道:“韩大哥你是个老实人,要一下子理解这些恐怕也有点难呢。”
第6章 第二十八回 宝锷徒悬诱君往(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