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舒道:“衣服我替你先拿着吧,别被弄脏了。”见他有些犹豫,又微微一笑,道:“韩大哥放心,这狐裘是你送给别人的礼物,我就算再喜欢,也不会私自穿的。”韩世聪心下暗奇:“她怎么知道这衣服是我要送人的?”也不及细想,便将皮裘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中,道:“有劳了。”跟着剑随身动,使出一记“敦”字诀,但见泥沙飞石凌空乱舞,转眼便在地面上挖出一个大坑。婉舒似乎看得痴了,不由得惊叹道:“好厉害的剑法!”韩世聪收剑负后,心道:“这朝雪剑锋利绝伦,实不亚于晓雨剑,显然也不会比岚妹的夕风剑差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名白袍庄客放入坑中,又填土掩埋,搭起一座小坟,而后鞠了几躬,便向婉舒走去。
婉舒将狐裘递还,收入韩世聪随身的包裹之中,二人仍是一前一后,顺着这乡间小道大步前进。约莫过了一顿饭的时分,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个市集。韩世聪道:“莫非这便是道路尽头了?”婉舒似乎有些紧张,道:“应该是的,你看,那座山应该便是天山缥缈峰了。”韩世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但见一座奇峰高耸巍峨,周身云雾环绕,仿佛缥缈仙境一般。
二人走进市集,但见宽敞的街道两边尽是商贩,但路上却几乎没什么行人,这些商贩也只是懒洋洋地守好自己的地盘,既不吆喝,也不互相攀谈,若非人情淡漠,便是彼此之间已熟悉到不需要进行交流了。婉舒左右观望,似乎有些怯意,一面行走一面小声道:“好奇怪呀,这山脚下的小镇风光甚好,却没有一点人间气象,这些人都跟假人似的。”韩世聪道:“我也发现了,咱们小心些便是。”便在此时,只见迎面走来十余名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这些人均生得浓眉大眼,宽袍微微隆起,走路带风,步伐却是轻盈,显然各自身怀不俗的功夫。他们路过韩世聪和婉舒身边,也不向二人瞧上一眼,而是径自走入了路边一家面馆。
韩世聪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对婉舒道:“走了这么久,也饿了,咱们也去吃碗面吧。”婉舒微笑道:“好呀,你这一路急急忙忙的,总算还是反应过来啦。”二人走进面馆,坐在一个角落里,各自要了一碗面,那十余名黑袍客则分三桌坐在附近。婉舒从怀里取出一个水囊,又跟店小二要了两个空碗,满满倒了两碗,顿时一阵酒香扑鼻而来。韩世聪道:“姑娘还真是个好酒之人,吃个面条也要喝酒。”婉舒微笑道:“这些都是昨天没喝完的红豆酒,有道是‘美酒配面,又香又甜’,待会儿你试试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条便已端上,二人正欲动筷,忽听得旁桌一名黑袍客大声嚷道:“刘掌柜,你什么意思?当真是欺负熟客还是怎么?我们的面为何还没上来?”坐他对面的黑袍客也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算是欺熟怕生吗?”那姓刘的掌柜连忙从台后走出,连声致歉,道:“你们都是贵客,面条做得自然精细一些,可能会稍慢一点。”赔了个笑,又道:“更何况那汤越炖越香嘛,大家稍安勿躁哈。”他话音刚落,又有一名黑袍客轻轻一笑,大声道:“什么贵客不贵客的,刘掌柜莫不是看人家姑娘生得好看,特意照顾了吧。”最开始那名黑袍客笑道:“这俩娃娃都是外地人吧,刘掌柜没见过外地妞儿,何况还是这么水嫩的妞儿,怕是魂儿都飞了吧。”他俩一唱一和,顿时哄堂大笑。
韩世聪有些听不下去,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却听婉舒轻声道:“算啦算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快些吃完喝完就走吧。”韩世聪吸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学着婉舒的样子,一边喝酒一边吃面,对这些黑袍客不加理会。佳酿入喉,几分怒意也逐渐消了。婉舒微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韩世聪道:“确实确实。”片刻之间,二人均已吃完喝完,而那十余名黑袍客的面条也早已端上桌去。韩世聪正欲离开座位,忽听得一名黑袍客道:“大伙儿吃快点,咱们得把消息抓紧向山上汇报。”另有一名已吃完的黑袍客一面抹嘴,一面接口道:“说来也怪,今年的摩苍大会居然这么兴师动众,往年也只是咱们十家一起观摩,今年倒好,居然还把中土那帮绵羊邀请来了。。。”话未说完,便被之前那黑袍客打断道:“少说废话了,这是面馆,又不是宫里,别老是这么咋咋呼呼的。”听他口气,瞧他神态,似乎便是这些人的首领。
韩世聪心道:“什么‘摩苍大会’?这人又说什么‘宫里’,难道指的是摩苍宫吗?”不由得提起神来,目光与那首领模样的黑袍客一接,只见对方一对恶狠狠的虎眼正瞧着自己,心念一动,对婉舒道:“妹妹,咱们面也吃完了,这就走吧。”说完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起身便往门口走去,婉舒紧随其后。
刚踏出门槛,只见迎面又走来三名身着同样黑袍的男子,当中一人步伐轻盈,浓眉大眼,身材壮实,举手投足之间英气十足。韩世聪乍见其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愣之间,对方已和他擦肩而过。韩世聪微一瞥眼,只见那似曾相识的黑袍客目光如电,也正冷冷地扫了自己一眼,但对方很快便收起目光,径直走入屋内。韩世聪心道:“这三人显然是来找他们的。”也不多想,缓步走出面馆,忽然拉住婉舒的手,身子微微一震,脚尖点地,已跃上屋顶,这一下兔起鹘落,不仅未发出丝毫响动,四下亦是无人察觉。
韩世聪松开婉舒的手,矮下身子,蹲在屋顶的烟囱之后。婉舒又惊又喜,轻声道:“韩大哥你这轻身功夫也好厉害呀,我们在这里做什么?”韩世聪低声道:“且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婉舒奇道:“他们不是都快吃完面了吗?难道还会在这里长谈?”韩世聪道:“看到刚才进去的那三个人了吗?这些人多半还有话要说。”话音刚落,只听得“哎呦”几声,那刘掌柜和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屋里抢出,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一黑袍大汉走出门外,喝道:“你们都给我走远一些,等我们谈完话再回来,否则小心性命不保。”掌柜等人哪敢再作停留,连忙四下散开,躲入附近的巷子。
婉舒轻声道:“你真是料事如神,好好听吧,说不定能听出些线索来。”韩世聪“嗯”了一声,轻声道:“这些黑袍客恐怕就是所谓的‘比猛兽还要凶恶的人’了。”见婉舒逐渐面露惧色,似乎又想取出面具来戴,连忙又轻声道:“不必害怕,只要别离我太远,没人伤得了你。”说完便将身子缓缓趴下,伏地倾听。这屋顶离地面甚高,且砖瓦极厚,然而他内力深湛,耳聪目明,想透过这屋顶倾听人声绝非难事,也不必将瓦片掀起了。而婉舒自知没有这样的本事,于是微笑着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生怕打扰了他。
只听屋中一人粗声道:“禀告大师兄,少林派那边真是十分给面子,空闻方丈和空智大师二人均会亲自前来,武当派则是由俞莲舟俞道长和殷梨亭殷道长率众前来参会,我们大伙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可以说是此行不虚了。”这说话之人听声音像是之前那十余名黑袍客的“首领”。那“大师兄”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各位辛苦了。”他说话声音低沉浑厚,但却能听得出几分赞许之意。那首领嘿嘿一笑,道:“这次摩苍大会,咱们灵鹫派出力可真是不小了,接连说服了少林武当前来参会,宋长老应当给咱们掌门人好好记一功了。”
韩世聪心下恍然:“原来这些人都是灵鹫派的。”随即又想起:“是了,难怪刚才在门口见到那人觉得眼熟,原来是之前在轩烽台见过,他当时就在灵鹫派的人群前面,紧挨着何朝宇。”心念此处,却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是什么却也一时说不上来。只听那大师兄道:“也不必过于自满,少林武当虽是中原大派,但终究不是最难请的。”那首领道:“我知道,实力最雄厚最难请的当属铁英山庄和璇玑门,尤其是那个铁英山庄,和我们向来水火不容。好在这两个帮派都由暮月教亲自出马去请了。”那大师兄道:“你可别忘了圣水门的任务。”那首领道:“哎呦,是了,逐日教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和暮月教的关系可不是‘水火不容’所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不共戴天。”那大师兄道:“所以说,在宋长老的心里,谁的功劳更大,还真不一定。”顿了顿,又道:“好了,你们都上山去和掌门人禀报吧,我们先走了。”
那首领奇道:“大师兄不和我们一起上山吗?您不是来接应我们的?”那大师兄道:“当然不是,你们有所不知,铁英山庄有一部分人似乎已经不请自来了,眼下可能还在这天山附近,掌门人派我们三个下山自是为了他们。”那首领颤声道:“不请自来?那。。。是谁来了?”那大师兄沉声道:“是杨玄门下的人。”韩世聪不禁咬了咬牙,心道:“看来这些人果然和庄客的死有关。”转而又想:“这‘大师兄’当真武功如此了得?他们也就三人,竟然能一招之内杀害那么多庄客?”
只听那大师兄又道:“你们不必那么紧张,就算是杨玄本人来了又如何?嘿嘿,我们制不住他,山上也有人能制住他,况且眼下为了摩苍会的大局着想,咱们也不能轻易和铁英山庄的人动手。”那首领道:“这倒是,最好弄清楚他们的来意。”韩世聪心下一凉:“听他这么说,难道杀害庄客的又另有其人了?”忽听那大师兄又道:“对了,你们一路来时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发青年?”那首领道:“白发青年?哎呦,您说的难道是。。。”那大师兄“嗯”了一声,道:“没错,就是那位打伤了掌门人的韩世聪,眼下这人已经是铁英山庄的庄主了。据可靠消息,这小魔头也一路西行前往天山了。”韩世聪听到此处,下意识地看了婉舒一眼,只见她仍冲着自己微笑,神色毫无异状,显然是什么也没听见,于是也报之一笑,继续倾听。
那首领粗声道:“我们没见过,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他,他一头白发,要是见到肯定忘不了的。”那大师兄道:“没见过就好,你们快上山去吧,二师弟还在等你们的消息。”韩世聪听到此处,顿时一惊,先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总算清晰了起来:“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头发,为何他们都没发现我?他们可都是亲眼瞧过我的!难道。。。难道。。。”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惊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婉舒见他神态有异,柔声问道:“你怎么啦?”韩世聪不答,目光正好射向她的双眸,但见她一对清澈的大眼中隐约显露出了自己的面容,最令他惊诧的是,从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竟然已是满头乌发。韩世聪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几分,再仔细瞧来,发现自己的乌发之中仍有几丝白发,但相较之前的满头鹤发,已然是面貌大变。他大惊之余,心下暗想:“怪不得方才那些灵鹫派门人没认出我,原来我最明显的特点已经改变了,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此刻面馆中的人似乎仍在谈论什么,但他已是浑然不觉。婉舒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脸上不禁微微一红,轻声道:“韩大哥,你怎么啦?怎么一副呆呆的样子?”
韩世聪回过神来,道:“我的头发不知怎么居然又变回黑色了,也不知是不是好事。”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婉舒姑娘,你一直都看见的,是不是?怎的没有告诉我?”婉舒微微一笑,道:“那是因为你的头发就是我帮你治的。”韩世聪大奇道:“什么?你是怎么治的?居然能让头发在一夜之间变了颜色?”婉舒道:“一切奥妙,尽在我给你配的药酒之中。”见韩世聪一副惊异至极的模样,又笑道:“你放心好啦,你喝的和我喝的完全一样,这药酒对你对我对周姐姐对苏姑娘都是有益无害的,尤其像你这样因内息失调而导致发色变白的,喝了我的药酒更是大有好处,我是帮你绝不是害你,不信你可以试试用你们练武之人的方式运运气。”
韩世聪依言而行,将周身真气瞬间走遍四肢百骸,只感觉神清气爽,毫无异状,浑身筋骨甚至比原来还放松许多,心下甚喜,道:“可真是太感谢姑娘了!却不知。。。”婉舒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逐渐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自己并不通养气练功之道,对于医理也所知甚少,这配方是我哥哥传给我的,以前他也经常喝这种酒,别看这种酒见效快,但要每天都喝才能根治,最少也要坚持一年。”忽又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下面,道:“好啦,别光顾着聊天,你看这些人都出来啦,他们是要去哪里?咱们要不要跟着?”
韩世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十余名灵鹫派弟子已然整装完毕,依次从面馆走出,瞧模样均是先前吃面的那批人,显然是要准备上山禀报情况,于是轻声道:“他们或许不是杀害那些庄客的人,但我感觉他们和师父的失踪有关,还是应该跟着。”婉舒微笑道:“失踪的又不止周姐姐,还有苏姑娘呢,你一心只想着你师父。”韩世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打岔道:“这一路上山或许很危险,姑娘要不。。。”还未说完,就被婉舒打断道:“不要贫嘴啦,我现在回去遇到的危险未必就比上山少了,之前我都说了,前面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陪你走一遭,更何况。。。你还得每天坚持喝我配的药酒呢。”韩世聪知她所言有理,心中也隐隐升起一些感动之意,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朝下看去,只见那“大师兄”带着另外两名弟子也缓步走出屋外,和那十余名弟子拱手作别,各自分道扬镳。韩世聪看准时机,待那十余名弟子渐行渐远之际,蓦地拉起婉舒的手,身子飘忽之间,已跃上了另外一个房子的屋顶,身法轻盈绝伦,毫无异响。二人接连踏过数间屋子,终于无处再行落脚,因为眼前已没有其他房屋了,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地来到了缥缈峰的山脚之下。
婉舒轻轻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道:“韩大哥,你这一路飘来飘去,都不觉得累吗?我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韩世聪道:“接下来咱们慢些走,悄悄跟着他们,切莫打草惊蛇,你也正好可以缓缓气。”说话之间,那十余名灵鹫派弟子已然快速窜入山间的淡淡迷雾之中,显然是加紧了步伐。韩世聪瞧准位置,携着婉舒跟在后边,和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缥缈峰巍峨高耸,随处可见苍松挺立,点点烟茫环绕在山石之间,更是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二人脚步轻盈,加上茂林遮掩,虽只是相隔数丈,却也丝毫未惊动那十余名灵鹫派弟子。婉舒轻轻喘了口气,悄悄看了身旁的韩世聪一眼,却见他愁眉紧锁,似乎心事重重,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韩世聪叹了口气,边走边道:“也不知我们这一路上山,是不是真的走对了。”婉舒微笑道:“你之前不是感觉前面那些人和周姑娘苏姑娘的失踪有关吗?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韩世聪道:“感觉这东西可未必作的准,说白了也只是瞎猜而已。”婉舒笑道:“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说不定你和你师父真的是心有灵犀。”韩世聪听她语音有异,悄悄白了她一眼,也不搭话,却听她又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说着缓缓张开手掌。韩世聪乍一看去,顿时一惊,随即一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只见两条淡紫色的丝带出现在婉舒的手中,瞧样式正是周芷若所穿长衣上的装饰。
韩世聪大奇道:“这是从哪来的?”婉舒微笑道:“咱们边走边说,别落下了。”见他迈开步子,又道:“其中一条是先前你埋葬那位白衣同门时我在路边偶然发现的,另一条是我在山脚下的树枝上瞧见的,顺手就取下来了,你这一路上失魂落魄的,我的这些小动作你都没瞧见吧。”韩世聪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道:“多亏了姑娘细心,看来师父和岚妹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说不定就在山上。”婉舒小心翼翼地越过一块山石,抿嘴微笑道:“你就不怀疑我骗你么?说不定这是我昨天夜里偷偷从周姐姐衣服上取下来的。”韩世聪先是一愣,跟着也报之一笑,道:“我都已经保证过不再怀疑你了,大丈夫一言九鼎。”婉舒笑道:“多谢大丈夫的信任。”随即收起笑容,又道:“不过我觉得这一路上我们可能也遗漏了不少线索,周姐姐很明显是故意留下记号引你来此,但从我住处出来,直到那城边小道,中间居然什么提示物都没有发现。”韩世聪点头道:“没错,这次也算是运气好,听那路人之言选择往东南方向走,还真是走对了,不然也发现不了师父留下的线索。”婉舒再次微笑道:“所以我说你们师徒俩心有灵犀,也没有说错。”韩世聪此时心下已然稍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又行得片刻,韩世聪已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婉舒喘息之声渐重,体力已然有些不支,于是轻声道:“你好像很累了,要不要休息休息?”婉舒呼了一口香气,道:“没。。。没事。。。咱们可别被落下了。”韩世聪微笑道:“我有办法可以让你能休息片刻,而且也不会落下,就当是感谢你找到了师父留下的线索。”婉舒奇道:“什么办法?”韩世聪指着前方的山路,道:“这伙人的行走路线定是顺着这山道无疑,咱们与其跟随之后,不如反客为主,抄近路抢在他们前面,守株待兔,你也可好好歇息一忽儿。”婉舒见这山体之间除了脚下的石阶可直通而上,左右尽是长满苍松的悬崖峭壁,既险且陡,不禁打了个寒战,道:“这里哪有什么近路可走啊?”
韩世聪道:“只要有落脚之处,都不是难事。”说着伸手指了指接近山顶处的一座凉亭,又道:“咱们去那里歇歇脚,顺便等他们来。”说完微微一笑。婉舒抬头瞧去,见那凉亭着实相距甚远,按照当前的速度顺着石阶起码也得走上一顿饭的功夫,正踟躇间,忽听韩世聪轻声道:“你放松一些,抓紧我不要乱动,可以闭上眼睛。”话音刚落,只觉左手一暖,已被他紧紧握住,跟着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便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飘了起来,但见眼前绿影晃动,一棵棵巨松飞速地倒退。婉舒一颗心紧张得几乎快要跳了出来,但仍是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韩世聪,这一看反而更加迷茫了,但见目光所到之处仿佛出现了好几个韩世聪,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身。婉舒芳心诧然:“他这轻功简直和妖法无异,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她心知此时正身处峭壁之间,不敢回头看,轻轻提了一口气,正欲向上观望,忽觉身子一稳,脚跟落定,待回神之时,发现已然身在那凉亭之中,随即左臂轻轻垂下,显然对方已松开握住自己的手。
韩世聪道:“到地方了,快坐下休息吧。”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水壶,又道:“把你的水囊拿出来,我倒些水给你喝。”婉舒轻轻点了点头,将之前盛酒的水囊递给他,柔声道:“谢谢你。”跟着缓缓坐下,放眼四周,但见烟云漫山,实乃仙境之象,再回想起方才那如同飞翔一般的奇妙感受,不禁有些入迷,想要开口大赞他一番,却感觉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竟似哑然。韩世聪倒了半囊水,握住囊身,使出峨嵋九阳功,只转眼之间,囊里的水已然沸腾起来,这一下倒也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经过璇玑道长的考验之后,想不到内功真的精进如斯。”而婉舒更是惊得花容失色,直到对方将热水递到她手中,才缓缓地道:“韩大哥,你的武功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怕是这世上已经没人是你的对手了。”说完轻轻喝了一口水。韩世聪笑道:“你不是江湖中人,又能了解多少?便是你周姐姐,就比我厉害得多。”婉舒眼睛瞪得大大的,惊道:“比你还厉害得多?那岂不是通神了?”随即喃喃道:“一个人怎么能够生得那样好看,武功还那样高?当真是天仙下凡了吗?”
韩世聪听她称赞师父,心中大为受用,伸了个懒腰,也在亭中坐下,倚靠在柱子旁。过得片刻,忽又想起了什么,于是缓缓解开背囊,取出那件银狐皮裘,借着阳光欣赏了一番,正自出神之间,却听婉舒道:“哎呀,这件皮裘好像被划了一道小口子,你看看背面。”韩世聪微微一惊,忙将狐裘翻转过来细瞧,果见一处细长的划痕,约莫寸许,虽痕迹较浅,乍一看去不甚明显,但终究还是有所损伤。韩世聪皱眉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之前破开袋子时被剑气给刮到了?”想来定是如此,不禁陷入自责之中。
便在此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要说铁英山庄和璇玑门需要暮月教亲自出马邀请也就罢了,那峨嵋派何德何能,居然也能劳动大驾。”韩世聪听到“峨嵋派”三个字,顿时回过神来,起身走到崖边,顺着声音向下望去,只见那十余名灵鹫派弟子正自沿着山道往上攀走,虽距离甚远,却已能将他们的言语听得一清二楚了。
只听又一人道:“确实奇怪得很,按理说昆仑派这次要走访的是青城派,让他们顺便去一趟峨嵋派也就是了,又何必大费周折亲自出马。”一粗重的男子声音传来:“你们别忘了,那峨嵋派掌门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当年少室山英雄大会,这小娘儿可是得过‘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听起来是那位“首领”的声音。先前那人道:“这事我们也都知道,当初大伙儿不是都去看了嘛,那宋夫人居然能够将明教教主震倒在地,功夫确实了不得。”韩世聪心头大震:“什么‘宋夫人’?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师父几时叫过什么‘宋夫人’了?”他虽听说过当年周芷若在屠狮大会上的一些惊人事迹,但对于武当宋远桥之子宋青书的一些事情,却从未有人跟他提起过,此刻听人说出“宋夫人”这样一个词来,仿佛胸口挨了一记重锤,既令人心烦意乱又感觉莫名其妙。
那人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那宋夫人已经过时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早就已经易主了,更何况,那年峨嵋派还被玄冥帮打得东窜西逃,要知道,玄冥帮可是咱们西域十大门派里实力最弱的,足见峨嵋派实力更加不济,暮月教又何必这么重视她?”那首领哼了一声,道:“你还是太不懂江湖规矩,就算峨嵋派掌门已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但至少某种程度来说也算得上是‘前辈’吧,圣教主这样安排说明他老人家懂礼数,另外你别忘了,峨嵋山已经被她们收复了,玄冥帮终究还是被灭门了,眼下峨嵋派的实力仍是不容小觑。”
韩世聪心道:“看来他们也不知道当初金顶的真实情况,都还以为是我峨嵋派干的。”只听那首领又道:“对了,根据一些小道消息说,那峨嵋派掌门实际上也没嫁给那什么宋青书,她到现在还是个处子呢,等到摩苍大会上要是见到她,还是叫她周掌门吧。”先前那人道:“没嫁?没嫁她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姓宋的是她丈夫?当真不要颜面了吗?”那首领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据传那周掌门和明教教主曾有婚约,后来明教教主跟别的女人跑了,她一气之下便谎称是宋夫人,故意气那张无忌。”先前那人道:“哪有这样报复负心汉的,她堂堂一派掌门,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牺牲自己的名誉吧,依我看呐,多半是那周掌门水心杨花,既是张夫人也是宋夫人。”他这番话说完,人群顿时一阵爆笑,那首领的笑声也掺杂其中。
韩世聪听这人竟说出如此话来,霎时之间,只感到一股极为强劲的气流忽然涌入四肢百骸,胸口一股恶气几欲爆发,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当真是怒不可遏,终于按捺不住,大喝道:“灵鹫宵小,少给我胡说八道!”这一喝声震山谷,顿时四下松针颤动,惊鸟飞散。婉舒见他忽然反常,也是吓了一跳,但见眼前青光一闪,似乎他从背后拔出了宝剑,还未瞧得清楚,又见白影一晃,他整个人已不知去往何处。
那十余名灵鹫派弟子听得如此啸声,也是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还未缓过神来,只觉身边松群微微一动,眼前便已多了一人。那首领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不就是之前在面馆吃面的那小子吗?刚才是你喊的?”韩世聪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将手中晓雨宝剑指向人群,怒气冲冲地道:“刚才是谁在乱说峨嵋派掌门的胡话,给我站出来!”
他话音刚落,那十余名灵鹫派弟子立时散开,各自大袖一甩,抽出别在腰间的长剑,霎时间寒光铺面,带出森森凉意。众人摆好剑姿,将他围在中心。那首领笑道:“刚才我们都说了,你待要怎的?”韩世聪冷哼一声,也不接话,手腕蓦地一抖,一记简明扼要的“敦”字诀顺手使出,顿时啸气四射,剑锋只稍稍晃动了几下,剑光便从众人面前疾速掠过。灵鹫派弟子见此一击竟是如此之快,还未及后退,只觉头上一凉,一大撮头发便顺着山间的微风缓缓飘出,又缓缓落在各自的脚下。
众人大骇,各自搔首弄发,狼狈不堪。那首领口气顿时软了,但仍是正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这些灵鹫派弟子当初另有要务,并未参加小珠山围攻铁英山庄的行动,对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自是十分面生,何况此时的韩世聪已无“满头白发”的特征,这些人即便早已听说韩世聪的大名,眼下却是无从想起。
韩世聪冷冷地道:“在下无意伤了诸位性命,但请诸位对峨嵋派周掌门放尊重一些,若是再让我听到诸如‘宋夫人’之类的称呼,掉在地上的便是各位的舌头了。”那首领凝视了他半晌,嘴角似乎微微一动,却仍作无表情之状,缓缓朝身后看了一眼,似乎使了个眼色,只见另一身形健硕的弟子从人群中走出两步,却不敢过于靠近,只是皱眉说道:“看来这位少侠和那峨嵋派掌门颇有渊源,不过你这是找错了怪罪的对象,那‘宋夫人’的称号又不是我们给她起的,是她自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的。。。”此人便是先前那挑起话题之人。韩世聪不等他说完,便即喝止道:“你们难道分不清实话虚话吗?这等气话也能当真?”这健硕弟子和那首领对望一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随即又警觉地盯着面前这奇怪的青年。不仅是这两位,在场的所有灵鹫派弟子的目光都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韩世聪手中的晓雨宝剑,自打那健硕弟子从人群中走出,再也无人敢上前或向后挪动半步。
那首领道:“这位少侠,你剑法高超,世所罕见,但万事万物都躲不过一个‘理’字,峨嵋派周掌门当年既已将宋少侠一事公布与众,又岂能强求别人都去刨根问底,探明究竟呢?人都是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的。”韩世聪道:“人确实都是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说着右手轻挥,霎时间尘沙四起,在山壁上刻下了深深的“祸从口出”四字,随即将剑锋对准了那位健硕弟子,狠狠地道:“刚才他添油加醋,对周掌门出言相辱,是不是该先负上一责?”那健硕弟子见他目光如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喘了口气,道:“说她‘水性杨花’或许有些言过,但她‘宋夫人’的称号当初可是参会的人都知道了的,今日你取我性命也好,割我舌头也好,难道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吗?当初参会的人成百上千,你杀得完割得完吗?”他说到最后,情绪显得十分激动,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首领忽然接口道:“这位少侠,你若是武林盟主,或许振臂一呼,天下英雄会听你之言,从此不再以‘宋夫人’称呼周掌门,除此之外,恐怕也别无他法了。”说完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冷笑。韩世聪听他如此一说,心念大动:“武林盟主?当初张兄手持屠龙宝刀,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明知师父冰清玉洁,却为何没有振臂一呼,替她正名呢?”想到此处,口中不禁喃喃自语:“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微一愣神之间,灵鹫派人群中一人忽道:“大哥,刚才大师兄给的礼物带上了吗?拿出来我们瞧瞧。”
韩世聪一怔,只见那首领突然将一球状物体冲着自己掷来,料想或是暗器,连忙侧身避过,那物落地,猛地升起一阵黄烟,紧接着发出“咚”的一声,一枚火星直冲上天,在空中散开,仿佛燃起了烟花一般。韩世聪挥手将黄烟散开,却见那十余名灵鹫派弟子已然发足前奔,头也不回,不禁心火再起,喝道:“站住,把话说清楚!”脚尖点地,正欲追上,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瞬间一股热浪窜至跟前,连忙一个闪身,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身旁的山壁顿时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泥沙漫天,直冲口鼻,他整个脸庞都笼上了一层黑灰。
韩世聪稍一定神,又听得那闷响再起,这一次他定睛细瞧,只见一枚带着火光的炮弹直冲而过,竟朝着不远处那凉亭飞去。韩世聪大惊道:“婉舒姑娘小心!”再也顾不得那灵鹫弟子渐行渐远,连忙猱身窜上,然而他后发出击,即便速度再快,也难以赶上那炮火之速,只听得巨响轰鸣,抬头看时,那凉亭的顶部已被炸飞,断壁残垣纷纷倒落,断裂声中还夹杂着婉舒的一声惊呼。韩世聪顾不得烟尘扑鼻,左踢右点,飞身抢入亭内,却不见婉舒的踪影,正自心急如焚之时,忽听得一下淡淡的女子咳嗽声传来,心下一喜,顺声跑入草丛之间,但见婉舒俏脸蒙灰,正伏倒在地,满脸惊恐之色。她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来,握住他的手,喜道:“吓死我了,刚才是怎么回事?”韩世聪道:“有人用大炮轰咱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拉着她手,向东面疾行而去。刚行得数步,只听身后又一次传来炮火之声,似乎又有一大块山壁被炸毁。
韩世聪听得耳边婉舒呼吸急促,显然是紧张至极,温言道:“别怕,他们打不到我们的。”心下暗想:“这灵鹫派居然也有类似大炮这样的重器,实力倒也不可小觑了。”婉舒颤声道:“他们。。。他们果然比猛兽还要可怕。。。”韩世聪待要继续安慰她,忽听一阵令人发毛的嬉笑之声传来,这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乍一听来令人十分反胃。笑声良久不绝,在山谷间荡出无数回声,自打这笑声响起,便再无炮火之声。
韩世聪觉得不妙,缓缓停下脚步,将婉舒挡在身后,喝道:“何方高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现身相见?”话音刚落,但见眼前粉影一闪,伴随着一阵浓香扑鼻,一个身着淡粉色长衫的人已立在身前,背对着二人。韩世聪见此人长身长臂,绝非女子之态,身后背着一柄乌黑的大刀,乍一看去显得和这身衣衫极不相配,心中顿时想起一个人来,未及开口,只见对方已转过身来,捂嘴笑道:“小公子,你轻身功夫不错嘛,付某差点都追不上你了。”韩世聪哼了一声,道:“难怪这炮火威力这般大,原来是乌刀门的人来了,付先生,你的轻功也不差啊。”
这粉衣人正是当初在轩烽台和杨玄大战二百零一招的乌刀门高手付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