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张无忌等人便早早整装,和众人一一道别,这一下倒也出乎韩世聪的意料之外:“想不到今日便要分道扬镳,看来是昨晚张兄和师父已经商量好了。”于是拱手道:“张兄一路保重,一切小心为上。”张无忌也抱拳道:“韩兄也要一切小心。”顿了一顿,凑到他耳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悄悄话,却又忍住没说,缓缓回过脸来。此时张无忌心中的矛盾情结,只有他自己清楚。
苏凝岚走到方东白身边,嘟着嘴道:“都这么多天啦,老伯也不肯明说,眼下你们要走了,更没机会跟我说啦。”方东白咳了一声,道:“不是老朽不肯说,而是老朽真的已经忘了那剑谱从何而来啦,眼下剑谱早就毁了,更是无从查证了。”之前在林中破开巨石,苏凝岚便发现方东白的剑法竟是太虚子教给自己的乾罡三诀,心中很是诧异,之后一路之上总找机会和他一探究竟,而对方始终声称不记得了,她虽是不信,但见对方说得诚恳,倒也无计可施。苏凝岚叹了口气,忽然又嘻嘻一笑,道:“不过呀,按照你的说法,你习得这乾罡三诀的时间比我短,你既已是太虚门的传人,便应该叫我一声师姐才对。”方东白嘟哝了几句,苏凝岚虽未听清,但心中已觉得他叫了自己师姐,忍不住又是一笑,道:“好师弟,真乖!”
周芷若妙目含泪,一言不发,只是和他们挥手作别,直至马蹄声起,张无忌等人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咱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看看了。”
韩世聪回到屋内,和杨玄一起收拾随身物什,想起昨晚他梦中所言,微笑道:“杨大哥,你若是担心秦姑娘,不妨回去看看她吧。”杨玄一愣,道:“什么?”韩世聪随即将他说梦话一事说了,跟着又道:“这边有我、师父和苏姑娘在,不会出什么乱子,曾经那些恶当,不会再上第二次了,你就放心好了。”杨玄先是一阵苦笑,脸色略显尴尬,很快便恢复那副不羁的神情,粗声道:“大可不必,那卢老儿想必已经不敢再去胶州生事了,何况山上有师父和师伯在,更有数百庄客坐镇,绝无闪失。”嘿嘿一笑,又道:“毕竟像你义父那样的剑术造极之人普天之下也未必能有几个。”韩世聪心知当初若非庄中高手为人所伤在先,宋剑涛所带之众未必便能如此长驱直入,心下倒也不是特别担忧,又和他来回推就了几句,见他神色坚决,着实没有半途打道回府的意思,也不再强求。
杨玄见他除了背上的宝剑之外,还从柜子里取出另一把长剑,不禁奇道:“庄主兄弟,这把剑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韩世聪道:“昨晚我遇到一个怪人,是他送给我的,说是他家传的宝剑。”杨玄道:“宝剑?有何稀奇之处?”韩世聪道:“这剑确有独到之处,杨大哥且瞧好了。”说着便将宝剑亮出,但见白光闪动,煞是明亮。杨玄赞道:“果然是宝剑,不同凡响。”便在此时,苏凝岚恰好经过此间,见二人在观剑,娇笑道:“大哥,你们快点啦,周姊姊都在院子里等我们了。”当仔细瞧见宝剑模样之后,忽然“啊”了一声,颤声道:“大。。。大哥。。。这剑你是从。。。从哪里得来的?”韩世聪见她惊得花容失色,不禁大奇道:“岚妹,你怎么啦?这把剑有什么不妥么?”苏凝岚似乎有些傻眼,愣愣地道:“这可是我杨武师哥的朝雪剑呀!”
韩世聪听她如此一说,顿时一惊,转向杨玄,问道:“既是令弟之物,杨大哥可曾见过?”杨玄此刻似乎也是有些不知所措,虽神色镇定,但仍是有些颤声地道:“我和弟弟多年未曾见面,他的随身宝剑,我还真是没有见过。。。”苏凝岚惊道:“什么?杨。。。杨大哥你竟是我师哥的哥哥?”他们虽相处日久,但均未向她吐露杨武和杨玄之事,因此今日她是头一回听说。杨玄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之前因种种缘故,未向姑娘说明,还请勿怪。”苏凝岚秀眉微蹙,道:“现在的问题是,我师哥的宝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到底怎么啦?”杨玄见她神色关切,正欲向她道明自己所知的情况,但想起江莺和她毕竟也是师兄妹,且对她有些别样之情,只得重重一叹,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弟弟究竟怎么了,眼下他的随身宝剑既然重现,咱们应当去探个究竟。”韩世聪见他不当着苏凝岚的面点明杨武与江莺之事,心下已然明白,于是点头道:“没错,咱们赶紧去找一找昨晚那位奇怪的大欢哥。”
杨玄双目一睁,似乎有些吃惊,连忙问道:“庄主兄弟,你说昨晚赠你宝剑之人叫什么?”韩世聪道:“他自称‘大欢哥’,怎么了,杨大哥难道认识此人?”杨玄道:“他长得什么模样?”韩世聪道:“方脸宽额,身材挺高大,满脸都是胡子。”杨玄深吸一口气,神色颇不自然,隔了一小会,才道:“形貌相符,且平素常以乞丐面目示人。。。这人十有八九便是当初。。。嗯,他或许便是任大欢,那位‘早该已经被灭口’的暮月教长老。”韩世聪稍一联想,立时明白了过来,惊道:“什么?难不成他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杨玄点了点头,皱眉道:“但是这不可能啊,他应该已经被那谁害死了才对。”韩世聪道:“你之前说他就死在峨嵋山脚下,是亲眼所见吗?”杨玄先是点了点头,忽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仔细想来,那样的‘亲眼所见’似乎也是漏洞百出,若说是金蝉脱壳,也未必不可能。。。”
苏凝岚有些紧张地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呀?什么灭口不灭口的?杨武师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韩世聪道:“岚妹莫慌,如今看来,即便是亲眼所见的都未必作的准。任大欢。。。任大欢。。。我知道他的住处,咱们赶紧前往,一问便知究竟。”当即大步出屋,和师父见面,向她简要说了昨晚怪丐赠剑一事。周芷若先前还沉浸在和张无忌等人分别的失落之中,听得此事,顿时回过神来,严肃地道:“咱们快去看看。”
一行四人将马车暂且留在客栈前院,由韩世聪带着,飞速地往那大欢哥的住处行去。过不多时,那片农田已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此时日光普照,万物已然恢复本来的色彩,众人只见眼前两大片火红,乍一看去,竟有些刺眼,正是东西两块田地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番椒。苏凝岚惊叹道:“好漂亮呀,这些是什么东西?”韩世聪道:“听那大欢哥说,这叫番椒,是可以吃的,不过味道着实有些辣口。”苏凝岚此刻虽知面临大事,但好奇心切,还是忍不住俯身摘了一个,凑到鼻边,轻轻闻了一闻,秀眉一蹙,道:“这辣味好厉害,我可不敢吃,留着玩玩也就可以啦。”说着便将这小番椒插在发间。她天生娇美,乌黑的发丝之中点缀这一抹红,倒是更增丽色。
众人沿着田中小路缓步行走,越接近那木屋,步子越慢,片刻之间,已来到屋门之前。韩世聪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扣,朗声道:“大欢哥,是我啊,你在家吗?”见屋中无人回应,回首看了看师父,只见她在嘴边比划示意,顿时明白,又敲了敲门,更大声地道:“大欢哥,我又给你带酒来了,快开门啊!”仍是动静全无。杨玄道:“不大对劲,庄主兄弟且先退后,我闯进去看看。”话一说完,便按上门板,轻轻一推。他虽无心破坏,但偌大的木板门仍是应声倒地。杨玄缓步走入里屋,左右打量了片刻,轻轻呼了口气,道:“里面确实没人。”韩世聪走到他身边,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屋内陈设仍与昨晚无异,沉吟道:“莫非他又上街去用别的东西换酒喝了?”周芷若道:“此处既然是对方的居所,不妨先在此等上一等。”说着也走进屋内,仔细打量,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物。
正说话之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说话之声:“几位朋友在这里做什么呢?小女子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声音清婉柔和,听来精神不免为之一振。
韩世聪顺声望去,只见一身着艳红色衣衫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座木屋前,正缓缓地冲着这边招手。两座木屋都处在这片番椒田的同一面,昨晚韩世聪来时,已然注意到,只不过当时屋内并无灯火,却也未加在意,此刻得见此女站在门前,显然便是那间木屋的住户了。周芷若道:“咱们可以去问问这位邻居,说不定她能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去了哪里。”韩世聪点了点头,带着众人朝那红衣女子走去。待得渐行渐近,那女子的相貌也随之清晰起来,只见她生得一张娇俏可人的鹅蛋脸,双眸似秋水,弯眉如柳叶,肌肤胜雪,身形修长,微微一笑之间,更显姿容温婉、气度高雅,一袭红衣在身后大片番椒的映衬下,端的是光彩照人。红色乃是艳色,然而此女着了红装,却无半分妖娆之态,一颦一笑都饱含着清雅的气质。
韩世聪微微一呆,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师父,忽又连忙转头,望向那红衣女子,待得行至跟前,稍一定神,拱手道:“我们来到此间只为寻人,粗手粗脚,动静不免大了些,打扰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那女子微微一笑,道:“这位大哥见笑啦,方才小女子一直在田间劳作,你们一路走来,我早就注意到啦,称不上打扰的。”韩世聪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想:“原来她早就在外头了,她穿着这一身衣裳藏身番椒田里,不细看倒也确实看不出来。”周芷若道:“这位妹妹,我们要拜访刚才那间屋子的主人,不知妹妹今日可曾见过他?”
那女子不假思索地道:“姐姐是说大欢哥吗?说来也怪,今日我还真是没见到过他。”杨玄皱了皱眉,道:“姑娘可知这位大欢哥的全名叫什么?”那女子道:“他叫任大欢,是我的老邻居啦,还经常偷我种的番椒下酒。”她此言一出,杨玄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心道:“果然是那暮月教的任大欢长老吗?”心下仍自存疑,复又问道:“姑娘可知你这位邻居是做什么的?”那女子伸出如玉笋一般的手指,在唇边轻轻抚了抚,似乎在思索,随即便道:“他好像没什么正经事干,整天游手好闲的,穿着一身乞丐服,可能就是个乞丐吧,不过他双手双脚都好,不知为什么不去干点正经的营生,偏要去乞讨。”杨玄苦笑道:“或许他就是以此为乐吧,谁知道呢。”
那女子微笑道:“各位既然是来找大欢哥的,不妨进屋先坐坐,他这人就好偷吃我种的番椒,应该走不远的,说不定晚些时候就回来了。”韩世聪道:“这两大片田里的番椒都是姑娘自己种的吗?”那女子点头道:“是呀,大哥你也想尝尝吗?”韩世聪连忙摇手道:“这玩意我可不敢领教,不过你那位邻居可声称这一片番椒是他种的。”说着伸手指了指任大欢屋前的番椒田。那女子抿嘴一笑,道:“他偷东西偷惯了,也就当成自己的了,随他怎么说好啦,我也不在乎的。”苏凝岚嘟了嘟嘴,从头上取下那枚番椒,嗫嚅道:“对不起呀,我刚才也偷了一个。”那女子笑道:“这又不打紧的,我种这个纯粹是为了玩儿,我自己也几乎不吃的,这里气温很高,眼下虽然是冬季,却不妨碍这些番椒的生长,你要是感兴趣,多摘一些也没问题。”苏凝岚高兴地道:“那就谢谢你啦。”说着将那枚番椒重新插在发间,又道:“我叫苏凝岚,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笑道:“你们就叫我婉舒好了,不过苏姑娘,你怎知我比你大呢?”
苏凝岚道:“姐姐你个子比我高,而且看上去就比我有见识,自然比我大啦。”婉舒见她一脸纯真无邪,又是微微一笑,道:“各位还是先进屋里来等人吧,我烫了几壶红豆酒,大家一起喝几杯。”韩世聪和苏凝岚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奇道:“红豆酒?”
婉舒听他们语音有异,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韩世聪冲苏凝岚使了个眼色,镇定地道:“没什么,多谢姑娘的好意。”婉舒抿嘴一笑,道:“各位远来是客,不必客气,随我来吧。”于是一行四人跟在她身后,缓步入内。婉舒所住的木屋从外面看来和任大欢的居所并无二致,但屋内却是一番别样的情景,刚踏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仔细分辨,正是醇厚的酒香掺杂着红豆的清香。韩世聪四下打量,只见屋中陈设布置得雅致有序,当中一张榆木大方桌十分显眼,桌上摆放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木屋的后门处有一座小炉,炉上放置着一个大瓷罐,文火细炖,那浓郁的酒香正是从这罐中飘出来的。
杨玄仰头吸了吸,似乎颇为沉醉,微笑道:“好酒好酒!”跟着又道:“我若是那任大欢,知道你这个邻居在这里烫这么好的酒,也不必大费周折出门用宝剑换酒了,直接过来揩油就可以了。”婉舒奇道:“宝剑?大欢哥那样邋邋遢遢的家伙居然还拥有什么宝剑?”杨玄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那任大欢一身极高的武功可不是闹着玩的,姑娘作为他的邻居,难道一点都没看出来?”他说着说着,一对虎眼逐渐眯了起来。婉舒一面将瓷罐端上方桌,一面轻声道:“我和他虽然是邻居,但平日里都没怎么说过话,他除了爱来我的田里偷番椒,其他的也没什么交流了。”
杨玄笑道:“我们四位冒昧来访,和姑娘也是头一次见面,但姑娘言语得体,神情自若,毫无惧生之态,显然也绝非一般的农家姑娘,我刚才所说的‘真人不露相’,也有一半是说的姑娘你。”婉舒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又依次转向韩世聪、周芷若和苏凝岚,跟着轻轻一笑,柔声道:“这位大哥说得倒是没错,我呀,确实是有一项本领,可以称得上是‘真人’。”杨玄笑道:“愿闻其详。”婉舒笑道:“我能一眼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们四位都是好人,那位大欢哥虽然小偷小摸,终日懒散,却也不是坏人。”她一面说话,一面将瓷罐里的酒分别倒入五个尖嘴酒壶之中。杨玄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而韩世聪见她倒酒之时,瓷罐中沉底的红豆时隐时现,心下大宽:“她的红豆酒和义父的可大不相同了!”看了一眼苏凝岚,正好与她目光相接,只见她偷偷做了个鬼脸,伸手指了指酒壶,似乎在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婉舒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从柜子里取出五个瓷质小酒杯来,柔声道:“你们都是好人没错,可眼下我只知道这位妹妹的名字,你们三位的尊姓大名可还不知道哩。”说着便将目光凝聚在了韩世聪脸上。
韩世聪见她目光清澈,虽不似苏凝岚那般天真,但始终透着一份清秀淡雅的感觉,心中已有了几分好感,警惕之意消去了大半,当即拱手道出姓名。婉舒微微一笑,又看向杨玄。杨玄心下暗想:“看她的神态,似乎从未听说过庄主兄弟的名字。”虽略有迟疑,倒也还是爽快地说出了名字。婉舒也冲他有礼貌地一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表情,跟着面向周芷若,柔声道:“这位美丽的姐姐,敢问芳名?”周芷若双眼微咪,微笑道:“在下姓周,名芷若。”婉舒拍了拍手,道:“姐姐人美,名字也美,人如其名,名如其人。”周芷若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凝神注意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心想:“她看来确实是头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此人多半不是江湖中人了。”
婉舒小心翼翼地在五只酒杯里都斟满了酒,自己率先端起一杯,柔声道:“婉舒也不大会说话,各位随便取用,不必客气。”说完自己先一饮而尽。杨玄听她这话说得颇具豪爽之气,饮酒姿势却十分舒缓优雅,心中一乐:“相比之下,五妹可是举止略粗,言语却十分细腻,和这位婉舒姑娘可以说是恰恰相反。”念及秦缃绮,不禁悠然神往。韩世聪正欲取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不少人冲着大欢哥的木屋走去。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一中年人的声音响起:“晚辈朱雀堂徐博远,特来拜见任长老。”
四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想:“这是暮月教的人到了。”韩世聪对“徐博远”这个名字倒十分熟悉,此人乃是暮月教朱雀堂堂主魏星海的弟子,殷野王和殷离当初均是中了此人的青苗神掌,幸得自己以换元冲和功调顺内息才得以康复。
只听婉舒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任长老?看来这些人也是来找任大欢的吧,却不知这家伙又是什么‘长老’了?”她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缓步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番,随即又回到屋内,皱眉道:“他们可来了不少人呐。”韩世聪道:“有多少?”婉舒道:“约莫十来个。”杨玄笑道:“来得正好,老子早就想修理修理这姓徐的了,却不知魏星海有没有来?否则这十来个人根本不够打的。”婉舒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和这些人有仇吗?”杨玄心想这姑娘既然不知江湖之事,和她多说暮月教的事情也没什么用处,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只听韩世聪已抢先打断道:“姑娘莫怕,我们不是来惹事的。”说着便冲杨玄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可别吓着了她。”
婉舒叹了口气,柔声道:“倒不是怕,况且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小女子虽只是一介村姑,但你们江湖中人打打杀杀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我见你们面善,所以拿你们当朋友,请你们喝酒,希望你们不要在这里动手才好,我主要是怕糟蹋了这片番椒田,这可是我多年的心血呢,小女子拜托你们了。。。”说话之间,忽又听得外边传来声音:“任长老,您老人家在家里吗?”跟着便又安静了下来。周芷若道:“婉舒妹子,这任大欢既然不在家,他们很快便要来这里跟你打听了,届时怕是会认出些什么人来,大家难免还是要动手。”她虽未和徐博远等人打过交道,但暮月教毕竟是从明教分出去的,其中搞不好会有人认出自己,此番前来西域,便是要从暮月教手中夺回倚天剑,若是提前照面,未免打草惊蛇,而且听杨玄的口气,多半也和他们相识,再加上还有个在小珠山轩烽台一战成名的韩世聪在旁,这徐博远和当初的宋剑涛虽分属朱雀堂和青龙堂,但轩烽台败退之事想必已在暮月教之中传开,即便这些人里没有当时参与的教众,但韩世聪这一头白发难免也会让人联想。
婉舒微一沉吟,随即站起身来,道:“不如这样,四位哥哥姐姐妹妹不妨先进我的房间里避一避,让小女子跟他们应付应付。”说着伸手指了指东面的一个小门。韩世聪见她面色柔和从容,已毫无方才吃惊失色之态,但心下仍是不大放心,于是道:“姑娘不必替我们冒险,该见面的迟早都是要见面的,若是真的话不投机,我们把他们引走就是,不会破坏姑娘的番椒田。”苏凝岚也道:“就是就是,姐姐你不会武功,尽量别招惹他们。”婉舒冲着韩世聪一笑,道:“你们不放心我,我还舍不得我的贵客们呢,你们先藏起来,到时候若是我真遇到了麻烦,你们再来帮忙不迟。”
话音刚落,便听得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徐博远中气十足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人住吗?”婉舒柳眉一皱,一面冲他们四人使眼色,一面将桌上酒杯里的酒迅速地倒回壶中,将酒杯竖着叠起。周芷若点了点头,率先打开小门,走入里屋,韩世聪有些担忧地看了婉舒一眼,也随即走入,苏凝岚跟在其后,杨玄略有些迟疑,却也只得大步跟上。这四人轻功高强,几乎未发出声响。
比起外厅,婉舒的卧房布置得更为简约雅致,屋内充斥着淡淡的花香,一张花梨木质的架子床上整齐地铺着淡粉色的被褥,床边有一个梳妆台,对面则是一张书桌,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盆水仙花,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多余的家具。韩世聪心道:“婉舒姑娘显然不是普通的村姑,单从这室内布置和言行举止来看,多半是大户人家在此隐居。”心念此处,不由得想起了当初海客村韩盈儿的卧房,心中不免为之一痛。这卧房百般精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没有一扇窗户,但这样一来,外边便看不见里头,当此情形,倒也适合暂时藏身。
这时,只隐约听得外边想起了轻轻的开门声,随即婉舒柔和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几位大哥,你们有何贵干?”隔了一小会,那徐博远的声音才清清楚楚地传来:“原来是位姑娘,多有叨扰,还请勿怪,不知姑娘可知道那边屋里的人去哪里了?”韩世聪倒是很想看看这徐博远到底怎生模样,但既已藏身此处,也只能以耳代目了。只听婉舒道:“你是说大欢哥么?今天我到现在都没看到他,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徐博远“嗯”了一声,道:“大伙儿站着说话不大方便,不知姑娘可否让在下进来坐坐?”
韩世聪心下一凛,只听婉舒淡淡地道:“几位大哥请进,恕小女子怠慢了。”随即几下粗重的脚步声传入,显是同时进来了几人。徐博远道:“你们几个就在外面吧,万一任长老回来了还好及时告知。”几人同时朗声道:“是!”跟着便传来木门推动发出的“吱吱”声,似乎只是轻掩,并未关上。婉舒道:“三位大哥渴不渴?要不要喝点酒?”听语气只是随口一问,远没有先前邀请韩世聪等人时那么真挚。韩世聪心道:“原来进屋里来的只是三个人,大部分都守在外面了。”只听徐博远呵呵一笑,道:“喝酒倒是不必了,听姑娘的口气,似乎和我们任长老很熟悉?否则怎么会叫他‘大欢哥’呢?”
婉舒道:“我和他只是住得近而已,他大约是三年前来这里的,虽然也算是老邻居了,但我和他说话的次数都很少,之所以这么称呼他,还是他初来乍到和我打招呼时让我这么叫他的,还说‘叫任大哥太没品位,还是大欢哥听起来更加潇洒’,嘿嘿,当时我就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谁曾想到随后这三年他再也不和我主动交流了,我一个女孩子家自然也不便主动去找他说话,至于他是你们的什么‘任长老’,我可就一点也不知情啦,我还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乞丐。”
听到“乞丐”二字,屋中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却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徐博远沉声道:“不得无礼。”随后又恢复平和,道:“初来乍到。。。初来乍到。。。这么说来,姑娘在这里的年头可比我们任长老要久得多了?”婉舒道:“我在这里都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大欢哥那间屋子也是他来这里之后才自己建的,也算是征得了我这个‘地主’的同意吧。”徐博远道:“姑娘是一个人在这里居住吗?可有什么亲人?”婉舒道:“这里就只我一个人住,我有个哥哥,但他早就失踪啦,屈指算算,大概都有十年没见过他了,也没人管我,我能活到这么大,也完全是靠自己了。”
韩世聪听她将这番境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禁暗暗心惊:“原来婉舒姑娘曾经还有个哥哥,眼下却失踪了,唉,她独自一人在此住了这么久,唯一的邻居也不爱跟她说话,当真是孤苦得紧。”只听徐博远“哦”了一声,道:“我看姑娘这家里的物什倒不是寻常货色,这十年你是靠什么挣来这些的?”言语中颇有轻浮戏谑之意。卧室中的四人听他问得固然唐突,但这个问题也算是他们自己有所不解的,之前应这位美丽姑娘之邀入屋做客,各人心中固有疑问,但毕竟和她还不熟悉,却也不便冒昧相询,此刻听徐博远这么直接一问,倒也更加留神倾听。
婉舒叹了口气,柔声道:“这些都是上一辈的大人留给我们的,这些家用怕是比我的年龄还要大上一些,我从未和这些大人们见过面,不过我很小的时候曾听哥哥说过,我们祖上乃是世家,只不过如今已经家道中落了。”顿了顿,又道:“更无奈的是,我和哥哥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韩世聪心想:“果然没猜错,她确是大户人家出身,她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而我是知道自己的真名却必须忘记。”想到此处,不免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徐博远道:“想不到任长老有你这样一位美貌邻居,我们都从未听他说起过,若不是大伙儿今日终于找到此处,都发现不了你,这算不算‘金屋藏娇’?”话音刚落,屋内的另外两位教徒开始附和着大笑起来。韩世聪听他言语愈发轻浮,显然有些不怀好意,心中有气,暗想:“待会儿若是这些人对婉舒姑娘无礼,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只听婉舒道:“当然不算,首先这里可不是什么金屋,而是木屋,我也不是什么‘娇’,充其量只是个村姑罢了。”徐博远呵呵一笑,道:“姑娘倒是风趣得紧。”随即便传来一下木椅推动的“吱吱”声,似乎有人站起。只听徐博远又道:“姑娘后边那是什么房间?为何一直关着门?”婉舒道:“那是我的卧房,有外客临门,自当掩上。”语气倒是颇为镇静。
徐博远道:“在下乃是一介武夫,不在乎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不知可否让在下进去瞧瞧?”韩世聪心下一凛:“莫非这姓徐的起疑了?”看了看身旁的杨玄,只见他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似乎在说待会儿若是动手,须得一不做二不休。苏凝岚一脸轻松,毫不在意,周芷若则秀眉微蹙,默不作声。
婉舒道:“咱们萍水相逢,如此行事,怕是十分不妥。”徐博远嘿嘿一笑,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去什么地方,若是看不清全貌,心里总归不舒服。”顿了顿,又道:“同样的,见什么人,尤其是美人,若是看不清全貌,心里就更是不舒服了。”后面这句话的猥琐之意再明白不过,韩世聪等人听得清清楚楚,已然怒不可遏。杨玄心道:“这鬼门关是你自己要踏进来的,待会儿将你一刀两断,你可怨不得什么,只可惜你的脏血怕是要玷污了这闺房。”
又是一声木椅的细微响动传来,这一次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婉舒起身走了几步。便在此时,忽听得徐博远道:“等一下,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婉舒淡淡地道:“我叫婉舒,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徐博远隔了一小会,才缓缓道:“没事,没什么,这名字和你很配。”随即轻轻一咳,道:“在下并非无礼匹夫,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还请姑娘勿怪。”“吱”的一声,似乎是外头的屋门被打开,跟着徐博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大伙儿走吧,别在这里耗着了,办正事要紧。”话音刚落,便传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婉舒柔声道:“大欢哥有时会在镇上闲逛,你们若是要找他,不妨到镇子里四处找找。”徐博远道:“多谢姑娘提醒,告辞了!”
方才徐博远欲入卧房查看,韩世聪等人早已做了交手准备,而后却听他忽然率众走了,心下均是大惑:“他是怎么回事?刚才他当真只是跟婉舒姑娘开玩笑?”此刻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闻,韩世聪方才率先开门走出,只见婉舒坐在木椅之上,右手端着酒杯饮酒,左手则摆弄着一个灰色的物什,瞧模样似乎是一个孩子玩的面具。韩世聪奇道:“婉舒姑娘,这。。。”话未说完,就被婉舒微笑着抢先道:“这人可真是个胆小鬼,刚才还说见到美人就要看清全貌,我不过是戴了个面具给他瞧瞧,他就吓了一大跳,居然还吓跑了。”说着便将手中的面具套在脸上。这面具乃是木制的,涂了一层灰色的漆,与寻常玩物无异,唯一可圈可点之处便是面具边缘那一根根刺状之物,此刻她戴在脸上,炯炯的目光顺着两孔透出,虽然尽是温柔之意,但乍一看去,仍是有些令人发毛。
苏凝岚道:“姐姐,你这样看起来确实有些吓人呢,不过那一个大男人居然也被吓跑,倒是很奇怪哩。”韩世聪则奇道:“他们当真是被这面具吓走的?”婉舒笑着将面具摘下,道:“或许是,或许不是,谁知道呢?这面具是我自己做的,小时候我哥哥就有一个这样的面具,他老是戴上吓唬我,后来我自己也做了一个用来吓唬他,他呀,每次都能被我忽然吓住,刚才情况紧急,我居然下意识地把这面具拿出来了,唉,或许我内心深处还在想他吧。”她开始时略带些俏皮之意,但说到最后,神色不禁有些黯然。
四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心下均想:“原来她只是开玩笑。”但见她神情委顿,几欲垂泪,显然是在睹物思人,均又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