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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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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万户垂杨君家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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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二位老者走到近处,张无忌蓦地一惊:“这俩人好生眼熟,我在哪里见过呢?”再瞧他们的兵刃,心下恍然:“是了,他们就是当初在少林围攻金刚伏魔圈的‘河间双煞’。”回想起当时他二人狠辣的招式,心下颇有余悸。这河间双煞一位叫郝密,一位叫卜泰,当年联手对付少林三渡中的渡劫,仅十余招便令对方难以应付,足见功力之高。张无忌当初暗中观摩他俩的武功,心下甚是感慨,眼下再见二人之时,对方已成了敌人,并且似乎还和这大内亲军关系非同一般。张无忌心想:“如今芷若的武功已能够完胜泰山四怪,对付这河间双煞应当不在话下,然而毕竟时过境迁,不知这二人武功是否也有精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深刻的脚印,仍是有些担心。

    周芷若心下却是满不在乎,微笑着看着他俩缓缓走近,慢条斯理地道:“二位是要单打独斗,还是一起上呢?”郝密道:“我二人向来彼此不分,对一人是二人齐上,对十人也是二人齐上,还请不要见外。”周芷若嘴角微微一翘,也不说话。卜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道:“奇怪,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你真的就是那铁英山庄的秦缃绮吗?”当初周芷若在屠狮大会上一显身手,众豪强均已有所见闻,这河间双煞当时也在人群之中,虽离得较远,却也隐约瞧见了她的面貌,然而毕竟过了几年,他俩的印象已然模糊,而周芷若的形貌比起当初冷酷无情的“武功天下第一”,此时却显得温婉了许多,虽仍是清丽之中带着傲气,却已与当初的气质有了很大差别。

    周芷若笑道:“如假包换,咱们应该是初次见面,既然二位前辈要替这位卢指挥使的表弟报仇,其他的话也不必多说,还是功夫上见分晓吧。”说着将双手缓缓摊开,示意对方自己已做好准备。卢巍哼了一声,道:“我看也是,废话少说,二老不必对她客气了。”

    这卢巍的表弟正是当初那领头的胖官兵,此人名叫卢深,和卢巍虽是表亲,但由于父母均是卢姓,因此凑巧也和他一个姓氏,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将他们二人错认为亲兄弟。卢深早年曾在华山派学艺,习得一身六合剑法,新朝开立,便加入了大内亲军都督府,乃皇城三大剑客之一,武功高强,为人嚣张跋扈,一直在卢巍的手下当侍卫。河间双煞来到卢巍门下之后,也曾指点过他一些内功心法,并因此结成了好友。这二人近期忽听闻卢深遭人杀害,先是大惊:“这样一位高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然而很快,惊奇便转为无奈和感慨:“再厉害的高手,遇上铁英山庄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此番他们随着卢巍前往胶州问罪,明知对方强手如云,但这大内亲军之中毕竟也暗藏高手且人数甚巨,未必便怕了这所谓的“中原第一庄”,更何况己方乃是朝廷亲军,背后的势力也绝非一个江湖组织可以撼动的。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预期,眼下居然在半路上遇见了落单的“元凶”,似乎想象中的那种“大场面”可以有所避免,河间双煞虽略觉遗憾,倒也有那么一丝欣慰。

    郝密看了卜泰一眼,各自均想:“这小妮子居然敢徒手硬接我二人的兵刃,当真胆子不小。”也不再迟疑,当即将判官笔和打穴橛持于己手,同时猱身而上,黑衣飘忽,身手极为矫健,空中顿时发出一阵爆裂之声,显然内功了得,而他们手中的兵刃虽只是齐齐朝周芷若点去,围观的众人却已感受到从这两件兵器上发出的阵阵劲风。张无忌隔得较远,只觉得脸上隐隐生疼,心道:“这二人武功果然大有进步,芷若倒也不能大意了。”便在这转瞬之间,忽见白影一闪,河间双煞的黑影顿时定住不动,再看去时,只见韩世聪已冷不丁防地出手将二人的兵刃接住,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判官笔,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则捏住打穴橛。

    郝密和卜泰眼见有人横加阻挠,心下愠怒,均使出全力,然而手中兵刃自给对方夹住之后,竟然怎么也摆弄不了,无论是抽出还是点进,这两样独门兵器竟是纹丝不动,仿佛被两只大铁钳牢牢咬住了一般。二人心下骇然,只见面前这位白发青年微微一笑,道:“二位欲伤我庄中之人,也不先问问我这庄主同不同意吗?”

    二人乍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略微一呆,但一拳一脚仍是分从左右两边向韩世聪面门袭来。他二人的兵刃在出招之时便被对手制住,这在他们的江湖生涯之中可是绝无仅有之事,因此见兵器奈何不得,拳脚便下意识地开始招呼起来。韩世聪眼见对方攻势凌厉,周身劲风阵阵,自也不敢怠慢,当即侧身相避,双手顺势一扭。郝密和卜泰只觉得一股莫可言状的巨大力道透过两件兵刃直传入心,连忙撒开手,身子同时向后轻轻一跃,离开对方丈许之遥。卜泰沉声道:“这位少侠,你刚才说什么?你是谁?”

    韩世聪道:“好话不说第二遍,卢先生,想必你是听清楚了吧。”说着将手中夺来的判官笔和打穴橛往道边分别一掷,只听得一阵清响,两件兵刃插入两棵大树的树身,直没露尾。卢巍见河间双煞被人一招制服,却也未露难色,嘴角一撇,冷笑道:“看样子你便是传闻中那位在小珠山轩烽台击败灵鹫派、金刚门、雪山派三大掌门人的韩世聪韩少侠了,嘿嘿,没想到你居然成了这帮人的首领。”当初宋剑涛率众直捣铁英山庄却铩羽而归,此事不论是在中原武林还是西域武林都已成了江湖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虽然对这其中真正的曲折未必了解多少,但那位神秘的白发侠客连挫西域三大门派的掌门人一事,早已众口相传。卢巍虽是朝廷中人,但手下江湖门客甚多,这些奇闻异事自然知道得不会比别人少。

    杨玄大步走到韩世聪身边,笑道:“这位便是我们的少庄主,注意是‘少年’的‘少’,名副其实,童叟无欺,也算是和江湖中的某些传言不谋而合。”他言下之意乃是说和邵天启的“邵”字同音不同义。卢巍轻哼一声,道:“原本我们此番前往胶州,便是要和你们这些人挨个会上一会,既然遇见了你这位少庄主,也算是找到了正主儿,你自己说说看吧,你们庄中的秦姑娘杀死了我的表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事可有异议?”他这番话虽是质问,但既知对方大有来头,语气倒是有些客气。

    韩世聪正自盘算如何接话,却听殷野王哈哈一笑,道:“卢老儿啊卢老儿,刚才我忍住了没说,现下着实忍不住了,你可知你那位一表人才的老弟临死之前是在做什么事?”卢巍听他言语戏谑,也不生气,只是沉声道:“殷大侠倒是说说看。”殷野王看了殷离一眼,殷离立刻会意,娇笑道:“你那位肥猪一般的弟弟呀,临死前都在寻找我和爹爹的下落,他就是追着我们追到那黑枫林去的。”卢巍冷冷地道:“他带人追捕他手下的逃犯,我倒是没具体过问过犯人的名字,想不到追的竟是你们。”殷离气呼呼地道:“什么犯人不犯人的?你会说人话不?”殷野王笑着打断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父女俩作为当事之人,之后虽然在河滩上见到了令弟的尸体,却没见到是谁动的手,你却又是如何知道的?”杨玄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接口道:“没错,卢先生,你怎知是我五妹杀的人?”

    韩世聪心中本就对此事存有疑团,眼下听他们已将其公开质询,也正色道:“卢先生你还是拿出些证据来比较好,不然总有污蔑之嫌,我们铁英山庄虽未将你们所谓的大内亲军放在眼里,但无缘无故的脏水泼来,着实别扭得很。”他这番说辞倒是十分提气,加之神色凛然,显得气场十足。杨玄微微一笑,心想:“庄主兄弟越来越有门派首领的范儿了。”看了一眼周芷若,见她也是一般地面露微笑,似乎也有此意。卢巍冷笑道:“证据自然是有的。”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的人群道:“张大侠,你来跟他们说说看。”然而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跟着一个黑衣亲军跑上前来,冲着卢巍拱手道:“禀告大人,张大侠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卢巍奇道:“什么?走了?他刚才不是还在吗?”郝密捻须道:“若不是他出言提醒,我们都不知道这树后藏着人。”卜泰道:“方才他还以巨石掷敌,怎么敌人一现身他就走了?”那黑衣亲军颤声道:“就在二老刚才。。。刚才上前交手之时,他忽然点了身边两位兄弟的穴道,然后。。。然后就飞也似的离开了。”

    殷野王大笑道:“真是有意思,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走了,卢老儿,你说的证据该不会就是指的这个什么‘张大侠’吧?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不要自欺欺人?”卢巍哼了一声,也不言语,似乎正在思索什么。周芷若忽道:“你们口中这位姓张的‘大侠’究竟是何人?我瞧他功力不低。”卢巍横了她一眼,怒道:“你不用管他是谁,你自己做没做那些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人也不会没来由地去污蔑你。”周芷若微笑道:“世间岂有如此道理?凡事都得讲究实证。不如这样吧,卢先生,你手下亲军甚众,那位张大侠此刻也没走多久,不如多派些人手将他寻回,他武功即便再高,也仗不住你们人多势众,我们便在此静候佳音。”

    卢巍忽然呵呵一笑,道:“姓秦的,我想咱们也不需要那么麻烦了,我不是你们江湖中人,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讲。”说着双手一挥,朗声又道:“既然都是一伙的贼寇,还是一网打尽来得干净。”话音刚落,只听得周边脚步声和铁甲碰撞之声交错纷杂,人影窜动,道路四方顿时围上了三层黑衣亲军,当先一排手持轻盾,单膝跪地,第二排则手持长剑,蓄势待发,令人侧目的乃是第三排的弓箭手,各自凝神开弓,尽皆瞄准场中九人。

    周芷若道:“怎么,阁下是要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气?”卢巍道:“与反贼为伍,诸位本已死罪难逃,加之你残害官兵,更是罪加一等,不要再跟我说什么证据不证据,见了阎王爷,让他去做见证吧。”

    韩世聪向四周扫了一眼,见对方人数着实有数十倍之众,即便己方九人武功卓越,也免不了有所死伤,心下一横,傲气顿生,朗声笑道:“这样也好,也拉上你这老儿一起去见证见证!”当即将真气下沉于双脚,劲力到处,脚下的地面已逐渐裂开。赵敏自打和这卢巍照面以来,一直一言不发,以免暴露行迹,此刻见形势不妙,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张无忌一眼,心道:“便是今日丧命于此,至少还有无忌哥哥在身边,也不枉此生了。”回想自己生平,感慨之余,更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声男子的暴喝:“且慢!莫要伤人!”此音自林中骤然传出,气势惊人,众人只觉得耳膜均是略微一胀,顺势瞧时,只见林中缓缓走出两名身着锦衣的壮年男子,这二人个头齐平,留着淡淡的八字胡,一路行走均是双手负后,显得从容不迫。卢巍乍见二人,似乎有些吃惊,待得他们逐步走近,才眯眼道:“齐氏双雄,别来无恙呀,伯温兄近来可好?”

    当中一名锦衣男子面无表情地道:“承蒙卢先生挂怀,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另一名锦衣男子则满脸微笑,朗声道:“我看咱们还是长话短说,直奔主题吧,上头有令,卢先生麾下的大内亲军不得跟这些人为难,还请速速退去,亦不得前往胶州生事。”卢巍先是一怔,随即冷笑道:“上头?秋宇贤侄,你说的‘上头’该不会就是我伯温兄吧?呵呵,我和他乃是许久未见的弟兄,关系也是非同一般,按理说这个‘有令’二字,用得似乎不大妥当。”转向另外那锦衣人,又笑道:“春寰贤侄,你这位弟弟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是不是该懂得如何说话?”这齐氏双雄乃是亲生兄弟俩,哥哥名叫齐春寰,弟弟则唤作齐秋宇。只听齐春寰淡淡地道:“家弟平素言语直爽,若是让卢先生听得不惯,在下先行抱歉,不过这‘有令’二字,用在此处倒是大大的妥当。”

    卢巍见他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心中不免有气,愠道:“伯温兄乃堂堂太史令,在下按理说应该给他几分薄面,但所谓‘九龙治水,各管一摊’,我麾下这些弟兄乃是大内亲军,按制说却也不该归太史令管辖吧。”韩世聪听到此处,心下微微一惊:“看来他口中这位‘伯温兄’便是大名鼎鼎的刘伯温了,之前我还和杨大哥讨论过此人,想不到这么快便进入了我们的视线。”杨玄则心想:“素闻朝中以胡惟庸、李善长为代表的淮西嫡系与刘基一派向来不和,想不到今日之事发展至此,竟能看到如此好戏。”

    只听齐秋宇哈哈一笑,道:“我家主人未必便管不了你们这摊子的事了。”说着从地上扒开一块青石,放在双手之间,微一揉搓,石头随即被碾成碎末。韩世聪心想:“这人掌力倒是不俗,当是个武功好手。”卢巍冷笑道:“怎么?秋宇贤侄是想用武力来‘管’这摊子事?”齐秋宇笑得声音更响了,转脸向着哥哥道:“我看卢先生似乎都不知道我们俩的上头是谁。”卢巍道:“哦?你们不是来替我伯温兄传的话?莫非二位已经另觅良窟?”他用了“另觅良窟”,乃是暗讽齐氏兄弟为狡兔。齐春寰也不立即搭话,而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一物,亮于掌心,淡淡道:“卢先生不妨看看这是什么。”说完忽然手掌一颤,那物立刻展开。

    众人瞧得分明,这乃是一柄以精钢为骨的折扇,扇面上赫然写着“翠木迎春,金风送爽”八个大字,笔划苍劲有力,棱角分明。

    卢巍乍见此物,便如被雷劈中了一般,顿时双目圆睁,呆立片刻,才慢慢缓过神来,道:“是。。。是这把扇子的主人派你们来的?”齐春寰冷冷地道:“不错,少主命我二人前来传的话,刚才家弟已然带到,卢先生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齐秋宇见卢巍神情大变,心中跟着大乐,笑道:“卢先生,你要不要再仔细看一看?这把扇子是否货真价实?”卢巍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决计不敢,此物只稍看得一眼便已知来头,既然是你们少主的命令,属下也自当遵循。”说完双手扬起,跟着快速落下,朗声又道:“大伙儿收兵,咱们速速离去,胶州之行也就此作罢!”只听得杂声又起,寒光渐消,数百名黑衣亲军顷刻之间已将手中诸般兵刃收起,回归原本的站位。齐春寰不经不慢地将折扇收回怀中,仍是面无表情。

    郝密似有不解,道:“卢先生,令弟的仇不用报了?”卢巍一脸无精打采之色,叹道:“罢了罢了,既有令下,多问无益。”齐秋宇笑道:“也只能怪卢剑士运气不好了,不过他既然干的本就是刀尖舔血的勾当,有所死伤也不过迟早之事,冤冤相报何时了,也不必过于介怀。”他这番话说得毫无道理,且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但卢巍此刻却连咬牙切齿的精神也没有了,只是连连点头,口中不知嘀咕些什么。齐春寰淡淡地道:“卢先生,少主的本意乃是让你们相逢一笑泯恩仇,用心也是极好的。”卢巍连连称是,随即向众亲军喝道:“大伙儿别傻愣着了,班师回府吧!”说着转身便走,也不再和众人招呼。齐秋宇高声笑道:“卢先生好走!晚辈就不送啦!”

    片刻之间,方才声势浩大的数百名黑衣亲军已尽数撤离。人迹罕至的古道、枯木丛生的树林,一切都是先前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变故来得突然,韩世聪等一行人尚自不明所以。齐氏兄弟来到众人跟前,拱手行礼,也不多说一句,随即也转身欲走。韩世聪道:“二位兄台,不知。。。”话还未问全,便被周芷若打断道:“不必多问了,这都是他们自家的事情。”韩世聪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下去,目送着二人渐行渐远,心下虽大为不解,但总归避免了一场厮杀,倒也略有宽慰。只听身后一女子轻轻嘿了一声,道:“也未必便是他们自家的事情,好家伙,正主儿原来是那小子。”回头瞧去,说话者正是赵敏。张无忌听她这么一说,不禁奇道:“敏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敏笑道:“你们难道都没瞧见吗?方才他亮出来的折扇正是那少年竹暮霜的兵刃。”张无忌道:“竹暮霜?”随即想起,又道:“是了,他是当初那位和柳前辈在云观海阁门前下棋的少年,嗯,他所使的折扇便是那般模样。”

    周芷若微笑道:“那折扇我们自然也都瞧见了,赵家妹子的狐裘恐怕也是这位少年相赠的。”众人尽皆恍然。韩世聪心道:“刚才那齐氏兄弟说不定便是店小二口中的‘两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此看来,他们暗中跟随我们倒未必有什么恶意。”杨玄捏着下巴,道:“这一切还不好说,不知那竹暮霜究竟是什么来头,那卢老儿看见他的扇子就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更何况此人居然能指使刘基的手下。。。”殷离娇笑道:“不用想那么多啦,那小子既然送给赵姑娘那么名贵的衣物,自然是带着善意来的,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呢,何况我看那小子面相不错,像是个老实人呢,和阿牛哥哥年轻时还有几分神似。”张无忌笑道:“我现在也不老啊。”赵敏秀眉微蹙,仍自思索。

    众人也不再逗留,随即各乘其车,离开这是非之地。韩世聪走到车窗边,正欲放下帘子,却猛然瞧见道边的林子里有一淡黄色的人影,凑近细瞧,不禁一惊,发现此人正是那少年竹暮霜。只见齐氏兄弟分别站在他左右,而他自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后边张无忌等人乘坐的那辆车,眼神之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羡慕和向往。韩世聪目送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至始至终,竹暮霜的身子都一动未动,仿佛痴了。

    众人挑小路行驶,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再无奇事发生,一个月的时光便在这漫漫长路中悄然度过了。这一日,众人进入土鲁番地区,眼下虽已是深冬时节,但这火焰山下的奇妙地带却无丝毫寒意,众人的衣衫比起一个月之前要薄了许多,赵敏也脱下了那件名贵的狐裘,只穿着一身绢布襦裙。按照先前制订的路线,自此之后,张无忌等人将一路往西南方向远行至波斯总坛,韩世聪一行四人则沿着天山山脉搜寻倚天剑的下落,简而言之,双方临别在即。周芷若自三日前开始,便有些面露愁意,时常静静地发呆。韩世聪起初不大明白,还以为师父身体有恙,后来逐渐明白了过来:“原来是因为她和张兄又要分开了。”念及此处,心绪也随之惆怅了起来,却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得默默地祈祷她平安喜乐。

    当日晚间,众人在一家风格别致的客栈投宿,用过晚饭,便各自回屋歇息。到了夜里,韩世聪觉得有些气闷,便和同屋的杨玄打了个招呼,独自一人来到后院散心。晚风阵阵,银发轻飘,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土鲁番的冬天才能给人带来些许微凉之意。刚行得数步,便瞧见院中的一根石柱下坐着一人,仔细瞧去,正是殷离。韩世聪见她双手抱膝,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仿佛若有所思,自己走到近处竟似都没有瞧见,忍不住轻声招呼道:“殷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殷离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道:“是韩少侠啊,我困啦,休息休息而已。”韩世聪见她一反白天古灵精怪的形象,倒是有些好奇,问道:“干么不回屋休息呢?”殷离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我现在才不回去呢,我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才回屋睡觉。”韩世聪奇道:“他们?”殷离嘟着嘴,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门,道:“你去看看吧,他们在那谈天说地呢。”

    韩世聪心道:“殷姑娘也不把话说清楚。”好奇心起,不由自主地便向那石门走去,行至近处,忽听得门后传来周芷若的声音:“总而言之,不管这次你去多久,明年中秋月圆之夜的约定可不要忘了。”紧接着张无忌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出:“放心吧,芷若,我一定会去的。”短暂的沉默过后,周芷若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你。。。你们一切小心在意。”语气显得有些低沉,似乎带着点惆怅之意。韩世聪心下明白:“师父和张兄即将分开,定是有许多话要说。”回想起那夜在湖畔镇,也是类似的场景,只不过那次是久别重逢,这次却是分道扬镳。韩世聪暗暗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悄步欲走,忽听得那头又传来赵敏的声音:“你就放心吧,周姊姊,阿牛哥哥虽然忠厚老实,不是还有我呢嘛,一般人害不了他的。”嘻嘻一笑,又道:“除非是姊姊你。”

    韩世聪忍不住朝着门内张望了一下,只见一棵大树后隐约站着三人,瞧衣饰显然便是张无忌、周芷若和赵敏。韩世聪抬头看了看天,微微一笑,心道:“虽然是同样的场景,上次有酒,这次无酒,上次月盈,这次月亏。”自觉不方便再行流连,连忙转身离开,行走之时,还是隐约听到周芷若如娟娟泉水一般的说话声:“希望你的阿牛哥哥言而有信,你们的‘三年之约’早日达成。”韩世聪心道:“什么‘三年之约’?是了,当初在湖畔镇也曾提起过,应该是张兄和赵姑娘之间的什么约定吧。”料想定是有关风月之事,也不愿多想,使开轻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来到殷离所在的石柱前,见她兀自发呆,仍是似乎没看到自己,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也不再上前招呼,而是缓步朝前院行去。他睡意全无,径直从客栈大门走出,来到了街上。空旷的街道看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阵阵凉风伴其左右。

    韩世聪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忽听得身旁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奇怪的叹息,这声音略显粗犷,显然是从男子口中发出,虽说是叹息,但听不出任何低迷之意,仿佛只是为了叹气而叹气。韩世聪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未及张望,又是两声类似的叹息徐徐传来,听起来显然是同一人发出的。

    韩世聪心想:“是何人在此叹气,还叹得如此夸张?”好奇心起,于是顺着声音缓步走去,拐弯进了一个小巷,但见一处僻静的角落里似乎坐着个人。他慢慢走上前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逐渐映入眼帘,只见他坐在一张脏兮兮的毯子上,面前放着一块石板,上面摆着三只破碗和两只小碟,破碗里面分别盛着半只烧鸡、炖肉和一大块熏鱼,碟子里则盛着花生和一些红通通的条状事物,像是某种植物的果实。这乞丐单手持箸,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食物,却始终不动筷子,似乎犹豫不决,口中叹气之声此起彼伏,时高时低,见韩世聪站在自己面前,也只瞥了一眼,继续叹气。韩世聪粗粗打量此人,只见他生得一张方脸,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矮鼻厚唇,形貌并无异处,唯有两颗锥子般的瞳仁令人侧目,于是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台,伙食不错啊,为何却要唉声叹气?”

    那乞丐连忙摇了摇手,道:“兄台此言差矣,我虽然是‘叹气’,但却不是‘唉声’,我精神状态可是好得很呐,兄台不妨换成‘长吁短叹’,这才妥当些。”韩世聪听他声音清朗,料想年纪也不算什大,觉得此人说话有些意思,又笑了笑,拱手道:“请恕在下言语不当,不知兄台因何长吁短叹?”那乞丐重重叹了口气,又打了个哈欠,道:“整整一天啦,一个跟我做交易的都没有,嘿嘿,这些没见识的人啊,都认为我骗人或者以为我是疯子。”韩世聪奇道:“什么样的交易?”那乞丐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可不是微微一瞥,而是细细打量,跟着嘿嘿一笑,道:“本丐今日好不容易整了这些个下酒菜,却苦于没有好酒,于是想用家传的宝剑换壶好酒喝,于是便打着‘以宝换酒’的旗号在这里吆喝了一天,嘿嘿,这一天下来,莫说是好酒了,劣酒也没人给本丐打一壶,真是气煞我也。”

    韩世聪哑然失笑,见他独自一人坐在这巷子里叹气,也着实有些可怜,于是道:“想喝酒还不好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一壶酒来。”说着使开轻功,片刻之间便回到了客栈,他走到后厨,大部分店里伙计已然回屋睡觉,仅有一个值守的店小二趴在灶台边打盹。韩世聪将他叫醒,买了一小坛白酒提在手中,又火速地往那巷中奔去。那乞丐见他回来,顿时笑逐颜开,粗声道:“哎呦,兄台果然言而有信啊。”伸手将酒坛接过,迫不及待地解开封口,深深地嗅了嗅,大声赞道:“好酒!好酒!”尚未开始喝,神色间已显得颇为陶醉。

    韩世聪笑道:“先前你说白天遇到的都是些没见识的。怎么样?我这位兄台算是有‘见识’吧?”那乞丐大声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举起酒坛便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跟着用筷子夹起一只红色的条状果实放到嘴里,大嚼起来。韩世聪见他连喝好几口酒均是以那红色物什为下酒物,碗中的大鱼大肉却是一块未动,不禁奇道:“兄台,你这吃的是什么东西?我好像都没见过。”那乞丐嘿嘿一笑,伸手拿起一枚递到他跟前,道:“你尝尝看。”韩世聪也不嫌弃,笑着接过,一把丢入口中,缓缓咀嚼起来,顷刻之间,只觉得喉头一股热气上涌,舌头仿佛麻木了一般,这股热气瞬间窜上顶门,整个人顿时大汗淋漓。那乞丐见他模样,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这玩意儿叫做番椒,滋味如何?”心下暗想:“这人倒也颇为爽快,互不认识的人给什么居然都敢吃。”倒有些佩服他的胆色。

    韩世聪暗运九阴内力,将一股凉气从丹田之处直顶喉结旁边的人迎穴,同时又分出一波内息凝于右手掌心,轻轻握住喉咙,用冰冷的手心反复揉搓,如此内外交错施为,那股热气才逐渐消除。他轻轻咳了几声,道:“好家伙,这东西可真是辣的很,比起川饭中的川椒可要厉害得多了。”那乞丐捏起一枚番椒,面露得色,笑道:“那川椒不过是花椒的一种,我这种辣椒来自海外,岂是那小颗粒可比?”南宋时的川饭以辣著称,其中的辣味来自于川椒,这川椒又叫“麻椒”和“蜀椒”,是花椒的一种,却有着普通花椒所不具备的强烈麻辣口味,然而眼前这乞丐所食的红色条状番椒,在中土大地可是前所未见。韩世聪见他一面吃着这种辣味惊人的食物,一面喝着烈酒,心下骇然:“这人莫非是铁打的胃。”

    过得片刻,那乞丐已将面前的鸡鱼肉花生番椒等物吃尽,那一坛酒也已喝了个底朝天。他伸袖抹了抹嘴,笑道:“走吧,兄台,跟我去取宝剑,你大欢哥言而有信。”韩世聪道:“你叫大欢?”那乞丐一本正经地道:“是‘大欢哥’而不是‘大欢’,别看你一头白发,但很明显你的年纪没我大,所以得叫我哥才对。”韩世聪笑道:“没问题,大欢哥,如此可就多谢了,我倒要看看你藏着什么宝贝神剑。”他说此话时虽是无心,但话一说出,心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眼下我们身在土鲁番,此处说起来也算是天山脚下了,他说的宝剑该不会。。。该不会是倚天剑吧?”想到此处,不禁心中微寒,却更坚定了去一瞧究竟的决心。

    那大欢哥笑道:“我家离这里不远,跟我来吧。”说着便迈开大步,在前面带路。韩世聪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心想:“此人步伐固然轻盈,但却瞧不出是否身怀轻功。”二人绕过了五六个小巷,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农田,夜幕深深,唯有点点淡光撒过,仍然瞧不清楚田里究竟种着些什么。大欢哥带着他沿着田间小路一路向北行走,期间俯下身来,摘下几个田里的果实,塞到韩世聪手里,道:“这些都是我种的番椒,给你,你若是吃不下,可以给你那些同伴尝尝。”韩世聪奇道:“你怎知我有同伴?”大欢哥嘿嘿一笑,道:“那么巨大的两辆马车停在那客栈后院,怕是这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有不少同伴了。”

    说话之间,二人已来到一座破旧的木屋跟前。大欢哥道:“你要进来坐坐吗?里面可乱得很。”韩世聪微笑道:“不怕乱,既然来了,自然要进去看看。”于是跟着他走进木屋。大欢哥点亮几根蜡烛,烛光辉映之下,只见屋中着实又脏又乱,破衣旧物满地都是,但一张木桌和一张木床倒是干净整洁得很。大欢哥笑道:“我这人贪吃好睡,所以餐桌和卧榻自是要收拾收拾的。”说着便走到床边,俯身钻入床底,拖出一个布袋来。韩世聪心中怦怦然,待得大欢哥将一柄三尺长剑从袋中取出,在他面前亮了一亮,总算才长吁一口气:“不是倚天剑。。。”然而细瞧眼前之剑,但见剑身洁白胜雪,锋利异常,端的是利刃如霜,心中仍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赞道:“好一把宝剑!”苦于自己的晓雨剑出门时未曾携带,否则真有种想两剑相交,一较高低的冲动。

    大欢哥将宝剑郑重地交到他手中,正色道:“自今儿起,这把宝剑可就归你了,你可得好好照料它。”韩世聪微微一笑,伸手推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是一坛酒而已,我今日来此,不过是想一睹宝剑的尊容,若说是就此索取,那是万万不能。”大欢哥“嘿”了一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欢哥言而有信,你若是不要,便是看不起我,更何况我平时又不用伤人,别人也不用伤我,这宝剑在我手里便是暴殄天物。”韩世聪道:“可这是你家传的宝物,我又怎可以。。。”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道:“咱哥俩不用婆婆妈妈的,你就当是代我保管便了,反正我就住在这里,我相信将来咱们还会见面的。”说着微微一笑。韩世聪见拗他不过,只能将宝剑接过,连声称谢。大欢哥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啦,兄台先回你的客栈休息去吧,今晚饱餐了一顿,又喝了一坛好酒,待会儿美美地睡上一觉,今日可就圆满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韩世聪见他困意顿生,自己也微有所感,又道了声谢,便告辞回归。一路之上,心中仍是暗暗称奇:“这大欢哥可真是个有意思的怪人,这样一柄剑中极品说给人就给人,连我的名字也不问一句,倒也是洒脱得紧。”过不多时,便回到了客栈。此时的后院一片寂静,想必周芷若、张无忌、赵敏和殷离均已各自回房休息。他轻声走进自己的房间,见杨玄已然睡着,便将宝剑随手放在柜子里,正欲宽衣,只听得杨玄口中传出喃喃低语:“五妹,你要小心,有人要找你报仇。”显然是梦话。韩世聪微微一愣,回想起自打那日林中卢巍退走之后,杨玄便有些少言寡语,现下看来,怕是他心中仍在担心秦缃绮的安危,但自己忠于职责,一路上竟也没有直接表露。韩世聪暗想:“明日我跟他说说,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便让他回去陪着秦姑娘。”困上心头,也不再多想,很快便入了梦乡。

第二十六回 万户垂杨君家藏(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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