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聪见璇玑道长神色间略有凝重之意,忙道:“发生什么事了?”璇玑道长道:“林兄找你有要事相告,你快去见他吧,可从西面的石门下楼。”韩世聪也不再怠慢,按照道长的指引打开西面墙上的大门,快步走了进去,随即又回首冲道长摇手道别。璇玑道长幽幽地道:“韩庄主,切莫忘了明年中秋之约,老夫在此恭候四位大驾。”韩世聪道:“道长放心,晚辈一定谨记,如期赴约,同时也尽我所能让他们三人也一起来。”说完拱手一拜,转身没入阴影之中。璇玑道长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摘下面具,自言自语道:“终于可以透透气了。”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隧道,两边每隔一丈都挂着一盏烛台,烛光盈盈,虽不甚明亮,却也足以将道路照得明明白白。韩世聪顺着隧道快速行走,见脚下毫无障碍,便愈走愈快,到得后来,不知不觉已使上了螺旋九影轻功,两边光影飞速倒退。众人上楼之时,算上接受考验的时间,端的是耗时良久,然而眼下从这条隧道下楼,却是出奇的快,仅过了片刻,便已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扇黝黑的铁门。韩世聪轻轻一推,铁门顺势大开,没发出一丝杂音,室外的强光猛射入眼,面前出现一大片银光剔透的雪地。韩世聪迈出门外,反手将铁门关上,左顾右盼之间,看见左边隐约有人,便快速跑了过去。
到得近处,见是林凡潇、高文俊和柳圣涵三人,似乎正在商议什么事情。高文俊首先看到了疾奔而来的韩世聪,忙喜道:“庄主出来啦,怎么样?此行见效如何?”韩世聪道:“道长果然是一代奇人,让我知道了许多我原先并不知道的内情,同时还让我摆脱了咒语之困。”林凡潇先是点了点头,道:“这样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忽又奇道:“他们三人呢?怎么没和庄主一起下来?”韩世聪听他这么一问,顿时也觉得奇怪,脱口道:“他们明明离开得比我早,怎么会还没出来?”柳圣涵微笑道:“那看来他们三人是从东面下来了,那里比起西面稍微曲折一些,倒也不会太过费事。”韩世聪笑道:“柳前辈说得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上楼时更曲折。”柳圣涵道:“一切都是道长的意思,还请韩庄主莫要见怪。”韩世聪道:“当然不会见怪,若不是此番经历,我也无法自行破解那怪咒。”柳圣涵微笑道:“事实上,你们这番经历给你们带来的影响,还远不止这些。”
韩世聪不知他所言何意,正自茫然,却听高文俊道:“庄主你来看看,遇到了些许麻烦。”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林凡潇。林凡潇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道:“这是玉儿从柳河川军营寄给子如的信,子如看了之后又派人火速将信件送来了这里,庄主且先瞧瞧。”韩世聪道:“玉儿?”见信封上写着“师尊亲启”四字,随即恍然,又道:“是蓝玉兄弟?”林凡潇点头道:“正是。”韩世聪一面接过信件,一面心想:“难怪这次在胶州没见到蓝兄,原来他还留在常大哥驻扎的军营里。”随手将书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卢指挥使亲自兴师南下,意欲前往山庄问罪,缘由不清,且小心在意。”文字最后并未署名,只是画着两把飞斧。
韩世聪奇道:“这卢指挥使是什么人?很厉害吗?”林凡潇道:“此人是大内亲军都督府的副指挥使,麾下有不少好手,而且还是眼下朝廷中的红人——胡惟庸的表哥。”
韩世聪早年曾从韩林儿口中听说过胡惟庸这个名字,知道此人精明善谋,是个人物,于是道:“卢指挥使全名叫什么?”林凡潇道:“他叫卢巍,‘巍峨’的‘巍’。”韩世聪点了点头,道:“既然眼下此人要找山庄的晦气,倒也不可不防,可是。。。”想起自己曾答应师父陪她一起寻回倚天剑,更何况依照璇玑道长所言,这一路往西寻剑的途中还能探听到义父的下落,这西行之事实属势在必行,然而眼下却有朝廷要员意欲前往山庄滋事,自己初任庄主,于情于理也当亲自前往化解此事,如此一来却又要耽误好多时日,一时间却也有些犹豫不决。
林凡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庄主不必多虑,此事本不需要庄主亲自回去,由我和老高回庄即可,我之所以传书给道长,是想早些跟庄主禀明此事,也算是先跟庄主道个别,待会儿我和老高就先回胶州了,不能陪庄主再一路西行了。”韩世聪道:“这样当真没事吗?”林凡潇道:“我和那卢巍此前也有过接触,不足为惧,只是他身份特殊,处理起来稍显麻烦而已,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庄主大可放心。”正说话间,只听得脚步声响,韩世聪顺声望去,只见周芷若、张无忌和杨玄正兴冲冲地往这边赶来。
杨玄笑着道:“庄主兄弟居然比我们还早?道长治好你了吗?你们在这商议什么呢?”他一连发出三问,韩世聪依次解答,并将蓝玉报信之事说了。杨玄微一皱眉,瞧了瞧林凡潇和高文俊,随即又笑道:“那姓卢的老儿没什么了不起,他手下的那些家伙纵然有些本事,也在我高师伯手下走不过两招。”高文俊听他恭维,极是受用,大乐道:“你小子现在算是有见识了,好啦,去帮你师伯把那姓松的家伙带到这里来。”杨玄依言而去,片刻之后,便押着松楠子来到众人跟前。赵敏、苏凝岚、殷离、殷野王、吴清等人见杨玄回归,也纷纷跟着他前来。赵敏笑道:“无忌哥哥下得楼来,也不知道先来报个到,就跑到这里来喝西北风。”张无忌笑道:“咱们过不多时就该上路了,到时候敏妹你是天天能见,这雪云山上的西北风可就喝不着了。”
高文俊一本正经地道:“临走之前,先请庄主把之前未了之事做个了断吧,这姓松的究竟如何判决?还请庄主明示。”韩世聪见松楠子面如死灰,衣衫褴褛,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怜悯之意:“此人虽是海客村纵火的刽子手,却也只是被人下了咒而为之,就跟提线木偶一般,算不得元凶巨恶,况且那日他的同伙们也都伏法,眼下他已成这副模样,又何苦和他纠缠不放?”于是咬了咬牙,淡淡地道:“把他放了吧,他现在醒了,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罪人了。”他说完此话,便陷入了沉思。苏凝岚听他这么一说,暗暗觉得吃惊,看了身旁的周芷若一眼,一脸茫然。而周芷若却面露浅浅的微笑。
高文俊道:“庄主,这可算是你下令了啊,不可更改了,你当真要放了你的仇人?”韩世聪道:“我的仇人我自然不会放过,但眼前这位松楠子算不得我的仇人。”高文俊似乎有些不解,但既然庄主这么说了,也不便继续多问,只得重重地“嘿”了一声,道:“好吧好吧,姓松的,你可以滚了,这次可没有马车送你,自己回去吧。”松楠子如获大赦,脸上登时浮现出一副惊异的表情,也顾不得仪态狼狈,连忙向韩世聪等人挨个作揖,口中感恩之辞连绵不绝,随即调转身形,飞也似地往山道奔去,还时不时地回头瞧瞧,生怕再有变故,片刻之间,便消失无踪。
韩世聪叹了口气,道:“还有那石长碧,他既非害死我师伯的凶手,也对倚天剑之事一无所知,算是被那木长赤给利用了。嗯,等高先生回庄,把那石长碧也一起放了吧。”他说完此话,偷偷看了一眼周芷若,似乎在说:“师父你觉得可以吗?”毕竟此人终究也是涉及了峨嵋派的重大变故。周芷若冲他微笑示意,并且通过传音之术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说得对,这石长碧终究还是不知情的,和他的两位师兄不可相提并论。”高文俊道:“好,庄主圣言宣判,高某自当依言执行。”
韩世聪忽道:“奇怪,我那司徒老徒儿哪里去了?”苏凝岚娇笑道:“他呀,又跟那位展老伯去赛跑啦,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柳圣涵道:“展枫小孩子脾性,和韩庄主的那位高徒倒是挺能玩得来。”韩世聪想起这半个月来司徒方源着实爱和展枫混在一起,不亦乐乎,于是笑道:“那待会儿我们上路,干脆让他就留在这里喝西北风好了。”柳圣涵微笑道:“如此甚好,有人陪展枫玩闹,这老儿就不会每天叽叽喳喳跟我说个不停了,也好落个耳根清净。”韩世聪道:“不过道长能同意吗?”柳圣涵意味深长地笑道:“他老人家巴不得这里人丁兴旺呢,天南地北之客皆来之不拒。”
随后林凡潇、高文俊、吴清便先向众人话别,准备打道回庄,以解信中之事,而杨玄则留下和韩世聪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前来送信之人乃是郭子如的徒弟潘小生,三人便乘坐他驾驶的小号马车离开,将那两辆巨大的马车留给韩世聪、张无忌等人。余下众人在云观海阁用完午膳,便整装待发。韩世聪将自己的轻功口诀写在一张棉布上,交给了司徒方源,并让他暂且留在此处,而他自是十分乐意,且道:“嘿嘿,待我将小师父的轻功融会贯通,展老儿便跑不过我了。”不过他也声明只是留下玩玩,算不得璇玑门门人。柳圣涵面露微笑,自不以为意。随后众人便相互道别,各自回到马车之上。韩世聪、杨玄、周芷若和苏凝岚为一路,乘坐同一马车,由杨玄驾车,而另一路由于方东白独臂不便,张无忌和赵敏不便抛头露面,原定由殷野王驾车,但殷离声称“当初我用雪橇拉着阿牛哥一路往西,如今我也得继续用马车拉着他西行”,于是变成了殷氏父女共同驾车跟在杨玄后边,张无忌、赵敏和方东白则共处车厢之中。三位驾车人虽已改了装束,但这两辆大车也着实显眼,便只能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行驶。两路人马虽目标不一,一路前往天山,一路前往波斯,但终究都是西行,也能顺路很久。
韩世聪见周芷若一路上少言寡语,似在思索什么,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怎么了?是还有什么未解之事吗?”周芷若道:“之前我们听道长一直叙说,却忽略了一件事。”韩世聪奇道:“什么事?”周芷若道:“道长指明那沈空鸣是抢夺倚天剑的幕后黑手,却似乎忘了解释为何此人是白教主人生中的第二个‘克星’了。”
韩世聪道:“或许是这位沈护法和白教主关系不一般吧,这也没什么,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咱们现在就是要找他要东西。”周芷若微笑道:“徒儿,你现在说话可比以前硬气多了,不错,有点男子汉的样子了。”韩世聪心下暗暗发笑:“大家年纪都不轻啦,师父还当我是小孩子。”微笑道:“人总得成长的,不然怎么能担负起守护掌门人的重任?”苏凝岚冲他做了个鬼脸,道:“大哥也不知羞,不久前周姊姊都被恶人弄瞎啦,你这守护者是怎么当的?不过好在眼下有本女侠还有外面那位杨大哥在,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啦。”周芷若笑道:“妹妹说得是,不过照这么看来,我可成了弱不禁风的丫头片子了。”
一行人谈笑之间,天色已然渐晚,两辆马车停在华阴县城之外的一处小树林里,林子旁边便是一家客栈,众人携带随行物品,前往打尖。这客栈分为上中下三层,一层为大厅,二层为单间,三层则是客房,虽坐落于荒郊之处,装修倒颇为雅致,店内食客不少,人声鼎沸,一层大厅仅余寥寥几个空桌。店小二将两张饭桌拼成一桌,招呼众人入座。周芷若微笑道:“今天我请客,诸位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赵敏嘻嘻一笑,道:“周姊姊现在可称得上是山大王了,大王请客,可不能点太便宜的。”于是呼来店小二,道:“先给我们来一大盘盐水鹅头、一大盘红烧鸭掌、一大盘脆烤鸡翅膀,剩下的菜容我想想再跟你说。”店小二愁眉苦脸地道:“哎呦,我说姑娘,我们这小店小本经营,你点的这三样菜每一样都得用上十几只活禽,除却这些部位,剩下的也不好卖,实在是有些浪费了。”赵敏道:“不怕不怕,你们尽管上菜,这位姑娘有的是银子,别担心付不起钱。”说着指了指周芷若。店小二正色道:“这不是银子的问题,咱们这里确实卖不了这三样菜,姑娘还是点些别的吧。”赵敏听他语气坚定,只得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那我就点一份清水羊肉,一大壶酒,啥酒都可以,剩下的你们看吧。”神色间颇为不乐。余下众人随便点了些简单的菜肴,周芷若自己则要了些清淡的素食,一桌人围聚,偶有交谈。
然而菜还未上,只见店小二忽又匆匆忙忙地跑来,笑眯眯地道:“告诉姑娘一个好消息,刚才楼上有一桌客人恰好要了十只盐水鹅、十只红烧鸭和十只烤鸡,还指明了分别不要鹅头、鸭掌和鸡翅膀,这下可好啦,姑娘要的菜可以上了。”赵敏奇道:“有这等巧合之事?是什么样的客人?”店小二仿佛没听见她的问话,只是道:“姑娘要是没什么问题,我这就去准备上菜啦。”说着看了周芷若一眼,见这位“有的是银子”的姑娘微微点了点头,便欢欢喜喜地朝后厨奔去,过不多时,赵敏点的那三样菜便如数上了三大盘。韩世聪暗暗觉得好笑:“这世上真是什么古怪的食客都有。”却也不以为意。
众人用罢晚饭,已是戌时,周围食客却仍是络绎不绝。周芷若付完饭钱,便走到掌柜跟前,欲询问住店之事。赵敏抢上前来,笑道:“周姊姊请我们吃了这样一顿好饭,这住宿可该轮到我们请了。”她说到“们”字时,刻意加重了声调。周芷若微笑道:“那请便吧,郡主娘娘。”赵敏轻轻一笑,转向店掌柜道:“给我们五间上房。”不料店掌柜却面露难色,道:“实在不好意思,今儿客房都满了,诸位可能还得去别处住店了。”众人心知这附近的荒郊林外只有这一处客栈,所以才如此生意兴隆,眼下既然无房,多半也只能在马车上歇息了,正自失望之际,忽见那店小二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来,气喘吁吁地道:“掌柜的,之前那几个客人忽然说不住店了,要把订好的那五间客房退掉,正好。。。正好。。。”店掌柜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兀自捻着胡须,听他这么一说,手一颤,差点扯下一根胡子,笑道:“你们几位还真走运啊,阿来,你带他们上去歇息吧。”
众人面面相觑。韩世聪心道:“这家客栈难道有古怪不成?看来今晚还得小心在意一些。”看了一眼张无忌,只见他浓眉微拧,似在思索,再看周芷若,却神色平静,不见任何担忧之色。杨玄为人虽豪,但却粗中有细,也如韩世聪一般的心思。
渐入深夜,寒冬的凉风不时地打上窗户,发出“嘟嘟”的声音。韩世聪和杨玄共处一室,均毫无睡意,一个在床上打坐运气,另一位则坐在屋中的小桌旁饮茶。杨玄手持茶杯,凝视着运功的韩世聪,只见他衣衫隆起,空气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而面色却毫无异样,周身也无一丝汗珠渗出,不禁心想:“庄主兄弟的运气法门当真非同小可,不过这门功夫居然会让人头发变白,其中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邪门。”正思索间,只听韩世聪长吁一口气,身子逐渐放松开来,而后缓缓下床,也来到桌旁坐下。杨玄道:“庄主兄弟是不是也觉得有些蹊跷?”韩世聪点头道:“之前点菜已是巧合至极,这客房不多不少忽然多出五个,很难让人相信这仍是巧合。”杨玄道:“不过今日吃了这家店的东西,喝了这家店的酒,眼下又喝了这壶茶,却也没有任何异状。”韩世聪道:“不如咱们去探探虚实?”杨玄道:“可以直接问问那叫阿来的店小二,今日两次都是他传的话。”韩世聪点头道:“走。”
于是二人缓步出屋,悄悄地将门掩上,顺着走廊往楼梯走去。二人轻功卓绝,一路上未发出一丝声响,经过周芷若的屋子时,只见屋内仍是烛火通明,且隐有人声。韩世聪哑然失笑:“苏妹妹又拉着师父谈天说地了。”顷刻之间,二人已来到大厅。店里掌柜和伙计晚上都睡在后厨外边的一排屋子里,待得二人到了附近,只听得那边已传来赵敏的声音:“既然点菜和退客房的都是同一批客人,那你跟我说说,那些客人都是什么模样的?”那店小二阿来的声音也颤悠悠地传来:“姑娘你别动怒啊,我说还不行嘛,他们那桌人里有一位老者、两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剩下那位则是个年轻的小公子哥,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赵敏沉默了一小会,又问道:“那公子生得什么模样?你给我描述一下。”阿来道:“这人长得挺俊的,眉毛很浓,比一般人要浓,就跟今天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小哥类似。”赵敏心知他指的是张无忌,也不多扯,继续问道:“那老人家呢?又是什么模样?”阿来道:“此人生得一副仙风道骨,目光十分深邃,举手投足之间颇具大家风范,除此之外,相貌倒也没有十分显著的特征。”赵敏忽然笑道:“看你身子抖的,我问你话你紧张什么?”阿来颤声道:“姑娘刚才显的那手功夫,若是使在小的身上,小的怕是都身首异处啦,小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能不怕。”赵敏哼了一声,道:“言归正传,你当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和名字?”阿来道:“小的对天发誓,真的毫不知情,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韩世聪和杨玄此刻躲在墙角,听那阿来既然赌咒发誓,心下均想:“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不过至少这家店应该没什么毛病。”趁赵敏尚未打算离开,便蹑手蹑脚地退开了。二人回到屋内,心下顿觉轻松了许多。这上房之中放置着两张大床,二人各自躺下,却也不急入眠。韩世聪回想起今日之事,只觉得充实无比,先是雪云洞奇遇,而后又是登上云观海阁,在经历了璇玑道长的考验之后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不知怎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禁脱口道:“杨大哥,你觉得今天道长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会不会有什么不妥?”杨玄听他如此一问,自知其意,道:“今天虽然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璇玑道长,但璇玑门的一些事情我很早便听老庄主和师父说起过,比如那‘忘忧香’,今天虽是第一次见识,但早就有所耳闻,嘿嘿,扯远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止一次听他们说过,这璇玑道长一旦郑重其事地给人答疑,可以确保真实,绝不会因为种种原因刻意误导。”韩世聪道:“既然如此,那便好了,我对这璇玑门着实了解很少,今后有很多事情还得跟诸位前辈和兄弟们请教。”杨玄道:“咱们这一路耗时不短,庄主兄弟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尽管问我。”
韩世聪点了点头,微一沉吟,道:“不过我确实心中有一重大疑团,之前身在雪云山,不方便开口相询,眼下就咱们两个,实在不吐不快。”杨玄道:“兄弟但问无妨。”韩世聪道:“不知这璇玑门跟朝廷究竟有什么关系?”杨玄道:“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璇玑门是由朝廷推动成立的,但其中的来龙去脉,知道的人并不多,好在我算是一个,庄主兄弟可是问对人了。”韩世聪微微一笑,只听他继续道:“你可听说过刘基这个名字?”
韩世聪惊道:“你是说刘伯温吗?素闻此人博通经史,神机妙算,且精于象纬之学,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杨玄笑道:“所谓璇玑门沾上朝廷的关系,便是因他而来。”
韩世聪先是一呆,未及开口相问,便听杨玄又道:“九年前,刘基和朱元璋在应天见面,并贡献了改变时局的‘时务十八策’,庄主兄弟既然知道他的名头,想必也知道这次会面吧?”韩世聪听他直呼皇上名讳,微微一惊,点了点头,道:“有所耳闻,据说当初他是和叶琛、宋濂、章溢三位名仕一起前往应天,在这四人之中,如今的皇上是最看重刘伯温,而刘伯温也没让他失望,正因为他的一番良策,才击溃了陈友谅,他曾说过‘天道后举者胜,取威制敌以成王业’,令人印象深刻。”杨玄心道:“庄主兄弟早年一直隐居,没想到对这些事情倒是知道得不少。”微微一笑,道:“也就是在九年前的应天之会上,刘基提出了成立璇玑门的主张,并已有了十分完善的构想,朱元璋听了简直是大喜过望,全权委托他着手组建。当时天下大势已是一览无余,而各路江湖草莽却是此起彼伏,对于朱元璋来说,掌控武林大局也是他完成霸业的必由之路,璇玑门的成立几乎是必然的,因为他们的初衷就是为了替朝廷打探江湖轶事,掌握各路武林豪杰的动向。”
韩世聪此前虽已听璇玑道长和吴清说起过璇玑门与朝廷之事,但毕竟他们都是点到为止,此刻听杨玄如此一说,顿时觉得大为不妥,脱口道:“那如此一来,张兄岂不是很危险?他的行踪已经让璇玑门知道了。”回想起之前在云观海阁喝茶之时,张无忌曾和展枫讨论过屠龙刀一事,说了不少所谓的“反话”,虽然张无忌本人对璇玑门中有朝廷中人之事并不在乎,但细细回想起来,怕是已经惹祸上身。他以往虽对刘基这个人有些仰慕之意,但此刻想起此人毕竟代表了朝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杨玄却笑道:“庄主兄弟不必担心,刚才我说的乃是璇玑门创建的‘初衷’,璇玑门从成立到现在,已不再仅仅是替朝廷把控江湖局势的机构,相反,却逐渐成为一个招贤纳士的江湖帮派,至少像咱们这种普通的武林人士,也可以前往云观海阁‘打探江湖轶事,掌握各路武林豪杰的动向’,哈哈。”韩世聪叹了口气,道:“不再仅仅是。。。不再仅仅是。。。终究也还是会替朝廷办事的。”
杨玄道:“庄主兄弟放心,眼下这个门派的实际掌控者又不是他刘基,而是璇玑道长,我虽然对他有些许成见,但他毕竟和我们山庄渊源极深,终究还是自己人,让他知道了又有何妨?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至于柳前辈和展前辈,他们都是璇玑道长的心腹,给他们听到了也没什么关系。”韩世聪对眼前这位粗中有细的杨大哥自然是信得过的,微一思索,又想起之前在山顶观棋之后,林凡潇也曾主动将张无忌介绍给璇玑门的人认识,此人素来沉着冷静,颇具智慧,自然也是没把璇玑门门人当成外人,更何况相处这半月以来,己方众人和璇玑门人彼此之间均是坦诚相待,虽然展枫和高文俊时常吵吵闹闹,但毫无相互忌惮之意。如此转念一想,总算宽心了许多,但心中仍有不解,于是道:“杨大哥的意思是说,刘伯温建立了璇玑门,却将其拱手相让给了璇玑道长?”
杨玄道:“也不算是拱手相让吧,毕竟璇玑门中的大部分人都是璇玑道长的旧部,他们都是以道长马首是瞻,庄主兄弟发现没,这些天相处下来,雪云山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刘基的名字,但说起道长,很多人都是由衷赞美,有些人甚至滔滔不绝。”韩世聪经他这么一提醒,也回想起之前展枫向他介绍那片人工开凿的“大海”时所说的话,不禁哑然失笑,拍了拍脑门,道:“这倒也是,我听说璇玑道长在十几年前便能够号令上千武林人士,而后这些人也都是因为道长才加入璇玑门的。”杨玄道:“没错,总而言之就是,虽说璇玑门是刘基提出设想并组建的,但璇玑道长却是实际的首领。”
韩世聪心想:“当初义父说璇玑门的创始人就是璇玑道长,显然是有误了,道长虽说是他们的首领,但这门派却不是他创立的。”想到此处,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顿时面露忧色,压低了声音道:“杨大哥,你和林前辈对这个璇玑道长究竟了解多少?”他这个问题既是想证明此刻心中所想,也算是替周芷若问的。
杨玄摸了摸下巴,道:“当初老庄主对他这位师兄的身份一直讳莫如深,以至于全庄上下都不知他姓甚名谁,我今天也是头一回见到他,怎么了,庄主兄弟还是信不过他吗?”韩世聪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璇玑道长不以真面目示人,会不会是因为他和刘伯温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杨玄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手,笑道:“璇玑道长不可能是刘基。首先,道长可是暮月教教主的武学恩师啊,武功方面的修为显然已是登峰造极,我曾和刘基有过一面之缘,对他还算是有些了解,此人虽精通道学,但于武学之道却无甚造诣,这一点是假装不来的。其次,刘基眼下已官居御史中丞兼太史令,若是让他终日待在那云观海阁之上,显然是不现实的,嘿嘿,再说了,今日与那璇玑道长会面,可以说是彻底证明了他不是刘基,我们见到的璇玑道长身形健壮且举手投足毫无异样,绝非刘基那般瘦小之人所能装扮。”
韩世聪听他如此一说,心下大宽,道:“既然如此,那想必璇玑道长也是刘伯温十分信任的人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放心地将自己一手组建的机构交给他掌管。”杨玄道:“依我看来,他们俩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刘基是需要依靠璇玑道长的武学和人脉来维系这个璇玑门,而璇玑道长也需要刘基的智慧来解决一些难题,他们之间肯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交易。”见韩世聪似乎仍有些疑虑之色,嘿嘿一笑,又道:“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的璇玑门在道长的掌管下总体还不算太坏,庄主兄弟不必过于担心啦。”
韩世聪听他笑声爽朗,回想着这些天的种种境遇,也觉得无论是璇玑道长也好,柳圣涵和展枫也罢,都算得上是心有良知的侠义之士,那神秘的刘伯温虽然是朝廷中人,但按照坊间对此人的看法,也并非奸恶之徒,相反几乎都是正面的评价。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愁云渐散,也不愿多想这些与朝廷有关的是非,于是岔开话题,和杨玄又简单闲聊了几句,便分别入睡了。
这一夜确实相安无事。然而第二天一早,韩世聪还在睡梦之中,便听到屋外传来赵敏清亮却又透着些许娇俏的声音:“哎呀,这又是哪里来的?阿牛哥哥,你快来看看。”
韩世聪心道:“又出现什么古怪了?”连忙穿好衣服,跑到屋外,而此时周边客房内的众人也已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显然都是听到了她的呼喊,想要一探究竟。方东白咳了一声,一面跨出门外一面叫道:“发生什么事了?郡。。。你没事吧?”定睛一看,只见赵敏俏立一层大厅中央,手中举着一件雪白色的皮裘,皮质细腻如凝脂,毛色鲜亮如皓玉,端的是裘中上品。
张无忌此时早已来到她的面前,柔声问道:“媚儿,你说的是这件衣服吗?”赵敏点头道:“是呀,刚才我把咱们的随身包袱拎到马车上时,发现这件皮裘平平整整地摊在车厢内的八仙桌上,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我问了这里的掌柜伙计,他们一个都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进过那车,看样子多半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放的,而且对方显然轻功不弱,否则不会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张无忌道:“我来瞧瞧。”随即伸手将皮裘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又道:“这貌似是一件狐裘,价值可不菲啊。”这白狐裘乃是由狐狸腋下的那一揪皮毛制成,做成这样一件狐裘大衣不说耗费多少人力,单是集中这些腋下皮毛都是颇为不易,所谓“集腋成裘”,便是由此而来。赵敏笑道:“这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来的。”张无忌皱了皱眉,将皮裘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几遍,凑到近处闻了闻,道:“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有点像龙涎香。”赵敏道:“龙涎香?这可是一种极名贵的香料。”张无忌点头道:“这衣服的主人想必身份不凡,且不说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把这么贵重的狐裘放在我们的马车里,又有什么含义呢?”说到最后,更像是自言自语。
韩世聪远远地站在客房外的栏杆旁,一言不发地听着二人的对话,忽见杨玄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后,只听他在耳边低声道:“敢在这一众好手的眼皮底下做这种小动作,这放皮裘的人还真是胆子不小。”韩世聪“嗯”了一声,掉过头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周芷若,心想:“这皮裘如此美丽华贵,却不知穿在师父身上会是什么样?”思绪飘飞之间,忽听得周芷若朗声道:“阿牛哥哥应该是多虑了,这狐裘不过是有人特意送给赵姑娘的,没什么其他含义。”张无忌奇道:“此话怎讲?”周芷若嘴角微微一翘,道:“瞧这件狐裘的样式和尺寸,显然是给女子穿的,殷姑娘体型稍显娇小,穿起来肯定会显得宽大,而赵姑娘想必是十分合身,凛冬已至,送衣服的人是怕赵姑娘一路上冻着。”殷离嘻嘻一笑,道:“确实,这玩意我穿上去一定会拖在地上的,不用试都能看出来。”
赵敏笑道:“万一是对方放错了马车呢?这件狐裘说不定是有人想送给周姊姊的,苏姑娘体型比起殷姑娘更为娇小,更加不合身,而周姊姊你身形倒是很修长的,说不定穿上去正合适。”苏凝岚此刻正站在周芷若身边,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番,低声笑道:“周姊姊的身形确实很令人羡慕呢,不知道我还会不会长高了。”
第二十五回 恍如隔世海客乡(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