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这狐裘毕竟是贵重之物,对方若是有心相赠,必然也是暗中观察了很久,怎么会犯这种放错车的错误?赵姑娘机敏聪明,心中显然是有数的,就不用装糊涂啦。”略一停顿,又道:“更何况这种名贵的衣饰,也只有赵姑娘这等雍容高贵之人才配得上,小女子一介布衣,显然是无福消受的。”张无忌见她们二人话锋不对,连忙圆场道:“时候不早啦,咱们抓紧时间用完早饭,还得赶路,这皮裘上既然没什么古怪,就先收起来好了。”赵敏微微一笑,虽知周芷若是在妄自菲薄,但对方终究夸赞了自己,心下倒也舒服受用,更何况,这夸赞的话是出自这位“老冤家”之口,当下也不再多说,转身将狐裘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所在的马车。张无忌则招呼众人下楼用早膳。
韩世聪一面走路,一面小声对杨玄道:“杨大哥,像这种狐裘大约多少银子可以买到?”杨玄道:“这一类事物即便想买,也未必能买得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一笑,低声道:“庄主兄弟放心,属下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替你办到。”韩世聪听他语气怪异,脸上微微一红,道:“大哥别想多啦。”也不再多说此事。
一行人用完早饭,便各自回到马车之上,伴随着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众人再度启程。韩世聪将昨晚和杨玄交谈的内容简要和周芷若说了,跟着又道:“师父,怪我疏忽大意了,之前还忘了跟你说一件事,尽管这次未能探明那璇玑道长的真实身份,但道长说了,明年中秋月圆之时,他邀请咱们四人去他那里一叙,说是到时候会跟我们亮明身份。”周芷若叹了口气,道:“不知他究竟在搞什么玄虚,不过咱们理应赴约,杨大侠那边你去跟他说一声,张无忌那里我来说。”微微一笑,又道:“当然了,前提是咱们到时候都能够安然无恙。”韩世聪正色道:“定能无恙!”苏凝岚也笑道:“姊姊放心,咱们四个手拉手,坏蛋歹人全溜走。”周芷若苦笑道:“前路茫茫,此番前往西域虎狼之地,不知会遇上多少危险之事,决不能掉以轻心。”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便在此时,忽觉车身轻轻一颤,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韩世聪朗声道:“杨大哥,怎么啦?外面出什么事了?”杨玄浑厚的声音徐徐传来:“庄主兄弟,你看看咱们到了哪里?你要不要逗留一会?”韩世聪缓缓走到车厢门口,掀开帘布,整个人顿时一呆,对他而言,此情此景当真是再熟悉不过。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颤声道:“是了,咱们路过此间,应当看一看的。”苏凝岚听他语音有异,似乎沉浸在某种悲伤之中,也不敢上前询问,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将窗布打开,只见眼前除了秃树黄叶之外,赫然立着一块大石,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海客村。
而韩世聪痴痴的声音也继续传来:“应当看一看她的,我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她一定很想我了。”
苏凝岚为人乐观开朗,纯真无邪,但此刻听到韩大哥这般语气说话,心中也不免有些隐隐作痛,忍不住轻叹了一声,走到周芷若面前,道:“大哥好可怜,咱们一起去看看吧。”周芷若点了点头,道:“希望他不要太过悲伤才好。”二人悄然起身,和杨玄一起,一言不发地跟在韩世聪身后,而另一辆马车此时也早已停下,张无忌、赵敏等人均知海客村是韩世聪昔日的隐居之地,也心怀好奇地走下车来,和他们一起往前方徒步而行。殷野王则留下照看两辆马车以及车中之物。
海客村四面环山,一条蜿蜒的小溪从村头贯穿至村尾,时下正是深冬季节,村内树木凋敝,枯叶遍地,小溪中的水也零零散散地结上了一层层薄冰,好在这村中四处炊烟袅袅,闲影晃动,仍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几个村民见到村中忽然来了一群生客,均觉得好奇,不由地主地凑上前来,驻足围观,其中还有两名孩童。韩世聪此时已是满头白发,即便是相处多年的邻里乡亲,一时间却也无人认出。然而众人行得片刻,却见一男子忽然跑到跟前,又惊又喜地道:“你。。。你是聪儿?你终于回来啦?”韩世聪识得此人乃是村头丁家的丁老汉,早年和自己兄妹俩经常来往,而今自己时隔数月再涉故土,竟只有他一眼便认出了自己,于是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是我,我回来了,你们都还好吗?”丁老汉道:“我们其他人都还好啊,就是舍不得你们俩,唉,我原以为你被人掳走之后,这么久不回来,多半也遭了毒手,想不到居然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真好。”说着说着,声音已开始发颤。
韩世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这次我和我的这些朋友们回来,也是想看看大家的。”随后丁老汉便领着他向众位乡亲们问好,一部分关系亲密的旧友见他回来,也都是热泪盈眶。张无忌等人默默地在一旁驻足,时不时地和村民打打招呼,心中也均有感动之意。周芷若低声和张无忌道:“你这次回来中原,湖畔镇的人也都十分舍不得你,将来你再回去,说不定也会是这般感人的场景。”张无忌道:“韩兄和他们毕竟相处很多年了,感情很深,而我和敏妹也只在那里隐居了三年,相比之下,肯定还是韩兄这里会更加亲切一些。”周芷若表情似笑非笑,道:“都怪我不好,无意间打搅了你们清静无为的生活,实在是抱歉了。”张无忌心中纠结,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能开口。而赵敏自然是听见了他俩的对话,却似假装没有听见,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韩世聪和众位乡亲招呼。
殷离哼了一声,道:“你这狠心的小子早该回来啦,周姊姊不去找你,我养好伤也会去北面找你,你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赵敏刚想说“当初是你自己离开他的,要去找什么‘狠心的、凶恶的小张无忌’,又不是他故意躲你”,还未开口,却听周芷若先道:“妹妹你也知道,我只是无意中碰到了他们,不是刻意去找的,嗯,不过才三年而已,我派中之事都忙不过来,也没心思到处乱跑。”殷离也不知她所言是否真心,只道也是跟张无忌赌气而已,也微笑道:“我要是去找他,也是为了教中之事,可不是什么儿女情长。”她虽不知对方真实心情,但自己的心思自己是知道的,这番话显然是言不由衷。赵敏嘴角微微一翘,仍然不做声。
片刻之后,韩世聪便和众乡亲挥手作别,欲前往曾经的住处一观。丁老汉劝道:“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啦,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韩世聪则坚持先去住处看一看,即便是已成平地,站在那片土地上,嗅一嗅曾经的空气也是好的。丁老汉只得由他,和他并排而行,其余众人紧随其后,过不多时,便来到小溪边一处枯树环绕的地方。韩世聪缓缓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扶住树干,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张无忌等人均想:“这里多半便是他当年隐居的所在了。”苏凝岚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大哥,你以前就住在这里吗?”韩世聪轻轻点了点头,神色黯然,道:“每当我在这棵树下看书,盈儿就会回到屋里练书法或者练琴,她曾经笑着跟我说过,今后我每看一本新书,她便学一种新字体和一篇新曲谱,我一直看下去,她便一直学下去。。。如今屋子已被烧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留下,而她也永远无法继续学了。”众人听他说得甚痴,心下均有些伤感。
苏凝岚道:“那把火就是昨天你放走的那个邋遢鬼点的?”韩世聪道:“我记得那个身影和那个眼神,就是他没错。”苏凝岚恨恨地道:“大哥还是太善良啦,若是换作我,有人害了大哥,我可不会这么便宜他,定要杀了他报仇。”她平日里天真活泼,此刻却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令人有些不大适应。
韩世聪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远方的山丘,幽幽地道:“不知道盈儿会不会也是和你这般想,她会因为我放了松楠子而生气吗?应该不会,她平静温和,心地善良。。。不对不对,也有可能会,她其实和你还挺像的。”苏凝岚听她有些语无伦次,心下更是难过,自觉说错了话,于是柔声安慰道:“大哥不必纠结啦,其实你昨天说得也对呀,那家伙什么也不知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找那幕后黑手算账。”韩世聪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周芷若忽道:“丁老伯,你们可曾在村子里见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紫衣少年?”韩世聪听她如此一问,陡然想起松楠子清醒后说过的话,立刻回过神来,只听丁老汉道:“村里二十多岁的少年还是有一些的,但我印象里好像他们都没穿过紫色衣服。”周芷若道:“我说的这个少年应该不是本村人,而是外地人,丁老伯要不要再仔细想想看?”丁老汉皱了皱眉,沉吟了片刻,道:“确实没见过,不过话说回来。。。”韩世聪见他表情有异,忙问道:“是不是想起什么啦?”丁老汉道:“穿紫衣的少年虽然没见过,但我曾有一次在这条小溪边见过一个穿紫色上衣和紫色裙子的少女。”韩世聪和周芷若对望一眼,追问道:“少女?什么样的少女?”丁老汉道:“我当时就在这片林子里拾捡柴火,而那个少女就在这溪边游走,当时你和你妹子都出门啦,所以你们没看到,但是我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她的侧影,并没有看全她的面目。”
韩世聪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阿伯怎么就这么肯定她是个少女呢?”丁老汉道:“我毕竟看到她的侧脸啦,是个年轻人无疑。”韩世聪道:“不,我的意思是说,阿伯怎么这么肯定这个年轻人是个女子?”丁老汉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讪讪道:“穿那种紫色裙子的不是女子,难道还是男子不成?”
不知怎的,此刻韩世聪的脑海中居然浮现出那使得一手“葵心刀法”的乌刀门高手付一炬的身影,喃喃道:“天下怪人甚多,即便是男扮女装也是有可能的。”丁老汉笑道:“我听说过女扮男装,倒没听说过男扮女装的,除非那人是唱戏的。”杨玄插口道:“那可未必,我在不久前就见过阴阳怪气的男子,当真令人发毛。”他说的显然也是付一炬了。韩世聪摇了摇手,道:“也罢也罢,既然没有什么可靠的线索,光凭猜测也没什么用处了。”丁老汉捋了捋袖子,道:“聪儿啊,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妹妹吧。”
韩世聪微微一惊,道:“阿伯,你说什么?”似乎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丁老汉道:“跟我来你就知道了。”于是众人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走去,行得片刻,只觉地势逐渐变高,周围枯树逐渐变得稀疏,待得丁老汉停下脚步,众人发觉已身在一处小土丘上。丁老汉道:“聪儿,到这边来。”缓缓绕到土丘背后,一湾浅浅的水塘浮现在眼前。韩世聪正自觉得奇怪:“以前这里好像并没有这个水塘,应该是新挖不久。”一瞥眼间,赫然瞧见水塘和土丘之间居然垒砌了一个精致的石堆,走近细看,竟是一个石坟,坟前立着一块碑,上面深深地刻着“韩氏盈儿之墓”六个大字。
韩世聪只觉得脑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涌上一股感激之情,回首看了看身后众人,又转而瞧了瞧身边的丁老汉,有些激动地道:“阿伯,这是你们给盈儿砌的墓么?真是感激之至,盈儿还是有家了的,不会孤零零地在野外游荡了。”说完便立刻跪了下来,在韩盈儿的坟前连磕了九个头,待得他起身抬头之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本有一肚子的话想在坟前跟她诉说,但此时此刻,喉头仿佛哽住了,连喃喃自语都未能发出。
丁老汉默默地看着他磕完头,随即叹了口气,道:“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说句实话,这座坟还真不是大伙儿给你家妹子立的。”韩世聪终于回过神来,轻轻擦了擦眼角,奇道:“不是大伙儿?”丁老汉道:“就在你被那黑衣人掳走后的第二天,大伙儿还在担心你的安危,岂知竟在那一夜之间,便有人在这座土丘前挖了一个水塘,同时搭建了这个石坟,这还是第二天白天我来这里时无意中发现的,我本以为是村里的乡亲自发建的,回去挨家挨户问了遍,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此事,当真是奇了怪了。”
周芷若缓缓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在韩盈儿坟前深深鞠了几躬,随后移开几步,四下张望了一番,道:“此处立坟,倒是颇合风水,之所以要连夜挖掘水塘,便是为了让此坟依山傍水,显然立坟之人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如果面朝村中那条小溪,未免过于喧哗,而此处却十分幽静。”众人均觉此言有理。周芷若俯下身来,端详着碑上的文字,不禁锁了锁眉,道:“徒儿,在碑上刻字之人可是个武功高手。”韩世聪道:“哦?何以见得?”周芷若道:“依我看来,这上面的字似乎是有人单用手指刻出来的。”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均是一凛。杨玄走到近处,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没错,此人指力着实了得,居然这文字上还残留着些许指纹的痕迹。”韩世聪凑近细瞧,果然如此。周芷若道:“单从留下指纹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即便坚如磐石,在他手中不过如稀泥一般,此人内外兼修,身怀极上乘的内功,当世能做到这样的恐怕寥寥无几。”她一面说着,一面捡起脚边一块山石,走到张无忌跟前,又道:“阿牛哥,你用手指戳一下试试看。”张无忌伸出右手拇指,使劲按上石块,跟着轻轻一拉,便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记来,划痕处赫然留下了一圈圈浅显的指纹。他这手功夫一露,丁老汉着实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而其余众人对张教主的武功早有预估,也并不觉得十分吃惊。
周芷若道:“阿牛哥,你刚才使了几分力?”张无忌道:“大概七分绵力,这样才不至于将石头震碎。”周芷若“嗯”了一声,道:“这刻字之人使的也是刚中带柔的绵力,此人的内力修为或许不亚于你。”赵敏道:“既然是这样,那岂不是很好找了,不是阿牛哥,不是周姊姊,也不是韩少侠和杨大侠,当世还能有谁呢?”转向方东白,故意问道:“难道是你?”方东白知她是跟自己打趣,咳了一声,道:“老朽当然没这能耐。”苏凝岚见她面向自己,不等她问,便道:“我当然也是不行的啦。”殷离则撇嘴道:“我说我可以,你们倒是要信才行。”张无忌叹道:“江湖中卧虎藏龙,谁也说不好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位高手,这种以指力刻字的功夫,我太师父想必也是可以信手拈来的。”赵敏道:“张真人是不可能来这里替韩家小妹立坟的啦,说正经的,此人起码也要和韩家小妹有点关系才行,不相干的人就算武功再高也可以排除了。”
韩世聪微微一愣,心道:“难道是义父?”转而又觉得不可能,按照丁老汉的说法,这坟是自己随常遇春离开后第二天就出现了,那时候自己还没遇见太虚子,他根本还不知道海客村之事,又怎会前来立坟?心念一转,脑海中顿时又生出一个想法,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从怀里缓缓掏出那张画着笑脸的纸片,喃喃道:“难道是他不成?”周芷若显然听到了他的低语,缓步走到他跟前,示意他将纸片收起,随后低声道:“先不要妄加猜测,不管是不是他立的,他和此事也脱不了干系,一切等见到他就水落石出了。”韩世聪点头道:“师父所言甚是,在这瞎猜是没有用的。”
随后张无忌、杨玄等人便在韩盈儿的坟前依次祭拜。待赵敏鞠躬完毕,直起身来之时,四下张望,却发现此处正好能瞧见自己所在的那辆马车,眼下正远远地停靠在这土丘东南方向,道边枯树林立,虽有些许遮挡,却也无碍眺视。赵敏此时正披着那件名贵华丽的狐裘,纯白的绒毛和她娇美的脸庞相互辉映,显得气质非凡,她将裘边在张无忌眼前轻轻晃了晃,小声在他耳边道:“你也看出来了吧,眼下似乎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们的马车,不如咱们就在这里观望一会,看看马车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动。”张无忌低声道:“你是想看看送你礼物的人是谁,好把这皮裘还给人家。”赵敏一本正经地道:“还是不可能还的,最多也就感谢一下。”
张无忌随即向周芷若、韩世聪等人使了使眼色,将赵敏的想法说出,众人均觉可行。韩世聪道:“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确实不好,且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和丁老汉简单地道了别,又从盘缠里取了十两银子给他,让他贴补些家用。丁老汉自从目睹了村中大火之后,便知韩家兄妹并非寻常百姓,否则不至于招来这等仇杀,眼下见韩世聪满头银发,还和这些武林高手混迹在一起,心中更是明白得很,也不多说多问,只是连连称谢,佝偻着身子缓步离开。于是众人便在这土丘之上,伴着韩盈儿的孤坟,面朝东南,凝神观察。然而过得一炷香的时间,仍未发现马车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人物出没。杨玄打了个哈欠,道:“说不定人家送你衣服之后,就回家去啦。”赵敏道:“我觉得未必,哪有这种做好事还不露面的人,趁现在把他揪出来也还好,别过了几天又整出什么动静来。”杨玄笑道:“过了几天人家又送你一些稀奇古怪的珍贵物什,岂不更好?为何非要把人家揪出来不可?”
赵敏待要回答,只听殷离大声道:“差不多就行啦,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我爹爹毕竟还在车里呢,你们这样岂不是把他当成了钓鱼的诱饵?阿牛哥哥,他可是你亲舅舅呢。”张无忌微笑道:“放心,咱们现在要钓的是温顺的小金鱼,又不是凶狠的大怪鱼。”方东白轻轻咳了一声,摸着下巴道:“此人对郡主应无恶意,和你这小魔头说不定是一路的,我倒是挺放心。”张无忌心想:“你放心,我可不放心。”
众人正百无聊赖之间,忽听周芷若道:“你们听见没有?那附近似乎来了好大一批人。”她之前目盲日久,加之内功深厚,听力已然远胜于常人。张无忌微微一惊,也凝神细听,果然听见马车所在的道路两边发出了一阵阵细微的杂声,这声音愈来愈响,愈发聚拢,与此同时,只见那附近的枯树之间逐渐出现了一大批黑影,分从四面八方向马车缓缓靠近。赵敏暗暗心惊:“那客栈小二说他们一行只有四个人,怎么这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不对,不对。。。不是的。。。”韩世聪和杨玄对望一眼,心下均想:“居然来了这么多人,这可不像是暗中跟踪,更不像是友善之人。”
过得片刻,众人远远地瞧见殷野王从马车中跳下,站在道路中央左顾右盼,而那缓缓聚集的人影也逐渐露出面目。这些人均是身着深黑色服饰,头戴笠帽,瞧身姿均是孔武有力之态。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和其余黑衣人服饰并无大异,只见他走到殷野王跟前,似乎跟他在交谈些什么,殷野王起初举止平静,看起来只是寻常交谈,然而过不多时,双手便开始摇晃起来,似乎情绪有些激动,而几乎是同时,黑衣人群中有数人手中一亮,似乎拔出了兵刃。殷离惊道:“不好!有危险,咱们快去看看啊!”张无忌见此情景,也着实吃了一惊,听得殷离喊出声来,连忙大步迈出,便欲直奔而去。
周芷若道:“莫要心急,对方起码有百余人之众,不知他们武功如何,咱们不可贸然闯入,应走小道绕行,以那些高树为掩护,缓缓接近他们,眼下他们大多已聚集在道路两边,咱们提气轻行,他们应该察觉不到。他们现下看起来不会立刻就交手,但也得抓紧时间了。”赵敏道:“周姊姊所言甚是。”于是众人使开轻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来到树林边缘,抬头望去,大道依稀可见,周围整整齐齐地站满了黑衣人。众人半蹲在地上,挡在面前的是一棵巨大的槐树,虽瞧不见殷野王的身影,但他浑厚的声音却直传入耳:“怎么,堂堂大内亲军要百人齐上对付在下一人吗?”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徐徐传来:“殷大侠说笑了,卢某并无此意,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在等什么人。”
殷野王冷笑道:“我都说了不下五遍了,老子就是在这里停车休息,没等什么人,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有什么想干的就尽管干。”那人道:“殷大侠是个爽快人,我对你可是神交已久,咱们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对吧?”殷野王道:“姓卢的,你不过就是个大内亲军的副指挥而已,很抱歉,这点微薄道行还是入不了在下的法眼,和我做老朋友,怕是还不一定配。”他此话一出,埋伏在树后的众人顿时一惊。韩世聪心道:“看来这人便是蓝玉信中所说的大内亲军都督府副指挥使卢巍了,他还没去胶州,却反而在这里遇见,倒也巧合得紧。”张无忌在雪云山上便已听说卢巍之事,此刻也是一般想法,心道:“当年教中并无卢巍这一号人物,至少我没听过也没见过,不过既然是大内亲军,难保这群人里没有熟悉我的教中旧部。”于是从怀里取出一张干净的黑布,顺手系在了脸上,将口鼻挡住。他此番回归中原已惊动了不少人,朝廷迟早也会有所知晓,但眼下毕竟要赶往波斯总坛,为少生枝节,在此当儿略加掩饰也是十分必要。
树后众人虽看不清那卢指挥使的相貌,仍听见他慢条斯理地道:“殷大侠,你当年在明教之中可是背景深厚,虽无惊人建树,但至少从上到下无人敢惹,要说实实在在地交朋友,在下自然是不配的,所以也只能神交而已。”言下之意,对方也不过只是殷天正之子、张无忌之舅,之所以“无人敢惹”,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韩世聪听他语气平和且极富中气,可见此人颇有些养气本领,内力不低,但终究不是一等高手,心下稍宽之际,忽又听得道边人群之中传出一个极其浑厚的声音:“躲在树后面的朋友们,还不速速出来相见?”众人微微一惊,几乎与此同时,一大块巨石便从声音传出的方向飞掷而来,发出呼呼的穿空之声,劲道极其了得。
眼看那巨石便要砸中槐树,只听得一声闷响,巨石竟在离树干寸许之处陡然停住,但见一道银光闪过,石头顿时划为两大块,跟着白影飘动,夹杂着一阵淡淡的咳嗽之声,两块石头顿时又裂为四截。一个娇脆的女声响起:“咦?老伯居然也会使这套剑法?”众人只见眼前蓝裙罗动,仿佛一道蓝光朝着那四分五裂的石头射去,只听得两声爆响,那巨石已在空中裂为十余块,分朝四方下落,又听得嗤嗤几声,那十余块碎石竟被强力震成细末之状,一时间粉尘扬起,宛如一阵轻雾弥漫开来。原来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张无忌眼见巨石来袭,下意识地使出乾坤大挪移神功,改变了石头的轨迹,他本想通过此法将石头还掷过去,猛然想起眼下自己最好不要暴露身份,又硬生生地将气力收回,于是那巨石便在空中短暂地停住。好在这手以内力隔空挡石的本领,对于功力顶尖之人倒也不算难事,便是己方这九人之中也不止一人能够做到,理当无人瞧出这是乾坤大挪移之法。紧接着方东白一跃而起,唰唰两剑将巨石剖成四块,虽只是两招,但苏凝岚却已看出他的剑法乃是出自太虚子授给自己的“乾罡三诀”,顿时惊奇不已,娇喝一声,随即猱身而上,将四块碎石斩为十余块。杨玄眼见这一老一小两位出手,也按捺不住,使出霜燃刀法,强劲无比的内气顺着指尖弹出,将那十余块石头彻底击成了碎屑。
这一切虽只是转眼之间,但那卢指挥使却也大体看了个明白,轻轻拍了拍手,道:“两位的剑法可是厉害得很呐,杨大圣,你的刀法更是冠绝武林,比起当年可又进步了不少,嘿嘿,还有那位仍躲在树后的大侠,你这空中停石的功夫可着实有些门道,倒有点像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了。”张无忌听他如此一说,心下释然:“这人联想到的居然是丐帮功夫,这次收手还算是恰到好处。”众人也不搭话,只是相继缓缓从树后走出。韩世聪仔细瞧那卢指挥使,只见他约莫五十来岁,宽额长须,气质儒雅,嘴角始终带着些许笑意。
卢指挥使轻捻胡须,冲着殷野王微笑道:“居然这树后藏了这么多人,殷大侠,你是在等他们吧?”不等殷野王回答,又转过脸来,拱手道:“在下姓卢,单名一个‘巍’字。。。”话未说完,忽然脸色大变,刚才还半眯着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仿佛要喷出火来,而那挂在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无踪,先前的儒雅之态也随之抹去,面目逐渐变得狰狞起来。只见他恶狠狠地指着站在苏凝岚身边的周芷若,一面咬牙切齿,一面颤声道:“好啊,好啊,这可真是太巧了,居然让我在这里遇到了你!”
周芷若自打从树后走出,视线便不停地在道边人群之中探索,想要找出那投掷巨石的家伙究竟是何方高人,听他说话语气,显然内力极其深湛,不可小觑,此刻人未找到,却又见卢巍忽然表现反常,翻脸如翻书一般,心下很是不解,但仍是波澜不惊地道:“卢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卢巍听她说话语气颇有些心不在焉,更是着恼,面色阴鸷,沉声道:“姓秦的,你自己干了些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此言一出,众人心下恍然:“原来他是把周掌门当成了秦姑娘。”
周芷若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待他话一说完,便立刻走上前来,同时稍一伸手,示意身边众人莫要多言。韩世聪、杨玄等人正欲替她分辨,见她手势,心中虽有不解,却也暂时住口,静观其变。周芷若秀眉上扬,故作思考状,微笑道:“卢先生,小女子干过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呢?”卢巍冷哼一声,双手上扬,周边脚步声立即大作,韩世聪等人只觉得身旁顿时一暗,左右瞧时,只见数十名黑衣亲军已将己方全然围住。这些黑衣亲军各自手持三尺长剑,目光冷峻,各就各位之后便一动不动。
只听卢巍怒声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大约一个月前,你在山西黑枫林外的河边干过什么事,还记得吗?”周芷若道:“先生干脆直说吧,我不记得。”卢巍深吸一口气,道:“你在岸边杀了一批官兵,这下记起来了没有?”
韩世聪听他说起“山西黑枫林”时,已隐隐有所察觉,此刻听他点明,仍是陡然一惊:“是了,他说的便是那日秦姑娘手刃官兵一事。”只听周芷若淡淡地道:“有点印象,怎么,卢先生和那些鞑子官兵有什么干系吗?”卢巍听她这话说得阴损,怒极反笑,道:“鞑子官兵?秦姑娘是在说笑吗?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鞑子官兵?”周芷若道:“或许我看走眼了,不过这年头有些官兵也未必比鞑子官兵好到哪里去,一般的欺压良善。”卢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忽儿,道:“秦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装腔作势,你杀的那批官兵都是我麾下的侍卫,其中有一位还是我的表弟!”待他说到此处,韩世聪心下雪亮:“原来这卢老儿怒气冲冲地要去铁英山庄兴师问罪,便是因他表弟被杀而起,却不知那伙人里哪一位是他表弟?莫非是那领头的胖子?”稍加思索,忽然心下一凉:“这卢老儿怎么知道这件事是秦姑娘干的?秦姑娘手刃官兵一事,除了她自己、她的侍女、我和杨大哥知道以外,难道还有别人目睹了?”
周芷若昂首挺胸,缓缓地道:“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卢先生想要怎么办?”卢巍道:“自然是杀人偿命了。”说着右手一挥,围在她附近的数十名大内亲军齐刷刷地将长剑一横,剑气凌空,发出清脆的声响,令人不寒而栗。韩世聪眼见形势如此,早已将身后宝剑握于己手,睥睨周边,蓄势待发,苏凝岚也是如出一辙。杨玄见周芷若竟似要代替秦缃绮受过,心中感激之余,更是不安,虎目顾盼,见敌我人数虽大为悬殊,却也未必不能一战,英雄胆色,豪气顿生。张无忌眼见情况危急,自是早有了打算,即便暴露了身份,也绝不可让己方有所折损,更何况对方目前虎视眈眈盯着的,正是周芷若,虽说眼下她的功夫未必在自己之下,但这些年来的经历已在他心中凝聚成了一个信念:我欠她的这一生也不知能否还上,但她若有难,即便拼了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便在此时,只听道边的大内亲军队伍之中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我们和卢剑士乃是忘年之交,如今他命丧这位姑娘之手,理当由我们俩亲手替他手刃仇敌。”说话之间,人群中已走出两个身着黑衣的老者,一人手持打穴橛,一人手提判官笔,体态均是十分魁梧。这二人黑须飘动,步伐一致,气混而身轻,但每走出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