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缓步进入云关海阁的前楼大门。柳圣涵和展枫走在前头,其余众人紧跟其后。阁楼大门全由花梨木铸成,四下渗透着浓浓的古意,阁内竟是好大一片天地,森重古朴,显示着不凡的气息。韩世聪粗粗观摩了一番厅内陈设,便随着众人依次入座,片刻之后,邓柯便带着两名男仆前来给众人沏茶。展枫打量众人,忽然“咦”了一声,道:“林老兄,我秦侄女的眼睛怎么回事?”林凡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哑然失笑道:“展老弟认错人了,这位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姑娘,她中了青海派的‘悲芒散’,已由张教主配药医治,不日便可康复。”展枫微微一惊,道:“原来是周掌门!你和我秦侄女真的好像啊!”周芷若盈盈起身,行了个礼,道:“晚辈周芷若,见过两位前辈。”展枫嘿嘿一笑,道:“周掌门不必这么客气,等真能‘见过’我们时,再打招呼不迟。”周芷若微微一笑,缓缓坐下。林凡潇随即将其余众人一一进行了介绍,待说起方东白时,展枫忽然吃了一惊,跟着咧嘴一笑,也没出声,但这表情变化却被方东白瞧了个正着。方东白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位展老侠,咱俩是第一次见面吗?”展枫笑道:“那是当然,老夫很少下山的,在座的各位都曾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方东白喃喃道:“那可真是奇怪透顶。”
柳圣涵喝了口茶,慵懒的目光盯着杨玄和他身边一动不动的松楠子,淡淡道:“云观海阁今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有高人、有熟人,也有怪人,自打璇玑门成立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林凡潇道:“那是因为大事将近的缘故,眼下武林看似平静,实则已是箭在弦上,两位兄弟怕是也有所察觉了吧。”柳圣涵道:“算是略知一二吧,前不久宋剑涛带着西域九大门派前往你们山庄滋事,还差点让他们得逞。”展枫也粗声补充道:“是啊,我还听说我杨贤侄居然都没能战胜付一炬那样的二流货色。”瞥了一眼高文俊,又笑道:“还有我这不可一世的高老哥,居然败在了何朝宇那小子手中。”
杨玄咬了咬牙,道:“这付一炬现在可不是什么二流货色了,他的刀法。。。”话未说完,高文俊便怒声接口道:“展老弟,你这是嘲笑我是不?那何朝宇如今练成一身北冥神功,怕是你这老家伙也未必是他对手。”展枫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了不起,他敢吸我内力,我便撑死他。”高文俊道:“你嘴上功夫可比手上功夫厉害多了,要不咱哥俩现在出去切磋切磋如何,话说回来,咱俩也有好几年没比试过了。”展枫站起身来,大笑道:“好啊,我正求之不得!”这二人均是火爆脾气,一旦有所争论,自是谁也不会让着谁了。林凡潇忽然重重咳了一声,雄浑的内力伴随着咳音徐徐传出,立时将二人的说话声音压了下去,余音缭绕,在大厅之中不断回响,只震得众人的茶杯嗤嗤作响,片刻方歇。
韩世聪心道:“相识这些时日,虽未曾见林庄主出手,但他这等内力修为,怕也是不在我和师父之下了。”而一旁的张无忌也是面露惊奇之色,显然也有着相似的想法。只听林凡潇坦然道:“你们二位不要争了,前些日子山庄被围,主要事发突然,前后也出了些差错,不过多亏了我们新任的韩庄主力挽狂澜,山庄才不至于颜面扫地。”韩世聪忙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相比之下,逐日教诸位兄弟的遭遇才令人触目心惊。”说着便瞧向张无忌和殷野王。张无忌叹了口气,道:“自明教分家以来,暮月教的所作所为,想必璇玑门的诸位都已知之甚详,在下也不多赘述了。”柳圣涵点了点头,表情甚是复杂,道:“所以张教主此次前来,是想让璇玑道长出面化解此事,毕竟他和暮月教主的关系,在武林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韩世聪心想:“听他的口气,看来璇玑道长是另有其人,并不是这位柳前辈。”
张无忌却摇了摇手,道:“在下只是顺路经过此间,这明教内部纷争之事,经与众位弟兄商议,在下已有所打算,也不愿为难璇玑道长了,毕竟一面是道义,一面是自己的爱徒。”柳圣涵皱了皱眉,显得有些尴尬,道:“那张教主是何打算?”张无忌毕竟和他是初次相识,也不愿多提前往波斯总坛之事,只是道:“总而言之,一切因明教分裂而起,便是前不久的山庄之围,也是以暮月教和逐日教之事为导火绳,这诸多纷乱之事,也该在我手上做个了结了。”柳圣涵点了点头,开始陷入沉默。
周芷若忽道:“不过我们此次前来拜见璇玑道长,倒是还有些别的事情。”柳圣涵道:“周掌门请说。”周芷若随即将倚天剑丢失以及韩世聪莫名昏迷之事简要说了,韩世聪则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柳圣涵细细听完,眉头已然拧成了一团,抬头冲着张无忌道:“张教主身为蝶谷医仙的唯一传人,对韩庄主的症状也无法应对吗?”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此事已然超出医术的范畴,或是莫名的邪术一类,在下也是无能为力。”林凡潇道:“璇玑道兄见识广博,或能识得此等邪术的来历,知其源头才能得以破解。”柳圣涵点了点头,道:“至于峨嵋派目前最大的危机,便是倚天剑的丢失,嗯,想必道长还是有法子能够查出来的。”
韩世聪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花怒放,急切地道:“前辈,那么道长如今身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去见他老人家?”柳圣涵道:“实不相瞒,按理说今日诸多贵客造访,道长该当亲自接待一番,但他老人家近日都在阁顶冥想,无法脱身相见,还请各位见谅。”他此言一出,众人大多面面相觑。林凡潇皱眉道:“如此说来,莫非我们此行竟是虚了?”殷离也忍不住开口道:“哎呀,我们在这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话,最后人家主人还没办法接见,这都叫什么事嘛!”殷野王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不可失礼。高文俊也嚷道:“本来我和林老弟来这儿的时候他不接见我们也就罢了,毕竟我们品级不够,但眼下我们新任庄主亲临,按礼也该和他进行照面才是。”柳圣涵见众人脸色不对,忙道:“诸位不必多虑,道长虽然脱不开身,但并不妨碍解决大伙儿的难题,大家先稍安勿躁,在此稍等我片刻。”说着便转身走入东面一处隔间。
展枫道:“这小龟老儿去书房写信了,大家一面喝茶一面等等他吧。”韩世聪微笑道:“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今有武林人登阁求贤,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等的。”他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周芷若满含赞许的传音声:“徒儿,你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稳重了,将来若能继续脚踏实地,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也不枉为师曾经的教诲。”韩世聪听她如此一说,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便在此时,只听方东白忽然咳嗽了一声,阴恻恻地道:“展老侠,敢问今日下棋的那位竹公子究竟是何方高人?老朽始终觉得曾和你们俩有过什么渊源,可否如实相告?”
展枫不善于掩饰,听他再次出言相询,不禁眼神飘忽起来,讪讪道:“我都说啦,老夫和阁下是第一次见面,至于那竹公子,他是柳圣涵那小龟老儿的朋友,当初他下山云游,曾在竹公子家暂住数月,这段日子里二人成了忘年交,每日喝酒弈棋,不亦乐乎,而后因道长召唤,小龟老儿只得不辞而别,竹公子几乎踏遍大江南北去寻找,小龟老儿见他一片赤诚,在征得道长同意之后,便设法邀他上山一叙,这一叙就是大半年呐。。。”他说着说着,忽然住口,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了。方东白道:“你终究还是没说那竹公子是什么身份。”展枫嘿了一声,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该问问那小龟老儿。”方东白见他眼神狡狯,知他撒谎,却也不便发作,只得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赵敏忽道:“听展前辈的说法,这云观海阁要来客人,还须得征求璇玑道长的同意才行,是这样吗?”展枫知她所言何意,粗声道:“道理是这样,不过铁英山庄的朋友可直接前来,不必事先打招呼。”赵敏笑道:“是因为邵天启庄主曾是道长师弟的缘故?”展枫“切”了一声,道:“他才没那么大面子呢,说实话我自己都没见过那老家伙,我们道长看中的不是个人身份,而是为人修养,所谓‘唯贤而不唯亲’,铁英山庄这几年在江湖上做下了不少除暴安良之事,这些道长都是看在眼里的。”见赵敏表情似笑非笑,仿佛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又道:“刚才张教主提起暮月教之事,那小龟老儿没好意思开口,实际上我们道长都说过‘今生今世不得让任何暮月教教徒上山’这样的话,那也是暮月教这些年手脚不干净的缘故,暮月教教主还是他徒弟呢,还不是一样该翻脸就翻脸。”赵敏道:“竟有此节!”看了身边的张无忌一眼,又道:“无忌哥哥,幸亏你的昔日教友几乎都在逐日教,否则还真是让你为难了。”张无忌道:“暮月教倒行逆施,已然恶名远扬,这短短几年教中竟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张某的失职所致。”
展枫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眼睛放光,道:“对了,张教主,老夫曾听闻昔日武林神兵屠龙刀在阁下手中,不知可否让老夫一睹尊容?”张无忌先是一愣,随即微笑道:“屠龙刀,屠龙刀,顾名思义,乃屠龙所用,如今尚未到该它出现的时候。”展枫笑道:“哦?那张教主觉得什么时候才是它该出现的时候?”
张无忌喝了口茶,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倘若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昔日手足不再相残,九州百姓衣食无忧,它便永远不再出现,但如果类似残害忠良之事屡禁不止,苛捐杂税纷至沓来,那屠龙刀便要重现江湖了。”韩世聪听他这番话一说,一股敬佩之意油然而生:“张兄不愧是传说中的大人物,他的格局也非寻常人可比,今后的路还很长,我可得向张兄多多学习。”再看师父,只见她嘴角也微微露出了笑意。展枫目光如炬,笑着说道:“张教主这番话若是让朝廷中人听到,那可是反话啊。”张无忌微微一笑,道:“在下既知璇玑门中有朝廷的高层人物出入,自然也不怕走漏风声,不过璇玑道长既然都跟暮月教划清界限了,想必此间诸位也都是心有良知之人,暮月教近年来对逐日教大肆迫害,这其中和朝廷之间的干系,大家都心知肚明。”展枫哈哈一笑,道:“张教主不愧是人中龙凤,老夫佩服,不过话说回来,朝廷中人也确实是良莠不齐,和我们璇玑门打交道的,都是良人,这一点张教主放心便是。”张无忌微笑道:“如此甚好,在下自是希望那屠龙刀再也不会出现。”展枫叹道:“老夫只是单纯想一睹这绝世神兵的风采,但要说此刀入世便有天翻地覆之灾,也只能打消这份念头了,唉,实在是可惜。”
周芷若心知张无忌为人敦厚老实,心直口快,而这“屠龙”云云着实不宜在此多说,须得将话题岔开,于是微微一笑,道:“这世间神兵又不是只屠龙刀一把,我峨嵋派的倚天剑也算得上是举世闻名,等你们道长找出宝剑的下落,晚辈将其迎回,不妨带来给前辈瞧瞧。”展枫顿时来了精神,拍了拍脑门,道:“哎呦,是啊,你们峨嵋派的倚天剑可是和屠龙刀齐名的!能够一睹倚天剑的尊容当真是极好的!老夫先提前感谢你啦。”周芷若笑道:“不用谢我,得谢你们璇玑道长,我相信他不会让我们所有人失望的。”
韩世聪听他们谈论宝剑,忽然回想起之前邓柯要求解剑时的情景,忙道:“对了,岚妹,我差点忘了问你,先前我的随身兵刃已按照规矩插在观星崖上,你的佩剑却去哪里了?不会又弄丢了吧?”苏凝岚笑道:“我藏在马车里啦,之前林伯伯跟我们说了这里的规矩,除了一部分特殊人士,其他人都不能携带兵刃进阁。”韩世聪道:“丢在马车里不会被人盗走吗?”苏凝岚尚未答话,展枫便粗声道:“不会的,这山顶方圆数里之内都是璇玑门的地盘,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谁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偷走客人的东西,那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赵敏忽道:“展前辈,小女子有一事不解。”展枫道:“赵姑娘请说。”赵敏道:“能够携带兵刃进入贵处的‘一部分特殊人士’究竟都有谁?我知道铁英山庄庄主算是一个,还包括什么人?”展枫笑道:“你的张教主自然也算是一个,还有我们峨嵋派的周姑娘,都是值得信任的门派首领。”赵敏嘴角微微一翘,笑道:“原来说的是一部分门派首领,不过话说回来,先前那位竹公子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首领呢?”展枫微微一惊,道:“我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赵敏道:“那竹公子的折扇比寻常扇子要长很多,而且扇骨均是由精钢打造,显然是一把武器,而这位竹公子不仅没有被卸除兵刃,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将其取出使用,按照前辈的意思,他应当也是一位值得信任的门派首领了。”展枫心道:“这赵姑娘也对竹公子的身份颇有兴趣,她心思缜密,比起那方长老,可难对付多了。”于是嘿嘿一笑,道:“赵姑娘多虑啦,那玩意可算不上什么武器吧,不过是扇风的物什罢了。”赵敏道:“这山顶上这么冷,还需要扇风吗?”展枫双眉上扬,撇嘴道:“有些人就有这样的特殊癖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赵敏还欲继续追问,忽听得室内某处传来一阵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由远及近,随即又渐渐远去。众人均是一愣,只听展枫嘿嘿一笑,道:“小龟老儿手倒是挺快,都报上信了。”粗声粗语之间,柳圣涵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只见他脸露微笑,道:“我已将诸位的疑惑报送至道长的房间,大家稍等片刻便能得到回应。”
周芷若听觉较其他人更为灵敏,道:“莫非前辈是将喜鹊当信鸽使用?”柳圣涵点头道:“周掌门倒是猜对了。”周芷若道:“璇玑道长不就是在这座阁楼的顶层吗?这么近的距离还需要这样传书么?”柳圣涵道:“这些喜鹊均是在阁中饲养,颇具灵性,道长在冥想之时,我们当下属的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和他进行对话,这也算是璇玑门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吧。”周芷若微笑道:“贵处奇怪的规矩倒是挺多的,却不知前辈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柳圣涵道:“其实也就是把诸位先前提到的疑难之处给总结了一番。”
正说话间,忽听得众人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一张白色的桑皮纸缓缓从空中飘落。众人抬头仰望之间,只见柳圣涵一跃而起,将纸片一把接住,迅速地瞧了一眼,跟着身子落地,喜道:“诸位,有结果了。”说着便将纸片展示在众人面前。众人定睛细瞧,只见这张桑皮纸上工整地写着:贵客远来,好生相待,半月之后,迷雾尽开。
韩世聪道:“这是道长给的答复吗?”柳圣涵道:“正是!”韩世聪道:“道长的意思是说,半月之后便可尽数解答我们心中的疑惑?”柳圣涵道:“没错,道长向来一言九鼎,既然能给出这样详细的时日,足见对此番答疑解惑自是胸有成竹。”张无忌微一皱眉,道:“璇玑道长的意思是要我们在此待上半个月?”柳圣涵道:“若欲成事,须得谋定而后动,张教主虽然只是路过而非有心造访,但也不妨听听道长的建议。”张无忌托腮沉吟,似在踌躇。赵敏道:“无忌哥哥,既然璇玑门的弟子遍布天下,璇玑道长又有通天彻地之能,不如就等半个月,听听道长他老人家的建议。”殷离也插口道:“就是就是,道长的建议也不是一般人能听到的,你就安心等等吧,眼下众位教中兄弟都已齐聚安身之所,再也不像曾经那般颠沛流离,也不必这么火急火燎,柳前辈说的‘谋定而后动’,实在是再正确不过啦。”
周芷若自然知道眼前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之所想,自己当年的这份痴念又何曾少过?时过境迁,当心中的痴念缓缓减淡,一切的遗憾随风而走,再回过头来看时,自己已然从一位痴心人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名掌门人。周芷若心下暗叹:“即便璇玑道长给无忌哥哥指出了另一条可行之路,甚至直接出面替他摆平教中大事,又能如何呢?他既想见小昭姑娘,此刻不见,今年不见,难道明年就依然不见吗?一个人要走什么样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他人毕竟干预不了。”她自打听说张无忌想亲自邀请波斯总坛出面化解危机,便知此法虽能有效,但并非上佳良策,毕竟千里迢迢,风云莫测,实属舍近求远之举。当然,这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若是用张无忌自己的眼光来看,或许这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情。然而,这世上真正能够两全其美的事情又能达到几件?心念此处,周芷若忍不住轻轻叹出了声。
张无忌显然听到了她的叹气声,问道:“芷若,你是怎么看的?”周芷若道:“眼下你是逐日教的掌舵人,一切决断自是经过深思熟虑,我相信你现在已有了自己的判断。”张无忌微微一笑,道:“没错,眼下形势已非十万火急,晚辈便在此拜求道长的锦囊妙计。”
于是众人便在柳圣涵和展枫的安排下,在云观海阁东面的厢房入住,起居用具,一应齐全,好酒好菜也是足量供应。当日傍晚,落霞照映,气象恢弘,韩世聪用过晚饭,便走出房外,来到崖边观景,只觉此情此景仿佛人间仙境,顿时心胸大开,一股豪气油然而生。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得得得”的脚步声,韩世聪回头一瞧,正是展枫,只见他满脸憨笑,快步向自己走来,手中不断晃动着一件物什,正是晓雨宝剑。韩世聪微笑道:“见过展前辈。”展枫“嘿”了一声,将宝剑向他扔去,韩世聪伸手接过,将其背在身后。展枫粗声道:“铁英山庄庄主是大贵客,怎能没收兵刃?邓柯那小徒儿有眼不识泰山。”韩世聪道:“是我一再要求不破规矩,须怪不得他。”展枫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这把宝剑着实了得,入手沉重,剑身隐有浅光,宛如秋露,怕是不亚于那些传说中的兵刃。”韩世聪微微一笑,只听展枫又道:“前不久的轩烽台之战老夫早已有所耳闻,少侠武艺了得,更是年纪轻轻就成了铁英山庄那帮人的首领,百闻不如一见,不知是否能让老夫开开眼界?”
韩世聪知他所言何意,道:“前辈想看什么?”展枫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道:“不如比试比试身法,咱俩一起往那崖边跑,看谁先到,并且留下的脚印最少。”韩世聪放眼望去,脚下积雪皑皑,在霞光的照射下,发出璀璨的金光,顿时兴起,道:“好啊,还请前辈脚下留情。”展枫笑道:“不必客套,这就开始吧。”说话之间,周身衣衫顿时鼓胀起来,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子立时如离弦之箭一般飞窜而出,与此同时,韩世聪也已使开独门轻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边,二人神情均是闲然自得,仿佛不是在赛跑,而是腾云驾雾。展枫目光斜视,见韩世聪身后忽明忽暗地跟着九个幻影,心下暗叹:“看样子这便是百余年前曾驰骋江湖的轻功‘螺旋九影’了,这小子身为峨嵋派男弟子,居然能得到周掌门《九阴真经》的真传,实属不易。”而韩世聪余光扫过,见展枫身法轻盈至极,丝毫不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心下也暗暗佩服,同时更是童心大起,将周身内气毫无保留地运转开来,双足便似有无穷的劲力。风声呼呼,雪花扬起,在这山顶之上,一老一少二人发足狂奔,飘忽的身影竟似早已和山风融为一体,待得风停雪歇,韩世聪已然率先到达崖边,展枫则仅差了两步。
韩世聪面不改色,露出微笑,展枫则“嘿”了一声,粗里粗气地道:“你虽是先到,却不知脚印比老夫多了一枚,此番算是战了个平手。”韩世聪向身后望去,但见雪地上印痕寥寥,二人均未留下过多的脚印,而自己一路奔行,却也未曾仔细清点,听展枫如此一说,便正色道:“前辈脚力不同凡响,眼力更是不俗,晚辈佩服,甘拜下风。”展枫哈哈一笑,道:“少侠将来定是个能干成大事的人。”韩世聪奇道:“前辈何出此言?”展枫笑而不语,只是盯着山崖处远眺。韩世聪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顿时一惊,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片水域,水面在晚霞的渲染下显得气象万千,时而平静,时而躁动,一眼望去,俨然不见边际。韩世聪正自叹为观止,只见展枫意味深长地一笑,道:“看见没有,在山的这边是可以瞧见大海的。”
韩世聪奇道:“这里地处渭南,怎会见到大海?”展枫笑道:“此乃我璇玑门开天辟地之杰作。”韩世聪微微一愣,随即惊道:“难道说这竟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展枫点了点头,道:“当初道长为了挖出这片‘海域’,足足花费了十年时光,前后动用了上千人,而且个个身怀武功。”韩世聪倒吸一口凉气,直直地望着眼前这片人工大海,仿佛已看到了无数武林人辛苦劳作的情景。展枫叹道:“那时候璇玑门还没有成立,但老夫已和道长相识很久,在挖河引水的过程中也出了很大的力气,后来这千余人都一起加入了璇玑门,眼下正分布在天下各个角落,为道长搜集各种各样的情报。。。这些都是后话了,不得不说,道长的这份执念着实撼天动地。”韩世聪微一沉吟,道:“却不知道长为何会有这样的执念?当真只是为了一饱眼福吗?”展枫抬头看了看天,道:“当然不是,具体是什么原因,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其他人永远无法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韩世聪得见此景,心中对那神秘的璇玑道长更增了几分好奇,微一回头,忽见崖边立着一块奇怪的石头,约莫一人之高,形态修长,上面隐约刻着个什么字,石头的顶部也满是白雪,雪中还长了些淡紫色的植物,看上去像是绿绒蒿。展枫注意到他的目光转移,清了清嗓子,道:“这块石头也是按照道长的意思立在这里的。”韩世聪走到怪石跟前,只见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大大的“云”字。他盯着石头看了片刻,又回首看了看那片“大海”,仿佛明白了什么,道:“看来这就是‘云观海阁’的由来了,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是登高看海的意思,现在却觉得这‘云’或许并不是指天上的云,而是指的这块奇石。”展枫微笑道:“你的理解应该没错,至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道长他对此一概不提,咱们外人也只能靠猜了。”
二人随后又闲聊了些无关之事,展枫此人果然是个话痨,说起来便没完没了,直至入夜,才各自回屋歇息。接下来的十余天,众人终日闲居观景,各自相安无事,苏凝岚这样的无邪少女自是乐得其所,即便是方东白这样心怀疑虑之人,也逐渐放下了警惕。周芷若按照张无忌的配方用药,自是一顿也没落下。不知不觉,半月时光已然临近。这日清晨,韩世聪早早便起来了,打开屋门,见天清气爽,四下无人,便走出门外,想去崖边看“海”。他自打那日得见奇观,心中畅快之余,却也隐隐有些惆怅,毕竟师父双目不能视物,这番景象自是无福欣赏了。待行至张无忌的卧房附近,忽听得屋内传来赵敏的声音:“自打回到中原,你便经常闷闷不乐,是有什么心事吗?”张无忌的声音随即轻轻传出:“敏妹你也太过敏感啦,我只是有时候在思考一些事情罢了。”赵敏笑道:“不是我敏感,而是我太了解你,你是不是吃你韩兄弟的醋啦?”韩世聪听她忽然如此一说,顿时一惊,而屋内也是沉默了片刻,张无忌才轻声道:“不要胡说哈,这怎么可能的。”赵敏道:“我可没有胡说,自打周姊姊因为担心她徒儿安危,决意南下寻人,你便时而有些魂不守舍的。”张无忌憨笑道:“咱们回归中原,一方面是要寻找韩兄弟,一方面也是要解决明教危机,我当然不会像隐居时那样整天闲然自得啦。”赵敏轻轻一笑,道:“那我问你,那天夜里你偷偷溜出去,是不是想听听周姊姊和她徒儿究竟说了些什么话?”
韩世聪听她这么一说,觉得脊背微微有些发凉,只听张无忌道:“什么时候的事?”赵敏道:“当然是介亭之约的那个深夜。”韩世聪猛然一惊,回想起当时苏凝岚曾说有个轻功很高的人往自己卧房来,她不放心还特地前来看看,自己当时对此不以为然,之后也没放在心上,而今听赵敏这么一说,只觉得头脑发晕,此后他俩又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呆了一呆,连忙使开轻功,飞也似地离开了。
韩世聪埋头奔跑,只觉得周围一片苍茫,毫无声息,一切可见的事物都在飞速地倒退。此时的他,心中自是慌乱非常,却又带着些淡淡的喜意,至于这喜意从何而来,自己却也不敢深想。又向前飘了十来步,崖边将至,广阔的“大海”已慢慢进入双眼。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下稍宽,脚步也逐渐放缓,但仍有些心不在焉,便在此时,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仿佛绊到了一块山石,身子未及反应,竟不由自主地往山下滑去。
韩世聪大惊失色,这山崖峭壁之上全然都是积雪,伸手去抓,却每每总是难以握牢,心想:“难道我就这么摔死了?”想起自己诸多大事未了,他求生渴望愈发强烈,终于大喝一声,从身后拔出晓雨剑,剑光闪处,已将剑身深深地刺入山壁之中,同时身子奋力上跃,剑身顿时弯成月牙状,跟着右脚探出,狠狠朝山崖上一点,但听得“咚”地一声,山壁竟被撞下层层碎石。他生怕宝剑折断,连忙翻了个身,左手下意识地变作虎爪形,扣住山壁边缘的几块碎石。如此一来,身子便如吊饰般悬于山崖之上。
他刚滚下山时,心中惊恐非常,此刻命悬一线,倒令他沉下心来,左手死死地抓住山岩,直至指甲缝都渗出血来。他八成的内力,都已凝于左臂之上,生怕稍有闪失,整个人便会坠落深崖,然而劲力到处,左手却越陷越深,不到片刻,连手腕以上的部位也已塞进了山壁中。他心下觉得蹊跷:“难不成这山壁里头是空的?”于是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山壁上撞去,只撞得雪块、石块飞溅,其中还夹杂着自己的鲜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广阔的山壁居然现出一个大窟窿,贯力使然,他身子猛然前倾,连人带剑,竟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再抬头望时,已在一处山洞之中。
这一切变故只在瞬息之间,韩世聪却已由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惊喜交集之下,不禁呆了。隔了半晌,忽觉左肩一阵剧痛,低头看时,肩头已被利器刺出一个大口子,鲜血迸流,早已染红了他的整条左臂。原来方才他猛撞山壁,直至冲破阻隔进入山洞,慌乱之下,竟被自己的宝剑割破了肩。
韩世聪也没有心情细想此处为何会有山洞,能得以生还,便是天大的幸事,百感交集,忍不住长吁一口气,踉跄着往山洞里走去。行得数十步,只觉得肩头的血仍是不住地外涌,于是伸手按住伤口,缓缓坐了下来。他斜眼瞧着前方,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没有走出山洞的一天,心中却毫无畏惧之意:“刚才一番折腾,崖边也是留下了不少痕迹,自有人会来相助的。”他撕下袖边的一块衣布,将肩头的伤处简单地包扎了,拾起身旁的宝剑,正欲站起,却见剑身之上染满了森森血迹,义父的《玄门九令》剑谱也已若隐若现。他微微一愣,赶紧又撕了一块碎布,将宝剑上的血迹狠狠擦拭干净,直至最后一个字也消失在自己眼前。
朦朦胧胧之间,仿佛看见山洞深处隐约有些许火光,由远及近,亮圈逐渐变大,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一个柔美的女子声音传来:“是谁在那里?”韩世聪听到她的问话,顿时精神一振,这不是师父周芷若的声音又能是谁?不禁喜道:“师父,是我!”凝目注视之间,果见周芷若的身影在火折的照映下慢慢显现。热烈的火苗不停窜动,摇摆不定的光线洒在周芷若的脸上,愈发显得她的一对明眸如同水晶一般亮洁。
韩世聪连忙站起身来,大喜道:“师父,你的眼睛好啦?”
周芷若似乎有些吃惊,换换凑近,道:“徒儿?是你?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跟着轻轻一叹,又道:“接近一个月了,为师的眼睛也该好啦,想不到复明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竟是你,而且还发现你已变成了一个‘白头翁’。”韩世聪心中百感交集,却又一脸无奈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头发会变白,或许是跟义父的内功有关。”周芷若见他愁眉苦脸,微微一笑,道:“不过现在这样显得更有高人风范,符合你铁英山庄庄主的身份。”韩世聪搔了搔首,道:“师父取笑啦。”这一番言语,他显然早已忘了身上的伤痛,此刻见师父微笑,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一般。
周芷若向四周看了看,轻声道:“不过话说回来,徒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韩世聪缓缓收起笑容,叹道:“唉,也怪徒儿太蠢,大清早不小心失足从崖边滑了下来,幸亏用身体在山体一顿乱撞撞进了这里,才得以保命。”说到此处,又感到肩头隐隐作痛。周芷若皱了皱眉,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好在这里本来就有个山洞,否则你再怎么撞也撞不出这样一片天地来。”韩世聪眼见师父目光炯炯,久违的飞扬神采跃然脸上,心中不由得一荡,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笑道:“徒儿福大命大,主要还是多亏了这个山洞里有仙女。”周芷若奇道:“什么仙女?”韩世聪忍不住笑出了声,周芷若见他表情,似乎也明白了过来,噗嗤一笑,道:“这么贫嘴可不是你的本性,当真是跟着头发一起变样了。”二人相视一笑,一个月以来的艰难困苦和奔波劳累都在这笑容中融化了。
韩世聪定了定神,问道:“师父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里呀?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入口吗?”他因撞山破洞而入,显然师父是走的另外一条路。周芷若道:“我今早起身,发现双目已能视物,欣喜若狂之余,便出住处观景,却在后院的积雪下面发现了一个暗道,我心下好奇,便顺着暗道走进,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这里。”韩世聪惊道:“师父你的住处离崖边还是挺远的,这么说来,这隐藏在山顶地下的山洞居然有如此广阔的空间。”正说话间,忽听得洞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二人面面相觑,韩世聪惊道:“难道山石倒塌了?”周芷若道:“咱们去看看吧。”韩世聪道:“不,师父你先留在洞口附近,我去瞧瞧。”说着便往声源处探去。过得片刻,便听他大声嚷道:“师父!那边似乎有点亮光啊!”
周芷若精神一振,正欲向前,却见韩世聪已然奔了过来,仍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禁心想:“这傻徒儿身在不明之处,还受了些伤,为何还如此高兴?”淡淡一笑,缓步迎了上去。二人行了数步,放眼望去,果见不远处隐隐有光,而自从刚才发出巨响之后,便再也没有异常的响动传来。周芷若道:“我进来之时已将入口遮掩如初,眼下这亮光当是另一处所在了。”韩世聪道:“有光就代表能通向外边,就算刚才山石倒塌将之前师父你进来时的通道堵上,咱们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了。”他说此话时,正想起自己之前在白石洞通往黑石洞的地道中也曾遭遇过大石封路之事,便要冲上前去一探究竟。周芷若忙一把将他按住,低声道:“小心点儿,我先前进来之时,可是半点亮光也没有瞧见,此刻忽然出现,恐怕有什么蹊跷。”韩世聪心下一惊:“还是师父小心谨慎。”便道:“那咱们还是先在此观望观望?”周芷若道:“那倒不必,瞧当然是得瞧的,不过还是尽量放慢脚步,说不定有什么机关。”
韩世聪点了点头,当即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却听得岩洞深处传来几下浅浅的摩擦声。周芷若“嘘”了一声,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小心,似乎是脚步声。”韩世聪稳住思绪,再倾听时,只感觉那脚步声似乎已离自己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句低沉的呼喝:“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韩世聪听得此声十分陌生,显然不是熟人所发,一时语塞,尚未来得及回答,却猛然瞧见身前数丈之外有一人影森然而立,不由得一凛,大声道:“你又是什么人?”那人站在黑暗之中,火折的亮光丝毫照不清他的脸,单从声音而判,似乎是个年迈的老者,只听他幽幽地说道:“这里可不是外人随便能来的,二位还是请回吧。”韩世聪听到有人说话之时,便下意识地挡在了师父的身前,周芷若眼下正站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听这人说话声音厚重,显然内力不浅,只觉得有些惊奇:“之前我进来的时候,丝毫没有发觉洞里有人,这人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
第二十三回 谁家碧玉点红妆(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