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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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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观棋天宇染暮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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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世聪隐约听到高文俊在身后和自己说话,却不知在说些什么,也顾不得这许多,飞速奔跑了十余步,似乎瞧见一旁的牢笼里隐约有个人影,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脸来,果见牢中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正在缓缓地原地走动。韩世聪定睛细瞧,只见此人生得一副瘦削的长脸,留着山羊胡须,双目紧闭,口中仍自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瞧他嘴型,显然便是那奇怪的咒语。此时高文俊也已赶上前来,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松楠子看,眼中似乎已喷出火来,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牢门上的锁眼,道:“打开这道门,好好面对他吧。”韩世聪见他示意,心神稍定,也不犹豫,立刻掏出秘钥,插入锁眼之中,轻轻一扭,铁门便打开了。

    韩世聪微微一愣,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这里所有的锁眼都是一模一样的?”高文俊笑道:“庄主英明,这大门的锁眼确实都是一样,而这秘钥最大的神奇之处在于它还能打开所有犯人的铁链,那铁链可就不是同样的锁眼了。嘿嘿,庄主有所不知,这地牢里总共有二十二个牢笼,分别代表着十天干和十二地支,那石长碧所在的牢笼便是天干中的‘辛’字号房,而你眼前的松楠子也只配待在这地支中的‘酉’字号房里了。你手中的秘钥,在插入门锁中后,向右边旋转便可打开房门,而插入铁链的机关锁孔之后,便须向左扭转才行,不同牢房内的锁链在开启时所须扭转的次数和力道都是不一样的,这才是轩烽秘钥的神奇所在,象征着你对这些人的裁决之权。”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话,韩世聪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顾瞧着眼前的仇人,咬牙道:“姓松的,你是在装疯卖傻吗?”他连问三遍,松楠子竟似没有听见,仍在反复念叨那几句话。

    韩世聪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大声道:“你倒是说点别的话啊,说啊,你为什么要去海客村杀人放火?我们和你到底有何仇怨?”高文俊见他语气如此激动,不免有些担心,但既知松楠子和他的过节,心下却也能够理解他的心情,自觉不便上前劝阻。韩世聪问完此话,见松楠子终于缓缓地闭上了嘴,整个人仿佛睡着了一般,便在此时,忽又见他眼睛一睁,一双遍布着淡淡血丝的眼珠顿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韩世聪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已全然射向自己,这目光之中竟似透着几许惨淡,又掺着几分诡异,忽然之间,又变得柔和而又清澈,仿佛将自己带入了一段错乱的回忆之中。

    韩世聪强忍心神,将目光缓缓移开,霎时之间,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这个眼神怎么似曾相识?”狠狠地思索一番,心下顿时明亮:“那日轩烽台上,我透过轿子的帘布所看到的,便是类似于这样的眼神!”转而又陷入迷雾之中:“但是这明明不可能啊,轿子里的显然是个女子,而且多半是那什么圣姑,她和眼前这松楠子又能有什么关系?”他此刻已然有些心乱如麻,情不自禁地摇起头来,也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竟不自觉地将耳朵里的碎布甩了出来。待得他察觉之时,只听得耳边终究还是传来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光之如梭,金之如火,石若娇客,口若悬河。”韩世聪脑袋仿佛要裂开一般,忍不住大叫一声,这一叫着实把高文俊吓了一大跳,忙跃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道:“庄主你怎么了?”却发现韩世聪的身子已如同棉花一般,渐渐瘫软下来。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铜铃之声在耳边响起,韩世聪悠悠醒转,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较窄的床上,身子下面似乎有些轻微的颠簸之感,正欲开口说话,只觉得口中干燥难当,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身边随即传来林凡潇的声音:“庄主,你终于醒了,先不要说话,喝点水吧。”话音刚落,一双纤纤玉手便伸到他的跟前,端来一碗清水。韩世聪伸手将碗接过,正好与苏凝岚四目相接,只见她眼圈有些红红的,似乎哭过不久,连忙道:“岚妹,你怎么啦?”刚一说话,又开始咳嗽起来。苏凝岚道:“大哥,你赶快喝水吧,喝完了再说话。”韩世聪端起铜碗,将水一口喝干。苏凝岚将碗取过,轻轻叹了口气,道:“你都昏迷了整整五天啦,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说着又有些抽抽噎噎起来。韩世聪正欲出声安慰,又听得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缓缓传来:“苏姑娘,别哭了,在下早就说过,庄主他脉象极其稳健,性命决无大碍,醒来也不过迟早的事情。”韩世聪缓缓坐起身来,顺声看去,只见吴清大夫也正面露微笑地看着自己,而在他身后,则俏生生地站着一位女子,正是师父周芷若。

    周芷若听完吴清说话,也出言安慰道:“苏妹妹,别哭啦,你先去给你大哥拿点吃的来才是要紧事。”苏凝岚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来了精神,道:“哎呀,是哦,他都五天没正经地吃东西了,换做我,早就饿死啦。”说着便快步走到角落里,转眼便端了一大碗米饭来,饭上还堆放着一些菜肴。韩世聪正欲伸手接碗,林凡潇却微笑着将他挡住,自己将饭碗接过,双手捧住碗身,过不多时,只听得铜碗边缘传出一丝“呲呲”的声音,跟着一缕缕热气缓缓冒出。林凡潇微笑道:“好了,庄主请用膳。”将碗递出。韩世聪见他用内力替自己热饭,心下感激,道:“多谢林前辈。”将饭碗接过,又冲苏凝岚点头示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热食下肚,韩世聪精神大振,长吁一口气,将身子坐直,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自己置身在一个不是特别大的房间里,室内置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六把椅子,左右两边各有一扇小窗,而门口则是用一大片锦布遮盖,甚是奇怪。除了自己以外,此处只有林凡潇、周芷若、苏凝岚和吴清四人。再瞧自己身下,这木板床似乎也是临时搭起来的,整个空间时不时地会颤抖几下,而室外也时不时地传出一些破空之声。韩世聪似乎明白了过来,道:“这难道是在马车上?”林凡潇道:“正是。”韩世聪掩饰不住惊异之情,道:“想不到竟有如此大的马车车厢,真是开了眼界。”周芷若微笑道:“为师也是头一次坐这样的马车,只可惜不能瞧见室内的模样。”苏凝岚扶着周芷若缓缓坐下,笑道:“大哥,你不知道吧,这马车可是由六匹马拉着呢,高伯伯和你的徒弟司徒大哥就在外面赶车。高伯伯可真是厉害,一个人能赶五匹马,你那徒弟就只能赶一匹。”周芷若道:“杨玄杨大哥在另外那座马车上可是一人赶着六匹马呢,他的功夫怕是比你高伯伯还厉害。”韩世聪奇道:“还有一辆马车跟我们一起走吗?”林凡潇道:“是的,张教主一行正好和咱们顺路,便由玄儿带着一起上去看看。”

    韩世聪奇道:“上去看看?话说回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林凡潇微微一笑,道:“咱们要去的地方叫做云观海阁。”

    韩世聪微微一愣,道:“云观海阁是什么地方?我们去那里做什么?”林凡潇道:“那是一个神奇的所在,那里的主人几乎洞察武林万事,咱们去那里,一来是为了让那阁主替你瞧瞧这次昏迷的病因,并找出破解之法,进而顺藤摸瓜,揭开当初海客村的真相,二来则是让他帮忙查出倚天剑的下落以及这背后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阴谋,也算是了却庄主的两桩心事。”韩世聪大喜,但听他说得玄乎,却又有些踟躇,小心翼翼地道:“那阁主当真开了天眼不成?我和他素不相识,他难道单凭我们叙述便能找出真相?”林凡潇微微一笑,道:“普天之下每一个角落几乎都有他的耳目,若说他是开了天眼,倒也不虚。”说着缓缓扬起头,眼睛看着右边的窗,又道:“当然了,此次前往云观海阁,除了这两件事,咱们还得向他请教请教这次山庄之劫的一些疑点,却不知这些疑点最终又会牵扯出什么样的大事情来?”他说到最后,竟似是自言自语了。韩世聪点头道:“没错,这些日子以来怪事实在是很多,既然那位阁主如此神通广大,想必也能帮助咱们揭开那圣姑的疑点以及神秘剑客的身份。”林凡潇轻轻叹了口气,道:“咱们面对的疑点还远不止这些。”

    周芷若忽然插口道:“倘若这次真的能够因此找到倚天剑的下落,在下实不知该如何报答了。”林凡潇笑道:“何须报答?峨嵋派是我们新任庄主的师承门派,峨嵋派的事情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你本来就是自己人。”周芷若叹了口气,道:“若是早知道咱们是‘自己人’,当初峨嵋山被玄冥帮占领,我们就该向你们求援。”韩世聪听师父忽然提起玄冥帮之事,微微一惊,侧目旁视,只见林凡潇凝视了她片刻,也叹道:“说来惭愧,其实我们早已知晓玄冥帮和峨嵋派之事,按理说应当主动相助,只是。。。”周芷若笑道:“既然是自己人,就不必有太多顾虑。”林凡潇摸了摸胡须,道:“只是当时老庄主有令,全庄上下不得擅自干预此事,还说‘借助此事,也好让周掌门有所成长’。”他此言一出,周芷若和韩世聪均是一愣,均想:“如此看来,江莺灭玄冥之事已确定和铁英山庄没什么关系了,不过那邵天启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心下虽有诸多思量,却也不便问出口。

    苏凝岚忽然“嘿”了一声,道:“师父以前也经常对我说什么‘你就该吃点亏,这样才会成长’之类的话,听得我都烦死了。”跟着叹了口气,又道:“唉,如今好久没听他老人家这么说,倒也有些想呢。你们说,是不是长辈就爱这么教育晚辈呀?”林凡潇捻须微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韩世聪心下琢磨:“长辈教育晚辈?那邵庄主和师父又非亲非故,显然不是要‘教育’师父。”正出神间,一阵冷风吹过,车厢的左侧窗帘忽然掀起,伴随着几片雪白的事物飘入厢内,定睛一看,竟是雪花。

    韩世聪叹道:“这还没有入冬,竟然已经飘起了雪花,倒也真是奇了。”林凡潇微笑道:“这不是下雪,是‘秋风扫积雪’。这云关海阁地处渭南郊外一处孤峰之上,长年积雪难融,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道乃是经人清扫过的,否则我们焉能上山?”韩世聪也微微露出笑意,深吸一口气,只感到无比清新。此刻他虽没有前去打开窗户,却仿佛已看到身边皓白如玉的积雪,不禁心旷神怡。

    韩世聪生平独爱雪景,此刻身临其境,虽尚未亲眼观之,却不禁令他想起和亲妹韩盈儿在海客村隐居的点点滴滴。每逢深冬时节,海客村上下便已是银装素裹,他和韩盈儿二人便一起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人,还用竹枝在雪地里题诗,一年之中,他们最期盼的就是这样的时光了。海客村村头有一座小山丘,当地居民之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是古代那里曾居住着一对恋人,他们彼此恩爱,长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直至战乱纷起,那名男子被抓走充军。临行前,那名男子对那女子保证,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回来与她相会,那女子含泪点头,与他深情告别。岂知一年、两年过去,那男子竟似杳无音讯,又过了将近十年,仍是如此。那时战乱早已平息,将士们大都衣锦还乡了,而那名男子却始终未能回来。村民们都劝她死心,不要再做无谓的等待,而她却毅然决然地说道:“我相信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知道,在遥远的天边,总有一双期盼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此后那可怜的女子每日黄昏之时便会一人独立在村头的土丘之上,举目眺望,期待故人归来。直至有一天,一位神仙路过此处,对那女子道:“若是让你舍去三十年的阳寿,从而唤醒你心中之人,你可否愿意?”那女子想也不想,便道:“即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也要同他一起度过!”那神仙呵呵一笑,飘然而去。第二天一早醒来,那女子竟发现自己的满头秀发已化作斑斑银丝,正自惊诧间,却听见阵阵清脆的敲门声,开门瞧去,竟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名男子,然而更令她惊异的是,那名男子的头发也如自己一般,雪白无瑕,宛如他们彼此的心,纯洁而又透明。。。。。。

    韩盈儿也曾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这个故事,每逢飘雪之际,便拉着韩世聪一起去村头土丘之上,傻傻地站着,直至大雪将二人头发染白。韩盈儿总对韩世聪道:“哥,倘若有一天你走了,我也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直至满鬓苍白,就像现在这样。”韩世聪当时只觉得她单纯可爱,每次都会笑着对她道:“傻妹子,我不会走,你也无须等。”他们二人自小相依为命,意趣相投,这份兄妹之情确不输于故事里那对恋人之间的情谊。

    此刻在前往云关海阁的途中,那几片被风吹落的雪花又勾起了韩世聪伤感的回忆,过不了多久便是冬季了,去年的现在,韩盈儿仍是笑容满面地伴在他身旁,听大人们复述那些有趣而又动人的故事,然而。。。

    “盈儿,你看到了吗?我的头发已经白了,我在等你,你,却又在哪里?”韩世聪悲不自胜,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衣襟竟已被泪水浸湿。

    苏凝岚第一个发现异状,忙关切道:“大哥,你怎么啦?怎么哭鼻子啦?”韩世聪道:“没事,凉风吹到眼睛里罢了。”转过脸来,冲着林凡潇问道:“林前辈,后来那松楠子怎么样了?”林凡潇道:“既是来这里治病,这人自然是少不了的,高兄已点了他哑穴,扔在另外那辆车上了。”韩世聪点了点头,便在此时,只觉得车厢忽然一颤,跟着外头有人大叫道:“到啦!到啦!”听得出来是高文俊的声音。韩世聪虽昏迷日久,但功力毕竟深厚至极,略作饮食,此刻已然恢复如初,于是道:“车停了,咱们出去看看吧。”起身便往厢门走去,却见门帘一动,司徒方源的笑脸立刻浮现出来,只听他嘻嘻笑道:“小师父,你终于醒来啦,能下车走动不?”韩世聪笑道:“当然能了,我要是残废了,谁当你师父?”说着便率先走出,其余众人紧随其后。

    刚出得厢门,韩世聪遂觉眼前一亮,自己此刻所在,竟是一宽阔无比的天台,台面早已被皑皑的积雪所掩盖,晨光洒过,雪地里折射出零星的微光,仿佛织成了一张皓洁的大网。身临此境,天与地早已溶成了一体。苏凝岚不禁看呆了,情不自禁地叫道:“哇,好漂亮的风景!”跟着放低声音,嗫嚅道:“可惜周姊姊看不到。”周芷若微笑道:“我能想象得出来,说不定我脑海中的景色比现实中更美呢。”不远处又传来一女子豪爽的声音:“哇,这里可真够壮观的,阿牛哥,你看这白雪皑皑的,有没有想起来什么啊?”说话者正是殷离。韩世聪朝着她发出声音的方向瞧去,只见一辆巨大无比的马车停在一旁,车厢是庄严的黑色,镶着银边,而拉着车厢的,则是八匹神骏的良马。韩世聪初见天台雪景,未及细看自己所在的马车,此刻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瞧,但见身边的马车亦是一模一样,近距离瞧来,更是透着几分大气和厚重。

    “当然想起来了,当初表妹你就是在雪地里拖着我行路,后来便遇到了芷若,不过那时候的雪可不如这般好看。”声音到处,只见人影一闪,张无忌已从对面的马车上一跃而下,赵敏、方东白和殷野王也随之跃出,杨玄走在最后,左手负后,右手推搡着一人,正是那松楠子。殷离哼了一声,道:“你呀,那时候就是心不在焉,现在也是,我问你话,你还一口一个‘芷若’,也不觉得脸红。”身子忽地一动,窜到周芷若跟前,贴着她的脸,笑道:“不过也不能怪你,那时候我是个丑八怪,周姊姊是天仙,但现在我可比她差不了多少啦。”周芷若微微一笑,俏脸微红,也不做声。殷野王喝道:“阿离,别那么大吵大叫的,规矩些,都多大的人了?”殷离做了个鬼脸,道:“是,爹爹。”方东白重重咳了两声,小声在赵敏耳边道:“都怪这小魔头耳根子太软,在镇子里好好的非要南下,这下好了,本来就那周掌门一人,眼睛治好了也就打发走了,眼下回到中土,又冒出个这丫头,将来还不知道又要冒出什么人。”赵敏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昂首道:“能了却他的一些小心愿,也是好的,不过是见见面而已,我相信他。”方东白嘀咕道:“我可不大相信他。”赵敏道:“我可比你了解他。”

    杨玄撵着松楠子缓步走来,满面春风,豪气不减,韩世聪连忙走上相迎,但见松楠子双眼被黑布缠住,嘴里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已然既不能用眼神摄人又不能口念怪文。杨玄道:“庄主兄弟,感觉如何了?”韩世聪道:“一点异常的感觉都没有了,就像是睡了一大觉。”说话之间,张无忌也走上前来,道:“瞧韩兄弟面色如初,当是无大碍了,不过这次昏迷的时间确实很久,连我也说不好究竟是何缘故。”赵敏笑道:“无忌哥哥,这还用你说?你看得透任何人也看不透你韩兄弟的。”张无忌奇道:“敏妹,此话怎讲?”赵敏笑道:“你自己心里有数。”韩世聪不知她所言为何,拱手对张无忌道:“这次有劳大家费心了,实在过意不去。”

    正说话间,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起。韩世聪回首瞧去,只见一身着青色布袍的中年男子正在快步赶来,神色悠然,脸上洋溢着笑意。林凡潇得见此人,随即远远地拱手道:“邓贤侄,别来无恙啊。”这青袍男子名叫邓柯,乃是林凡潇、高文俊等人的晚辈。邓柯恭敬地道:“林师伯、高师伯,晚辈有礼了,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高文俊笑道:“有什么好迎的,咱们老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林凡潇道:“我们来得急,事先也没有跟这里的诸位兄弟打招呼。”邓柯看了几眼众人,热情地道:“外面冷,咱们别在这里说话啦,两位师伯和贵客们先进屋奉茶吧,大家再一起慢慢认识认识。”林凡潇道:“如此也好。”

    邓柯目光转向韩世聪,微笑道:“这位少侠虽然面生,但气宇不凡,但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韩世聪奇道:“邓兄但说无妨。”邓柯道:“前面就是云观海阁了,还请少侠将身后的兵刃卸下,这里是见不得血光的。在下也只是例行公事,还请少侠不要见怪。”韩世聪点了点头,尚未答话,只听林凡潇道:“贤侄,他是我们山庄的新任庄主,姓韩,名世聪。”邓柯大惊道:“哎呦,实在是抱歉了,既然是庄主大人,那快快请进,不必卸兵刃了。”韩世聪道:“各家自有各家规,在下理当入乡随俗才是。”当即解下身后的晓雨宝剑,双手捧上,交到邓柯手中。邓柯道:“多谢韩庄主理解。”打开裹布,只觉眼前一亮,顺手舞了几下,只见电光闪出,已卷起层层雪片,情不自禁地赞道:“好剑!好剑!”随即一声呼喝,宝剑脱手而出,飞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块石壁,只听得“嗤”的一声,剑身已深入壁中。邓柯挥了挥衣袖,毕恭毕敬地道:“庄主大人的宝剑,须得妥善保管,嵌于观星崖的石壁上,那是再安全不过了。”韩世聪顺势望去,只见那观星崖足有数十丈之高,宝剑所在,已是石壁的至高处,在宝剑嵌入之后,崖边顿时人影闪动,立刻便有两名身着长袍的男子挺身而立,伴在宝剑左右,似乎是在守卫。

    韩世聪心道:“此人身手不凡,臂力惊人,是个厉害角色。”只听邓柯微笑道:“各位且随我来。”只身便往天台中央走去。众人衣带飘扬,紧随其后。过不多时,韩世聪依稀瞧见有一座巨大的阁楼在前方忽隐忽现,置身于雪地之中,楼身早已笼上了一层严霜,凛然矗立,透出几丝庄重,更带着几分无法比拟的豪壮之气。韩世聪四下顾望,不禁奇道:“这便是云关海阁了?”邓柯道:“正是。”韩世聪叹道:“如此雄伟的楼阁,当真是世间少有,想必里头定是热闹非凡了。”邓柯笑道:“那倒没有,道长生性好静,除非来了很多客人,否则一直都是很冷清的。”韩世聪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寂寞和孤独也可以如此美丽,如此壮观。”邓柯笑道:“他老人家可不会感到寂寞孤独,起码还有我的师父师叔相陪。”心下却想:“这位韩庄主年纪轻轻,感慨倒多,难怪会是一头白发。”

    伴随着棉鞋踏雪发出的“沙沙”声,云关海阁早已脱离缥缈虚幻的背影,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众人跟前。韩世聪瞧见巨大的木制屋檐下,有二人相对而坐,皆身着白衣,衣角早已冻得僵硬,微微向上扭曲着。右首是一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显得颇有素养。左首则是一位老者,形容干瘪,戴着一只棕色的斗笠,始终纹丝不动。二人之间有块大石,石上七横八竖地刻着图案,赫然便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二人正在对弈。

    众人见此情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邓柯转过身来,小声对众人道:“师叔在和客人弈棋,他们这盘已经下了整整一夜啦。”眼下正值清晨时分,寒风袭人,众人听他如此一说,均是一凛。白衣老人身后站着一人,也是一位老者,身着玄色大袍,颇有英武之气,却始终皱着眉头,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棋盘,嘴里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那一老一少两位白衣棋手凝神战局之中,宛如入定一般,而那玄衣老者更是观棋入迷,众人行至身畔,他竟似毫无察觉。

    隔了片刻,玄衣老者余光瞥见众人,顿时有所反应,双目圆睁,口中呜呜之声大盛,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然而此人内力着实充沛,语音缭绕,立时便有几块雪团顺着屋檐缓缓滚下。林凡潇连忙“嘘”了一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叫出声来。那老者也随即捂住嘴巴,又摇了摇手,模样甚是滑稽。高文俊实在按捺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龇牙咧嘴地道:“哈哈哈,展枫啊展枫,你也有今天。”他说话表情虽然夸张,声音却很小。玄衣老者展枫听他这么嘲笑,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咿咿呀呀又开始不知嚷些什么。

    又有几个雪团落下,直打在那位白衣老者肩头,而他却仿佛毫不在意,依旧在低头思索。那少年从怀里取出一把雪白的折扇,“嗤”地一声打开扇叶,对着那老者肩头摇了一下,这一下看似轻缓,却将他肩头的堆雪尽数吹去。韩世聪心想:“这少年功夫不弱,想来也不是普通的客人。”

    头戴斗笠的白衣老者忽然双眉一轩,右手蓦地一扬,伴随着“啪”的一声,已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颗白子。峰顶之上,众人只是屏息观棋,这落子之声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清空,显得极其清脆响亮。赵敏忍不住低声叫道:“居然下在这里!”韩世聪听她出声,目光也情不自禁地随之往棋盘上扫去,但见那青色石块之上,黑子、白子晶莹透亮,玄素交错,双方早已下了百余子。他粗观棋局,顿时只感到胸口一阵闷热,这黑白双方在这一尺见方的棋盘上,竟似杀得难解难分,四劫连环遍布,节节相扣。当局之人凝神开步,观局之人却早已被这死缠烂打一般的阵势摆弄得透不过气来。韩世聪不由得轻声一叹,低声自语道:“好快,好快。。。”却听得赵敏忽然“咦”了一声,也是低声自语道:“错了,好慢,好慢。。。”张无忌对棋艺并无造诣,听他俩的评价截然相反,脸露茫然之色。苏凝岚低声对周芷若道:“师父没教过我下棋,我是一点也看不懂,姊姊你会下棋吗?”周芷若也低声道:“我只是略知一二,毕竟贫苦人家出身,并无机会受此熏陶。”

    韩世聪听得赵敏所言,蓦地一惊,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不对,不对。。。”他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棋局绝非普通的棋局。第一遍瞧时,双方杀气凌厉,纠缠甚紧,堵截尾追,无处不在,而第二遍瞧时,却已成另一种阵势,先前险况频出的杀阵此刻在他眼中已成了零星的点缀,慵懒而又散漫,活眼比比皆是,仿佛宴散人去的风景,毫无生气。韩世聪生平酷爱弈棋,对棋局定数可算是了如指掌,而今云关海阁一局,竟是如此变幻莫测,似乎一切常理大纲在这里已然不复存在。

    韩世聪不敢再看第三遍,只是顺着第二遍的影子观摩棋路,只感到一阵阵心凉。这哪里是暗藏杀气的对弈?白子固执地一路迁西,黑子则不知疲倦地断其去路,断得毫无信念,仿佛只是一种挽留。如此一来,中原腹地便已空出一大片。忽听那少年轻轻一咳,微笑道:“先生执意要走,晚生却执意要留,还望先生体谅。”说着双指捻起一枚黑子,狠狠地往棋盘上一按,但听“嚓”的一声,那黑油油的棋子竟被他厚实的指力嵌入棋盘之身。

    这手本领一露,众人均是面面相觑。韩世聪分明瞧见那少年在“平”位的七三路上截了一子,这一招来得极其舒缓,与其说是实招,不如说是废招。却见那老者微微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道:“很好很好,经过道长的指点,你现在外家功夫已着实了得,你这一招叫什么名字?”那少年叹了口气,道:“浪子回头。”那老者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却满含着翻江倒海的气势,但见他猛然抽出左手,往巨石旁侧挥袖一拍。霎时之间,只听得一下极其沉闷的声响,巨石没有开裂,棋盘上的棋子却已平平扬起,整齐划一,发出“嗤嗤”的嘈杂声。那少年秀目圆睁,眼看着自己先前使力嵌入的那枚黑子也在其内,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棋子很快又齐齐落下,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清脆声响,众人惊异地发现,棋盘上的阵局丝毫没有变化,那百余枚棋子竟毫厘不差地回归原处,方才少年下的那枚黑子仍是如其余的子一样,凸在外头,只是下面多了一个小洞而已。

    高文俊拍手笑道:“柳老弟果然好功夫,在下总算开了眼界!”林凡潇白了他一眼,低声道:“老兄,声音小点,你也想像展老弟那样被点哑穴吗?”高文俊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不再作声。

    白衣少年低头不语,只是嘴唇微微发颤。那老者轻轻一咳,大袖挥舞,“去”位的七九路赫然多了一粒白子。那少年眼睛发亮,忽然站起身来,叫道:“柳先生,你这一下可真是狠辣得紧啊!这招却又叫什么名字?”那老者的双眼被斗笠罩着,谁也看不见他脸部的表情,或许他此刻仍是毫无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道:“竹公子,我这一招不妨叫做‘一意孤行’。”

    韩世聪听他如此一说,再观战局,终于豁然开朗,但见盘中七处劫点,其中六处黑子已大占上风,先前那少年落下的一子,无关痛痒,那老者回首中路,终究可以翻盘,而他却偏偏不去理睬,而是执意在最后一处劫点下了重手,那是多么倔强的一笔!

    众人一脸茫然,展枫也早已在一旁急得不停搔首,却仍是说不出话来。赵敏柳眉深锁,若有所思。但见那少年仰天长叹,幽幽说道:“这盘棋咱们下了整整六个时辰,半日时光啊!我多么希望这盘棋永远没有下完的时候,但是此刻我必须认输了。”那老者微微一笑,道:“竹公子,咱们还没有收官呢。”那少年苦笑一声,惨然道:“这官不必收了,既是‘覆水’,何苦再收?”那老者始终没有站起身来,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好。”嘴角的笑意显得更盛。那少年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道:“我只能自己回去啦,话说回来,我离开家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那老者道:“青云不散,碧海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二人说完这番话,脸上的神色才逐渐舒缓开来,下意识地左右打量之间,才发现原来自己身边竟已围了不少人。那少年如梦初醒,大惊道:“哎呦,我入局太深,居然来了这么多看客都没注意到。”而那老者原本从容的脸色也闪过几丝慌乱,蓦地站起身来,向众人拱手道:“小老儿不知山庄朋友驾到,真是糊涂透顶,不知林兄、高兄和这些年轻朋友在这已经看了多久了?”他这猛然起身,背上立刻落下些许白色的结晶,正是凝结的寒霜。这二人连夜对弈,昨日傍晚的结霜仍留在各自的衣服上,仿佛是这一切的见证。

    林凡潇捻须笑道:“我们也才刚到了一小会,不碍事,你们这局棋着实让我们开了眼界,老兄我虽识得不少棋谱,像这样的下法倒是从未见过。”那老者道:“这是我和这位竹公子的‘相别棋’,自然带着些别样的意味在里头。”韩世聪奇道:“什么是‘相别棋’?是分离告别的意思吗?我看这棋路中倒满是追索挽留之意,不免让人想起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恐怕对于这位公子来说,更像是‘求贤棋’。”那老者双目一怔,盯着韩世聪看了片刻,道:“林兄,这位少侠是谁?”林凡潇道:“这位韩世聪韩少侠,乃是我们山庄新任的庄主。”那老者轻轻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英雄出少年,见识不凡,小老儿柳圣涵,见过韩庄主。”韩世聪连忙抱拳还礼,连声“不敢当”,心中暗想:“难道这位老先生便是此间主人吗?”只听林凡潇呵呵一笑,又道:“今日老兄我可给你带来了不少朋友,比如这一位,他便是昔日的明教张教主。”说着便伸手指向张无忌。柳圣涵身子微微一震,拱手道:“张教主竟然也大驾光临,小老儿今日可是失礼失大了。”张无忌走上前来,微笑还礼,正欲开口,却见那白衣少年已然窜到他跟前,大声道:“啊,原来你就是张教主啊。”张无忌道:“这位小兄弟是?”那少年呵呵一笑,将怀中折扇取出,轻轻摇了摇,道:“在下竹暮霜,见过各位江湖前辈。”

    方东白忽然“咦”了一声,走上前来,盯着竹暮霜看了半晌,轻轻咳了一声,道:“小公子,老朽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竹暮霜咧嘴一笑,道:“晚辈没有什么印象啦,前辈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方东白微一皱眉,道:“我记不太清楚了,或许是大半年之前?哎呦,越想越脑袋疼。”竹暮霜笑道:“前辈可能记错啦,晚辈在这云观海阁已经居住了有大半年了,又怎会和前辈相遇?”方东白咳了一声,搔了搔首,又捏了捏下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缓缓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竹暮霜又伸了个懒腰,长吁一口气,面向众人,拱手道:“既然‘相别棋’已经下完,晚生就先告辞啦,诸位前辈,青云不散,碧海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着便从石凳旁边的雪地上捡起一顶草帽,戴在头上,转身便往外头走去。柳圣涵面露笑意,冲他挥手,朗声道:“公子保重!”竹暮霜回首笑道:“前辈放心,我现在可比原来又硬朗多啦。”正当他路过方东白身边时,目光再次与他相接,见对方满目惑色,也不愿多看,立刻将目光移开,却正好瞧见站在方东白身后的赵敏。竹暮霜身子微微一颤,缓缓停下脚步,痴痴地盯着她看了看,口中喃喃道:“姊姊。。。是画中人?”赵敏显然是听见了他的低语,侧过头来也瞧了瞧眼前这位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少年,奇道:“小公子,你在说什么?”竹暮霜脸微微一红,连忙转过头去,有些紧张地道:“没什么,姊姊,后会有期!”使开轻功,转眼便奔出数丈之外。赵敏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少年真是奇怪得紧,不过他小小年纪,棋艺倒是了得。”

    忽听高文俊大声道:“哎呀,大家别光顾着说话,先把我展老弟的穴道解了吧,他这么爱说话的一个人,这么下去还不得憋死了。”柳圣涵轻轻拍了下脑袋,道:“差点忘了!”抢上一步,大袖一甩,已将展枫的哑穴解开。展枫趁其不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身前一推,朗声道:“二位兄长,都是这小老儿忽施偷袭,我才着了道儿,你们来评评理看。”林凡潇微笑道:“老弟息怒,下次小心便是了。”高文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道:“别人好好地下棋,你在一旁啰唣,换成谁也会这么干的。”韩世聪心下觉得好笑:“高前辈看起来也是性情中人,刚才别人下棋的时候他也是忍不住说话,现在倒说起别人来了。”

    展枫狠狠咳了两声,捂着嗓子道:“这小老儿下手也不知轻重!”高文俊不怀好意地笑道:“老弟自诩武功高强,怎么连个哑穴也不能自己解开啊?”展枫“呸”了一声,道:“这小龟老儿别的武功一样都不及我,偏是这一招点穴手有些独到之处,老夫生平最爱与人闲谈,若是掌握不好分寸,自己把自己给弄成哑巴了,岂不是吃了大亏?”他声音中气十足,宛若洪钟,显然内功已练至上层境界,在场众人听罢,心中均暗自佩服。方东白听他语音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听过,情不自禁地又搔了搔首,喃喃道:“怪了,真是怪了。”

    柳圣涵听他辱骂自己,自然也不生气,微笑道:“好啦好啦,老兄消消气,和诸位朋友一起进屋喝杯茶,去去火,倘若给你气坏了身子,咱们璇玑门的损失可就大了。”他此言一出,韩世聪顿时大惊:“他们竟是璇玑门的人?这么说来,难道这云观海阁的主人竟是那璇玑道长?”向四周瞧了瞧,发现其余众人均无异样,又心想:“看来其他人都早就知道了,唉,我这一昏迷,确实错过了好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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