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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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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逐日会盟扶众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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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世聪大惊,这殷野王的名头当年曾听哥哥韩林儿提起过多次,说道他是当年明教法王殷天正的儿子,武功了得,早先跟随他父亲壮大天鹰教,后又率领天鹰教众回归明教,实乃一代枭雄,于是抱拳道:“见过殷大侠,见过殷姑娘,阁下莫非便是明教。。。”殷野王知他想说什么,连忙摇了摇手,苦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罢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明教。”殷离道:“韩少侠既然是自己人,我也就实话实说吧,眼下我和我爹都是逐日教的人了。”韩世聪点了点头,心想:“之前听师父说如今逐日教的人大多下落不明,想不到竟在此地见到两位大人物!之前孙兄不肯走,显然便是为了等他们了。”孙一平又把韩世聪和司徒方源简单介绍了一下,殷野王和殷离均抱拳见过。

    当下六人抱团前行,一路小心翼翼,四下观察。韩世聪见殷野王和殷离虽气息平和,但下盘仍是有些不稳,步伐比起其余四人显得更慢,于是道:“殷大侠,殷姑娘,你们之前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殷野王道:“没错,之前我遭人暗算,被官兵囚禁,阿离拼死把我救出,也受了很重的伤。”殷离道:“幸亏后来命大,遇见一位号称沐讲禅师的僧人,为他所救,暂时寄住在黑枫林的一处农家。”韩世聪点了点头,心想:“沐讲禅师之事,我自是耳闻目睹。”胡逸尘看了孙一平一眼,道:“殷姑娘在路上跟我说了沐讲禅师一事,此人武功了得,据说是在福建灵源寺出家,你可知他是何方神圣?”孙一平道:“之前并未听说过此人事迹。”韩世聪本想跟他们说说自己曾在少林寺听说沐讲禅师归还《九阳真经》一事,正欲开口,忽觉不妥,毕竟师父为了掩饰自己身份,曾跟蓝玉说过自己早就加入峨嵋派了,沐讲禅师归还经书之时,峨嵋派正在汉江一带避难,自己既然是“老弟子”了,那个当儿又怎会跑到少室山去?心念此处,便把话头咽了下去。

    便在此时,忽听得殷离轻轻一咳,几人回头望去,只见她嘴角又隐隐渗出些许血迹。韩世聪惊道:“殷大侠和殷姑娘究竟是为谁所伤?是同一人所为吗?”殷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但这一咳过后,气息似乎没能立刻缓过来,便没开口。胡逸尘道:“他们二人均中了徐博远那恶贼的青苗神掌。”司徒方源听到“徐博远”这个名字,身子陡然一震。韩世聪道:“徐博远?他是什么人?”殷野王叹了口气,道:“所幸我们只是和那姓徐的交手,若是他师父魏星海在场,恐怕我们早就一命呜呼了,那姓徐的青苗神掌怕是还没有他师父半成的火候。”韩世聪惊道:“魏星海?这个人我知道,他是不是暮月教朱雀堂的堂主?”他想起那日在峨嵋金顶师父和张松溪曾提过此人,心知这魏星海掌力了得,而且多半也跟那金顶悬案有关,因此听到这个名字,着实有些心惊。

    殷野王脸上肌肉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咬牙切齿,隔了一会儿,才道:“就是此人。”韩世聪道:“这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师父说过他掌法诡异,可以将内力凝聚,嵌入对手体内,而对手只能在无尽的折磨中等待死亡,除非是以极深的绵力与之相消,才有化解的可能。”此时殷离也已缓过神来,哼了一声,道:“正因为如此,他这掌法才叫做‘青苗神掌’,掌力所至,便如苗田播种一般。”殷野王道:“蔽教范教主曾经着过他的道儿,亏得张真人仗义相救,才留得性命。”呼了口气,又道:“幸亏那天他临时出走,我和阿离只是跟那姓徐的交手。”韩世聪微一沉吟,道:“殷大侠可否让我瞧瞧伤情?”一面走路,一面伸出右手。殷野王道:“好的。”将自己的手心搭上对方的手掌。韩世聪自习得换元冲和功之后,每日都不忘将自己体内九阴九阳两种内力进行疏通调整,久而久之,对于气息运行的法门已了然于胸,由此及彼,对于他人的内息情状,通过接触体会,也能全盘掌握。当初他替苏凝岚运功疗伤,纯属误打误撞之举,之后峨嵋山腰一役,峨嵋、武当众人为左树清毒倒,自己在运功祛毒之后,却不知如何帮助他人,而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先前替孙一平点穴止血之际,便知对方还有内伤,当即便下意识地运功相助,他既已精于气息运通之理,一出手便立竿见影。

    韩世聪紧贴殷野王手心,凝神感受,只觉得对方体内气息已较为顺畅,只是隐约还有一处内息凝固之点,想来便是那折磨人的“播种”了,但所幸凝固点很小,再过些时日也就自行消亡了,于是点头道:“倒是不会有什么大事。”微一转身,日光照处,只见他和殷离二人气色仍不如孙一平等人,更不如司徒方源,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若是殷大侠和殷姑娘现在还是感觉不舒服的话,不如我帮你们一鼓作气先把那点凝固真气化解了如何?也免得再受几天罪了。”殷野王忙道:“韩少侠有所不知,这徐博远的功力虽然不如魏星海厉害,但毕竟也是青苗神掌,中了此掌之人,若能活命,除非自行恢复或者由他人慢慢调理,不可一蹴而就,否则那异种真气便会窜入为其疗伤之人的体内,不仅自己没被治好,而累得他人遭殃。”殷离叹了口气,也道:“先前那沐讲禅师也曾替我们把过脉,也说我们体内的凝固气息已经很小很少,已无大碍,不如一下子化解了事,但父亲跟他说了此理,他苦苦思索半晌,便知无法可施,只能等自然康复了。”胡逸尘放慢脚步,回首道:“也不差这几天了,还是不要急于求成的好。”

    韩世聪道:“若是这异种真气窜入他人体内,于你们应当无损吧,并不会加重伤情。”殷野王道:“那是自然的了。”韩世聪微微一笑,似乎已成竹在胸,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就来试试,哪怕失败了,也不过自己受点罪而已。”也不等二人回答,顾不得男女之嫌,忽然抽出左手握住殷离的掌心,轻声道:“殷姑娘,得罪了。”随即右手也翻转过来,握紧殷野王掌心,轻轻使出换元冲和功,将二人气息如抽丝剥茧一般吸出体外,跟着又缓缓冲回,循环往复,转眼间已运作了几个来回。前面三人听得身后异动,几乎是同时回首。司徒方源见韩世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得有些担心,道:“小师父,你可别走火入魔啊。”韩世聪笑道:“你放心,你师父可入不了魔。”孙一平和胡逸尘见此情景,也不敢跟他多说话,更不敢横加插手,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韩世聪道:“没关系的,大家不必担心。你们仨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着。”

    殷野王和殷离被他抓住手,初时只觉得浑身内力竟如大河决堤一般外泄,均是大惊失色,然而顷刻之间,又如百川归海一般不断注回,霎时间觉得周身无比舒服,对方每运作一次,便觉得体内更加舒畅几分,几个来回施展下来,当真如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一般。韩世聪为二人运气之时,脚下步子片刻未停,始终跟着前面三人,端的是左右开弓,一心多用。殷野王和殷离为他掌力牵引,也是脚步不停,渐渐地,只觉得周身充满了劲力,甚至越走越快。这换元冲和功运行时形成的吸放之力如果运用适度,可以达到“内气冲刷”的效果,在替人疗伤之时往往会有奇效。常人若是想“清洗”自己体内的内息,均须慢慢调养方能成效,当年张真人替范遥治疗这青苗神掌时,便是运用养气消气之理进行缓慢调理,功效虽迟,但对自身的风险很小,如今韩世聪替殷野王殷离二人治伤,却是以换元冲和功为手段,以图在短时间内达到“大换气”的效果,完全是另一种理念,功效十分显著,同时由于使用之人本身就身怀疏通之法,即便异种真气反噬自己,也在这一吸一放之间将其湮灭了。

    过了半晌,韩世聪缓缓松开二人手掌,轻轻呼了口气,面露笑意,道:“二位现在感觉如何?”殷野王和殷离只觉得自己周身真气通畅无比,已无丝毫异状,甚至自身的内力似乎都比原先要深了一些。二人脸上容光焕发,殷野王已然恢复了往日枭雄一般的英气,而殷离则面若桃花,娇美无比,举手投足之间还透着飒爽的英姿。听韩世聪这一问,殷离抢先道:“简直神啦!我感觉我已经完全好了!”说着便使开轻功,翻身上了一棵枣树,跟着又飘然落下,宛如一只黄色的蝴蝶。殷野王大步走到韩世聪身边,一面行路一面拱手道:“韩少侠功力卓绝,殷某不胜感激!”韩世聪微笑道:“分内之事,殷大侠不必多礼。”孙一平、胡逸尘和司徒方源三人见此情景,先是面面相觑,很快便缓过神来,眼中尽是佩服之意。

    忽然之间,殷离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走到韩世聪跟前,把他拉得离其他四人稍远了些,小声耳语道:“韩少侠,你。。。你是峨嵋派周掌门的徒弟?”韩世聪见她神色有异,奇道:“是啊,怎么啦,殷姑娘?”殷离低声道:“你师父现在在哪里呀?”韩世聪心知湖畔镇之事乃天大之秘,绝不能随便透露,于是道:“她受了点伤,现在一处清净之地疗养。”殷离脸上显出几分关切之意,仍是低声道:“我跟她可是老相识啦,她伤得很重吗?等有空的时候我想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韩世聪听她语音转柔,似乎含着些许情意,觉得此人当是师父昔日的朋友,不禁对她更添了几分好感,道:“师父的伤没多久就会康复了,到时候我告诉她我在胶州遇到了殷姑娘,说不定她会过来看你。”殷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其实我想问问她,好几年过去了,她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狠心的小子。。。”

    韩世聪奇道:“狠心的小子?殷姑娘指的是谁?”殷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随口答道:“当然是张无忌那个小子!”话一说出口,顿时觉得大为窘迫,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韩世聪微微一惊,正想继续问询,只见她眼中珠光盈盈,似乎含着泪,还未等自己开口,就听她声如细蚊地说道:“你治好了我的伤,我很感激你,刚才那个名字算是我偷偷地告诉你的,你可得保证千万别跟别人说。”韩世聪道:“好的,我保证。”心中只想:“这位殷姑娘莫非也是张兄的红颜知己?”再瞧她时,却发现她已然跑回殷野王身边。韩世聪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上。

    六人发足奔行,一路上倒是没有再遇到麻烦之事,过不多时,来到一片山脉跟前。孙一平道:“这便是小珠山了,此中‘双珠嵌云’之景乃是胶州八景之首。”韩世聪抬头望去,但见层峦叠翠,山色各异,怪石嶙峋,山体周身云雾缭绕,瞬息万变,仿若梦境一般,令人叹为观止。

    孙一平、胡逸尘在前带路,韩世聪、司徒方源、殷野王、殷离紧随其后,大步上山。到得白石顶附近,胡逸尘指着不远处一座孤立的山峰,向韩世聪等人介绍道:“每次看见这釜台筒,我都会想起那个感人的传说故事。相传,小珠山东麓有个小村庄,住着两户人家,一家有个女儿叫香香,一家有个儿子叫石柱,这两人青梅竹马,情深意笃,长大后相亲相爱,还背着父母对天盟誓,立下婚约。一天,香香的母亲想吃山野菜,香香上山去挖,不慎跌断了一只胳膊,需要服用接骨丹,然而配制此药,需要用釜台筒上的银鱼骨和接骨草。石柱不顾山势陡峭,爬了上去,在天然水潭中捉到了几条银鱼,又采了几棵接骨草,就往下走,然而不幸的是,下山时他不慎一脚踩空,竟摔了下去。。。”殷离听到此处,不禁“啊”了一声,道:“后来这石柱怎么样啦?”胡逸尘叹了口气,继续道:“天色渐黑,香香左等右等也不见石柱回来,实在放心不下,就约了几个小伙子去找,一直找到天亮,香香终于在一条小沟里找到了石柱,只见他仰面躺在沟里,一只手里握着接骨草,一只手里攥着银鱼,只可惜他伤势太重,已经闭上了双眼,永远地离开了香香。”殷离喃喃道:“他。。。他就这么摔死了吗?后来香香怎么样了?”胡逸尘道:“后来,香香的胳膊被治好了,可是她却茶饭不思,天天到村口凝望那釜台筒。不久之后,香香便郁郁而终,村里人因为香香对石柱的一片深情,便把香香凝望的釜台筒叫‘望夫台’。”殷离闭上双眼,带着悲腔地说道:“这对有情人着实可怜,希望他们死后能够永远不再分开。”她说话之时,脑海中始终浮现出自己成年后和张无忌再次相遇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从山上摔下,伤势很重,但所幸性命无碍,而今听到这石柱和香香的故事,同样的境遇,却是不一样的结局,想到此处,不禁泪如雨下,哭得片刻,转而又想:“其实相比之下,这香香和石柱的结局也并不算坏,至少他们的心至始至终都只属于对方一人。。。”

    韩世聪听完这个故事,也不禁有些伤感,心想:“人生在世,若是能得一人之心,白首不离,即便是为她而死,也是心甘情愿了。”对于这个“她”到底是谁,他心中隐隐有些想法,但念头刚一触及,便立刻强行转移思路,心知此事绝不可深想,不经意间,竟冒出了些许冷汗。

    一行人登上白石顶,绕行了几步,孙一平忽然停下脚步,长长地呼了口气,道:“我们终于到白石洞了。”韩世聪等人走到他跟前,只见他目光所至,赫然便是一个诺大的天然石洞,日光照耀山壁,显得洞内一片漆黑。

    孙一平和胡逸尘分别点着一枝火把,韩世聪等人随其走进,放眼望去,洞内竟是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二百来号。这白石洞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的空间均是极大,加起来足可容纳二三百人之众。韩世聪看到眼前景象,顿时有些傻眼,只见石洞第一层所坐之人有一半身着青衣,另一半则黑衣加身,尽皆双目紧闭,双手在胸前缓缓升降,脸上时红时白,有的人嘴角渗出血迹,有的人则满脸虚汗,显然都是在运功疗伤。这些人身子大多正对着洞口,也有少部分人背对着,在火把光芒的照映之下,可见这些青衣人身前都画着一柄战斧,黑衣人则绣着两把交叉的长剑,同时无论是青衣还是黑衣,背后都印着一个大大的“英”字。这些人显然便是铁英山庄的庄客了。

    韩世聪等人跟着孙一平和胡逸尘往二层走去,只见又是一大片青衣或黑衣庄客席地而坐,在他们身后,各有一人坐定,伸出双手按在前人后心要穴,周身雾气缭绕,正在发动内力替人疗伤。韩世聪心想:“这一批庄客似乎受的伤比下面的那些要重,因此需要借助他人之力治疗。”再看这些坐在身后运功之人,大都衣色各异,五花八门,不论是救人者还是被救者,均是闭目而坐,不发一言。韩世聪一面往上挪步,一面仔细观察了所见庄客的周身情状及面部气色,发现他们几乎毫无皮外之伤,心想:“看此情形,伤他们的定是一大批深谙内家功夫的人了,居然一点外相之损都看不出来。”

    六人走上第三层,刚一踏足,便觉空气中隐隐传来些许爆裂之声,周围气息的流动似乎大为异常。韩世聪定睛瞧去,只见数十人坐地运功,服饰各异,脸朝四面八方,似乎是围成了一个圈。孙一平和胡逸尘一言不发,带着身后四人绕到人群中间,只见当中坐有八人。其中一人身着黑衣,身材微胖,面色苍白如纸,正是段沧海,在他身边围着三人,一名道士装扮的人伸出左手抵在他右手掌心,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则伸出右手与他左手掌心相对,另有一白衣男子坐在他身后,双手稳稳地按住他的后心,缓缓运气。韩世聪着实吃了一惊,再瞧段沧海右边,则也是一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席地而坐,此人服饰和段沧海一模一样,袖口也是纹着一龙一凤,浓眉鹰眼,留着八字胡,面色也是十分惨白,而在他的周围,也有三人分从左手、右手、后心三处为其运功。韩世聪心想:“此处庄客均是身穿黑衣和青衣,黑衣上面画着两把剑,当是段大侠门下庄客,而那些青衣人身上都画着斧头,想来应是归于斧圣门下,莫非眼前这中年男子竟是郭子如吗?”司徒方源见此情景,也是一脸茫然,他生性好动爱说,此刻却是呆立不动,不知如何开口。殷野王站在这八人身侧,神情激动,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也不敢打扰,只能硬生生将话语咽下。而殷离则四处东张西望,时而驻足眺望,时而俯身细看,似乎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孙一平和胡逸尘冲着韩世聪招了招手,三人来到石洞的一处角落里。孙一平低声道:“我们山庄的庄客此次遭人袭击,均着了道儿,伤得不轻,坐在我师父旁边那位便是我四师叔郭子如,眼下替他们俩疗伤的均是逐日教的高手,我给你一一介绍一下,我师父右手边那位是铁冠道人张中,左手边那位是冷面先生冷谦,而他身后那位就是逐日教教主之一杨逍。”韩世聪昔日早听哥哥多次提起过这三人的名字,而曾经的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听他这么一介绍,不禁肃然起敬,忍不住便向段沧海身后张望而去,只见此人约莫六十多岁,面容儒雅,双眉低垂,值此运功之际,已是嘴唇发白。他双目紧闭,实不知这眼皮背后隐藏的英武之气比之当年却又如何?

    只听孙一平继续道:“我四师叔身边的三位依次便是周颠、闻苍松和布袋和尚说不得。”韩世聪又朝这三人望去,但见他们脸色变幻奇快,浑身湿透,散发出阵阵水汽,显然已到了紧要关头。胡逸尘道:“此次我们遇袭,庄中除了我们少数几个,均身受内伤,还累得逐日教的几十位朋友也被一并击伤,而余下的教友则片刻不停地为我们运功疗伤,此番恩情,着实感人至深。”韩世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来回观察,原来在这石洞第三层坐地自疗的人们也都是受了伤的逐日教教众,而坐在第二层替庄客们疗伤的众人也同样都是逐日教的人,霎时之间,耳边又响起当初常遇春临终前说的八个字:并肩而为,互相关照。

    殷野王悄声走上前来,抱拳道:“胡兄太客气了,若非贵庄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仗义出手,我们逐日教怕是早就。。。唉,此时此刻,便是为了贵庄朋友拼上性命,也是不枉了。”说着又转过身来,回到闻苍松跟前,只见他身子微颤,似乎有些抵受不住,忍不住道:“闻兄,你先换我来吧。”说着缓缓将自己的右手握住郭子如的左手,又轻轻将闻苍松的手臂移开。闻苍松长吁一口气,终于“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韩世聪愁眉不展,小声问道:“大家究竟是中了什么招数?对方究竟是些什么人?”孙一平的回答令韩世聪终身难忘:“对方是用剑法将我们的人击得深受内伤,却无一人被刺破皮肤,而且。。。对方只是一个人!”

    韩世聪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一个人剑法再高,又如何做到一剑既出却伤人于无形?一个人内功再高,又如何做到以剑吐气仍孤身克百人?呆立片刻,问道:“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孙一平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韩世聪道:“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孙一平叹了口气道:“此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们也看不出来。”不等对方再问,继续又道:“此事以后再说,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须得尽快治好师父和几位师伯师叔的伤。”韩世聪不知他所言“一波又起”是什么意思,也顾不上多问,只是轻声道:“孙兄若信得过在下,就交给在下试试看。”

    孙一平对他的疗伤手段本已佩服之至,一路之上,更是见到他闲庭信步之间,便清除了殷野王和殷离的青苗神掌遗患,功力之深,简直匪夷所思,于是点了点头,道:“需要让他们六位朋友先行退开吗?”韩世聪摇了摇手,轻声道:“不必,我先去看看。”说完便缓步走到人群中间,凝神观察段沧海和郭子如的脸色,同时静静地感受周围气息的变化。过了片刻,他轻轻俯下身来,小声道:“杨教主,周前辈,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不要乱动,保持原来的姿势。”杨逍和周颠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这么一说,均是微微一惊,但此时正是运功的紧要关头,万万不可分心,是以强行稳住心神,只字未吐。韩世聪缓缓坐在杨逍和周颠二人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掌按在杨周二人身后。

    杨逍只觉得霎时之间一股暖流通向四肢百骸,竟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如此情景,自己也曾感受过一回,不禁让他梦回数年之前,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张教主回来了?”然而苦于无法转头,不能立刻察明,转而又想:“不对,他的声音不太像。”正思索间,忽然又觉得周身气息仿佛倒流了一般,先是自己浑身的内力被散于周身,又纷纷朝身后聚拢,凝而为一之后,终于消失于无形,气海穴顿时大开,跟着三道刚中带柔的内力顺着自己的双手缓冲而入,稍一感知,发觉正是段沧海、冷谦和张中三人的。杨逍先前的欣慰之感顿时全无,大骇之余,浑身微微颤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人绝不是张教主,他到底在做什么?”下意识地想移开双手,但浑身仿佛冻僵了一般,不仅身子动弹不得,双手也无法挪动丝毫,只能任凭三人的内力源源不断灌入体内,又散于四肢,最后又重新聚成一个点,终于消失不见。而此时周颠也和杨逍有着类似的感受,只是他身前的郭子如内功相对于段沧海更显霸道而绵力不足,而殷野王、说不得二人的内力也以刚猛见长,因此真气灌入体内之时,感到格外痛楚,他向来随性而为,极想破口大骂,然而喉咙却似哑了一般,连半点□□之声都发不出来。

    正当杨周二人深陷恐惧之时,忽然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内息正顺着自己后心要穴不断冲入,仿佛涓涓细流汇入江海,很快自己的气海大穴便充盈起来,跟着又蔓延至浑身各处,川流不息。杨逍正自惊诧之间,只见自己双手掌心与段沧海后背相接之处正冒出浓烈的水雾,还发出刺耳的嗤嗤声,还未及细想,忽然又感觉腹中一空,浑身真气再次消失无踪,然而又过片刻,强大的内息再次冲灌而来,如此反反复复,周而复始,约莫五六次之后,终于听到身后一声长吁,跟着便感到段沧海的身子微微一颤,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小口血,而自己则只觉得喉头微甜,似有热血上涌,但却不至于呕出。

    杨逍满身是汗,只觉得浑身劲力充盈,真气通畅无比,下意识地想往身后瞧去,还未转头,却发现冷谦和张中二人已然面色如初,端坐身前,大眼瞪小眼,均是大为惊诧,而身旁的周颠已缓缓站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大笑着说道:“哎呦喂,我老周这几十年都没有今天这么爽快过,仿佛年轻了十岁,嘿嘿,真爽。”话音刚落,只听段沧海和郭子如几乎又同时发出一声长叹,双手向前伸出,身子左右晃动,似乎在舒缓筋骨。杨逍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笑意,也站了起来,连忙转身看去,只见韩世聪也已站起,正向自己点头微笑。适才韩世聪按住杨周二人身后要穴,使出换元冲和功,按照先前救治殷野王和殷离的方法,依样画葫芦,用自身强大的内力为他们冲刷内息,同时以他俩为媒介,将此法作用于段郭二人身上,进而又贯穿于冷谦、张中、殷野王、说不得四人体内,更难得的是,这一道道独家内功从这八人身上百转千回,最终居然还能各归其主,这运功法门之妙,足令在场众人瞠目。

    杨逍等六名逐日教高手顷刻间均已站起,都觉得体内气息如常,四肢百骸似乎比以前更加充满力量。而段沧海和郭子如二人虽仍端坐在地,但气色早已恢复,呼吸也已十分平稳。杨逍见此情景,心中大感钦佩,率众抱拳道:“少侠好功夫!不知高姓大名?”韩世聪抱拳还礼,道:“晚辈韩世聪,见过杨教主和逐日教的诸位英雄。”杨逍等人听他说话时吐字清楚,内息稳定,竟似毫无亏损,心下更是敬意丛生。段沧海虽未站起转身,但已可开口讲话,只听他缓缓说道:“韩少侠,没想到居然是你,咱们的缘分可真是不浅呐!哈哈!”众人听他笑声畅快,知他内伤已然平复,尽皆喜形于色。郭子如轻轻咳了一声,道:“韩世聪?我听二哥说起过你,今日之举,着实了得。”韩世聪道:“郭大侠过奖了,二位前辈的内伤应该已经完全恢复,只是还需静养片刻,应当便可随意活动了。”段沧海笑道:“别前辈不前辈,大侠不大侠的了,以后咱们几个都兄弟相称吧,你叫我们大哥,我们叫你贤弟,老五,你觉得如何?”郭子如道:“该当如此!”韩世聪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是!段大哥!郭大哥!”转而又想:“段大哥和孙兄既然是师徒关系,那以后我该怎么叫孙兄。。。”想到此处,脸上微微露出些尴尬之色。司徒方源独自一人站在一旁,心想:“哼,叫归叫,这俩人可没跟我师父行结拜之礼,所以都算不得我师伯。。。”心念此处,觉得甚为宽慰。

    殷离走上前来,关切地说道:“韩少侠,你身子没事吧?刚才这番运功,恐怕还是会有些不适吧?”韩世聪摆了摆手,笑道:“一点异样都没有,相反,我自己这般运气之后,也觉得身子舒服得很,对我自己也是大为有益。”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放眼扫了扫洞内二百来号人,又道:“即便是给所有人都运一遍气,想必也没事,不如这样,让大家都先停止运功,所有人互相手拉着手,我来替他们疏通真气。”众人面面相觑,实难想象他这句话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惊世骇俗场景,一时间洞内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些许庄客的轻微喘息声。

    韩世聪见众人均一言不发,于是又道:“大家不必担心,我都说啦,这般替人运气疗伤对我自己也大有裨益,权当是我请洞内诸位朋友帮忙,帮我自己疏通内气。”说完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杨逍。杨逍凝视着韩世聪的脸,只见他头发雪白,目光炯炯,心想:“这位韩少侠形貌不凡,或是练功所致。他内功如此深厚,实在不亚于当年的张教主。”于是微笑道:“此间以铁英山庄庄客为众,我逐日教的人数较少,你该征得你的两位大哥同意才是。”段沧海呼了一口气,便欲站起,但终究还是继续坐定,大笑道:“既然如此,就以我韩贤弟的想法来试试吧!老五,你意下如何?”郭子如道:“与人方便的同时还与己方便,这等美事,自然大好。”

    于是众人依照韩世聪所述,分别调整姿势。石洞内的所有铁英山庄庄客及逐日教教众,均在各自所在之处手拉手而坐,不再自行运功。韩世聪先从第一层开始,随意选二人作为媒介,使开换元冲和功,真气流转,贯穿于近百人之间,顿时气流之声大作,偌大的石洞仿佛都变热了起来。在场众人见此情景,均已瞠目结舌,适才他一人同时给八人运功,已远非常人所能及,眼下居然能同时给近百人疗伤,这等壮观场面,饶是在场的众多老江湖,此生也是仅此一见。

    众庄客和逐日教弟子内功修为较之先前八人为逊,因此两吸两放,便可收功。韩世聪替第一层的庄客们运功完毕,便径直走上第二层,步伐轻盈,毫无疲态,待得第二层庄客及教众气息通畅,内伤皆复,很快便又将坐在第三层的余下众人疗伤完毕。杨逍等人早已目瞪口呆,即便是周颠和司徒方源那样的好事之人,也一言不发,竟似傻了眼。待得韩世聪走回他们跟前,众人才缓过神来。不等众人开口相赞,韩世聪便伸了个懒腰,长呼一口气,抢先道:“这一番施为,着实爽快至极。”跟着又道:“此处庄客和教众显然不是全部,是不是还有一批人在别的什么山洞里?”郭子如看了段沧海一眼,道:“韩贤弟如何得知?”此时他和段沧海已然静养完毕,功力皆复,均已站起。

    韩世聪道:“轩烽五圣名扬天下,此处却仅有段大哥和郭大哥门下的庄客,其余三位大侠及其门人却不在此,还有就是逐日教的诸位朋友显然也不会只有这些,应当还有一批人吧。”他对自己前半句的推测相当肯定,而关于逐日教,则不是十分确定,毕竟他事到如今,连逐日教为何会在此地、他们都来了哪些人也不知道。

    段沧海微笑道:“韩贤弟既有武功又有眼力,没错,确实还有一大批人在对面的黑石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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