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聪心想:“胡闹!你这样还不得吓着别人?”果不其然,船头持篙的绿衣女子见一陌生男子忽然闯入,蓦地一愣,歌声顿止,船内悠扬的琴声却仍盘转不息。绿衣女子又惊又奇,高声问道:“你是何人?你想干什么?”司徒方源笑道:“丫头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搭一下你们的船,顺便请赏口饭吃。”绿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阁下是丐帮的哪位前辈?”司徒方源道:“在下乃丐帮无袋弟子司徒龙章前辈,尊丫莫非是美派弟子南宫凤姿?久仰久仰!”他这话虽有恭维亲近之意,但纯粹是戏谑之言,这“美派”显然是说人家没门没派,同时也夸她美貌,所谓“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他给她起这“南宫凤姿”的名字显然又是和自己的“司徒龙章”强行凑对。
韩世聪在岸上远远听得,不禁皱了皱眉,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心想:“这老徒儿是上船消遣人家来着,这西域番帮的人果然是一身恶习,肚子里有点墨水也都没用在正道上,这样也太轻薄无礼了。”绿衣女子显然对司徒方源的调戏言行完全不予理睬,只是正色道:“我家主人和丐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仅求一膳,待我进去禀告主人之后再说,你先在此候着,若是还有别的什么事,就请阁下直接打道回府吧。”司徒方源见她虽然一脸昂然之色,但听说话吐气之声,显然没什么内力修为,心下早已大宽,嬉皮笑脸地道:“尊丫当真是料事如神,蕙质兰心,居然能猜到我还有别的事。”绿衣女子道:“那就请说吧。”
司徒方源见对方不苟言笑,而自己的玩笑差不多也开够了,于是收起笑容,道:“请问你们有没有见到过一男一女从这附近路过?男的身穿黑衣,女的一袭蓝衣,男的又瘦又高,女的娇小玲珑。”绿衣女子默不作声,但表情似乎颇为惊诧,忽听得舱内的琴声音调陡然一转,发出一丝刺耳的弦声,与先前柔婉的格调全然不合,于是眉尖一扬,颔首说道:“这个。。。我们没有看到,阁下还是请回吧。”
方才琴声的细微变动,司徒方源纵然耳力不俗,但他毕竟于音律一窍不通,没能听出端倪,而韩世聪深谙其道,显然是有所察觉,心中不免疑窦丛生,于是脚尖轻轻一点,纵身跃上船头,微微笑道:“还请船上的朋友如实相告,究竟有没有瞧见那样的一男一女?”绿衣女子心想:“怎么又来一个同伙?”面露不悦,细声道:“这位公子,刚才在下已经说过了,我们没有见过那两个人,我们萍水相逢,又何必欺骗你们?”她这几句话说得斯斯文文,却透着一丝威严和傲气。韩世聪笑道:“方才阁下踟躇不答,直至舱内琴声变转,方才出言推搪,似乎有点奇怪,但愿是我多虑了。”绿衣女子双眼微眯,淡淡道:“阁下确实是多虑了,你们还是请回吧。”言语中显露出些许不屑之意。司徒方源忽然一把抓住那绿衣女子的手,微笑道:“丫头,你眼神飘忽,显然是在撒谎,本来我也就是随便一问,不过现在看来,还真是问对人了。”那绿衣女子被他这么一握,手腕吃痛,顿时□□了一声,神色却丝毫未改,依旧是正色道:“没有看到就是没有看到,二位请回吧!”船尾的绿衣女子见情况不对,连忙放下手中的长篙,赶到船头。大船因为无人掌篙,便在原地停住不动了。
韩世聪连忙扯开司徒方源粗大的手臂,大声道:“不要那么粗鲁,有话好好说。”司徒方源哼了一声,道:“对于这种知情不说的,就该。。。”话未说完,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因为故意卖关子,被韩世聪挺剑相逼的情形,顿时觉得尴尬,便说不下去了。韩世聪双手一揖,朗声道:“敢问此间主人,可否告知实情?倘若实在不方便,也就罢了,在下这就告退。”他说话之时,暗自运足内力,语音浑厚无比,只震得两旁的河水波纹连连。两位绿衣女子见此情景,脸色顿时微变。司徒方源心想:“你让我有话好好说,你自己运内力示威,便是好好说话了?”
舱内琴声立时断绝,只听得一女子的声音徐徐传来:“两位公子不必着急告退,不妨进来一叙。”声音清脆婉转,仿佛天籁一般。韩世聪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了。”跨出一步,伸手准备掀开舱门的丝帘,却被司徒方源一把制住。
司徒方源低声道:“小心点,说不定对方会使暗器。”只听得舱内的女子咯咯一笑,道:“小女子只是略通琴艺,对于武功却是盖无所知。何况阁下与我无冤无仇,我又缘何要加害于你?”韩世聪心道:“我且进去探探虚实。”当下轻轻掀开丝帘,矮身便往舱内走去。司徒方源做了个鬼脸,东张西望了一番,也随之走进。
韩世聪刚踏入舱门,便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心神顿时为之一荡,但见一身着浅黄色衣衫的女子正独自一人俏立舱内,手中握着一只玉质茶杯,却始终背对着二人。而在她身旁,便是一张竹制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只陈旧的焦尾琴。韩世聪愣了半晌,终于开口道:“恕在下冒犯。。。”刚吐出几个字,却被那黄衣女子轻声打断道:“两位公子请坐。”跟着缓缓伸出手来,指了指身旁的三张红木方椅。
韩世聪自上船之后,见她们对是否见到一男一女路过这个问题讳莫如深,已是满腹狐疑,想来苏凝岚千里迢迢来找寻自己,虽有师哥陪同,但仍有些放心不下,此间主人知情不说,其中必有缘故,而且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心念于此,叫他如何能静下心来?于是道:“坐就不必坐了。我们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姑娘倘若见过那两人,还请告知在下。”顿了顿,又道:“倘若姑娘确实有难言之隐或者这确实是一场误会,还请姑娘赎罪,我先替我这位老徒向三位姑娘赔罪。”说完身子微微一躬。那黄衣女子淡声道:“公子不必多礼,实话跟你说吧,我也在找那俩人。”说着缓缓转过身来,冲着二人,微微一笑。
韩世聪登时又惊又喜,但见这女子面目清秀绝俗,双颊粉白,如皓玉,如凝雪,眉目间灵气满溢,却透着淡淡的愁意,依稀便是峨嵋掌门周芷若。韩世聪颤声道:“你。。。你。。。师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眼睛没事啦?”说到最后,已忍不住流露出喜悦之情。那黄衣女子听他语气异常,大为失态,也十分疑惑,又见他发色雪白,心中不免暗暗惊骇,嘴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奇道:“公子你没事吧?我的眼睛怎么了?”忽然咯咯一笑,又道:“我明白了,公子莫非是被在下给吓到了,我的眼睛有那么丑吗?”韩世聪只觉得脑中一片茫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却听得身旁的司徒方源道:“你。。。你是周掌门?”
那黄衣女子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轻声道:“我不姓周,你们认错人了吧。”此言一出,更是令二人惊诧非常。韩世聪心道:“世间决不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她确是师父无疑,可。。。可是她却如此打扮,又称呼我为‘公子’,这。。。莫非她另有深意?”于是深吸一口气,瞧了瞧四下,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师父,你眼睛恢复得好快,真是太好了!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那黄衣女子奇意更甚,道:“师父?谁是你师父?”韩世聪先是一呆,随即低声道:“师父,究竟出什么事了?你。。。你为何要假装不认识我们?”司徒方源笑道:“嘿嘿,周掌门,我明白了,我是你昔日的仇敌,我在这你俩说话不方便,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我已经拜你徒儿为师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太师父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啦,不用再掩饰啦。”
黄衣女子柳眉微蹙,表情逐渐淡了下来,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二位公子真的是认错人了。”韩世聪见她神色自若,目光坦然,显然不似作伪,心下逐渐没了底,霎时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慌道:“师父,你。。。你难道失忆了?究竟是谁将你害成这样?”黄衣女子扑哧一笑,道:“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可没失忆,我从小到大每一件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相反,我倒觉得公子似乎是失忆了。”
韩世聪沉吟半晌,仍是满腹狐疑,低声喃喃道:“你真的不是师父吗?这怎么会呢。。。”黄衣女子似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小嘴一撇,淡淡道:“公子,玩笑也开够了吧,我不姓周,也不是你的师父,更不是什么掌门。”说着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口气,复又合上。瞬息之间,韩世聪仿佛见她眼光中透出一丝冷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风,心道:“不是,不是,师父的目光不是这样的!”他既心念于此,只觉得连她的语调、神情、年龄也和周芷若大不相同了,心下稍宽,却又不免有些失望和沮丧。
韩世聪轻轻叹了口气,道:“实在是抱歉,在下可能真的认错人了。”黄衣女子笑道:“方才看公子的表情,你似乎对你那位师父很上心啊,却不知你们说的那位‘周掌门’是谁?”韩世聪脸微微一红,还未答话,就被司徒方源抢先道:“这位姑娘啊,你是不是一直住在这船上就没下来过啊,否则怎么会连周芷若都不认识?”黄衣女子喝了口茶,道:“周芷若?这名字倒是起得不错,不知她是哪一派的掌门人?”司徒方源仿佛嘴里溜进了一只苍蝇一般,表情煞是奇怪,道:“你。。。”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韩世聪打断道:“若不是江湖中人,不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
黄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公子明鉴,我确实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也不认识你们说的这位周芷若姑娘,不过眼下我倒是想认识认识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她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能否跟我详细说说?”她话一说完,忽然拨动了一下琴弦,仿佛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司徒方源嘿嘿一笑,道:“你既然不是江湖中人,就不必知道那么多啦,知道得太多恐怕会有杀身之祸哦。”他一面说着,一面做出个抹脖子的动作,双目圆睁,似乎是想吓唬她。黄衣女子笑道:“我只是对这个人感兴趣,对她背后的江湖之事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就算告诉我我也未必想听呢。”
韩世聪拱手道:“姑娘,我们尚有急事在身,下次若有机会再见,再和姑娘详细介绍我师父,如果有可能,再让你们俩认识认识,师父若是知道有个人和她长得这么像,估计也会很感兴趣的,眼下我们只能先就此别过,临行之前,还请。。。”他本欲求教对方身份,以便今后和师父引荐,然而话未说完,却发现身旁的司徒方源竟早已出舱,站立船头了,与此同时,只听他大声道:“小师父,这小妮子将船划到了大河中心,四面都是茫茫碧水,我们恐怕下不了船啦!”韩世聪微微一惊,连忙走出舱外,放眼望去,满目尽是微澜秋水,随着船身的行进,两旁的河岸已是忽隐忽现。
只听那黄衣女子淡雅的声音绵绵传来:“古人有诗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此处山清水秀,各位何不静下心来,一同泛舟观景,顺便跟我说说这位周芷若掌门?”司徒方源粗粗叹了口气,道:“这小妮子是成心不放咱们回去了,小师父,这回我不动粗了,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韩世聪四下张望了一番,心知即便是轻功绝顶之人,也决计无法从河中心纵身上岸,回想起方才她忽然拨弄了一下琴弦,心中已然明白:“她这一下弄琴显然又是在给外面的掌篙女子下指示了。”微一皱眉,道:“姑娘如此举动,究竟为何?我们还得去找人呢。”
那黄衣女子轻轻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出船舱,始终面带微笑,斯斯文文地道:“刚才我也说过了,你们要找的人我也在找,何必各找各的,强分两路?”韩世聪叹了口气,道:“之前我也想请教姑娘来着,姑娘既然并非江湖中人,为何也要找他们?”黄衣女子道:“你们先告诉我缘由,我再告诉你缘由。”韩世聪微一沉吟,道:“他们俩一位是我的义妹,一位是她的师哥,他们千里迢迢来找我,而我却和他们擦肩而过,所以得去把他们寻回来。”司徒方源见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于是笑嘻嘻地道:“他是我小师父,我自然是要跟他一起混的,他们俩啊,一位是我的小师娘,一位可以说是我的师舅,不对,毕竟不是亲哥哥,那就是我的师师舅!”
韩世聪涨红了脸,似笑非笑,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小师娘’、‘师师舅’的?小心我现在就把你逐出师门!”司徒方源赔笑道:“下次师父立个门规,在下依规言行可好?”那黄衣女子忽然呵呵一笑,道:“倘若这位司徒龙章公子所言不虚,这可是我长这么大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她连笑三声,忽然目光又黯淡下来。韩世聪道:“姑娘可别听他瞎说八道。”
黄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俩都说完了,那我说吧,起初我也不认识这俩人,只是那位男子今日路过此间,偷走了我的一样东西,说是要送给他那位师妹当礼物,那东西珍贵无比,我便是丢了性命,也要把它寻回来!”她说到最后,竟似有些咬牙切齿。
韩世聪见她表情忽然变得愤怒,顿时感到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有些异样,隐约还听到些许气流相撞的爆鸣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见司徒方源似乎要开口相询,连忙抢先一步,按住他的嘴巴,低声道:“这位姑娘显然是极其重视她那件宝贝,其中缘由,咱们也不方便过问,希望这只是个误会,等他们见面后能消除吧。”黄衣女子自知失态,脸颊微微一红,道:“外面风凉,咱们还是进舱说话吧。”说着便转身走进。韩世聪见大船正往东行驶,速度比起原先要快了许多,凝思片刻,正色问道:“姑娘,你既然邀我们同行,当真知道要去何处寻他们吗?”黄衣女子也不回头,淡淡说道:“我知道,他们要去胶州,没多远,乘船行个几天也就到了。”韩世聪惊道:“姑娘如何知晓?”黄衣女子先是沉默了一小会,然后道:“当然是他们自己说的,否则你当我是无所不晓的神仙呐?”她一面说话,一面缓缓在琴旁坐下,还出手招呼二位一同进舱入座。
韩世聪心道:“既然她都知道了去处,一同前往倒是可以省不少力气,听她的语气,多半也是认得路的,总好过我们自己找路,只是她刚才提到上官大哥偷她东西时,刹那间让我感受到了一股强有力的内息,看来她之前一直在压抑气息说话,此人内功极其深厚,却假装不是江湖中人,不知她到底是什么底细,我可否轻信于她?”他浓眉深锁,又偷偷朝那黄衣女子瞧了一眼,只觉得对方着实像极了师父周芷若,刹那间,有一种感觉冒上心头:“她肯定不是恶人!”于是轻轻拍了拍司徒方源的肩膀,道:“姑娘一番好意,咱们就进舱吧。”
司徒方源毕竟也是西域武林的一把好手,显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寻常之处,见韩世聪一番思索之后,忽然拍了自己的肩膀,心想:“莫不是小师父要我上去试探试探?拍一拍她的肩膀?”蓦地窜进舱内,站在她身前,先是迟疑了一番,忽然冷不丁防地拍出一掌,掌风飘处,已轻轻按上对方肩头。韩世聪惊道:“你做什么?”这一下事出突然,他立刻冲进船舱,意欲横臂相挡,却已全然来不及了。而那黄衣女子似是不知如何闪躲,竟硬生生地接下一掌,身子立时便坐不稳了,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半靠在舱壁之上,脸色苍白,一对妙目睁得大大的,似是十分惊讶。
司徒方源这一掌几乎未使半分内力,见这女子居然反应如此之大,心下不禁暗暗惭愧:“哎呦,我恐怕看走眼了,她似乎真的不会武功啊!”只听得船头的绿衣女子失声叫道:“主人,你。。。你没事吧。。。”船尾的持篙女子见状,也匆匆赶来,但见绿影罗动,二位侍女已是手忙脚乱,而大船乍失舵手,又开始左右颠簸起来。
韩世聪心下着恼,一把扣住司徒方源的右臂,愤愤道:“人家好心邀我们搭船,你怎么这么对待人家,快给人家道歉!”司徒方源心知自己会错了意,但碍于颜面,嘴上却丝毫不愿吐露,昂首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明明没有用劲,是她自己身子欠佳,一推就倒,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韩世聪虽知眼前这黄衣女子决然不是周芷若,但对方容貌极像,司徒方源出手伤她,刹那之间,给他的感觉便似师父受了委屈一般,心中不免有气,正欲发作,却听那黄衣女子轻轻呼了口气,缓缓坐好,淡淡笑道:“阁下处事谨慎,小女子自当理解,公子不必动怒,大家还有几日路程要同行,不要刚开始就伤了和气。”说着取出怀里的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道:“都怪小女子体质纤弱,方才若不是司徒大侠掌下留情,小女子焉有命在?咳咳。。。”
司徒方源生性倔强,别人若是与他和颜相对,却反而不知如何对答了,听黄衣女子这么一说,一张黑脸顿时涨得微微发红,口中喃喃,却不知在说些什么。韩世聪关切道:“你受伤当真不重么?”黄衣女子淡淡笑道:“皮外伤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冲着两位绿衣侍女摇了摇手,道:“你们各回各位吧,我没事了。”司徒方源嘿嘿笑道:“小师父,你瞧,你瞧,人家根本没事。”韩世聪瞪了他一眼,运起内力,冷不丁防地掐了他一下,司徒方源吃痛,忍不住大叫一声,几乎连眼泪都要迸发出来,连声道:“哎呦,哎呦,我的小师父,你。。。你饶了我吧。。。”韩世聪道:“你行事如此鲁莽,理屈在先,居然也笑得出来!”司徒方源颤声道:“我不笑了。。。你快放手吧!我。。。我不笑了。。。我哭还不行么。。。”此刻的他,痛得似乎连还手的力气也消失殆尽,只是一味地哀声求饶。黄衣女子见司徒方源模样滑稽,忍不住撇嘴一笑,淡淡道:“好啦,好啦,以和为贵,公子不要为难人家司徒大侠了。”韩世聪哼了一声,猛地松开右手,司徒方源顿时如获大赦,急忙伸手捂住痛处,不住地摩擦,口中还不停地叫骂道:“你个臭师父,臭师父。。。”
眼下虽已是深秋季节,时至晌午,也不免有些湿热,而船舱之内却是凉爽非常。黄衣女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自言自语道:“时候差不多了,我可不能让我的贵客们饿着了。”于是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嘤”的一声,琴声稍毕,那两名绿衣侍女便分从船头船尾而进,舱内顿时飘来一阵甜香之气,只见她们各自手捧两只金色大碟,碟中摆放着各种糕果点心,色彩形状丰富多样,虽不似珍珠玛瑙那般晶莹剔透,却足以令人赏心悦目了。
黄衣女子见二人呆立不动,微笑道:“你们俩准备站着吃饭吗?”二人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致谢,缓缓坐在身边的木椅上,和黄衣女子的座位正好面对面。船头侍女将一只金碟放于那黄衣女子跟前的竹桌上,另一只放在她旁边的木桌上,船尾侍女则将手中的两只金碟分别放在韩世聪和司徒方源座位旁边的桌子上,侍奉完毕,便即缓步退开,走出舱门。黄衣女子笑道:“船上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这些糕点果品二位就将就着吃吧。”说完伸出右手,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一小块米糕,缓缓放入口中。司徒方源起初对这黄衣女子仍心存戒备,始终未敢进食,一瞥眼间,却见身旁的韩世聪正兀自吃得香甜,心下稍宽,伸手便取了一块,心想:“嘿,一开始还是我先上船以‘丐帮弟子’形象讨食的,这小臭师父还装模作样不上来,现在倒是吃得够欢的。”放入口中,只觉入口即化,香甜之味令人流连忘返,不由自主地吃了好几块。
韩世聪心道:“这些点心制法精细,口感甚佳,这位黄衣姑娘对于饮食还是挺考究的,再瞧这舱内陈设,看似朴实无华,实际除了她面前的竹桌,剩下的用具都是由上等的花梨木制成,寻常人家肯定是用不起的。。。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脱口问道:“这么久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刚说了一半,便觉不妥:“人家女孩的名字,怎能是这么直接的问法?”然而话已说出,脸上不免感到一阵火热。
黄衣女子似乎也不觉得他出言唐突,只是笑道:“我姓秦,可惜没有名字。”韩世聪奇道:“既有姓氏,为何却没有名字?”黄衣女子轻轻一叹,道:“我原本只是一个孤儿,自幼便由义父收养,后来经过多方打探,才知我身生父亲乃是湖南潭州的一名村夫,姓秦,只可惜当初家里实在太穷,又恰逢战乱时期,我的生身父母无力抚养我,连名字都没取,便将我托寄给别人了。”
韩世聪心头一震:“想不到她看似雍容,身世竟是如此的可怜!”于是道:“那平日别人怎么称呼姑娘呢?”黄衣女子苦笑道:“由于我一直身穿黄衫,识得我的朋友一般都叫我秦缃绮。”韩世聪道:“秦缃绮。。。秦缃绮。。。倒是令我想起了《陌上桑》里的妙句:‘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看来古时盛传的秦罗敷,便如姑娘这般模样了。”他说这番话时,脑海中时不时地浮现出周芷若的身影,是以更为真切,尽是发自内心的言语。
秦缃绮淡淡一笑,道:“公子倒是十分博学,小女子可愧不敢当了。敢问公子如何称呼?”韩世聪道:“我姓韩。。。”刚吐出三个字,忽听得船尾处传来一声大喝:“小秦侄女,我闻到你做的‘阳春白雪’的味道了!”
韩世聪先是一愣,眼前仿佛有一黑影疾晃而过,定睛瞧时,一身着玄色大袍的白须老者已然卧于舱内的绒毯之上,但见他面露憨笑,神色闲然,口中含着一枚暗绿色的狗尾草。只见秦缃绮缓缓起身,抿嘴笑道:“是高伯伯,好久不见啦!”那老者嘿嘿一笑,双目微眯,道:“老夫我在百里之外就闻到香味了,侄女儿做的糕点,别人是永远也做不出来的!”秦缃绮笑道:“你就别吹牛了,还百里之外,刚才我在百米之外见到一叶小船在我们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就知道是你来啦。”白须老者嘿嘿一笑,便欲将手伸到她盘子里,却被她反手隔开。秦缃绮指了指身旁的空桌,笑道:“嘿,早给你准备好啦,别动我的。”白须老者大喜,也顾不得吃相,便从身旁桌子上的盘中取了一块银白色的米糕,张口便吃,一面吃还一面咂嘴道:“妙极!妙极!”
韩世聪心想:“原来刚才放在那张桌上的糕点就是给他准备的,这么说来,先前秦姑娘说的‘贵客们’也包括这位老人了。”白须老者先前闯入之时,心中只挂念着秦缃绮的“阳春白雪”,此刻正当朵颐之际,方才定下神来,瞧见韩世聪和司徒方源正端坐在对面的木椅之上,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待得仔细瞧了二人,心中蓦地又是一惊:“这小子年纪轻轻,缘何生得一头白发?”于是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低声道:“侄女儿,这二位是你的朋友么?怎生以前没有见过?”
秦缃绮秀眉一扬,道:“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这位韩公子和司徒公子要去寻找他们的两位朋友,正好顺路搭我的船了。”白须老者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普天之下居然有人敢搭你的船上路!”转脸又瞧了瞧秦缃绮,忽然“咦”了一声,道:“侄女儿,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秦缃绮脸色微变,道:“高伯伯如何知道?”白须老者笑道:“笑话,你高伯伯是什么样的人?常人瞧不出来的,我偏能瞧得出来,快说,对方是谁?”秦缃绮嗫嚅道:“这。。。这个。。。”
司徒方源只道他们所言乃是自己,大声道:“不用问啦,刚才是我出手打伤了她,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白须老者奇道:“是你?哈哈,可笑,就凭你?”目光如炬,似乎想要把他看穿。秦缃绮忙道:“不。。。不是。。。”司徒方源霍地站起,叫道:“是我又如何?”听这老者言外之意,显然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为人倔强好胜,这一叫确是真的动怒了。白须老者哼了一声,身子一晃,已然欺至司徒方源跟前,顺手便朝他胸口抓去,司徒方源眼疾手快,反手一格,瞬息之间,已和对方缠打在一起。韩世聪见此变故,大是焦急,连忙退开一旁,但见那白须老者身法灵敏,寥寥两招已将司徒方源右臂扣住,又大喊一声:“跟我去外面!”轰然飞出,已将船舱冲破一个窟窿。
秦缃绮神色慌张,不住地道:“糟了,糟了。。。”韩世聪抬头叫道:“前辈,咱们有话好好说,先别急着动手啊!”向秦缃绮行了个礼,飞身便从窟窿里钻出,跃上舱顶,只见眼前一阵黑一阵青,正是司徒方源和白须老者在激烈缠斗。他们二人出招均是快速绝伦,转瞬之间,竟已分辨不出青色与黑色,只听得耳边时不时地传来几下清脆的“咔咔”声。
恍惚之间,二人身影却已分开。只听白须老者哈哈大笑道:“你这不是在拼拳脚,而是在逃命!想不到名动西域的‘鬼影神客’竟是这般模样,我看你这‘鬼’字不如改成‘龟’字来得恰当!”他说这番话时,声音高亢,宛如炸雷一般。韩世聪心想:“这老者还真是见多识广,居然拆了几招便瞧出了司徒方源的身份。”司徒方源轻功绝佳,一点一跃之间,已站在那老者两丈开外,大声道:“放屁,放屁!有本事你追上我!”白须老者笑道:“你内力不行,刚打了一会就这般气喘吁吁,这样吧,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绝不还手,有种的你便过来吧。”说完双手负后,一脸傲色,果真便站立不动。
韩世聪朗声道:“且慢!”这一声来得着实浑厚高亢,宛如虎啸,白须老者、司徒方源和秦缃绮闻之均是一凛。只见他缓步走到白须老者跟前,躬身又道:“我这老徒儿向来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得罪了前辈,还请前辈见谅,大家萍水相逢,何必伤了和气?”转身又对司徒方源道:“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出手,是不是觉得手指头长得太多,想去掉几个?”司徒方源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回想起先前他出剑时的神态,一身怒气顿时化为一个激灵,干笑道:“嘿嘿,我还是觉得嫌少。”白须老者“嘿”了一声,道:“你是他师父?哈哈,司徒方源,你恩师幽虚道人尸骨未寒,你怎么又拜了一位这么年轻的师父?我看你换师父比换衣服来得勤快多了,哈哈!”司徒方源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那老者对他的辱骂竟似充耳不闻,只是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白毛小儿内力不俗,比你那不干不净的徒儿强多了,好好好,既然如此,你们师徒一起上吧,我们一起玩玩!”韩世聪忙道:“不可不可,在下先替他向前辈陪个不是,待会儿定叫他。。。”还没说完,就被这老者打断道:“我虽不知你是什么来路,但既然和司徒方源称师道徒,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了。”
韩世聪忙道:“前辈误解了,晚辈乃是峨嵋弟子。”白须老者高声打断道:“你冒充别的门派我倒是可能相信,冒充峨嵋弟子?嘿嘿,据我所知,峨嵋派与玄冥帮乃生死对头,一个峨嵋弟子怎么会成了玄冥帮大魔头的师父?何况峨嵋派掌门人周芷若的武功三年前我也有所耳闻,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嘛,她座下的弟子,又怎会有你这般深厚的内力?”司徒方源依旧冷笑道:“仕别三年,自当刮目相看,人家峨嵋掌门的武功现在可是不得了啊,当世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他这般吹捧周芷若,一半是因为他自认为是事实,另一半则是为了顺便拍拍自己这小师父的马屁。白须老者笑道:“在我眼里,她可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司徒方源道:“当真是人老了,脸皮也老得生了厚茧。”
韩世聪原本也只是前来劝解,但听这老者言语中似有瞧不起师父之意,顿时有些不快,于是道:“前辈不把家师放在眼里,定是身怀惊世绝学,却不知前辈是哪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白须老者觉得他的气息忽然间加快了不少,盯着他的眼睛瞧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道:“你这年轻人倒是挺尊师重门的,现在我倒是信了几分你是峨嵋弟子了,言语做得假,眼睛可做不得假。”顿了顿,又道:“但即便你是峨嵋派的,也不能说明你们峨嵋派有什么了不起。”他故意出言相激,乃是童心大起,想亲眼见识见识对方如何让自己“刮目相看”。
韩世聪深吸一口气,右臂闪动,已将晓雨剑握于己手,剑锋森然透着冷光,与他此刻冰冷的目光竟颇有呼应之妙。司徒方源瞧这阵势,也是微微心惊:“这小子要干什么?是了,他定是要用先前对付我的那招古怪剑法来对付这老儿!”韩世聪微笑道:“晚辈武功平常,和恩师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前辈若是能胜得我手中长剑,再妄自尊大也不迟。”白须老者双目一怔,一丝惑色转瞬即逝,随即面露狡黠的微笑,正色道:“那你不妨试试。”依旧是双手负后。
便在此时,忽听得脚下的船舱内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杂音,宛如昏鸦哀唱,更似杜鹃啼血,只叫人听得头皮发麻,周身血脉喷张,极是难受。韩世聪眉头一皱,心道:“这是琴声吗?如此弹法,简直是蕴含了极大的怨气!”心念于此,只感到手臂微微有些发软,手中晓雨宝剑似乎顿时重了好几斤,于是立刻使出神功将内力聚拢,身子才不至晃动。待得杂音停歇,定睛一看,却发现身旁的司徒方源已如软绵一般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