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霁风朗月,夜空中明星闪烁,宛如游子带着愁思的眼睛。韩世聪的房间紧挨着周芷若的,他独自一人躺在红木床板上,也隐隐有些困意,但脑中仍在胡思乱想:“看得出来,今天师父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故人重逢之时。如今在这世上,却不知见到我便开心的会有几人?”他一面替师父感到高兴,一面也暗暗心酸。便在此时,忽听得几下轻轻的敲门声,韩世聪连忙一跃而起,穿好衣服,走到门口,轻声道:“是谁?”轻柔的女子声音传来:“徒儿,是我。”却是周芷若。韩世聪奇道:“师父,你怎么了?”周芷若道:“你帮我看看,这院子里可有桌凳?”韩世聪走出门外,见院子里一棵大树下面有一张很大的石桌,石桌周围摆着五个石凳,于是回到屋内,轻声道:“有的。”周芷若道:“可否扶我过去,然后替我取壶酒来,再拿。。。三个。。。不,四个酒杯来?”韩世聪忙道:“师父今天服了药,还能喝酒吗?”周芷若道:“吴神医今天不是说了,吃他的药不用忌口,快去吧。”韩世聪点头笑道:“是了,下午来这里的路上他确实说过,瞧我这记性。。。”当下便扶她去院中坐下,又和陈掌柜要了一壶酒和四个酒杯。
周芷若轻声道:“徒儿,师父眼睛多有不便,可辛苦你了,你先倒上,咱俩先喝一杯。”韩世聪依言倒酒,两只小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声响在韩世聪听来,仿佛绝美的音乐一般。这一杯酒喝完,韩世聪又替师父和自己满上,这一回,周芷若便示意先不再喝。韩世聪虽知师父看不见,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想:“便是这一小杯酒,已比喝十几碗还暖人心。”转而又想:“师父自然是在等人了。”
果不其然,忽听得“咔”的一声,似乎有人的房门被缓缓打开,韩世聪抬头望去,只瞧见一团黑色人影,穿过石门,正悠然往这边踱来。未等他看清对方,耳边便传来周芷若幽幽的声音:“无忌哥哥,既然来了,一起举杯赏月吧。”
来者正是张无忌,他听得周芷若的召唤,似乎显得有些诧异,随即脸颊一红,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正踟躇间,却听得周芷若咯咯一笑,又道:“怎么了?不方便么?不用担心,又不是咱们两个人。”张无忌搔了搔首,微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即便是。。。是两人也无所谓。”于是毫不犹豫地坐到她的对面,见周芷若虽然双目无神,但嘴角那淡淡的微笑却始终是冲着自己,不禁又是一阵脸红,于是转头冲坐在一旁的韩世聪抱拳道:“见过韩兄。”韩世聪抱拳还礼,微笑道:“见过张教主。”张无忌摆了摆手,道:“你既是芷若的亲传弟子,大家都是自己人了,不必再用旧时称谓,就叫我张兄便可。”韩世聪还未说话,便听周芷若笑道:“他叫你张兄,你便比我小了一辈,如此也甚好。”张无忌微一尴尬,只听韩世聪已然抱拳说道:“见过张兄。”
韩世聪拿起酒壶,缓缓在张无忌的酒杯里斟酒,酒水顺着壶嘴流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显得格外清脆。周芷若举起酒杯,道:“来,咱们三人干一杯,之后再慢慢喝。”张韩二人同时举杯,三人一饮而尽。韩世聪替他们二人斟满酒,道:“师父,既然张兄已经来了,徒儿便先行告退吧,你们俩多年不见,好好说会话吧。”周芷若道:“不必,你就在这里,我既然让你取了自己的酒杯,怎会只让你喝两杯便走?”韩世聪犹豫了片刻,道:“好,听师父的。”又将自己的酒杯倒满。周芷若听得倒酒之声,微笑道:“这样最好,免得人家吴神医又无中生有地说什么‘一家三口’,端的让人百口莫辩。”
张无忌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转移话题,道:“韩兄,晚上饭桌上你使的那套剑法招式着实厉害至极,却不知为何最后却缩手不战了?我当时还想观摩一下你如何破解那最后一招。”韩世聪看了看周芷若,奇道:“当时师父出言制止,让我罢手,难道大家都没有听到吗?”张无忌一愣,道:“未曾听到。”韩世聪喃喃道:“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我明明听到了啊。”心想:“以张兄这等内力,我都能听到的声音,他怎么可能听不到?”周芷若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说这是师徒之间心意相通,你们信不信?”
韩世聪吃了一惊,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听张无忌笑道:“我不信,这怕是《九阴真经》里记载的独门传声功吧。不过这门功夫须两人均已习得九阴内力,难道韩兄已然练成九阴真气?”韩世聪恍然道:“原来是这样!”缓过神来,又对张无忌道:“这九阴真气博大精深,练成绝不敢说,只是练了一些而已。”周芷若淡淡道:“这‘隔江闻啼’功夫固然神奇,但却有损气力,便没教你,若非特殊场合,基本也用不上,先前我是为了照顾他老人家的面子,才传音于你。”微微一笑,又道:“看来无忌哥哥也已观摩过真经了,怎的没进行修炼?否则又怎会听不到我的传音?”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九阴真经》终究是你峨嵋派之物,我观之已有愧疚,又怎能去练?眼下我已将其藏匿起来,明日我去取来,交还与你。”周芷若道:“不必了,你抓紧将其销毁了吧,现下那本书不过一副象征性的皮囊而已,带在身上恐惹祸患,其中要义我早已熟记于心,并且已择人相授。”张无忌点了点头,道:“该当如此。”
周芷若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随即抬起头,淡淡道:“我虽然暂时瞧不见事物,但却可以感觉到,今晚的月亮,一定是非常非常圆的,无忌哥哥,是这样么?”张无忌也抬起头来,幽幽道:“是啊,芷若,一年之中,这样的月圆之夜却是很少见呢。”周芷若芳唇微动,道:“岁岁年年,人来人往,想不到今日能在这湖畔镇中与你相遇,能和你一起赏月,当真是感慨良多!”张无忌深知周芷若眼睛不灵,这“赏月”之说,本是无从提起,心中不免替她难过,于是道:“芷若,这几年你独自一人闯荡江湖,确是。。。确是苦了你了。。。现在想来,我真是有点对你不起。。。”说完叹了口气,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韩世聪随即帮其续杯,一颗心似乎也受了张无忌的感染,有些难过起来。
周芷若听他语音微微发颤,显是发自内心地怜惜自己,于是微笑道:“我不是说过吗,只要你心里想着,心中舍不得,这便够了。”说着举起酒杯,作敬酒状,跟着也喝尽了杯中的酒。韩世聪缓缓替她满上,轻声道:“师父慢慢喝。”湖畔镇紧挨着蒙古大漠,这里出产的山楂酒入口虽甜,却是后劲极大。周芷若酒过三杯,一张俏脸已然微微泛红,呼吸也比寻常快了些。以她的内功修为,这点酒只要稍一吐气,便可将酒力消散无踪,但此时此刻,她却任凭酒劲在体内膨胀,甚至还暗暗运气相助,似乎觉得当酒至酣处,便可忘却一切烦恼。张无忌坐在对面,只感到她吹气如兰,伴随着后院中弥漫的花香,不禁有些迷惘,隔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说道:“芷若,你怎么会中了西域的‘悲芒散’,是什么人干的?”周芷若手托着腮,微微一笑,道:“徒儿,你跟他说说吧,为师怕是一下子没力气说那么多话。”韩世聪道:“是。”从杀了叶长青开始,将自己所知道的整件事前前后后讲了个明明白白。
张无忌认真听完,不禁浓眉倒竖,恨恨道:“好个青海派的狗贼!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却反而。。。”周芷若不等他说完,连忙打断道:“嘘!小声点,大伙儿都睡觉呢!”张无忌胸口起伏不定,显是蕴含了极大的愤怒,重重呼了口气,才缓缓平静下来,道:“这次真是多亏了韩兄,芷若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真是。。。”他已然说不下去,便举起了酒杯。韩世聪道:“张兄太客气了,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让人动师父一根毫毛。”说着便将酒杯和他一碰,对饮而尽,又互相斟满。周芷若笑道:“听你们两个说的,好像我周芷若当真弱不禁风一样,这杯酒我可不陪你们喝。”
张无忌听她开玩笑,自己心情又好了许多,叹了口气,道:“好在这‘悲芒散’并非无药可治,只是须得多费些时日,起码得两个月方能复原。”周芷若微笑道:“只恨当初中毒不深,两个月,忒也短了些。”张无忌笑道:“你若是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只是你能放下峨嵋派的担子么?”周芷若收起笑容,严肃地道:“跟你开玩笑呢,眼下我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平山镇一事,疑点重重,我们不仅要去寻回倚天剑,更要查明真相,否则麻烦永无止境。”韩世聪自觉不便插话,便附和着点了点头。
张无忌听她这么一说,忽然眉心一挑,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刚才韩兄说什么‘在汉水一带避难’,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这番话时,关切之意尽显脸上,只是周芷若却不能看见。周芷若避而不答,只是淡淡说道:“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眼下我不是好好地坐在你跟前么?”张无忌道:“别人都把你害成这样了,这也叫好?韩兄,请你告诉我吧。”韩世聪面露难色,道:“既然师父不愿多说,咱们就不提了吧,事已至此,就看今后怎么办了。”张无忌苦苦一笑,这几年以来,他和赵敏朝夕相处,情意绵绵,宛然一对神仙眷侣。然而果如当初周芷若所言,他内心深处仍是隐隐约约地记挂着旁人,无论是周芷若,还是小昭、殷离的身影,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张无忌是个善人,永远只记得别人的好处,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回忆起当初的种种,不免会丛生感慨。如今周芷若便活生生地坐在自己跟前,自己满腹心事竟说不出口,倒不是因为韩世聪在旁边不方便,而是因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周芷若道:“徒儿说的没错,就看今后怎么办了。别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无忌哥哥,你和赵姑娘今后准备怎么办?”张无忌一呆,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只是喃喃道:“你。。。你是指?”周芷若道:“眼下明教是什么样的状况,你现在也都知道了。”张无忌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夜空,又缓缓垂下脑袋,狠狠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当年的教中兄弟生死未卜,今日听你们一说,我巴不得生了翅膀,立刻飞回中原,唉,但冷静一想,我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周芷若摇了摇头,也不说话。韩世聪却忍不住道:“张兄,有些事情,必须自己去争取了,才会没有遗憾,即便是无法改变大局,但至少不会后悔。”他话一说完,便将面前的酒杯举起。张无忌微一沉吟,也举起酒杯,俩人碰杯,把酒喝干。韩世聪微微一笑,将俩人的酒杯再次斟满。
张无忌托着下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但见他愁眉深锁,嘴唇微颤,内心显是经历着一番挣扎,隔了半晌,才道:“等芷若的眼睛恢复以后,大伙儿好好计划一下,明天我把药的配量稍微做些调整,说不定还能好得快些。”周芷若道:“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算长,可以边治眼边计划,两不耽误。”她顿了顿,把脸转向韩世聪,微笑道:“你这位张兄可是‘蝶谷医仙’胡青牛的嫡传弟子,天下没有他解不了的毒。”韩世聪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崇拜之意。张无忌笑道:“你师父夸大其词了,有一样‘毒’,我恐怕花上一辈子的功夫也解不了。”周芷若奇道:“什么毒?”张无忌呵呵一笑,举杯喝了一小口,轻声道:“心毒。”周芷若扑哧一笑,道:“你的嘴巴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是跟赵家妹子学的吧?”说完也喝了一小口酒。
韩世聪却听得一头雾水:“心毒?什么是心毒?”只听周芷若忽然凄然一叹,道:“这几年以来,每逢月圆之夜,不管身在何方,我总是会去一个很空阔的地方赏月,你可知为什么?”张无忌面带惑色,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的心思,往往难以捉摸。”周芷若道:“是为了纪念一位故人。”张无忌奇道:“故人?什么故人?”韩世聪也是满心好奇:“几个月前师父曾和弟子们一起去汉江边赏月观景,难道也是为了纪念这故人?”
周芷若淡淡道:“屈指算算,约莫八年以前,也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那位故人曾和我一起在孤岛上赏月,还指着初升的月亮对我说:‘天上的明月,是咱俩的证人。’无忌哥哥,这个人你可熟悉?”张无忌顿时一呆,只觉得浑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蠕动,竟半晌说不出话来。周芷若笑道:“算我贫嘴,陈年旧事,又提它作甚?眼下我得以与那位‘故人’相遇,那份情结,也可以解开了。”韩世聪愈听愈奇,反复思量,方才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师父又在拿张兄开玩笑了!”转而又想:“如此看来,当初赵师伯也算是猜中了师父的心思。”想起赵灵珠红颜薄命,不禁又黯然神伤。
张无忌搔了搔首,道:“芷若,当初你我有着。。。”周芷若知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道:“我们说点儿别的吧,这些年来,你和赵姑娘相处得如何?”张无忌道:“还不错吧。”周芷若笑道:“娃儿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张无忌脸一红,低声道:“这。。。这你不是明知故问嘛。。。我若是有孩儿,又怎能在此过夜?早该回去陪孩子了。。。”说到最后,已是声如细纹。周芷若道:“唉,这都怪我,当初让你发誓不准和赵姑娘拜堂成亲,真是害苦你们了!算了,算了,就当我那句话没说便是,等日后你们回到中原,重整逐日教之后,再安排一次大排场的婚礼,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一杯喜酒,还有我这位徒儿,也要一并请去。”张无忌一愣,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事实上,他与赵敏彼此恩爱,却至今未能成家,并非单单因为没有正式举行婚礼,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三年之约”,而这约定在周芷若面前终究难以启齿,张无忌思量再三,始终未发一言。
周芷若道:“无忌哥哥,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欢迎我们参加你和赵姑娘的婚礼么?”张无忌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只是。。。只是。。。”周芷若掩嘴一笑,道:“瞧把你吓的,好啦好啦,时候不早了,咱们把杯中酒干了,该回去歇息了。”说完便举起酒杯,先干为敬,韩世聪紧随其后。张无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忍住没说,咬了咬嘴唇,也将酒干了。
周芷若抬起头,幽幽地道:“这第四只酒杯终究还是没用得上。”张无忌奇道:“一开始我就想问了,这只酒杯是给谁准备的?”周芷若微微一笑,道:“谁愿意一起说话,便是给谁准备的。只可惜一个人只有一张嘴巴,却有两只耳朵,很多人只愿意多听,不愿意多说。”张无忌和韩世聪对望一眼,不知她言之何意。
晚风除酒意,明月映空盏,转眼之间,三人已起身离开。清雅居的后院再次显得寂寥而又空旷,只留下淡淡的月光洒在南面客房的窗户上,似乎预示着点点光明即将照上南墙。
张韩二人先将周芷若扶至客房,便各自回屋歇息。到得半夜,韩世聪感觉有些闷热,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刚走到窗边,忽听到一低沉的女子说话声:“韩少侠,我有话跟你说,来后院吧。”
韩世聪听出是赵敏的声音,心下有惑:“她找我说什么?”便回去穿好衣服,使开轻功,转眼间飘至后院,没发出一丝声响。他到得片刻,只见石门处走出一个人影,果然便是赵敏。韩世聪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仍是英气十足,一点都看不出困意,于是奇道:“赵姑娘,有何见教?”赵敏轻声道:“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成人之美’,韩少侠,你是不是君子?”韩世聪一愣,不知她所言何意,道:“君子算不上,但应该不是小人。”赵敏微微一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你的师父,我是指除了师徒之情以外的那种喜欢。”
韩世聪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只感到心口似乎被人抽了一鞭,隔了片刻,才颤声道:“这。。。这我可说不上来。”定了定神,正色道:“赵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说着便欲离开。赵敏立刻拦在他身前,道:“少侠别误会,且听我说完。”韩世聪有些心烦意乱,道:“赵姑娘请讲,我有些困啦。”赵敏微笑道:“我长话短说。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希望那个人好,便应当把自己想象成对方,对方怎样才是最开心最舒坦的,你便如何去帮对方实现,世间大爱,莫出此理。”见韩世聪正在发愣,又道:“仔细体会我刚才说的‘君子成人之美’这句话,即便做不到主动相成,也该做到适时而隐,你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韩世聪似乎明白了几分,道:“可是。。。有时候大家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不管自己是隐还是现,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他说这句话时,耳边仿佛一直徘徊着师父那句“不必,你就在这里”。赵敏笑道:“你呀,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眼下怎么做才能让你关心的人快乐,眼下自己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做?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想的,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是谁,旁人的话可不一定代表是真心话。”韩世聪心头一震,暗想:“这赵姑娘真的有读心之术吗?”一言不发,只听她又道:“这湖畔镇是最适合隐居和养伤的地方,更有当时无双的神医坐镇,大可不必忧心,两个月的时间,你可以为你关心的人做很多事情。”
韩世聪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笑颜如花,顿时吃了一惊,心想:“师父需要两个月养伤之事,仅仅只有刚才喝酒之时提到过,之前从来没人说起过此事,莫非是张兄私下跟她说的?”他虽这样想,但始终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者。。。或者赵姑娘刚才偷听到了我们的讲话?”想到此处,不禁心下一凉。赵敏见他露出惊异之色,轻轻一笑,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啦,我也困了,回去睡了,少侠也早些休息,只有休息好了,才有体力,有了体力,才能做出让人觉得精彩的事情。”说完转身欲走。
韩世聪背对着她,忽然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赵姑娘,说了这么多,那么你是不是‘君子’?”赵敏道:“我既非君子,也非小人,虽然你也这么说,但我跟你不一样,你其实就是个君子,但却不承认,而我则是肺腑之言。”
韩世聪转过身来,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心中已如明镜一般:“没错,眼下师父最开心之事莫过于和张兄重逢,倘若我这段日子一直在她身边,她便一直无法完全释放心中的情结,毕竟。。。毕竟我算是个‘外人’。刚才喝酒之时,虽然师父没让我离开,但谈话之中显然他们俩都有些许顾忌,有不少欲言又止的话,唉,我怎么这么笨,当时就应该找个其他理由回避一下的。”“除了张兄,师父现在牵挂的还有我峨嵋派的倚天宝剑以及一系列事件的幕后真相,要探明这真相,须得从青海派入手,如今叶长青和木长赤都已丧命,虽然那石长碧据说并不知情,但段大侠既然将他擒获,必有用意,何况眼下扑朔迷离,也只能从他入手了。是了,我应该去一趟铁英山庄,即便从石长碧那里问不出东西,至少也能见一见那松楠子。”
想到这个海客村凶案的首恶,韩世聪不禁又升起一丝恨意,呆立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长吁一口气,心道:“两个月的时间,师父在此处大可安心疗养,再加上张兄在她身边,决计没人会伤了她,这一点是很让人放心的。而我则应该自己去一趟铁英山庄,细算起来,即便是一来一回,也用不了一个月,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寻找线索,即便没找到有用的消息,至少也去见了松楠子,回来之后,师父便无须再浪费时间陪我去胶州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离开两个月再回来,师父可以和张兄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了,她肯定会不胜欢喜。”想到此处,韩世聪下意识地露出微笑,然而仅过片刻,又收住笑容,心想:“倘若我永远不再回来,师父和张兄一起去寻剑,今后形影不离,会不会更好一些。。。”忽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哑然失笑:“韩世聪啊韩世聪,你是不是犯傻了,人家张兄尽管没拜堂,但怎么说也算是有了家室,你这样想却又把师父置于何地?况且你又没被逐出师门,有何不能回来的,回来后注意别当个碍事佬不就行啦,更何况你难道不想亲看见证师父复明的那一刻?”他这般一想,心情顿时大好,仿佛已经看到了周芷若复明后的开心笑颜,尽管他也知道,这份笑颜多半会出现在师父复明后亲眼见到张无忌的那一刻,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心酸,相反却更加替她开心,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世间大爱”吧。
韩世聪轻声回到屋里,已然毫无倦意,心想:“想不到这赵姑娘居然是如此豁达之人,这份胸怀绝非寻常人可比,似乎。。。似乎都有些超出常理了。”也不再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得发黄的纸条,匆匆写了封告别信,放于桌上,用砚台压着,凝视了半晌,心中反复念道:“师父,我去去就回,愿你平安喜乐,如期康复。”待收拾完毕,便使开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清雅居客栈。
他顺着沿镇街道快步南行,也不知穿过了几片竹林,翻过了几座小丘,破晓之时,终觉身心具疲,蹒跚至一处小溪边,就地躺下,只觉得四肢松软无力,仿佛再也爬不起来一般。不知怎地,自从他离开湖畔镇,虽然心中满是自己钩织的美好幻想,但眼眶中的泪珠却无时无刻不在打转,此刻席地而卧,方感释怀,两行清泪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这一夜,他不仅走了很多的山路、街道、林间小道,更是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着实太累了,很快便晕晕乎乎睡去。
待得天色大亮,韩世聪忽被一阵酸痛震醒,伸手摸了摸右腿,仿佛已是毫无知觉,不由得一惊,心道:“看来我昨晚疾足奔跑,时间一久,竟似引发了右腿初愈的重创!”他扶着身边的一棵古树,缓缓起身,走到溪水边,试图喝上几口清水,以缓解大梦初醒时的口干舌燥。不料刚将脸凑到溪边,忽然“啊”的一声,仿佛见到了什么怕人的事物一般。水清如镜,韩世聪从水中看到的竟全然是另一个自己,不知何时,自己的满头乌发竟已如雪花一般洁白,在强光的照射下,微微透出一丝丝光泽,乍一看来,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韩世聪不明其中道理,心中惘然:“莫不是我昨晚心潮起伏,以至于一夜之间竟成了‘少年老者’?”正兀自惴惴,却见不远处有一柴夫模样的人迎面走来,于是连忙凑上前去,拱手问道:“这位大叔,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柴夫愣愣地瞧了他一眼,神色极是古怪,隔了半晌,才道:“这里是山西郊外的黑枫林,少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韩世聪道:“黑枫林?这里离蒙古边境的湖畔镇有多远?”
那柴夫更是吃惊非常,道:“湖畔镇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这黑枫林离这蒙古边关可是相距甚远啊,少侠若是想去蒙古,恐怕还得不停不休,再行个整整一天。”韩世聪心中恍然:“难不成我一路狂奔,竟已行得如此之远!怪不得我右腿重伤复发,却也物尽所值了!”他发足夜行,将独门轻功挥洒无遗,不知不觉间已将体内阴阳两种内力发挥至极,然而内力到处,真气已全然凝于双脚,丹田间的内气便随之逐渐减少,换元冲和功的要义尽数展露,血脉逆流,真气时张时翕,几个时辰之内,韩世聪的头发已然白了大半,加之他情绪复杂,更加剧了这一现象的生成,是以初晨之时,发色已然洁白如雪。
那柴夫见韩世聪兀自发愣,又见他衣衫不整,颇有风尘仆仆之态,心下不忍,于是道:“这黑枫林时常有野兽出没,少侠还是不要逗留太久的好。倘若。。。倘若少侠走不动路,不如先去我那破屋子里休息休息。。。”韩世聪抬头瞧了瞧他,淡淡一笑,道:“不用了,我能走,一会还得赶路。”那柴夫见他少年白发,心下也颇为畏惧,听他语气坚决,也不敢多说什么,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韩世聪捋起袖子,舀了两捧清水,狠狠地喝了几口,遂觉精神好了许多,于是取出晓雨剑,把剑尖刺入地面,将身子支撑着站起,以剑为拐,又继续朝着南面缓缓行走开去。刚行得数十步,抬头便瞧见林子深处隐隐约约有几所简陋的房舍,残砖剩瓦,建造得十分粗糙。韩世聪心道:“这些人在此居住,每日打猎砍柴为生,生活固然贫苦,却是有滋有味,好生自在,这是我曾经想要的生活,却不是我现在该要的生活。”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暴喝:“速速开门,否则老子便要放火了!”这一下突如其来的人声,宛如寂静山谷中的一阵闷雷,令人听了不免心生烦躁。
韩世聪本想大喊:“是什么东西在这儿乱叫!”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心想这些人竟扬言要放火烧别人的房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是先探探虚实再说,于是放快脚步,行至房舍附近,绕到一棵大树背后,凝神观察,但见十余名官兵模样的人正大摇大摆地走将过来,当头一人生得满脸横肉,神情高傲至极,手中举着火把,口中仍是不住地叫嚷:“姓殷的,识相的就自己给我滚出来,不然大爷我可真的要动手了!”
“嘎”的一声,一破衣汉子从其中一所屋舍中走出,见到众官兵,顿时呆了,连声道:“官老爷,你们。。。你们有何贵干?”那胖子喝道:“你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两个钦犯?”那汉子满脸愁容,道:“官老爷,小的真的没有见过什么钦犯。。。”话未说完,便被那胖子怒声打断道:“放屁!老子明明瞧见那两个人往这个方向奔来,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那汉子吓得面色惨白,双膝落地,竟跪了下来,不住叩首道:“小的真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
那胖子身边的一名清瘦官兵忽然道:“怎么我们喊了半天,就只你一个人出来迎见,这些屋子里的人都死光了吗?”那汉子颤声道:“他。。。他们一早。。。就出去。。。出去打柴了。。。只有。。。只有。。。”那胖子道:“只有什么?”那汉子道:“只有昨晚来此留宿的一位僧人在隔壁打坐修行,还望各位官爷不要。。。不要。。。”那胖子哼了一声,冷笑道:“打坐修行?哼哼,我看是屋内藏着什么别的人吧!来人啊,进去瞧瞧!”说着振臂一挥,立时便有三人走上前去,眼看着便要撞门。
韩世聪躲在树后,见这些官兵个个仗势欺人,不可一世,心中早已怒极,正想逮住那胖子痛揍一顿,却听得“咔”的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身披袈裟的僧人双手合十,稳步走出,低首轻声道:“各位施主,大清早的,不知有何贵干?”这几句话娓娓道来,音调深沉,仿佛是喃喃自语一般。韩世聪见那和尚约莫五十来岁,生得一对虎眼,鼻梁高耸,眉宇间满是英武之气,身材魁梧,昂然而立,仿佛一尊高大威猛的石像,若非剃了发,否则一眼瞧去,定以为是什么将军一类的人物。
那胖子心道:“哼,原来这里还真有个和尚。”大声道:“秃驴,老子刚才的话你想必已经听见了。快说,你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两名钦犯?”那和尚微微闭起双目,眉心逐渐舒宽开来,吁了口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两名钦犯老衲确实没见过。不过就在片刻之前,老衲听见一些异样的声音,透着窗户望去,倒是见到有一名女施主往河边跑去了。”那胖子道:“那女的长什么样?穿着如何?”那和尚道:“姿容极美,身着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