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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边城旧友续离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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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东白早已惊得满脸是汗,心想:“知晓我‘阿大’化名的人,原本就寥寥无几,眼前这姑娘,莫非真是郡主?”仔细端详了赵媚儿一番,耳边似乎又响起昔日绍敏郡主爽朗的口音,虽已几年不见,时过境迁,但郡主昔日的娇丽容颜却也依然可见,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罪过,罪过,你果然是郡主,属下有眼无珠,便如瞎了一般,多有冒犯,该当万死。”当初赵敏离家出走,与其父察罕帖木儿脱离干系,汝阳王对外便宣称郡主患疾而亡,以免引起骚动,今日得知赵敏居然尚在人间,方东白吃惊之余,竟似有些恐慌。

    韩世聪注意到方东白在说“便如瞎了一般”时,眼睛瞧瞧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周芷若,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眼神,却被韩世聪捕捉个正着,心想:“这老儿莫不是成心气我师父?”心念此处,不禁大为不快,正欲发作,转而又想:“他与师父对掌不过,被击下楼,心中也定是不快,也罢也罢。”隔了半晌,只听方东白幽幽道:“郡主,咱们多年不见啦!你可知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汝阳王府都发生了什么?”赵敏见方东白眼神中仿佛充满了哀思,沧桑的皱痕布满了面颊,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昔日的种种,嘴唇一颤,轻声道:“阿大,爹爹的事,我已全部知晓,我。。。我。。。其实。。。真的很。。。很对不住他老人家。。。”话到最后,也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方东白道:“汝阳王到死仍未见得郡主一面,心中定然满是挂怀,罪过,罪过,想不到,想不到,原来如此啊。”瞥了一眼站在楼梯跟前的张无忌,又认真地瞧了瞧赵敏,问道:“你怎么会跟这大魔头在一起?”赵敏也不愿向他多解释什么,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恢复先前的神态,道:“阿大,你如今虽然已不是我手下,我也无权强求你什么,倘若可能,希望你能向我讲讲爹爹和哥哥后来的事情。”

    方东白深吸一口气,满面愁容,森然说道:“郡主,今日我前来,乃是找张教主比剑,倘若得蒙张教主留情,保全小命,我再向你讲述也不迟啊。。。”他嘴上虽说是“比剑”,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实际上却是以性命相搏了。

    张无忌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方前辈,在下当初伤你右臂,实乃情势所逼,非我所愿,不如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吧。”话未说完,只听得“嗖”地一声,方东白身后白光闪动,一柄长剑已然在握,而不远处的柜台不知何时已经缺了一角,削口平滑,连一丝木屑也没有扬起。

    赵敏道:“阿大,你这是哪门子剑法?我以前怎么从未见你使过?”方东白微微一笑间,眼神中已显出得意之色,淡淡道:“待会儿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玩的花样呢,咳咳,郡主小时候不是一直喜欢看我练剑么?”张无忌黯然道:“张某生平极少伤人,阁下痛失一臂,张某固然脱不了干系。唉!倘若方长老执意想取我右臂报仇,尽管上来便是,又何必施展剑法?”说完微微一笑,神色舒坦。

    方东白心道:“莫非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这魔头狡猾得很,我可不能上当。”于是朗声道:“罪过,罪过,张教主实在太客气了,这份大礼在下却是受不得,还是请张教主先行赐招。”张无忌惨然笑道:“我不还手,你尽管来取。”张无忌自打归隐以来,心性愈发随和,他原本便是一个积善之人,和赵敏隐居以来,更是心若止水,极不情愿与人争执。眼下方东白前来寻仇,他仔细想来,当初确是自己收剑不及,砍了对方手臂,习武之人,失去手臂显然比失去性命更令人痛苦,更何况自己和他本无仇怨,这番纠葛,全因自己一时疏忽所致。张无忌心念于此,不由得一叹,心道:“也罢,也罢,还他一只手臂,今后两不相欠。”

    赵敏心知张无忌在这种事情上绝非胡乱开玩笑之人,他说不还手就决计不会还手,不由得大急,站到他身前,沉声道:“阿大,你想砍他手臂,除非将我的也砍下。”她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在传到众人耳里,却显得无比刚烈。方东白身子一颤,立时重重咳嗽了一声,叹道:“罪过啊罪过,郡主,不知这大魔头到底对你施了什么妖法,以致令你如此倾心于他?”赵敏胸口起伏不定,道:“这不用你管,总之。。。总之。。。”

    张无忌道:“敏妹无须多言,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想小镇因此闹得鸡犬不宁,方长老,请动手吧。”方东白心想:“江湖早有传言,这魔头张无忌携红颜隐居,难觅其踪,没想到这‘红颜’居然就是绍敏郡主?荒谬!荒谬!明教和王府向来水火不容,这其间定有什么蹊跷。莫非。。。莫非郡主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张无忌会什么迷惑女子的妖法?是了,当初明教的杨逍和峨嵋派的纪晓芙便是如此,看来明教的高层人士都有着秘而不宣的迷魂幻术。”想到此处,自觉极有道理,心底怨恨之意更甚,大声道:“张教主,那老朽就接下你这份厚礼了!”话音刚路,长剑便脱手飞出,直朝张无忌右臂关节冲撞而去。

    赵敏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但见青光闪耀,片片血花飞溅而出,定睛瞧去,却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已抽出右手,将剑锋牢牢握住。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嫩的手掌缓缓下落,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到血点滴落地板时发出的“哒哒”声。周芷若微微一笑,淡淡道:“无忌哥哥,岁月如歌,红尘似梦,上一次的相逢我却也记不大清是几年之前了,如今命运让我们再次偶遇,此情此景,我似乎只有在梦里才经历过,这方东白长老想要搅乱我的美梦,你固然同意,我却不能让他得逞。”说完狠一发力,将长剑向上抛出,内力到处,竟将红木筑成的楼板撞出一个小洞。长剑穿过屋顶,飞向屋外。方东白疾呼:“我的剑!”身子立时向上飞出,“咚”的一声,又将屋顶冲破一个大洞,霎时间木屑四溅,屋内尘土飞扬。

    张无忌连忙捂住周芷若的手,颤声道:“芷若,你。。。你的手怎么样了?你又何必如此?”周芷若惨然笑道:“皮外伤而已,比之你的手臂,这又算得什么?”赵敏见张无忌神色焦虑,关切之意尽显脸上,暗自一叹,从怀里取出一个紫黑色的小瓷瓶,递给张无忌,道:“喏,这是黑膏子,给周姊姊敷上吧。”张无忌接过小瓶,刚打开瓶盖,却听得“呼”的一声,方东白已然从屋顶握剑冲下,借着下落之势,剑尖晃晃点出,顿时已将张无忌和周芷若二人周身罩住。

    韩世聪适才见师父的手为方东白利剑所伤,正暗自惊怒,眼下又见方东白大展攻势,这一剑袭来,倘若稍有不慎,师父定是穿肩之祸,周芷若眼睛不灵,这一剑来势极快,又岂能从容躲避?而张无忌即便武功再高,眼下手无寸铁,也决计不能以肉掌应对这快速无仑的精妙剑招。心念于此,韩世聪想也不想,将跟前的木桌猛地向斜上方掷出。他内力极深,这木桌在他一掷之下,竟如电光火石般的暗器,飞速地撞上方东白的利剑,但听得“嚓嚓”数声,木桌被硬生生地斩成数块,红色的木屑到处飘动,仿佛深秋的枫叶一般。

    张无忌回过神来,趁方东白阵脚已乱,冷不丁防地拍出一掌,直朝对方胸口击来,企图逼退对手。这一掌来势极快,方东白已来不及举剑相克,只得下意识地也拍出一掌,与张无忌掌心相交。然而张无忌何等神功内力?即便这三年来他一直钻心于医理,疏于武学锻炼,这一掌却仍是不由自主地灌注了九阳神功的巨大劲力。但听得“碰”的一声,方东白身子立时飞出丈许,在屋顶上又留下一个大洞,却没有听到身子落地发出的声音。

    张无忌生怕方东白再度举剑来袭,便转身退在一旁,摆开武当太极拳式,轻声对周芷若道:“小心点,最好上楼去。”周芷若笑道:“何惧之有?我峨嵋派的武功未必就输于你们武当的太极功了。”言外之意显然是要和他并肩作战。吴清忽然道:“张教主,你若不主动出手,恐怕更容易出乱子。”张无忌先是一愣,而后瞧了瞧众人,但见周芷若正兀自用药擦拭那渗血的右手,又见赵敏神色忧虑,一个劲地向他使眼色,终于忍不住一叹,心想:“不错,倘若我当真任由方长老宰割,她们两位决计不会袖手旁观,我张无忌堂堂男儿,岂能让人家女儿家替我受累?更何况这是三年多以来芷若第一次和我见面,我又岂能显得如此不堪?”思来想去,先前那份赎罪之意渐渐消去,终于低声道:“吴兄说得有理,事已至此,斗上一斗却又何妨?”

    隔了半晌,屋内众人却听不到屋顶之上有半点动静,张无忌有些起疑,心道:“莫不是我刚才那一掌劲力太强,将方长老击晕了?哎呦,人家可是垂老之人,张无忌啊张无忌,你出手怎么这么不小心。。。”情急之下,朗声道:“方长老,你没事吧?张某人为求自保,多有得罪了!且让我瞧瞧你的伤势!”说着脚尖一点,便从那大洞中飞窜出去,跃上屋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赵敏惊道:“无忌哥哥,小心中计了!”轻声一喝,转身跳上横梁,又接着跳上屋顶。周芷若自言自语道:“这可不对!我也得上去听上一听!”韩世聪耳力非凡,听她低语,连忙跳到她跟前,道:“师父小心,可别撞了头,让我带你上去。”周芷若伸出左手,道:“徒儿,可真谢谢你了。”韩世聪心下一暖,握住师父的手,使开轻功,宛如离弦之箭,转眼间已上了横梁,又看准位置,从先前的破洞钻出,身法奇幻,稳健之中却又透着飘逸。按他此时的轻功修为,大可直接从洞口跃出,但此时牵着师父的手,一来两人之态绝非一人可比,二来也生怕不小心撞着师父,因此便在横梁上缓了一招。

    房顶的灰尘不时地下落,转眼之间,客栈里便只剩下孤伶伶的三人了。吴秋只看得双眼发直,喃喃道:“怎么。。。怎么他们都会飞。。。”吴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今日的好戏,确是难得一见呢。”见陈掌柜兀自在一旁发呆,又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递给陈掌柜,笑着道:“掌柜的,今日你们客栈的损失,便由我们山庄赔偿便是,这是一些小意思,请务必收下。”陈掌柜更是惊诧非常,连声道:“这。。。这。。。”却不敢接。吴秋道:“老兄,你就收下吧,我老哥的钱可都是来路很正的。”陈掌柜听他这么一说,心知若不接受,极易引起误会,便接过元宝,故作镇定地道了声:“多谢。”随即又喃喃念道:“明教教主、绍敏郡主、峨嵋掌门。。。天呐,天呐。。。”

    然而待得韩世聪领着师父跃上房顶,却只见得赵敏一人。赵敏不等他们说话,便道:“他们跑得还真快,估计是去前面的竹林里了,跟我来吧。”周芷若忙道:“快走,可别出了乱子。”关切之意尽显脸上。赵敏瞧瞧她,淡淡一笑,一言不发地向前快速走动。韩世聪则领着师父紧跟其后。赵敏轻功修为不算甚高,周芷若跟在她身后,也不便走得太快,只得硬生生地放慢脚步,内心却已是无比焦急。

    待得一行人悄然来到竹林边,却仍瞧不见一个人影。赵敏喃喃道:“当真奇了怪了,人都哪儿去了呢?”周芷若双目瞧不见周围情况,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心慌,于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朗声叫道:“你们在哪儿?”她内力深厚至极,这几句话又是奋力喊出,山林间立时回音不绝,吓得无数鸟雀四散而逃,这声响雷一般的大喊,实不亚于当年金毛狮王谢逊的狮子吼功。

    呼地一支竹棒飞来,韩世聪闪身一让,却见一白影从身后跃过,冷光微闪,“咔”的一声,那四尺来长的竹棒已被竖直劈为两半。赵敏朗声道:“阿大,你在做什么?”却听得方东白的声音幽幽传来:“张教主,你这‘乾坤一掷’的剑招当真威力非常,老朽已感到手臂微麻,佩服,佩服。”

    白衣浮动,只见张无忌从几株修竹背后缓缓走出,面色坦然,微笑道:“方长老谦虚了,方才的比试仅在瞬息之间,我确是没有占得半点上风。”方东白咳了一声,笑道:“且听我将话说完,方才若不是听见郡主的呼声,唯恐伤着她,恐怕张教主的‘厚礼’老朽已经接下了。”赵敏嫣然一笑,故作镇定,道:“阿大,不要再做无谓的比试了,你不可能是无忌哥哥的对手,咱们倒不如化敌为友,饮茶畅谈,岂不甚妙?何况你已是垂老之年,本应安享天乐,又何必放不开这些陈年旧事呢?”

    方东白沉吟不语,隔了半晌,忽道:“唉!张教主,老朽想来想去,还真是觉得不妥。”张无忌笑道:“既然方长老觉得今日之举不妥,那是再好不过。。。”却被对方打断道:“不妥,不妥,方才你那‘云剑’根本就没使全,你是在让我,不算,不算,我们重新比过!”他一面说话,手中长剑已然嗤嗤作响,剑身晃晃,发出一阵阵闪光。

    赵敏道:“阿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倒不如遂了你老人家的心愿,只是你手持利刃,无忌哥哥却手无寸铁,这种比法未免荒谬了些。”方东白心道:“郡主一味为那魔头说话,显然中幻术的程度不轻,可怜啊可怜,我可得想办法医好她。”他心里虽是这般想着,言语中也不敢对赵敏不敬,只是道:“郡主此言差矣,张教主当年能以木剑胜得我手中的倚天宝剑,今日便能以竹竿胜我长剑。”

    韩世聪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大奇,低声问周芷若道:“师父,倚天剑不是我们镇派之宝么,怎么当初会在他手里?”周芷若哼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小声道:“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想多说了。总之里面的纷乱纠葛,绝非你能想像得到。”心下却想:“眼下无忌哥哥和赵姑娘如此恩爱,我又能多说什么呢?说出来反而伤了和气,却又何苦?”

    韩世聪心知不便多问,但心中的好奇却丝毫未减,暗想:“倚天剑对我峨嵋派而言自是极其重要,这方长老既然一度拥有此剑,肯定不是我们拱手相让的,嗯,是了,他一定是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卑鄙手段!”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木长赤、叶长青的身影和他们那狞笑着的嘴脸,只气得咬牙切齿,忽然心念一动,道:“张教主,我们江湖人比武也得遵守规矩,对方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你可得小心。”方东白“哦”了一声,道:“少侠为何说老朽不是光明正大之辈?”韩世聪哼了一声,也不答他的话,只是径直走到他跟前,道:“乘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方东白呵呵一笑,正欲说些什么,忽觉左臂一麻,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被韩世聪夺去。方东白笑道:“少侠忽施偷袭,莫非便是君子所为了?还请将剑还我。”此刻他若是真想取回长剑,只需上前擒拿即可,但事发突然,他唯恐其中有诈,倒也不敢妄自行事。

    韩世聪将长剑往地上一掷,插入土中,道:“你放心,我只是为了让这场比武变得公平一些,可不是要对付你。”说着迅速从身后拔出晓雨宝剑,青光微动,方东白的长剑竟被直挺挺地由中缝劈为两段,顺着剑柄,一丝不差。他这一劈看似顺手而为,实际上却是暗含了玄门九令中的“俨”字诀,上首为主,下首为客,一分为二,主次分明。

    张无忌和方东白均是一惊,心中暗暗赞叹:“好一把宝剑!好俊的剑法!”周芷若微笑道:“无忌哥哥,我徒儿的好意,你就领下吧。”张无忌道:“那好吧,还请方长老手下留情才是。”说着便从地上拔起半边断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方东白嘿嘿一笑,道:“看来老朽更得小心了。”长袖一甩,另一半长剑已然在握。

    赵敏面露微笑,心想:“这么一来,无忌哥哥又是多了几分胜算,阿大的底细我也清楚,就算他这几年一直苦练剑法,也未必就能胜了无忌哥哥。”方东白也不打招呼,很快便送出一剑,直点张无忌左肩。张无忌高声道:“大伙儿躲开些,可别伤着了你们。”举剑相迎,正是太极剑中的“三环套月”剑式,剑花连绵不绝,剑尖顺着对方剑势缓缓下落,又缓缓上扬,在空中逐渐画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赵敏心下诧异:“无忌哥哥怎生一开始就使出太极剑的上层剑招?阿大的第一剑当真非此不能设防?”下意识地看了周芷若一眼,只见她柳眉深锁,仍旧一言不发地仔细倾听着。

    方东白仿佛早就知道张无忌会出这招,当即调转身形,宛如鬼魅一般,竟顺着剑圈缓缓飞舞起来。张无忌微微一惊,却见方东白蓦地将长剑探入圈中,伴随着一阵青光,剑尖已然向张无忌面门点来。张无忌“嘿”了一声,在此凶险的当儿,不自觉便使出圣火令中记载的奇特武功,身子呼地向右侧开,手中长剑斜着刺出,看似煞气腾腾,却是一记防招,以守代攻,硬生生地与对方剑身相交,发出“呲”的一声,各自退开数步。

    方东白大声道:“好身法!好太极剑!”左袖就势甩开,顿时地面扬起一排沙尘。赵敏、周芷若、韩世聪三人则下意识地推开两步,却见夕阳照处,一道惨淡的白光从剑锋射出,洋洋洒洒,伴随着剑身微动,已然冲向张无忌右臂。张无忌双目一怔,显得十分吃惊,心知这一剑决计不可硬挡,连忙闪身避过,但听得“呲啦”一声,右袖已被割破一个大洞。

    赵敏不禁“噫”了一声,心下大奇:“阿大的这一招剑法我是从未见过,怎生如此狠辣?莫非这几年里他的剑法修为已得高人指点?这可不妙。。。”正思索间,二人又一来一回斗了数招。而张无忌生平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剑法,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相克,只得以太极剑法守住门户,待得对方露出破绽,再施突击。方东白只觉得对方手劲颇轻,一面急急进攻,一面道:“张教主,你的奇门内功和乾坤大挪移心法怎么还没使出来?莫非你是让着老朽?”张无忌苦笑道:“想施展,却是没有机会呢!”手中剑圈层出不穷,刚一成形却被对方以奇招划开。

    周芷若听得兵器交响,心中惴惴,问一旁的韩世聪道:“怎么样了?现在怎么样了?谁占了上风?”韩世聪瞧得目瞪口呆,但见二人身法变幻莫测,皆身着白袍,一时间竟无法分出谁是方东白,谁是张无忌,听得师父这么一问,忽地缓过神来,道:“还好,还好,应该不是紧要关头,双方竟似不相上下。”周芷若着实吃了一惊,低声道:“不相上下?这方长老使的是什么剑法?居然能跟无。。。张教主的剑法不相上下?”

    自打刚才观摩了方东白刺破张无忌衣袖的那一剑,韩世聪便隐隐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此刻听见耳边金属声纷乱不绝,脑海中登时闪出一个人的身影来。“是岚妹!这位方东白使的剑法和岚妹的乾罡三诀十分相似!”韩世聪惊讶之余,又忽然想起那日峨嵋绝顶苏凝岚和武当派的清风道童比武的情景,心想:“不妙,不妙,按照这种打法,张教主是非败不可了!”凝神细观,却发现方东白所使的乾罡三诀剑法居然比苏凝岚更为纯熟,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转换如同日升日落,宛如天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周芷若道:“这方东白所使的剑法,便是岚妹的乾罡三诀剑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也会,而且甚至比岚妹的剑法还要漂亮一些。”周芷若听他这么一说,一丝绝望的神色在她俏丽的脸庞上闪过,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胸口微有起伏,显然情绪波动不小。

    “砰”的一声,方东白又一记剑招被张无忌硬生生地隔开。这一剑来得十分缓慢,却是力道十足,张无忌退开半步,已感到虎口微麻,手心也逐渐泛红。若是寻常剑法,张无忌定能从容应付,然而这方东白剑招着实奇幻之极,数招过后仍是摸不清眉目,只觉得对方剑招层出不穷,虽然实际花样并不多,但每一发都是劲力十足,剑气凌厉无比,自己的太极剑法有一半竟无法尽情施展。张无忌自神功大成以来,历经大大小小无数战斗,面临如此困境,端的是前所未有,即便是当初大战金刚伏魔圈,也未曾有技无可施的感觉。

    赵敏在一旁瞧得心急如焚,眼见情况不对,心念一动,忽然叫道:“阿大,方才那一招剑法姿势好漂亮,能不能再使一次给我瞧瞧?”方东白自从加入汝阳王府以来,便一直担任赵敏的剑术师父,平素只要赵敏提出要观摩某一式剑法,他便言听计从,当场施展,久而久之,已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此刻方东白虽正和张无忌激烈纠缠,听得郡主如此说话,也免不了下意识地向后一闪,左臂甩出,又使出方才那一记剑招。

    这一招使出,韩世聪看得愈加清楚,更是确信无疑,心中默念:“这很明显就是‘夕风诀’的一式了!倘若张教主也习得玄门九令剑法,此招当用‘旷’字诀方可破解,所谓‘旷兮,其若谷’,剑招大开大合,形成气场,对方的剑招便如同强风入了山谷,四处碰壁,最终消散无踪。”

    相同的招式连出两次,此乃武学大忌,先前方东白奇招不断,使得张无忌一时间顾此失彼,不知所措,然而这一次依赵敏之言重复出招,却使得张无忌原本混沌的思绪陡然间明朗开来。这一记“夕风诀”施展开来,张无忌似乎已经发现了对方招式中的规则,心道:“是了,他这套剑法固然奇妙,却并非没有破解之法!”而此时方东白却不知已着了赵敏的道儿,左脚点地,又一次猱身而上。

    张无忌这一次却是十分镇定,微微一笑,道:“长老小心了!”将半边长剑迅速递于左手,剑尖直挺,剑身斜着飞出,点向方东白右腕。方东白矮身相躲,忽觉对方剑身偏斜,剑尖已直朝自己腋下刺来,不由得大惊失色,纵身高跃,剑光闪处,已在方东白一色白袍上留下一处修长的划痕,剑尖刺破肌肤,白袍上顿时留下点点血迹。张无忌这一剑绝非太极剑法,也非昆仑、少林、峨嵋剑法,或许这是他的独创剑招,或许也只是情急之下的偶然触发,总之这一招过后,众人看得明明白白:“是张无忌胜了!”往往武学高手到了一定的境界,手中的招式便不会拘泥于某种特定的框架,这或许便是所谓的“随心之所欲,无招胜有招”吧!

    赵敏见张无忌出奇制胜,欣喜若狂,拍手叫道:“好!好!好!阿大,这一次你没话说了吧!”周芷若闻听此言,也是大喜,却不发一言,然而喜悦之色跃然脸上,已是无法掩饰了。

    韩世聪也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自觉张无忌武学修为当真精湛之极,在如此逆境之下竟能出此奇招,实乃不易之举,却忽视了赵敏在最后关头的关键一计。事实上,张无忌这冷不丁防的一刺仅是建立在熟知对方招式的前提下,这“夕风诀”若是头一回使出,当场的破解之法仅仅只有那“旷”字诀,以不变应万变,以包罗万象的姿态迎接四方进招,才是应对这类会心一击的无上之法。

    方东白站稳脚步,将半柄长剑奋力向身后一摔,大咳一声,森然道:“罪过,罪过,老朽辛苦耕耘,却仍是不能胜了张教主,看来命该如此啊,张教主,你不妨再将老朽的左臂割了去,反正留着也没用啦!”张无忌也将长剑扔开,走上前去,抱拳道:“长老哪里的话,张无忌多有得罪,还请长老宽恕才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大伙儿都是习武之人,何必当真斗得你死我活?长老年纪也大了,安享晚年不好么?何必让报仇的阴影时刻笼罩着你?”韩世聪听到“报仇的阴影”几个字,也是感慨万千,回想起自己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也是经历了复杂的心路历程,实在是让人百感交集。

    赵敏接口道:“无忌哥哥所言不假,阿大,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何必对昔日的种种如此挂怀呢?其实。。。其实要说真正害你失去手臂的人,却不是无忌哥哥。”方东白奇道:“那是谁?”赵敏嫣然笑道:“是我啊,若不是当初我带你们去武当山大闹一场,你的手臂还会失去么?唉!现在想来,就算当初无忌哥哥比剑落败,武当张真人难道会制不住你?无忌哥哥那时候是现学现卖,单论太极剑法,当时的张真人可比当时的张教主强多了。所以说嘛,算来算去,你的仇人应该是我,是我害了你呀!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方东白听得郡主如此一说,却是急得满头大汗,连声道:“不对,不对,当然不对。。。”他定了定神,忽道:“郡主,老朽斗胆问你一个问题。”赵敏笑道:“但说无妨。”方东白道:“听你一遍又一遍地称张教主为‘无忌哥哥’,实在让人感到费解,如今的你和当初的你差别实在是有些大,你当真是自愿和他来这里隐居的么?是不是中了他魔教的邪门毒药?”

    赵敏噗嗤一笑,道:“你这话问得着实逗人。中毒?中什么毒?”方东白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嘟哝道:“这魔教教主向来诡异莫测,他使什么毒药,我却又如何知晓。。。”心中却想:“当初你自己都说过这张教主是个无恶不作的淫贼,一个淫贼会使什么毒药,难道还需要老朽当真明示不成?”他想到此处,不禁咳了一声,手托着下巴,俨然一副思索的模样,又继续喃喃道:“瞧这情形,郡主看来中毒还不轻,这可不妙,这可不妙啊。。。”赵敏闻听此言,自是觉得无比滑稽,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周芷若微笑道:“赵姑娘确实中了毒了,对她来说,无忌哥哥本身便是极厉害的毒药,一旦中毒,便是胡青牛在世也难解。”方东白“咦”了一声,奇道:“这话怎么说?”周芷若淡淡一笑,也不回答。张无忌此刻正兀自站在一旁,听得他们如此言语,顿时觉得颇为尴尬,忙踱上前来,拱手道:“方长老,眼下暮色将临,大伙儿不如先回镇子歇息。。。”方东白不等他说完,猛地一甩右边的空袖,将张无忌双手卷起,冷冷道:“这位周掌门都说了,你自己的身子便是毒药,快把解药拿出来,放郡主回去,否则今日和你没完。”

    韩世聪心想:“我对男女之事虽一窍不通,但师父这句话显然是调侃张教主和赵姑娘的风月之言,这方长老居然都听不出来,岂不是连我都还不如。”不免觉得好笑,却忍住没笑得出来。

    张无忌见方东白如此,顿时一呆,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说什么好,斜眼瞧了瞧赵敏,只见她满脸红晕,正在一旁捂嘴窃笑,隔了一忽儿,才逐渐严肃开来,道:“阿大,别犯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根本没有什么妖法,什么毒药,我是自愿和他在一起的,爹爹知道,哥哥也知道。。。”她说到“爹爹”二字,声音似乎有些微颤。

    周芷若心头一酸,却始终面带微笑,细声道:“心病终须心药治,或许张教主既是毒药,也是解药呢。”方东白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但觉郡主语气坚决,自己身为她昔日的属下,一股不可抗拒的敬意油然而生,自知不便再说什么,只得轻轻一叹,这一叹却把他的脑筋叹得转了个弯来,心道:“郡主机智过人,想来也定不会轻易着了人家的道儿,莫非当真是两情相悦?”进而又想:“罢了罢了,只要郡主觉得快乐幸福,那便是好事。”

    微风拂面,方东白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怅然,回想起方才瞬息之间的比试,从旗开得利到后来的失手落败,一切来得是那么快。他心中固然不服,但自己终究是一代武术名家,倘若死缠烂打,岂不是贻笑大方?正暗自伤神间,却听到张无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啦好啦,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今日得见故人,我确是开心得紧,大伙儿肯定也有许多话要说,方长老不妨和我们回去一叙。”

    方东白转过身子,狠狠摆了摆手,坚决道:“不去,不去,我已毫无颜面,跟你们回去作甚?不去,不去。。。”说着袖口一甩,便欲往林子深处走开。赵敏忙道:“阿大,你别走啊,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方东白听见郡主的呼喝,微一踟躇,便本能地停下脚步。赵敏跨上两步,来到方东白身前,微笑道:“天色都晚了,你想要去哪儿啊?”方东白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他内心深处也不知此时此刻该要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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