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在韩世聪的搀扶下,一面走一面道:“吴大夫,令兄便是住在此地么?”吴清点头道:“他就住在不远处的小丘上,他自己在那盖了一处小茅屋,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人独居,倒也乐得清闲。”周芷若道:“依你所言,这里荒无人烟,他自己一人居住,难道从来不感到无聊寂寞么?”吴清道:“那倒不会,距这杏子林五里之外有一座小镇,名曰湖畔镇,家兄也经常去镇子里和人谈天喝酒。”
周芷若道:“湖畔镇?这名字挺有意思。莫非那附近有什么著名的大湖不成?”吴清道:“非也非也,那湖畔镇地处大漠边缘,不仅没有什么大湖,连小湖也没有一条。”周芷若奇道:“那为何还会取这种名字?”吴清道:“那湖畔镇是座历史悠久的古镇,百余年前,那里曾有十几条小湖贯穿其间,细流涓涓,连绵不止,可后来却由于风沙的缘故,那里的小湖逐一干涸,昔日的痕迹,却是早已不在了。这‘湖畔镇’名字乃是百余年前所起,后世人们也不愿更改,便从此沿用。”
周芷若叹道:“世道沧桑,百余年后,这片‘世外桃源’说不定也已成荒漠,物是人非,什么也不会留下。”吴清暗自寻思:“怎生周掌门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沧桑的感慨?”韩世聪对此却已是司空见惯,只是有些心生怜意,也不多说什么。三人徒步而行,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不知留下了多少脚印,他们终于来到吴秋居住的草屋前。这草屋虽处土丘之上,造型却也颇为雅致,屋前有一数丈见方的小院,院中种着大大小小十余株茶树,泛着淡淡葱绿。
吴清缓缓打开木门,朗声道:“请问吴秋吴大夫在家吗?”话音中气十足,回音在土丘间不住荡漾。隔了半晌也无人应答,吴清觉得奇怪,自言自语道:“眼下正是午饭时分,老弟他不在家吃饭,却又去哪闲逛去了?”于是抬起头来,对周韩二人道:“我们暂先在这里歇息一番,等等他,这家伙走不远的,很快就能回来。”说完便领着二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来回徘徊,四下张望着。
忽听得几声悠扬婉转的山歌,立时便有一人快步走上山坡,转眼间已来到草屋门口。吴清微微一笑道:“老弟,你回来啦!”木门轻开,一头戴乌色草帽的中年男子飘然走进,此人留着一撮八字胡,神色闲然,正是吴秋。他先是一愣,随即撇嘴笑道:“哎呦!是你啊,老哥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这儿了?当真是稀客啊!咦?这两位是?”说着一双细眼便在周韩二人脸上略略一扫,未等吴清回话,便继续道:“哦!老哥你是带了病人来了,对不对?”吴清笑道:“知我者莫过于老弟你了。”吴秋撇嘴道:“我可不是知你,而是知这位女施主,我一看就知道她中毒了。”
韩世聪又惊又喜,道:“吴神医当真慧眼,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吴秋道:“这位女施主眼眶泛紫,如果没有看错,定是中了西域密制毒药‘悲芒散’,以致双目失明,眼带松脱。”周芷若喜道:“正是如此,吴神医,您看可有治愈之道?”吴秋也不回头细瞧,只是摇头晃脑道:“你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顽疾,眼下我便有两种方法可以治你。”吴清喜道:“那便好了,老弟医术高超,果然。。。”吴秋打断道:“奉承话不必多说,我治好了她,你便欠我人情了。”吴清嘿嘿一笑,从包袱里取出两只木制锦盒,放于石桌之上,道:“你看这‘人情’够不够?”吴秋打开锦盒,眼神陡然一亮,嘻嘻笑道:“好家伙,这可是云南的‘峨山银毫’啊,嗯,是好茶,是好茶。。。”收起笑容,又道:“这女施主的眼睛我是治定了,不过。。。”吴清道:“不过什么?”吴秋笑道:“反正这位女施主的病情也不算严重,耽搁一小会也不打紧,眼下我可得先去一趟湖畔镇。”
吴清奇道:“这是为何?”吴秋道:“哼!你可能有所不知,三年前湖畔镇来了一个姓曾的小子,这家伙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几乎什么病他都能治!哼!”吴清笑道:“那老弟你肯定不服了?”吴秋道:“这是当然,现在这位女施主身中西域的‘悲芒散’,那小子乃是中土人士,定然不会对此有所了解,嘿嘿,我有两种方法能治好她,看看那姓曾的能想出几种法子来!哼哼,这一次我要让他下不了台。”
韩世聪心道:“这位吴秋大夫忒也争强好胜了。”吴秋道:“这位女施主眼睛不明,这位小兄弟也似乎是腿脚初愈,不便多加行走,我自己去将病情跟那姓曾的小子说了便成,你们在这里等我。”说完打开木门,甩袖便走。
周芷若忽然朗声道:“吴神医,请等一下,您说的那位姓曾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吴秋“咦”了一声,转身道:“此人名叫曾明,女施主莫非识得此人?”周芷若一脸愁色,摇首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吴秋耸了耸肩,飞速地奔下山去。吴清望着他的背影,苦笑道:“我弟弟脾气古怪得很,你们大可不必理会。周掌门,韩兄弟,你们应该饿了吧,我们进屋找些吃的。”周芷若轻轻点了点头,缓缓起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三人随便找了些干粮吃了,又回到前院歇息。吴清在屋内沏了两壶茶,取出三只茶杯,笑着对周韩二人道:“我老弟向来不讲究吃穿,对这茶却是计较得很,他的茶叶筒筒都是上品,二位不妨一尝。”周芷若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苦味甚重,隔了半晌,才微微感到有些甘甜。韩世聪也喝了一小口,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喝茶上,隐隐觉得有些不放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吴大夫,师父的眼睛当真没什么事么?”吴清笑道:“韩兄弟请放心,家兄既然说不打紧,肯定就没事了。他这人虽然有些神经兮兮,但治病救人,却是毫不含糊,这一点跟昔日明教的胡青牛先生倒是大为不同。”
周芷若轻轻呼了一口气,点点头,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吴大夫,贵庄的人如此相助我们,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等我眼睛治好了,将来若是我峨嵋派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不惜开口。”吴清道:“周掌门实在太过客气了,区区小事而已,‘匡正扶义、行侠天下’这八个字乃是我们的庄训。”
“匡正扶义、行侠天下。。。”韩世聪心中把这八个字默念了好几遍,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冲动和兴奋,就像是海上孤独的小船忽然发现了挂满灯笼的岛屿。
周芷若点头道:“素问铁英山庄庄客遍布天下,所到之处,武林人士无不闻风丧胆,贵庄的大庄主想必定是个大有来头的英雄人物,却如何在江湖上声明不著,甚至连姓名也不为人知呢?”吴清呵呵一笑,道:“周掌门算是问对人了,在下虽然只是一介郎中,但终归也是庄中元老了,也算是头一批入庄的人,对一些事情也是略知一二。我就从头说起吧,我们山庄在成立之初,实际上便是以主持武林公道为己任,那时候天下初定,人心不稳,江湖上也是群雄争霸,这其中不免掺杂了众多三教九流的武林败类,于是在璇玑门的安排下,山庄应运而生,我们大庄主作为璇玑道长的同门师弟,便是在那时候脱颖而出,主持山庄事务的。”
韩世聪微微一惊,心想:“又是璇玑门!听义父所说,这明教能够兵不血刃地一分为二便是这璇玑门在其中周旋,想不到铁英山庄的成立居然也跟璇玑门有关。而且那暮月教的陆教主是璇玑道长的徒弟,铁英山庄的大庄主又是璇玑道长的师弟,这。。。”他实在很难想象璇玑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只听吴清继续道:“江湖上对我们山庄的传言,我多多少少也是听庄中兄弟说起过一些,什么朝廷杀手之类的,对此我们也不多加争辩,用事实说话,况且人们这么误会我们,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那璇玑门就是当年朝廷设法组建的,而我们山庄是由璇玑门推动成立,虽然在成立后和璇玑门再无什么交集,外面的人们依然会往朝廷方面去想,时间一久,甚至有些朝廷中人也会这么认为。”韩世聪心头一震,暗想:“当初救我出来时的常大哥,便是这样的‘朝廷中人’了。”望了一眼周芷若,却见她这次并没有和自己四目相交,心下黯然:“只盼师父的眼睛尽快好起来。”
吴清笑了笑,掀起茶杯盖,轻轻吹了吹,继续道:“我们山庄行事向来隐秘,有些特殊的任务须得以特殊的方式来解决,倘若泄露了姓名,办事便会棘手得多。庄中一些庄客尚且如此,大庄主显然更是需要隐姓埋名了。这也是外界对我们误会难以消除的原因之一,毕竟都很多事情都是暗中进行,从而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外界的人们又怎会知道太多?”周芷若道:“实在抱歉,早知如此,我便不打听你们大庄主了。”吴清微微一笑,道:“若是其他人打听,我是不会说这么多的,但是周掌门你可不一样。”周芷若奇道:“有何不一样?”吴清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自从我看到周掌门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和我们山庄以及大庄主都有很深的渊源,至于是怎样的一种渊源,我却是不甚明了。”周芷若有些吃惊,觉得他这句话实在难以捉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韩世聪更是不明所以,心知不便多问,只是暗想:“这位吴大夫虽只是一名医师,但一路走来,却是处处透着大家风范,举止间泰然自若,胸有成竹,俨然一副高人的姿态,铁英山庄,铁英山庄,当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既已明白山庄成立的初衷和世人误会的缘由,心中对他们已满怀敬仰之意。
时下暖风阵阵,三人在院中喝茶,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忽听得“吱吱”两声,木门大开,吴秋满身尘土,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面掸灰一面自言自语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个混小子!那个混小子!”吴清见他一张方脸涨得通红,不禁觉得好笑,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却装糊涂道:“老弟,又有谁得罪你了?此行去湖畔镇,结果如何?”后半句话已隐隐有些调讽之意。
吴秋道:“哼!那个姓曾的混小子,他居然知道‘悲芒散’的来历,就连成份、出处、性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真气死我也!”吴清笑道:“哦?果真如此?那倒是神了啊!”吴秋道:“那小子明明是中土人士,怎么会对西域的毒药知晓得如此清楚。。。除非。。。除非那小子是胡青牛胡先生的嫡传弟子!不过这决计不可能呀。。。”吴清拍了拍吴秋的肩膀,道:“老弟,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数之不尽,自己医术不如人家,也实属正常,你又何必如此看不开呢?”吴秋哼了一声,道:“我什么时候看不开了?谁说我医术不如他了,嘿嘿,那小子也只说出两种治疗的方法而已,跟我所想的如出一辙。我们二人理应旗鼓相当,平分秋色!”吴清笑道:“好,好,好,实是如此,实是如此,那还请吴神医赶紧替这位女施主开药方吧!”说完双手一恭,装作一副尊敬的姿态。
吴秋捏着胡须,笑道:“老哥你还是把我看扁了,其实此番前去湖畔镇,我也不光是为了和那姓曾的小子比试,更是为了。。。”说着便伸手往怀里一摸,取出两包东西,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道:“你瞧,这是我从那小子手里取的药材,有草乌头、醉仙桃。。。”吴清忽然打断道:“等等!老弟你。。。你取醉仙桃来做什么?那可是剧毒的药物啊!”
吴秋哈哈一笑,道:“亏你还是‘中原第一大庄’的神医呢,居然连这个也瞧不明白?这位女施主所中‘悲芒散’乃是令其瞳孔紧缩为一个细点,直至不能视物,而这醉仙桃却能使她瞳孔扩张,眼带收缩,固然它的毒性甚烈,却可以再用草乌头、青蛇胆之类的药材另行解毒。老兄啊老兄,这‘以毒攻毒’的方法可是我的专长啊,难不成你都忘了?”吴清微一沉吟,道:“那老弟可得注意点用药份量,万万不可大意才是。”
吴秋道:“这还用你说吗?我这两包药一次用完,一钱不差,我取药的时候早就调配好了。”吴清道:“一次全用完?”吴秋道:“那是自然,等今日的药全部吃完了,明日我再去镇子里取,曾明那小子店里的药材可是每天都换新鲜的,女施主这种病须得用新鲜的药医治,这样效果才会好。”
周芷若道:“还真烦劳吴神医了,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吴秋道:“烦劳?哎呦我可不敢当哦,你是峨嵋派的能人高士,可不是什么‘小女子’哦。”韩世聪蓦地一惊,奇道:“怪哉怪哉,吴神医是怎么看出来的?”吴秋道:“我这位老哥生平向来不把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放在眼里,如今他却不远万里赶来这边关之处向我求医,嘿嘿,这只能说明这位女施主定是位江湖大人物。再仔细闻来,女施主身上隐约有些峨嵋黄柏和香火的味道,两相结合,不出意外,定是峨嵋派弟子,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他虽是向韩世聪解释缘由,也没忘了损吴清两句。
吴清笑道:“老弟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目中无人了?你成天就知道讽刺老哥我。”周芷若道:“吴神医眼力嗅觉着实不凡,在下佩服之至,如您所说,在下的确是峨嵋派弟子。”吴秋听得有人如此真挚地赞扬他,心头一乐,呵呵笑出了声,随即便走回里屋,生火煎药。
韩世聪见吴秋满面尘土之色,却丝毫没有歇息之意,关切地道:“吴神医,你这般跑来跑去,想必还没吃饭吧?”吴秋道:“在你们来这里之前我就吃过饭了,是那姓曾的小子请我的。”吴清笑道:“怪不得先前来时没见到你的影儿!嘿嘿,想不到老弟你和那曾明大夫交情还不浅啊。”吴秋一面煽火一面道:“谁跟他交情深了?我年纪比他大,又是同行,他请我吃顿饭也算是。。。也算是理所当然。”吴清哈哈笑道:“这便是理由了?老弟你真是一点没变啊!嘴上说不服人家,说人家怎么怎么不如你,背地里却和人家另有一番交往。你嘴上说找人家切磋,让人家下不了台,实际上却是和人家潜心探讨医理,互相学习,是也不是?”吴秋只顾煽火,也不回头,更不言语,却隐约能见到他的耳根已微微泛红。韩世聪和周芷若听了均觉得好笑:“这吴秋大夫还真有意思,嘴上虽是咄咄逼人,心里却往往不是那么想的,当真是‘脸皮薄如纸,交情厚如墙’。”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小屋里已是药味弥漫,乍一闻去,几欲令人晕厥,好在这屋中四人也绝非常人,一时间也无甚异样。吴秋将一碗浓浓的黑色汤水递给周芷若,道:“峨嵋派女侠,请用药。”周芷若听她语音古怪,不禁微微一笑,道:“多谢神医。”药汤刚凑到嘴边,立时便觉得一股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几欲作呕,于是咬了咬牙,微一屏气,将一大碗浓汤一股脑儿全部喝下,刚一下肚便是咳声阵阵,连声道:“好苦,好苦。”
韩世聪在一旁见师父神色凄苦,豆大的汗珠顺着白玉般的脸颊不住流下,又听她咳声不断,不禁泛起一阵辛酸,仿佛此时此刻受伤喝药的已不是师父,而是自己。周芷若定了定神,长吁一口气,道:“吴神医为人与众不同,用的药也是与众不同,着实苦得很。”吴秋道:“你现在有没有觉得眼眶处有些酸痛,抑或是有些发胀的感觉?”周芷若道:“正是如此,挺难受的。”吴秋道:“你有这些感觉,说明我的药是对症的,过个几月时间,便可痊愈了,只是以往有人向我求医,都只是一人前来,我这破屋子也能勉强挤着一住,但如今你们却有三人,恐怕有些不太方便了。。。”
周芷若道:“那我们不妨就去那湖畔镇住下,这样吴神医也无须每日都长途跋涉地取药了,可以省去诸多麻烦。”吴清道:“这主意倒也不错,老弟你觉得呢?”吴秋道:“我能有什么想法?随你们的便吧。只是这位小兄弟的腿脚似乎重创初愈,你能走那么多的山路吗?”
韩世聪笑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吴神医且瞧好了。”脚尖向下微微一顶,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嗖”地窜上屋顶,又使开螺旋轻功,在屋顶上飞奔飘走,身形甚是潇洒,随即又呼喝一声,缓缓跃下。这草屋屋顶铺满了稻草,他这一路奔来跑去,却是连一根干草都没扬起。吴清拍手叫道:“韩兄弟好俊的功夫!”心下却是暗暗诧异:“瞧他的身法路数,当世轻功能胜过他的,也只寥寥数人而已,难道三年之间,峨嵋派竟出了这样的人物?我怎生一点也没听庄中兄弟提起过?”
韩世聪笑道:“吴神医,这下您可放心了吧。”吴秋哼了一声,双眉扬起,讪讪道:“好吧好吧,老吴我有眼无珠,察言观色数十年,却没能瞧出你竟身怀绝世轻功。”周芷若端坐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韩世聪步伐轻盈,比之过去,已然更上一层,欣慰不已,不禁面露微笑。
过不多时,四人便收拾好行李,徒步前往湖畔镇。眼下盛夏已过,天气仍是微热,四人捡小路行走,两旁皆是树荫,翠色葱郁,宛如画中一般。韩世聪心道:“若是尘缘已尽之人,在此隐居下来,实是生平一大乐事。”进而又想:“不过我韩世聪却不会如此了,师父说得对,好男儿该当入世行侠,才不枉此生。”
然而这一派宁静祥和之境却被一声暴喝搅乱:“方老儿,有种的别跑!”霎时间脚步声大起,纷乱嘈杂,仿佛有十余人在竞相奔跑。
吴秋皱起眉头,愤愤道:“什么人啊,在这里大吵大闹,老哥,我们过去瞧瞧。”吴清道:“这片杏子林当说十分隐秘,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难不成是湖畔镇的居民?”吴秋道:“决计不可能,湖畔镇的人大都与世无争,举止皆是温文尔雅,这些人言语粗鲁,显然不是。”吴清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即朗声喝道:“请问是什么人在这里?”话音刚落,便有十余名黑衣汉子从树丛间闪身而出,乍一看去,竟是黑压压的一片。当中一人大腹便便地走出,粗声道:“喂,你们几个,有没有看到一个断臂的糟老头儿?”
吴秋生平最恨别人对自己无礼,听此人语气中满是不屑,心中恼火,嚷道:“喂什么喂,你是喂鸡还是喂鸭呢?”那汉子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我问你们话呢,知道的便说,啰唆什么?”吴清呵呵一笑,缓缓走到那人跟前,拱手道:“阁下莫不是西域‘紫金门’三当家‘铁花神掌’匡啸松?”那汉子一愣,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这塞北边关之地居然还有人知道老子我的名头,哈哈!”这“紫金门”乃是西域秘门,派中诸人向来不来中原生事,是以中土乃至蒙古地带的武林人士对他们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如今吴清却一眼便瞧出此人底细,不免会让他暗暗称怪了。
吴清笑道:“阁下的大名,对于我们铁英山庄的人来说,也不算新奇了。”匡啸松心头一震,惊诧之意大起,连忙向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什。。。什么,你。。。你是铁英山庄的人?”吴清笑道:“阁下莫慌,有话慢慢说,有问题慢慢问便可。”匡啸松脸上直冒冷汗,又向后退了几步,心想:“这家伙并不面熟,鬼知道他是不是铁英山庄的人,就算他是,想必也不是山庄里的什么好手,我们有十几个人,他们才寥寥四人,又何必怕他?”于是大喝一声,道:“好家伙,今日让我在这里遇到了你们,当初你们山庄的人废了我二当家田鹤的武功,大伙儿要替他报仇啊!”一声令下,十余名黑衣汉子已将四人团团围住,杀机腾腾,似乎就要动手。
吴秋在一旁瞧得直冒火,大声道:“老哥,他们欺人太甚,给我好好教训他们!”吴清本以为自报家门可令对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竟是遇到了死磕的人,于是道:“匡大侠,在下只不过是庄中一名郎中而已,当初得罪你们的乃是我们庄中的段沧海段兄,冤有头债有主,我觉得你们该去找他报仇。”匡啸松哈哈笑道:“那姓段的武功那么厉害,你当我们是傻子吗?嘿嘿,总而言之,只要是铁英山庄的人,就是我们的仇人,等你们下了十八层地狱再来叫屈吧!”说完提掌便朝吴清胸口打来,吴清连忙向左一躲,脚尖点地,右手如闪电般抽出,握住对方手腕。
匡啸松觉得对方手劲虽大,却也未至一流境界,当下放宽了心,冷笑道:“想不到铁英山庄的人武功也不过如此而已。”狠一发力,又将吴清手腕牢牢握住,呈对峙之势。而便在此时,那十余名黑衣汉子已纷纷扑向吴秋、韩世聪、周芷若三人,掌风呼呼,攻势甚是凌厉。吴秋不会丝毫武功,躲避不及,被对手打了一掌,正中脸颊,顿时肿了起来,连声骂道:“混账王八蛋!”周芷若微微一叹,道:“吴神医小心,躲到我身后来。”顺着声源,缓缓递出一掌,正中一人肩头,只听得哇的一声尖叫,那人立即瘫倒在地,捂住肩部,不住地哀号。周芷若听得背后又有人来袭,蓦地飞出一脚,正中那人小腹,那人哼也不哼,当即飞出数丈。
周芷若咳了一声,道:“有不怕死的,尽管过来。”剩下十余人顿时傻了眼,自己的师兄被人轻轻一击便倒,那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来。吴秋颤声道:“你。。。你怎么这么厉害。。。你。。。你到底是。。。”匡啸松万万不知这容色清丽的女子居然身怀如此武功,但见她似乎有些面熟,脑中忽然闪出一个人的身影来,面色陡然变得惨白,颤声道:“你。。。你是。。。”他这么一分神,便被吴清一把扣住手臂要脉,顿时感到酸痛连连,右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吴清听他这般开口,便知其意,也微微一笑,立刻打断道:“不错,想不到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此刻匡啸松已然毫无斗志,吴清微一使力,将他甩开,自己则向后轻轻一跃,与他相隔数丈。
周芷若虽不明所以,但心知对方显然认错了人,于是顺着吴清的话,微笑道:“既然都认出来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匡啸松见四人没有丝毫赶尽杀绝的意思,如获大赦,连声道:“大伙儿快走,留着小命,继续找那方老儿,快走,快走!”众汉子见三当家的居然怕成这般模样,哪里还敢出手,跟着匡啸松,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开了,很快便消失在四人眼里。
韩世聪见这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免觉得好笑,也颇为好奇,道:“师父,想不到他们居然认识你,还这么怕你,是不是师父当年收拾过他们?”周芷若却将脸转到吴清这边来,抿嘴笑道:“吴大夫,你说是不是?”吴清心知她是在变相地试探自己被误认为何人,但这毕竟是秘而不宣之事,于是故意不露声色,只是微笑道:“女侠年轻有为,名震江湖,平素侠义之举定不在少数,这紫金门实乃旁门左道,被女侠收拾过也是正常。”他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吴秋听他们这般说话,更是一头雾水,心下微恼,高声道:“喂喂,你们瞒了这么久,也该有个说法了吧,这位峨嵋女侠,你到底是谁?峨嵋派中何时出了你这么一号人物?”周芷若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握于手中,微笑道:“吴神医为本座治病,到头来连我姓甚名谁也不知道,未免不在理。”说着缓缓张开手。吴秋赫然瞧见一枚精巧的铁指环,顿时全然明白,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能为你治病,我倒是增色了不少。。。”
韩世聪道:“这里原本极是清静,来往者甚少,紫金门的人为何会在这里大张旗鼓地找人呢?”吴秋摸了摸脸上的肿块,恨恨道:“鬼知道那伙人到底在找谁啊,什么断臂的老头子,关老子什么事,但愿他们在这里找上一百年也找不到!”
四人行色匆匆,湖畔镇很快便已近在咫尺。这湖畔镇位于杏子林深处,与大漠相接,可谓是中土和蒙古的交界之处,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古镇,镇中的居民大都坦然若仙,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书卷之气。路人相见,无论熟人生人,都是微笑着打招呼,神态谦和,文雅非常。在湖畔镇里,人与人之间从未起过争执,因为生活对他们而言,永远是享用不尽的快乐。吴秋平素常来此镇游走,对这一切已然见怪不怪,但吴清、周芷若、韩世聪三位却是极不习惯。吴清低声道:“老弟,这里的人怎么都怪怪的?”吴秋哼了一声,道:“怪?何怪之有?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铁英山庄吴神医也有觉得新鲜的事物。”吴清微笑道:“老哥我哪有你见识多啊。”
周芷若走着走着,忽然猛地咳嗽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待得咳声尽去,掌心竟已留下斑斑血迹。韩世聪大惊道:“吴神医,这。。。这是怎么回事?”吴秋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是正常反应,你想想,我给她使的乃是‘大毒大解’之法,先灌毒,再排毒,身子偶有不适,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亏得周掌门内力精湛,直至此刻方才微有异样,若是寻常人士,服药后不过片刻便会咳血,更别说接连跑这么多山路以及出手跟人打架了。”
韩世聪听他这么说,觉得有理,心下稍宽,但仍有疑虑,毕竟师父的一切现在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尽管他对吴秋十分信任,但终究还是有些心中没底,况且此地深处边关,难免也会感到举目无助,进而忧心忡忡。
吴秋见他仍是愁眉紧锁,“嘿”了一声,撇嘴道:“韩少侠,你放心,你师父是堂堂峨嵋掌门,我吴秋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害她。”斜眼看了看吴清,又道:“更何况‘中原第一大庄’的人在此,我若是胡乱害人,岂不是下场很惨?”吴清呵呵一笑,韩世聪忙摇首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芷若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喘了口气,道:“徒儿,我没什么事,咳了两口血,反而觉得眉间清爽多了。”吴秋嘻嘻笑道:“这便是了,我吴神医开的药怎么会有错?”周芷若道:“只是我现在感到有些累,不知。。。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吴秋道:“很快的,很快的,前面那处客栈便是。”
四人发足奔走,很快便来到那所客栈门前。那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小客栈,周身由红木雕砌,形似简陋,实则华贵。眼下还不是晚饭时分,酒客甚少,乍一看去,却是显得十分冷清。吴秋站住脚步,道:“我识得这家店的掌柜,我们住在这里倒是极为方便。”
韩世聪抬起头来,见客栈门口的大匾上劲然题着“清雅居”三字,心中颇感惊奇,暗想:“瞧这三字的笔力,必为高人所题,这人内力深厚,绝不是寻常的百姓,难道这大漠边缘的小镇,还暗藏着什么武林高手不成?”瞥眼看看吴清,只见他眉头紧锁,似乎也在为此感到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