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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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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鹤发如丝孤心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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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世聪惊道:“木长赤死了?这是为何?”段沧海道:“我们押着他上路,还没出得了那个林子,他便筋脉寸断,气绝身亡了,想必是自行了断了吧。唉,这老儿倒也算是条汉子。”

    韩世聪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忙道:“那石长碧和剩下那些剑客都在哪里?”段沧海笑道:“那些剑客都成废物了,杀他们有辱威名,扣他们浪费粮食,就让他们自行滚蛋了。至于这石长碧,你有所不知啊,此人乃西域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跟他的两位师弟完全是两种人品,为人深居简出,门下弟子也很少参与江湖纷争。。。”韩世聪听他言不对题,叹了口气,道:“然后便将他放走啦?”段沧海笑道:“当然不是,作为西域武林中的排名第八的高手,难得露一次面,怎能轻易放他回去?”他眼珠一转,看了看房梁,又捻了捻手指,微笑道:“三天过去了,这会儿估计他们该到山东境内了。”

    韩世聪撇了撇嘴,道:“这西域武林当真有意思,居然还有高手排名?”段沧海笑道:“当然是我给他排的。”韩世聪随口问道:“是怎么排出来的?”段沧海笑道:“很简单,前七名都是暮月教的高手,自教主而下,左右护法、四大堂主,加起来一共七人,这石长碧最多也就排在第八了。”

    韩世聪奇道:“怎么?这暮月教也算是西域门派?”段沧海道:“那是自然,它的前身明教当年的总坛不也是在西域么,如今两教分家,暮月教便留在了西域,逐日教则在中原安顿了。”段沧海见他不再多问,于是喝了口茶,接着微笑道:“我们铁英山庄的人向来敬重你们这些正派武林人士,你们峨嵋派已立派近百年,派中人士素来行侠仗义,乐善好施,你们有难被我们撞见,我们没有理由不相助到底。相反的,对于那些尽干坏事的江湖败类,我们也是绝不容情。”他这几句话说得字字铿锵,慷慨激昂,显是肺腑之言。

    韩世聪先前和蓝玉相处数日,对他颇有好感,又听常遇春临终前曾说“他们都是侠肝义胆之士,希望将来你们能够并肩而为,互相关照”,如今自己和师父又被他们出手相救,内心深处,对铁英山庄的敌意已尽数消去,听段沧海这么一说,更对铁英山庄增添了几分好感,竟似有些神往之情了。

    韩世聪听他说完,笑了笑,道:“铁英山庄的人,自然都是铁一般的英杰!”想起之前自己对他们的偏见,不禁暗暗有些惭愧。段沧海道:“你又何尝不是呢!你身负重伤,却仍是如此顽强,死死守在草屋之前,宝剑片刻不离手,这番英勇,也着实令我们震撼。”韩世聪经他这么一说,仿佛想起了什么,左右探视,又伸手摸了摸床边。段沧海道:“韩少侠是在找剑么?你放心,你的宝剑一直在你师父那里,外人谁也没有碰过。”韩世聪心下稍宽,叹道:“这宝剑是我一位长辈留给我的,要是落入青海派贼人手里,那可糟了。”心下暗想:“宝剑本身事小,要是刻在剑身上的剑谱落入青海派手里可就麻烦了。”缓了缓,又紧张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师父的情况,她就在隔壁吧。我可以去看看她么?她的眼睛。。。唉!我实在放心不下。”

    段沧海笑道:“韩少侠,你对你师父可真是好啊,唉!我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关心自己的徒儿就好了。好吧,你想去看看也无妨。来人啊,扶韩少侠出门!”韩世聪忙道:“段大侠,不必啦!我就不信我自己的腿不能走路了,我偏要自己走了试试!”说着便踉跄着站起身来,拖着僵直的右腿,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段沧海望着他蹒跚的模样,不禁肃然起敬,忍不住点了点头。

    待得韩世聪缓缓行至周芷若房门口时,早已是大汗淋漓了。段沧海远远站在他身后,心中感慨:“这小子真是个硬朗的好汉!我的门下却很少能有这样的人物。”不知不觉,双眼又笑成了一条直线。

    韩世聪正准备伸手去推房门,却听得“噶”的一声,房门已被人从里面打开。韩世聪抬头瞧去,那人正是之前站在段沧海身边的白袍男子之一。此人名叫孙一平,乃段沧海门下庄客。他拍了拍韩世聪的肩膀,小声道:“周掌门刚服了药,正在熟睡,切莫大声说话。”韩世聪点了点头,也小声道:“好的,我只是来看看她。”

    韩世聪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屋内一郎中模样的人缓缓走到他跟前,孙一平轻声道:“这位就是我们山庄的吴清吴神医。”韩世聪点了点头,深深一拜,小声道:“幸会幸会。吴大夫,您看我师父的情况。。。她。。。”吴清微微咳了一声,道:“她的眼睛受毒素侵蚀颇深,已伤及神经要脉,以我的资历观之,恐怕。。。恐怕在我手上是一辈子不能复原了。”那吴清不过四十来岁,说话轻声和气,可这几句话在韩世聪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他身子一颤,差点跪了下来。孙一平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在他耳边轻声道:“少侠莫慌,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我铁英山庄庄客遍布天下,这天下之大,比吴大夫高明的医生当有许多,终究还是有法子的。”

    吴清捻了捻黑须,小声道:“眼下我们只得另想他法了。”目光低垂,似乎若有所思。韩世聪叹了口气,蹒跚着走到床边,见师父兀自沉睡,面色红润如昔,只是眼圈微微发紫,心底升起一阵辛酸:“师父实在太可怜了,大千世界的种种美好景象却看不到了。。。”不知怎的,忽然回想起不久前汉水泛舟的情形,不由得更加替师父感到难过。他缓缓踱回门口,小声问孙一平道:“不知那伙贼人是如何下毒的?为何我却没有中毒?”他心里暗想:“倘若中毒的是我,而不是师父,说不定我还不会那么难受。。。”孙一平跟着他来到门口,低声道:“只可惜那木长赤死了,他手下那些人只知他们长老下毒,却也不知是怎么下的,更不知道怎么解毒。”

    韩世聪轻声道:“那石长碧也不知道吗?”孙一平低声道:“他更不知道了,他师弟中途把他叫来,只是跟他说周掌门在这,让他来帮忙替叶长青报仇,至于什么下毒、倚天剑的下落什么的,他一概不知情。”他顿了一顿,把原本很低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当然,段大哥做事谨慎周密,为防疏漏,还是派人把他带回胶州了。哼哼,幸亏这石长老碰见的是我段大哥,若是遇见郭大哥,套不出任何有用的情报,估计早没命了。”韩世聪“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仔细回想当晚前前后后的事情,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却也不甚明朗,或者说,他并不愿去往那方面想。

    这时房门打开,又有一人进来,正是段沧海。他冲韩世聪笑了笑,和孙一平耳语了一番,随即便退了出去。孙一平先是露出一副惊奇的神色,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却是愁眉苦脸。段沧海走到韩世聪跟前,小声对他说道:“韩少侠,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汾州已是不能久留,眼下情势有变,我们得速速离开此地,你和周掌门不便走动,还是先在此歇息,由吴大夫照应你们,我们可能得先行一步了。”

    韩世聪轻声道:“既然如此,就先行告辞了,这次真多亏了各位相救,韩某感激不尽。”说完躬身便是一拜。段沧海轻声道:“这次吴大夫没能医好周掌门的眼睛,我们已甚是惭愧,韩少侠就不必多礼了,段某就此告辞。”说完便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门外便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仔细听来足有数十人之多。脚步声渐渐消逝,显是已离开客栈。韩世聪心想:“之前段大侠护送我们时不过十来人,怎么现在听起来却有那么多人?难道是因为那‘要事’临时又召集了一些人手?”

    吴清走上前来,拍了拍韩世聪的肩膀,刚想说些什么,忽见周芷若不知何时已悄然坐起,表情似笑非笑。韩世聪道:“师父,你醒啦!感觉怎么样?眼睛还疼吗?”周芷若神色悲哀,带着呜咽之声道:“徒儿,多谢你关心,已经不疼了。”韩世聪听师父语音有异,忙道:“师父,你怎么了?”周芷若道:“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真的很难过,吴大夫,我的眼睛当真无药可治了么?”

    吴清却微微一笑,道:“也并非无药可治,在下有一胞弟名叫吴秋,少年时曾在蝶谷医仙胡青牛手下当童子,耳濡目染,医术已在我之上,说不定他便能治好你的眼睛。”周芷若面露喜色,道:“是吗?那便有希望了!”这胡青牛的名头,周芷若也是大有耳闻,当年张无忌一身高超医术便是得其所授,心知倘若那吴秋真是胡青牛的童子,自己的眼睛也并非无药可医了。

    韩世聪也双目发亮,喜形于色,道:“既然如此,那是再好不过,我们这就出发去找他吧!”吴清微一迟疑,道:“韩少侠,你的腿伤很严重,最好再歇息一阵子。。。”韩世聪未等他说完,便正色道:“这等小伤算得什么?我能独自一人走出房间,便能出发去找吴秋大夫!”周芷若道:“徒儿,不可,听他们说,你的腿中剑很深,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出发吧。”韩世聪道:“不碍事的,师父,你的眼睛要紧,片刻也耽误不得了,比起师父的眼睛,我的腿又能算得什么?我们这就走吧!”吴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见韩世聪意志坚决,也不便多说什么,转身对周芷若道:“既然如此,我们一会就出发!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取些东西。”说完便匆匆出门。

    周芷若叹道:“徒儿,你的腿脚不灵,一路上恐怕要吃些苦头了。”韩世聪笑道:“这点苦头有何要紧?”周芷若沉默不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世聪望着窗外的路人,叹道:“短短数日,什么都是瞬息万变,如今看来,铁英山庄的人倒也真是些侠义之士,当初我还一直对他们心怀怨恨呢,现在想想,都有些惭愧。”周芷若道:“那也怪你不得,当初我们谁也不知道真实情况,谁也没和他们接触过。当然,人心隔肚皮,徒儿你江湖经验还是太少,任何与你萍水相逢之人,即便与你称兄道弟,也总得留着个心眼,不过眼下对于铁英山庄我觉得是不需要如此了,最让我对他们放松警惕的,不是别的,而是常大哥的嘱托。”见他有些愣神,又岔开话题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真是多亏了徒儿,感谢你的救命之恩。”韩世聪果然回过神来,听她说得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忙道:“师父这是哪里的话,师。。。我是应该的!”他本想说“师父的命就是我的命,师父若伤了性命,我也不想活了”,但又有些羞于开口,便将话咽了下去。

    过不多时,吴清便提着一只大包裹走了进来。他从包裹里取出三顶草帽,将其中两顶分发到二人手中,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会车夫就会过来。不过我们下了马车还得有一小段山路要走。屋外阳光刺眼,还是带着帽子比较好。走路时将帽檐压低一些,还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周芷若道:“吴神医想得周密,我们得尽量别让人家认出来。”吴清道:“确实如此,眼下段兄有要事在身,一路上只能我们自己照顾自己,须得小心谨慎一些。”周芷若“嗯”了一声,便欲起身,但她眼睛终究不能视物,刚行得数步,便撞上了木桌,眼看着便要摔倒。

    韩世聪见状大惊,也顾不得腿伤,连忙握住师父的手腕,也不敢使力,害怕不小心伤到她,这一握竟似没带半分内力,顿时肩膀一沉,身子微一踉跄,也顾不上腹部的伤,将内气沉到丹田之处,稳住下盘,俩人终究都没有摔倒。韩世聪吞吞吐吐道:“师父,我来扶着你走吧。。。”先前他背着师父逃命,已是大大地不好意思,此刻又握住她的手腕,更觉异样,脸不由得涨得通红。周芷若轻声道:“谢谢徒儿,那真是对不住了,唉!谁叫我是个废人了。。。”韩世聪将她扶稳,道:“师父切莫这样说,一切终究会好起来的。”

    时下正值午牌时分,一行三人在客栈一楼吃了午饭。韩世聪接连昏迷了三天,早已是饥肠辘辘,他平素所食不多,这一次却吃了两大碗饭。饭后吴清便领着二人来到西面街角附近的一处小巷中,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哨响,一辆深红色马车从巷子深处缓缓驶出,行至近处,车夫便从马上跃下,向吴清行了个礼,将缰绳的一端塞在他手里,微微一笑,扬长而去。韩世聪心想:“这车夫对吴大夫如此恭敬,想必也是知道他是铁英山庄中人。”

    韩世聪小心翼翼地将师父扶上马车,自己咬着牙,托着僵硬的腿,也艰难地上了马车。吴清跨上马背,扭头对二人道:“我们即将出发北上,我弟弟的家住在蒙古边境,实非善地,一路上可要小心了。”随着一声“驾!”马车便咕噜咕噜地行走开来。

    韩世聪坐在师父身旁,伸手将布帘拉好,生怕热辣的阳光将师父的眼睛刺痛。周芷若听得明了,待他坐定,便微笑道:“徒儿,你腿脚不便,还扶我下楼,扶我上车,真是苦了你了。”韩世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师父在上,这是作徒儿的荣幸。”他说得怪腔怪调,故意逗她开心,果然便听得周芷若噗嗤笑出声来。韩世聪又道:“师父,此番前去,你的眼睛一定能够治好,到时候我们便可以一起去胶州,再一起回峨嵋了。”说着说着,对未来又充满了希望和神往,仿佛师父的眼睛已经好了一般。

    周芷若却柳眉深锁,淡淡道:“胶州是要去的,人家铁英山庄帮我们这么大忙,我们得去登门道谢,但是峨嵋还是暂时不要回去的好。”她前半句话显然是说给吴清听的。

    韩世聪奇道:“这是为何?”微一思索,又恍然道:“对了,我派倚天剑还在青海派那伙人手里,师父定是想追回宝剑。”周芷若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声说话,道:“这是其一,另外,我们必须要做好充分的调查和准备才能回峨嵋,否则便会有性命之忧。”韩世聪惊道:“此话怎讲?待得师父眼睛复明,谁还能害得了你?”周芷若道:“我的眼睛不就是因为中了奸计才弄成这样的么?”韩世聪哑了口,一时接不上话。

    周芷若幽幽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观望,等待他们自行上演的好戏,只盼这期间山上别出什么乱子,别再有同门被伤害才好。”韩世聪听得不甚明白,道:“唉,如今赵师伯牺牲,刘师伯和师太下落不明,咱们俩也算是失踪了,这山上估计免不了要出乱子。”周芷若忽然轻轻地冷笑了一声,道:“小骚动有可能,大乱子却未必会出,对方的目的都达到了,宝剑已经被掳走,难道他们还想搞垮整个峨嵋派不成?他们现在也要有这个实力才行。”渐渐神色又柔和下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苏姑娘,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希望。。。”韩世聪忙道:“希望什么?”周芷若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希望那个神秘的江莺能够保护她和我的同门。”韩世聪微微一愣,低声道:“师父,你是说江。。。他有可能还在峨嵋山附近?”他既知当年江莺出走之事,总觉得他和铁英山庄其他人的关系肯定有些微妙,不敢让吴清听到这个名字,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周芷若微笑道:“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他怎么可能还在那里停留。”

    韩世聪听她在此当儿居然还能开玩笑,内心安定了许多,他心知周芷若智慧过人,她这一微笑之中显然是饱含了自信,暗想:“保护师父去治眼是我义不容辞之事,即便山上一时有些骚动,也没什么,将来我们还会回去的,到时候不就一切太平了。只期盼岚妹在此期间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不过好在还有众位同门师伯能照顾她,即便是青海派还想上山为难,派中高手如云,再加上苏姑娘这一身独门剑法,他们难道还能落得好了?哼哼,那西域排名第八的老儿都被关到胶州去了,他们还能成什么气候?”想到此处,心下更加宽慰了不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师父,我到现在都一直搞不明白,那木长赤是怎样下毒的,为什么我却没有中毒?”不料话音刚落,周芷若便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哀怨之意尽显脸上,只听她幽幽地道:“可怜的赵师姐,或许她到死也没有明白过来。。。”韩世聪奇道:“师父,这是何意?”周芷若道:“当日在大船之中,赵师姐给我打水洗脸,还递给我一块毛巾,我当时使用便觉得不大对劲,因为那毛巾上面有些离奇的香味。”

    韩世聪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忙道:“师父,你的意思。。。难道是赵师伯。。。”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周芷若摇了摇手,表情有些严肃,道:“这件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我的感觉告诉我赵师姐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否则的话她为何要替我挡那背后一剑?一切的一切还是等水落石出再说吧。”她顿了一顿,又道:“对了,徒儿,我问你,那日在蜀江之上,除了打斗之外,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我派中弟子和青海派某人交头接耳之类的。”韩世聪仔细回忆了一番,道:“至少在我昏迷之前,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周芷若秀眉微蹙,低声道:“我说直白点吧,当时你刘师伯在干什么?”韩世聪似乎明白了什么,之前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可怕的想法顿时浮出了水面,惊道:“师父,你的意思是说刘师伯他。。。可是当时他确是在和青海派剑客激烈交手,至少我能看到的时候都是那样。。。”想到此处,不免又开始担心起来:“倘若真是祸起萧墙,那大伙儿的处境可有些不妙。”

    周芷若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你刘师伯入峨嵋派比我要早很多,我小时候便认识他了,他对我也很照顾,他这个人很聪明,为人又谦和,和所有的师姐师哥都能合得来,尽管他有时候会让人感觉有些心机,但我绝不相信他会是卧底的贼子。我们峨嵋派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经历过来了,当年即便是被囚禁在万安寺,也没人低头,所以,不论你刘师伯也好,静迦师姐也好,都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又想继续道“除非有难言之隐”,但总觉得此时胡乱推测,终究只是乱了人心,毫无用处,便不再说了。韩世聪听她语气肯定,之前那可怕的疑虑也渐渐打消了,也不再多想已经过去的事情,一股脑儿只期待能够尽快让师父复明,恨不得生了翅膀,立刻带着师父和吴清飞到蒙古边境。

    这一日傍晚,三人便在汾州郊外的一处杏树林里搭帐篷露宿。吴清从包裹里取出一只短弓,往树林深处奔去,不一会便提着一只獐子回来,笑着道:“今晚我来做野味,招待两位病号。”韩世聪道:“吴神医一路辛劳,我去帮你拣些干柴来吧。”说着翻身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开。周芷若听他脚步逐渐远去,心中暗想:“韩世聪那股倔强劲儿,和他哥哥韩林儿倒是有点像,即便他隐居多年,心性却是与生俱来,难以消除。”

    入夜,三人便就地宿营。吴清独自一人睡在马车里,将帐篷留给周韩二人,还客气道:“马车里挺凉快,还可以仰望天上的星星,甚好甚好。”帐篷很大,二人就寝已是足足有余,里面准备了两条巨大的布袋,吴清管它叫做“睡袋”,人钻入其中,便如垫了床铺盖了被褥,一举两得。两条睡袋之间还相隔些距离,各睡各的,倒不会有什么不妥。夜渐深,韩世聪只闻得身旁淡香缕缕,不由得有些迷惘,心头一热,见师父兀自熟睡,宛如初开的海棠花,清丽而又优雅。他连忙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钻出睡袋,将睡袋抱在手上,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心中叨念:“男女有别,即便分袋而睡,怕是也会损了师父清誉,我应该一个人睡在外面的。”他将睡袋铺好,瘫坐在帐篷门口,心潮荡漾,却不知所念何事,所思何人,心念一动:“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四处走走,活动筋骨,好让腿脚快些康复。”

    韩世聪缓缓往林子深处走去,一路上只听得蝉鸣阵阵,不绝于耳,兴致大起,左脚轻轻一点,纵身翻上树干,顺手折了一根杏枝,喃喃道:“岚妹能将一根树枝当剑使用,我不妨也来试试。”于是使开轻功,又缓缓跃下。“玄门九令的剑法,注重一个‘快’字和一个‘轻’字,这杏枝本身份量极轻,但若是想做到这个‘快’字,恐怕却是不大容易呢!”他这般想着,手中的杏枝便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一阵晚风袭面,韩世聪感到说不出的神清气爽,脑中不时闪过那蓝衣道人练剑的画面,虽然这些只是幻想,他却从中看到了义父的影子,一切又仿佛显得那么的真实。

    林中嗤嗤之声大作,他单脚点地,以此为支点,身子来回旋动,手中杏枝时而前探,时而旁点,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至快至轻,变化无穷。说来也怪,与各大门派剑法大相径庭的是,这玄门九令剑法对步法挪位并无要求,即便使剑之人站立不动,也能将每一招剑式完完整整地演练下来。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韩世聪已将手中杏枝舞得形同鬼魅,只瞧见右手疾晃,却瞧不见手中所握之物。他心下甚喜:“看来这个‘快’字,我已经做到了!”心念一动,忽然杏枝脱手飞出,从他面前呼啸掠过,一阵劲风只刮得他脸颊隐隐发痛,于是下意识地向后一让,腿脚不稳,噗通跌倒在地。

    “看来使这剑法容不得半点分神,否则便是驾驭不了了。”他苦苦一笑,扶着身旁一棵杏树,缓缓爬起,又顺手摸了摸被刺痛的脸颊,却陡然瞧见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几根银丝。“这。。。这难道是方才被树枝割下的鬓发?怎么会是银白色的?”他有些惶恐不安,将两旁的鬓角拽了拽,斜眼瞟去,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只见他两鬓已如雪花一般斑白,夜空中似乎仍隐隐透着光泽,乍一看去,竟似有些吓人。但仔细观摩之后,却发现这亮白的头发比起原先乌黑的那种,似乎别有一番奇特的风貌。不过韩世聪此刻却也无意欣赏自己的白发,只是愣愣地呆了半晌,喃喃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双腿发颤,险些又倒将下去。

    他百思不得其解,脑中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上官大哥不过三十多岁,鬓发却已我这般雪白,莫非是因为义父的独门内功?”他觉得蹊跷,转而又想:“不对,先前我曾多次用换元冲和功调节内息,更用此法来御敌,却从未发觉鬓发的颜色有什么不对啊。。。难道是因为这玄门九令剑法?”他苦苦思索良久,却始终未能明白。

    事实上,这玄门九令剑法注重内力修为,方才他苦练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早已将自身九阴九阳包括换元冲和功这三种内功发挥到极致。换元冲和功之要义在于将自身内力先收后放,循环往复,但时间一长,自身的经脉便会急剧收缩,血液大部分凝于双手,导致鬓发颜色发生改变。但余下的头发却不会变色,也实属怪哉。之前韩世聪虽以此内力调气、御敌,却终究只是片刻之事,不像今晚练剑这般长久,是以先前从未发现什么异样。

    韩世聪缓缓倚着大树坐下,眼望星空,兀自出神,却听得身旁传来几下轻缓的脚步声,于是警觉地往身后瞧去,只见一长裙女子正缓缓向自己走来,步伐甚小,小心翼翼,却不是周芷若是谁?韩世聪连忙起身,道:“师父,你怎么来了?”下意识地捂住两旁的鬓发,忽地又想:“唉!师父眼睛是瞧不见我的头发的。。。”于是又慢慢垂下手来。

    周芷若轻声道:“我老远就听见你练剑的声音了,我眼睛固然看不见,耳朵却是灵光得很呢。”韩世聪搔了搔首,傻傻一笑,却见师父从身后拿出一把三尺来长的大剑,正是自己的晓雨宝剑。周芷若微笑道:“你的宝剑还在我这里,怎么忘了跟我要了?”韩世聪笑道:“宝剑在师父那里,跟在我这里也没什么分别啊。”

    周芷若将宝剑递到他手中,道:“你的剑法着实奇妙得很,我远远听来,剑声便如杜鹃啼血一般,似乎透着凄厉的感觉。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说完便倚着树桩坐下,又道:“你也坐下吧,腿脚受伤后站着很累的。”

    韩世聪轻轻一叹,缓缓坐下,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周芷若听他讲完,也随之一叹,道:“这或许就是宿命吧,你偏生不肯学太虚子前辈的剑法,冥冥之中却又促使你不得不学。”韩世聪愧疚道:“师父,我身为峨嵋弟子,本不该涉足外派绝学,只是当时情况凶险,我。。。我是为了你的安危才不得不学的,还请师父宽恕。。。他日你眼睛复明,便可以将我这剑法废了。”周芷若笑道:“傻徒儿,学了就学了,又何苦将它废了?天下武学本是一家,何必如此迂腐排外呢?峨嵋派之所以能在武林中立足,这其间却不知吸收了多少外来武学。你大可不必因此而自责。”

    韩世聪没有料到师父竟会如此宽容,顿感欣慰非常,又听她细声道:“既然是你的缘分,你就应当好好把握,不可倚仗神功胡作非为,要秉承侠义之道,多行善举。”韩世聪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周芷若微微一笑,道:“你性格很好,为师大可放心。”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束缚自己,你是男儿汉大丈夫,今后也该当干出一番事业来,莫要让人瞧得轻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从前在峨嵋派中只是年纪最小的师妹,常常为人瞧不起,我自己勤练武功,奋发图强,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辛苦,终于得到了师父的青睐,再到后来。。。后来其实也没什么了,我能接任掌门,虽是有些阴差阳错,但终究少不了自身的努力。在这个江湖上,我还是相信一份耕耘便有一份收成的。徒儿,为师始终认为,好男儿该当入世而非出世,如今你既已入峨嵋派,又习得绝世内功和剑法,自当仗剑守义,广行侠举,这才不失为我周芷若的好徒儿!”

    韩世聪听师父这番说来,只感到精神一振,热血上涌,将来的人生仿佛是那么的值得期盼,不由得兴奋道:“徒儿定当不辜负师父的期望!”却听周芷若忽然音调转低,又道:“徒儿,有件事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或许说出来你会生气,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韩世聪笑道:“生气?我怎么会生师父你的气?就算师父你现在一剑将我杀了,我也不会生气。”他后半句话显然是在开玩笑,言语中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周芷若道:“当初我找出种种理由不让你跟着大伙儿练功,其实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当初我们认定你的仇人是铁英山庄的人,我生怕你会去寻仇。。。要知道,他们个个都是高手,当真以性命相搏,自然不会有好结果。”说到最后,已有些吞吞吐吐。韩世聪呵呵一笑,道:“师父这是关心徒儿的安危,当初你若是对我明说,我心里只有高兴,岂有‘生气’一说?”周芷若本想说:“其实我撮合你和苏姑娘结成兄妹,也是希望你能暂时忘却韩盈儿,暂时忘却那份困扰你的仇恨,专心修习,你是个练武的奇才,待神功大成,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呢?”但话到口边,却终究忍住未说。

    韩世聪道:“当初师父传我九阳功和九阴心法,我已是受用不尽。师父这份厚望,徒儿今生永无相忘。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初师父你肯收留我,此刻我说不定早已成天涯落魄之人了。这份恩情。。。唉!他日即便让我为师父而死,我也无怨无悔。”周芷若听得好生感动,深锁的柳眉终于舒展开来,心中百感交集。

    一阵晚风吹过,周芷若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扶住树干,摇晃着站起,掸了掸裙边的灰尘,道:“我们走吧,好像有点凉。”说着便迈着小步往前走去。韩世聪匆忙站起身来,左脚支地,道:“师父,你看不见事物,还是让我扶着你回去吧。”周芷若回过头来,微笑道:“互相搀着也好,你的脚也不太灵光呢。”说完便伸出皓白如玉的纤手。于是二人便这般彼此搀扶着,蹒跚着往回走去。韩世聪此刻仿佛有一阵阵暖流在心头激荡,高悬的明月,稀朗的繁星,和畅的晚风。。。一切的一切,仿佛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令人心醉。他时不时地想:“倘若这条林中小路永远没有尽头,我能永远陪师父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二人很快便回到了宿营之处,韩世聪等师父熟睡之后,便伸手捏住两旁鬓发,心道:“这等微妙的事情,还是不要让旁人瞧见的好。”微一使力,白发便如被切割一般丝丝落下。他长吁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钻入帐篷门口的睡袋,很快便睡着了。

    次日清晨,三人早早起身,吴清从包袱里取出一些简单的干粮,三人随随便便吃了,便各自就位,继续行路。车轮声辘辘作响,在山间小道上留下两道深刻的压痕,仿若老者沧桑的皱纹。不出十日,三人便出了大同边境,直奔郊外。又行了十几里路,吴清忽然道:“二位请下车吧,接下来我们可得步行了。”韩世聪经过这么些时日的歇息,腿伤已几近痊愈,于是呼地跃出车外,伸出右手,缓缓将师父扶出车外。周芷若刚一下车,便闻到一阵扑鼻的花香,顿时心驰神往,奇道:“吴大夫,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吴清道:“这杏子林地处深郊,与蒙古边境已是举目可及,此地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实是一个罕见的世外桃源。”

    韩世聪放眼望去,只见林间苍树屹立,溪水潺潺,顺流望去,竟见对面山上有瀑布飞泻,如烟卷浮尘,绵意不绝。而四下果是杏树密密,乍一看去,俨然是一片粉红的海,伴随着阵阵淡香,一副绝美的画面跃然眼帘。韩世聪看得痴了,心想:“之前吴大夫所说‘实非善地’,多半是指那边境交接的荒凉之处了,然而这里美景仿若画中一般,实是大大的善地。”忽又感到一丝心酸,暗暗心叹:“师父眼睛失明,这般美景却是无福观赏了。”只听得周芷若喃喃道:“世外桃源,世外桃源。。。置身世外,悄然隐居,当真能抛开俗世的一切烦恼么?那些责任和担当怎么办?”韩世聪微微一笑,自从那晚谈话之后,他便知师父内心所想,一个江湖中人,须当尽好自己的责任,不该选择逃避,此刻她这么念叨,却也是表达了这个意思,心下也不以为异。而吴清只道她是看不见身边美景,心中苦闷,是以有此感慨,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十三回 鹤发如丝孤心荡(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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