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日韩世聪和周芷若助众人料理了常遇春的后事,当晚便和蓝玉、李文忠等人告别,向他们借了两匹军马,缓缓西行,很快便出了柳河川边境。韩世聪满腹悲伤,实难自已,一路上少言寡语,闷闷不乐。
又骑得半晌,周芷若忽然叹道:“早知如此,之前便不让段沧海他们先走了。”韩世聪奇道:“为何?”周芷若道:“当然是让他们带路,去见见那位囚犯了。”韩世聪回过神来,道:“是了!那松楠子现在还关在铁英山庄,我该去会会他!”周芷若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道:“大家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留给咱们悲伤的时间很少很少。”韩世聪叹道:“师父说得对。”周芷若道:“咱们一路向南,而后改道向东,去胶州见识见识那天下第一大庄。”韩世聪道:“师父也和我同去吗?那派中事务。。。”周芷若道:“不必担心,我已有安排,怎么,你想自己一个人去?”韩世聪忙道:“不,不,当然。。。是希望跟师父一起。”周芷若幽幽地道:“之前你听到蓝玉复述松楠子那几句话时的反应,着实吓了我一跳,眼下虽然凶徒大多已伏法,首恶已被关押,但此中仍是疑点重重,甚至比先前还要扑朔迷离了。”韩世聪回想起自己在帐中的表现,也有些后怕,努力回忆,那几句简短的话语似乎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索性也不再去想,于是道:“要拨开这层迷雾,怕是得见到那松楠子才能有希望。”周芷若点头道:“没错。”忽然翻身下马,又道:“别忘了常大哥留给你的最后物件,拿出来瞧瞧吧。”
韩世聪经她这么一提醒,只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简直浑浑噩噩不知在干什么想什么,连忙跃下马来,把缰绳攥在手里,将怀中的两张纸片取出,打开其中一张,只见上面写着:“今日酉时,海村生火,请即前往,以免酿祸。”他将纸片递给周芷若,周芷若仔细瞧来,只见字迹娟秀,似乎是女子所书,不禁柳眉一蹙,道:“这显然便是当初常大哥收到的报信了,看看这笔迹你熟悉吗?”说着又将纸片交到韩世聪手中。韩世聪低头细瞧,凝神思索,终于摇了摇头,道:“不熟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笔迹。”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再看看另一张写了些什么吧。”
韩世聪又打开另一张纸片,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寥寥几笔,却也十分传神,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笑君书。
韩世聪一脸茫然,将纸片交给周芷若,道:“这可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周芷若粗粗一看,随即拿起来闻了闻,皱眉道:“虽然我不知道上面的图画和文字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张纸片应该是被烤过。你看这纸片有些微微发黄,闻起来还隐约有点香木烧焦了的味道,想来应该是放置在一个香木制的容器里,容器被火炙烤,纸却没被毁坏。”韩世聪感到有点不安,道:“如果想要烧毁这张纸,直接点燃便是了,为何要放在容器里烤?”周芷若道:“很大的可能,这张纸片就是从海客村的火场带回来的,你以前的家里有没有类似这样的香木制容器?”
韩世聪脸色大变,一滴豆大的汗珠顿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颤声道:“有。。。以前盈儿的房里有好几个檀香木的盒子,大多是给她盛放胭脂水粉用的。。。”说完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十分哀伤。周芷若道:“虽然不知常大哥是如何找到此物,但据我推断,这上面的图画和文字常大哥肯定也没有解开,所以才会将此物和那神秘的书信一起给你,让你亲自解开这两个谜题。”说完轻轻一叹,将纸片又交还给了他。韩世聪双眼紧闭,神色凄苦,道:“现在想来,常大哥怕是早就有所感觉,自己已经不能将此事调查清楚了,他感觉到自己要走了。。。”说到最后,已带着泪声。周芷若叹道:“常大哥让我们千里迢迢前去相会,冥冥之中或许也有临终托付之意。”韩世聪调整好情绪,正色道:“常大哥临终前都在为我的事情操劳费心,这等恩情,着实撼天动地!待我查明真相,一定要去常大哥坟前告知于他,再同他喝一壶酒。”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咱们暂时不回去的话,是不是该跟岚妹说一声?可是。。。该怎么通知她呢?”
周芷若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跟着缓缓说道:“放心,我自有安排。咱们先向西南方去一个地方,之后再向东行。”韩世聪道:“好,一切听师父的。”两人各自跨上马背,飞奔开去。
时下夜色缭绕,二人行至顺德府平山镇外的一处摆渡口。周芷若勒住缰绳,不再前进,四下探视了一番,道了声:“下马!”随即轻轻一跃,翻下马背。韩世聪不解道:“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何在此停留?”周芷若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隔了半晌,周芷若取出一只短哨,轻轻吹起,三长两短,发出尖锐的声响。韩世聪微微一愣,知道这是峨嵋派召集同门的讯号,不一会儿,只见泊岸的几艘小舟中缓缓显出几个人影,待得身形渐进,见是赵灵珠、静迦师太和刘宽慈三人。赵灵珠笑道:“掌门人,我们三人在此已恭候多时,你一路风尘仆仆,可真是辛苦啦!”周芷若淡淡一笑,想起常遇春的死,又不免笑得有些勉强。
韩世聪心道:“原来师父早就安排了三位师伯在此接头。”周芷若忽然“咦”了一声,道:“刘师哥,你是代替龙师哥来的么?他自己怎么没有来?”刘宽慈道:“回掌门人的话,你们离开之后的第二天,龙师弟便染上了风寒,我瞧他无力操劳奔波,便越俎代庖了。”周芷若道:“原来如此,那便辛苦刘师哥了。”刘宽慈笑道:“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何苦之有?”赵灵珠道:“你们走后,我们下午就出发啦,不料却被苏姑娘瞧见了,吵着闹着要跟我们一起来,我们谨记掌门师妹的嘱托,不能让她承担危险,好说歹说劝了快半个时辰,才说服了她。”韩世聪眼前浮现出苏凝岚的笑脸,不禁心头一暖,但想起自己将前往山东胶州,那二十天之约显然无法兑现,不由得又有些酸楚之感。
周芷若道:“三位师哥师姐,恐怕我和徒儿还得过些时日才能回去,我们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去调查一下。”三人面面相觑。刘宽慈奇道:“莫非是金顶疑案有了新的眉目?”周芷若道:“刘师哥聪明过人,确是如此。”静迦师太道:“要不咱们跟掌门师妹你一起去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周芷若摆了摆手,道:“不必,我们此行乃秘密之举,人越少越好,你们就回去吧,顺便告诉大伙儿一声,尤其是那位苏姑娘。”赵灵珠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吧,我已经掌握了劝说她的方法。”周芷若点头道:“我不在的时候,大伙儿就听静玄师姐的,如有危急之事,就让贝师姐传书给我。”三人一齐点头,表示明白。
静迦师太向四周看了看,道:“既然掌门人安然无恙,咱们也就放心了。今晚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赶路吧。”周芷若也四下打量了一番,道:“也好,我们也真的很累了。”赵灵珠道:“这里只有三艘小船,一艘大船,我今晚就和掌门人睡那艘大船吧。”刘宽慈道:“好,大船确是比小船要宽敞舒适得多,掌门人接连赶路,也应当好好睡上一觉了。”周芷若道:“赵师姐,我们这就进船吧,外面有些闷热。”赵灵珠笑道:“好的。”二人牵着手,缓缓进了船。
刘宽慈道:“这四艘船是我们向附近的渔家借的,租金还没有给,我现在得和师太去付一下银子,免得人家说我们闲话。韩师侄,你先上船吧,我们一会就来。”静迦师太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快回吧。”说完便和刘宽慈匆匆没入黑暗之中。
韩世聪冲他们的背影作了个揖,转身便钻入小船,收拾好床铺之后,便立即躺下,双眼直直地望着外头的星空,心想:“师父为何让三位师伯在此迎接咱们,我们一路上又没有什么凶险。。。哦,是了,师父虽然一开始就料到段沧海和蓝玉并无恶意,但毕竟前路未知,因此才埋下这一招,以防万一。师父心思缜密,处事谨慎,我恐怕要学好久了。。。”想起逝世的常大哥,心中又酸楚了一阵。
“常大哥临终前嘱咐我们要和铁英山庄相互关照,这却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用意呢?可惜他却没能把话说完。。。唉!是是非非,当真是扰人啊!”正在韩世聪这般暗自叹息之间,忽听得岸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进,听起来似乎人数不少。韩世聪觉得不大对劲,警觉之意顿起,当即跃下床来,却听得噗嗤一声,身旁的船板不知何时已被人用长剑捅出一个窟窿。那剑约莫三尺来长,剑锋刺入船身,登时寒光四起。
韩世聪心知不妙,顺手掀开背囊,取出那柄晓雨剑,一个箭步跳出窗外,只见四下黑灯瞎火,忽然感到身后凉气逼人,回过神来,只见嗖嗖嗖便是数发剑光齐齐射来。韩世聪心想:“敌人恐怕不在少数。”连忙奋力挥出宝剑,只听得卡擦数声,显是有人折断了兵刃。韩世聪借机将晓雨剑凌空乱舞了一阵,霎时间电光闪烁,剑气森森,敌人见状,发出“噫”的呼喝声,皆不敢上前。
韩世聪一个箭步跃上河岸,只见身边不知何时已多了十余名身着青色衣衫的剑士,时下天色幽暗,韩世聪瞧不清对手相貌,见对手不再出招,不禁下意识地挪了几步。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断剑声,他回首望去,只见周芷若所在那条大船被连顶掀开,两名剑客飞身窜出,重重摔在岸边,皆尽折断了肋骨,哀号声此起彼伏。
韩世聪担心师父安危,一面舞动着手中宝剑,一面缓缓退回到大船舱门,一瞥眼间,只见周芷若架着赵灵珠从船内缓缓走出,脸上沾了不少血污,眉宇间满是愤恨之意。那十余名剑士仍是冷冷地站立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韩世聪见赵灵珠双目紧闭,嘴角不住涌血,忙道:“师父,师伯她怎么了?”周芷若不发一言,伸手封了赵灵珠周身数处大穴,将她平放在地上。韩世聪借着月光,只见赵灵珠肩头、小腹处皆有剑伤,入口甚深,伤处流血不止。忽听得一声微弱的咳嗽声,赵灵珠缓缓睁开双眼,周芷若喜道:“师姐,你醒啦。。。”赵灵珠一声剧咳,呕出一滩鲜血,断断续续道:“掌。。。掌门人。。。我。。。我。。。”话未说完,忽然喉头一哽,便就此僵住了,一双白藕一般的臂膀渐渐垂了下来。周芷若狠狠地咬了咬牙,喘气声逐渐厚重了起来。
韩世聪亲眼看到同门师伯在自己面前死去,霎时间百感交集,想起自己刚加入峨嵋派时赵灵珠等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泪水几欲夺眶,却终究忍了下来,大声道:“你们这帮歹人!为何无故杀人?”叫到最后,声音已然发颤。
人群中有人冷冷地说道:“一报还一报,周掌门,你必须拿命来,否则你的弟子也会为你所累。”周芷若轻轻抚了抚赵灵珠的尸身,待她双眼渐渐合上,将她轻轻放入小船之中,解开麻绳,小船立即随波飘往远方。周芷若喃喃道:“师姐,一路保重。”幽幽起身,森然道:“周芷若就在这里,想取我性命的,尽管上来一试!”那人哼了一声,道:“周掌门,如今你们只有两人,我们却有二十人,今日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活着回去。”韩世聪心想:“哼!你们纵然有二十人,也决计不是师父的对手,只是不知刘师伯和师太如今身在何处?莫非。。。莫非他们也如赵师伯一般遭难了?”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周芷若忽然咳了一声,道:“敢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先请报上名来!”那人冷冷道:“在下木长赤,西域青海派人士。”韩世聪恍然大悟,心道:“是了,先前他们青海派的叶长青死于师父之手,这些人想必是来找师父寻仇的,哼,叶长青位居长老,武功却抵不上师父万一,这些人又能有什么本事?”
周芷若吁了口气,道:“原来是青海派金龙门的木长老,那日蜀江之上那伙来路不明的黑衣剑客想必就是你们吧?”木长赤依旧是冷冷道:“正是,只可惜那日你不在场,我们也无心恋战,不然何须等到今日再取你性命?”韩世聪心下恍然:“原来他们就是那次在江上与我们激战的黑衣人,那伙人剑法不弱,倒也不能大意了。”忍不住叫道:“你这老儿好大的口气!”周芷若蓦地又咳了一声,道:“不管你们是为叶长青报仇也好,另有所图也罢,今日你们害我赵师姐性命,我要你们二十倍偿还!”说着右臂轻轻一摆,手中赫然多了一柄三尺古剑,正是刚修复不久的倚天剑!
木长赤只感到眼前一闪,四下登时被映照得炫亮,凄冷的剑气已刮得众人微微发毛。周芷若小声道:“徒儿,你躲开一些,莫要伤了你。”韩世聪正色道:“不可,多一人便是多一份胜算,我不能让师父一人独斗。”周芷若还欲说些什么,却听得木长赤一声暴喝:“给我上!”立时便有十二名剑士大步跃上,东西各站六人,紧接着又有八名弟子绕至二人身后,转眼间已呈包抄之势。青海派自掌门以下,共分三门,各有所长,叶长青所在的银龙门擅长使五尺巨剑,以力量见长,而木长赤所在的金龙门则以普通的三尺长剑为主要兵刃,腰间佩戴一把,身后也背着一把,同时配以短剑,以备近身格杀。
周芷若并不理会这些人,流目顾盼,瞧准了木长赤所在,飞身一个箭步抢上,手中倚天宝剑顺势凌空画了个半圈,直向木长赤胸口刺去。这一刺来得又稳又狠,她身边二十名剑士还未反应过来,剑尖竟已飘然而至,连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众人齐声呼喝,纷纷猱身而上,长剑如芒点般向周芷若刺去。木长赤也拔出腰间的佩剑,急忙闪身,从周芷若剑锋下溜窜而过。周芷若轻咳一声,顺势抓住他的右臂,扣紧关节,猛一使力,将他手中佩剑抖落,右手则向身后猛地一抄,一记峨嵋“大坪霁雪”如排浪般袭来,随着当当当数十下清脆的声响,那二十名剑客手中长剑立时断为两截。
众剑客惊魂稍定,急忙扔掉断剑,使开外家功夫,又陆续抢上,呼喝声此起彼伏。韩世聪见师父已然腾不开手,情急之下,使开螺旋轻功,后发制人,晃然间便绕至众人身前,将手中晓雨剑舞得仿若自己的第三只手臂,剑气划空,发出刺耳的噪音,一缕缕剑花层出不穷,杂乱而不成章法,四下里仿佛飘起了雨点一般。众人见此情景,以为他在使什么高明的剑法,哪里还敢上前,暂且僵持不动。而木长赤此刻右臂为周芷若所制,心知不妙,连忙抽出左手,使出一记龙爪手,冷不丁防便朝周芷若脸颊抓去。周芷若运足内功,右手急忙收回宝剑,微微向后翻转,剑锋擦掌而过,一道血练洒出,当即斩下他三根手指。
周芷若冷笑道:“木长老,你当真如此脓包么?”右手暗暗发力,运出九阴神功,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木长赤偌大的身躯轻松甩出,重重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木长赤哼也不哼,左手鲜血直喷,似乎已是晕了过去。周芷若转过身来,提着倚天宝剑,缓步朝那二十名青衣剑客走去,凄冷的月光洒照在她的俏脸上,整个人显得出奇的神秘。众剑客见长老在三招两式之间便被对方以奇功击败,心下不免有些骇然,隔了半晌,却无一人上前迎战。
周芷若重重地咳了一声,道:“你们。。。”刚说了两个字,忽觉胸口一阵燥热,气血上冲,嘴角竟忍不住喷出一丝血来。韩世聪见状大惊,连声道:“师父!你怎么了?受伤了吗?”周芷若话音微颤,道:“你。。。你们。。。”猛然又喷出一大口血,血水中还冒着屡屡白烟,终于脚力不稳,踉跄便要倒下。韩世聪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握住师父的手,才不至于令她摔倒。
韩世聪感到周芷若手心冰凉,周身微微发抖,脸色也逐渐由红转白,不禁慌了,大声道:“师父!你怎么了?怎么了?”周芷若双眼无神地瞧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不能吐字。人群之中有人大叫道:“大伙儿上啊,那丫头毒性发了!”于是那二十名剑客再度蜂拥而上,各自持着一柄备用的短剑,不容分说便朝周韩二人刺去。韩世聪怒道:“贼子!竟使如此下三滥之法!”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细察敌人的来向,胡乱便是一记横劈,只听得一声惨呼,一名青海派弟子被晓雨剑斩下一只臂膀,登时晕厥过去。风声呼呼,转眼又有三名青海派弟子欺至跟前,韩世聪来不及挥剑相挡,三把尖利的短刃已直插入腹,顿时血如泉涌。他忍着剧痛,哼也不哼,右脚猛地横扫踢出,这一踢乃是使上了九成的内力,只听得噗嗤几声,那三名剑客胸腹竟被踢出一个窟窿,血溅当场,立时毙命。
周芷若脸色惨白,见韩世聪宁可忍受剐腹之痛,也不愿让敌人伤到自己,心下感动不已,眼角怔怔地流下泪来。不知何时,那木长赤已然站起身来,高声呼道:“大伙儿齐上,杀了他们!”大袖一挥,嗖嗖嗖便是三枚弹珠当空打来,韩世聪惊异之下,腹中绞痛,一时也不知如何抵挡,但见周芷若使出最后一丝劲力,将手中倚天剑猛地挥将出去,剑弹相交,在空中发出霹雳般的爆响,那猝不及防的凌厉一击被精准地化解了。而周芷若却再度呕血,腿脚也逐渐不听使唤。木长赤轻轻跃起,将倚天剑握于己手,笑道:“用我的三根手指换来这绝世神兵,倒也值了!”众剑客也附和着大笑起来。
韩世聪呕了一口血,见敌人大批抢上,随即拉起师父的手,轻轻道:“快跑!”迈开脚力,飞速往岸边的树林奔去。周芷若一面奔走,一面剧烈地咳嗽,她身子虚弱,脚力已全然无法使开,只得淡淡道:“徒儿,不要管我了,你走吧!”韩世聪正色道:“这是不可能的。”将师父的手握得更紧了,生怕一不留神师父便会被自己落下。此刻那三把短剑仍牢牢插在他小腹之中,一路跑去,已在砂石间留下斑斑血迹。
过得片刻,韩世聪感到师父的手逐渐松软,心想:“哎呦,不好,师父中毒颇深,恐怕已不能走路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之别,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将她迅速地背于身后,轻声道:“师父,徒儿先。。。先得罪了。。。”周芷若仿佛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低,听起来仿佛呜咽一般。
韩世聪大口喘着粗气,忍着小腹处撕心裂肺的疼痛,始终不敢放慢脚步,只听得身后脚步声此起彼伏,心知敌人已大股追来,更是加足了脚劲,不知不觉间便使出了螺旋九影轻功,身子仿佛都飘了起来,一路洋洋洒洒,未溅起一粒沙尘。他将师父架于身后,只感到她身子颇轻,手脚仿佛已是没有一丝气力,于是一面奔走,一面轻声问道:“师父,你怎么样了?现在哪里不舒服?”身后传来周芷若微弱的声音:“我。。。我。。。还。。。还好。。。你。。。你。。。”韩世聪道:“师父,再坚持一会儿,我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停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韩世聪听得四周的脚步声逐渐消逝,似乎敌人已被远远甩开,心下稍宽,不由得大吁一口气,抬起头来,见不远处有一所破烂的茅草屋,不禁一喜:“不如先在这里暂避!”于是鼓足气力,发足奔去。待得他进入草屋,见屋中无人,便立即将屋门紧闭起来,随后将周芷若缓缓放于一张铺满干草的旧床之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仿佛泄了气一般,真想立刻摊睡下来,便在此时,腹部的剧痛阵阵袭来,低头瞧去,短刀尚在,伤口仍自渗出鲜血。但他心知在此关头决计不可懈怠,见周芷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得一阵心痛,轻声道:“师父,你中的是什么毒?我。。。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周芷若颤声道:“我。。。我没事。。。就是。。。就是眼睛有点儿疼。。。疼得厉害。。。”
韩世聪有些慌了,他不明医理,又不通封穴之法,一时间心急如焚,早已忘却自己也是身负重伤之人。隔了一小会,周芷若忽然喘息道:“快,快把我扶起来。。。”韩世聪精神一振,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让她缓缓坐起。周芷若双目紧闭,将双手缓缓铺于胸前,轻轻呼了口气,又将双手平平落下。如此反复动作了数回,周芷若的脸色已是忽红忽白,豆大的汗珠不住地下落,还未落地却又化为缕缕蒸汽,逐渐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汽障,并不住地向外扩散。韩世聪坐在一旁,表情甚是忧虑,抑或是有些焦急。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周芷若重重咳了一声,嘴边沾满了黑血,韩世聪惊道:“师父,你怎么样了?”周芷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微微笑道:“我。。。我没事啦。。。”说着缓缓伸了伸腿脚,忽然又道:“你呢?你的剑伤还好吗?”这一番紧张的观望,韩世聪又已忘却自己小腹处的伤痛,听师父这么一说,方才缓过神来,喘了口气,咬牙道:“没关系,我自己把剑□□便可,师父你先好好歇息。”说完想也不想,伸手便握住一柄短剑,狠狠一抽,周芷若一声惊呼:“不可!”然则余音未了,韩世聪小腹处已是血喷如泉,那柄短刃已被连身拔出,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周芷若颤声道:“徒儿,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把剑□□了?你赶快止血,千万别乱动!”正说话间,韩世聪咬了咬牙,又迅速地拔出一柄短刃,随着扑哧一声,又是一道血柱窜出。韩世聪脸色惨白,神色却镇定非常,此刻他周身真气窜动,又受换元冲和功的调节,血脉逐渐舒展开来,只觉得小腹间有一股暖流逐渐升起,竟有些说不出的舒服之感,而创口处的鲜血也很快便止住了。
韩世聪苦笑道:“师父,你没事就好啦,我。。。我死不了的。。。我还要和师父共御强敌呢。”于是狠下心来,将最后一柄短刃也拔了出来。他轻轻吁了口气,扯下一块衣袖,将创口简单地包扎了一番,却听得周芷若以一种奇怪的语调问道:“徒儿,你。。。你是不是将三把剑都□□了?”韩世聪侧过脸来,轻轻道:“是啊,我倒觉得□□后反而舒服了许多,师父,我现在只关心你体内的毒驱得怎么样了?”周芷若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已运功将毒素全部祛除了,感觉真的精神了许多,只是内力尚未完全恢复,还需疗养一会儿,这种毒比起当初左树清所使的‘凝血散’要厉害得多了。先不说这个,徒儿,你强行将剑拔出体外,当真没有事么?一定流了很多血吧?”韩世聪见师父面色红润,先前的虚态荡然无存,又听她话音清脆,终于宽了心,知师父定然无恙,于是开玩笑道:“多,很多血呢,流了整整一地都是,难道师父看不见么?”
周芷若只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真。。。真是这样么?这里太暗,太黑了,我看不到,你。。。你没事吧?”韩世聪立时警觉起来,奇道:“什么?师父,你说这里很暗?”周芷若道:“是啊,很暗,我什么也看不见呢,唉,这也难怪,眼下已是深夜了。。。你当真没事?”
韩世聪顿时呆住了,手一颤,那柄短剑“锵”地一声落在地上。周芷若探了探脑袋,道:“徒儿,你怎么了?”隔了半晌,韩世聪才道:“师父,今夜月明星朗,此处又是深处荒野,月光和星光直射入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你的脸,你。。。你真的觉得很黑么?”说到最后,话音已是止不住发颤。
周芷若听他这么一说,立即瘫倒在木床上,连声道:“什么?什么?不可能。难道。。。难道我眼睛瞎了?”她情绪激动,牵动心脉,又连咳数声。韩世聪极力忍住内心的痛楚,故作镇定,道:“不会的,师父,不会的,你且看看这个。”急忙从身后拿出晓雨宝剑,借着月光,将那如严霜一般的剑身映照得闪闪发亮。他将剑身故意在师父眼前晃了几下,急促地说道:“师父,师父,你能看见这亮光么?”周芷若重重一叹,摇了摇头,道:“不,不,我什么也看不到。。。”
韩世聪一阵惘然,心中顿时闪出千百种念头,见师父容色憔悴,眼神中尽是无奈和绝望之意,不由得大为痛惜,只听得周芷若轻声道:“不,不,这不会是真的,不会的。。。”说到最后,音调已是剧颤不止,眼眶晕红,却是欲哭无泪。韩世聪百感交集,轻声安慰道:“师父,你放心,解药定在那伙贼人手中,你的眼睛一定能治好的。”周芷若呜咽道:“不可能了,他们人多势众,我现在功力未复,眼睛又瞎了,你。。。你能打得过他们?”
韩世聪低头不语,隔了半晌,才缓缓道:“还是那句话,我就算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护住师父周全,即便我们不能夺回解药,这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妙手回春的神医?只要我两条腿还在,就一定要帮师父找到能治好你眼睛的人!等师父功力恢复了,我们就立即出发。”周芷若听他这么一说,神色似乎渐渐有所舒缓,喃喃道:“神医。。。神医。。。可是他身在何处呢?唉。。。今生今世,我恐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位神医了。。。为什么,为什么。。。”韩世聪也不知她所言何意,只道是她悲痛不能自胜,言语中自然有些错乱,真想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再轻声安慰她一番,但碍于身份之别,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脚,默默替她难过。
韩世聪心想:“这究竟是什么骇人的毒药,居然能让人失明!师父内力如此高强,居然短时间也无法将其完全逼除。。。还有,师父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我却没事?”又想:“照此情景,刘师伯和师太也一定没能逃离魔爪,唉!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我峨嵋派就损失了三位同门,连掌门人也深受其害,青海派。。。青海派。。。”他低声念着青海派的名字,语声从齿缝中挤出,充满了怨毒和愤恨。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晓雨剑,剑身依旧是亮堂堂的,仿佛渗了露水一般。韩世聪心想:“此剑名为晓雨剑,剑身便如被雨水滋润过一般,果然奇妙。”他心中愤慨,便不自觉地牢牢抓住剑锋,狠狠发力,手掌立时窜出丝丝鲜血,渐渐将剑身染得殷红,月光反映其上,韩世聪忽然发现剑身的边缘处似乎隐隐刻有文字,不由得一惊,赶紧松开手,凑近细瞧,果然有蝌蚪大小的细碎文字铭刻其上。韩世聪觉得奇怪:“这宝剑平素常伴我左右,为何我却从来没注意到上面刻有文字呢?”他略一思索,将宝剑反复观摩了一番,忽想:“莫非这宝剑沾了血便会显出文字?这。。。这也太神奇了。。。”
此刻周芷若正独坐床头,静心打坐,试图恢复功力,韩世聪不敢打扰,便将宝剑上的文字粗粗浏览了一番,见上头赫然刻着“太虚剑,玄门九令”这七个小字。韩世聪心道:“看来这上面的文字定是义父所刻了,他老人家心思慎密,这‘见血现文’的本事,当真是神奇得紧。”于是继续朝下阅读。
第十二回 玄诀毕露挑八方(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