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天地之名;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韩世聪在心中默念着,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义父为何在此引用老子《道德经》里的话?他的用义何在?”怀着满腹好奇,接着默念道:“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或浊;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韩世聪仍是一头雾水,心底却依稀有些明光闪现。“玄门九令,玄门九令。。。莫非就是指这九个字?”
接下来便是大段大段的行文,韩世聪埋首苦读,起初颇觉深奥晦涩,不明其意,渐渐的,却感到一阵阵兴奋,霎时间脑中闪过无数的图画,每一张图画里都有一个身着蓝色长袍的道士,手持一把三尺来长的大剑,在一片桃树林里练剑,剑法奇特,玄幻至极。韩世聪凝神观望,仿佛看到了那道士体内每一处脉络的细微变化,时而血气舒张,气流贯身,时而六脉紧缩,真气回流,伴随着这一系列内力的变化,那道士舞剑的姿势也在不断的变幻。韩世聪看得痴了,心里却记下了每一招每一式的细微关节。
一阵凉风吹来,韩世聪陡然惊醒,发现自己仍是倚在床脚,手中牢牢抓着晓雨宝剑。他心中渐渐明朗开来,似乎悟到了什么:“这莫非是剑谱?倘若真是如此,这剑谱果真不同寻常,我一开始看便产生了幻觉。。。”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顺手将宝剑丢掷一旁,心想:“不可,这是义父他老人家的剑法,我是峨嵋弟子,我。。。我可不能学啊。。。”回首看了看仍在床上打坐的周芷若,心中又是一阵惘然:“如今我们身处险境,师父眼睛失明,我得时刻伴在她左右,倘若我武功仍是这般稀松平常,待会儿那伙贼人追来,我们难道要束手待毙?我一死固不足惜,可是师父呢?”他轻轻叹了口气,依稀见周芷若脸颊闪烁着晶莹的光亮,仿佛是清澈的泪珠,只道她伤痛至深,以至于忍不住流出泪来?她心里想着什么,韩世聪自是不得而知,一颗心却已和周芷若一样,和她一起分担着那份前所未有的痛楚。
“我是个苦命的人,相依为命的妹妹惨遭恶人杀害,连家园也被人一把火烧了,而凶手却是个跟我们家毫不相干的西域人士,这里面的谜团实在太多了,我恨不得现在就见到那位被囚禁的恶徒,然而师父却在此刻受伤了,探明真相事大,护得师父周全更是我的责任,必须先把眼下的困境熬过去!”“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是常大哥和师父二人挽救了我,若不是他们,我恐怕还不知会落得何等田地。。。眼下常大哥已然病逝,我绝不能让师父再为恶人所害,为了她的安危,这剑谱。。。我一定要学!待得敌人尽除,师父重见光明,我再让她将我这身邪门武功废了便是!”他这般胡思乱想,不知觉间又拾起地上的宝剑,凝神思索开来。
韩世聪将《玄门九令》那几句字诀牢牢记在心里,又继续琢磨那大段大段的行文,沉思之间,忽觉眼前一亮,立刻联想起先前出现的幻觉,那无名蓝衣道人的身影似乎已牢牢刻在他脑海之中,挥也挥不去了。他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于是伸出手来,摸索着那蓝衣道人的幻象,一面比划一面在心中默念道:“气沉丹田,眼观五指,凝神止息,随气而生,方得混成。。。”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晃晃过去。
太虚子早年闭关修行数年,方才参悟出一套绝世太虚剑法。与太极剑法恰恰相反,这太虚剑法虽名为“太虚”,实际上却是刚劲十足,每一招都是杀气冲天,毫无“虚”招可言。太虚剑法共分为三部,苏凝岚所学“乾罡三诀”乃是其中的入门要诀,层次较浅,相比之下,眼下韩世聪所观“玄门九令”却是太虚剑法的高层境界,集结了整套剑法的精华所在。与乾罡三诀“气从剑生”的宗旨恰恰相反的是,玄门九令崇尚“以气御剑,剑从气生”,没有相当的内力作为积淀是不可能学会的。韩世聪兼习九阴九阳两种内功,又习得换元冲和功作为运气法门,内力修为已达至极境,再加上他天资聪颖,想象力极强,是以生平第一次阅读剑谱便产生了幻觉,顺着那虚无的“蓝衣道人”的指引,韩世聪阅读剑谱便如同观摩真人练剑一般,进步奇快,记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天空已渐露淡光,而屋内却显得更加昏暗了一些。韩世聪手持宝剑,越读越感到神清气爽,先前的疑惑渐渐淡去,终于恍然悟道:“剑法的精要,原是以己观已,使剑于有无之间!虽形似于无,却能摧动万物,发挥出无穷的劲力!”他即已明其要义,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跃跃欲试,于是猛地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狂喜,暗叹:“义父留给我的宝剑,当真是一件宝物,怪不得他老人家会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呢!”他先前一直佩服苏凝岚剑法高超,可自从观摩了这“玄门九令”之后,仔细想想,岚妹那套剑法其实也并不出奇,于是情不自禁,居然仰天笑了三声。
周芷若听他笑声诡异,不由得一惊,问道:“徒儿,你怎么了?”韩世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吵到了师父,顿觉愧疚,于是搔了搔首,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师父,你的内伤好些了么?你的眼睛。。。眼睛。。。”周芷若摇了摇头,淡淡道:“黑。。。还是那令人心痛的黑色。。。”韩世聪暗自叹息,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发觉不远处传来阵阵躁动,刚有所察觉,就听周芷若道:“小心!他们来了!”韩世聪微微一惊,只听得屋外顿时响起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一男子叫道:“混蛋,两个大活人难道会凭空消失不成?”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低声道:“长老,眼下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何还要苦苦追寻那两个人呢?”
那男子怒道:“你懂什么?师弟死在那贱人手里,我得替他报仇!”韩世聪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那说话的男子定是木长赤无疑,又听他骂师父为“贱人”,心中已是怒不可遏,提剑便要冲将出去,却被周芷若一把拿住。周芷若轻声道:“敌强我弱,敌明我暗,见机行事。”韩世聪吸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忽又想起她已看不见自己,心中一苦,于是低声道:“是!师父。”
木长赤又在外头高声喊道:“大伙儿到处搜搜,别放过一处可疑的地方!”韩世聪暗暗叫苦,自己虽已将玄门九令剑法统统参悟了一番,但毕竟从未实实在在地练习过,心中不免有些没底。周芷若轻轻叹了口气,道:“徒儿,都怪为师当初没有好好教你武功,眼下敌人人数众多,我功力未复,眼睛又不好使了。。。唉!不知今日之劫该当如何化解?”韩世聪低声道:“放心,一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师父你有许多心愿未了,我也是如此,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这么绝情的,或许他们也找不到这里。。。”
正说话间,只听得“嗤”的一声,身旁茅草堆成的墙壁被人用长剑刺开了一个大洞,接着便有一人提剑闯入。那人一瞥眼间,正瞧见周韩二人,立即大叫道:“长老!长老!他们。。。”周芷若不等他说完,顺着声源,抬手便是一记“飘雪穿云掌”击中他的胸口,随着“轰”的一声,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五脏六腑仿佛揉成了一团,口吐鲜血,晕了过去。韩世聪喜道:“师父,你刚才那一掌击得好漂亮!”周芷若咳了一声,苦笑道:“方才那一掌我已使上七成力气,若是平时,那家伙恐怕便有穿胸之祸了。唉!眼下我的功力未复,也未必能胜那木老贼。。。”韩世聪见她神色凄然,只得喃喃地叫了一声:“师父。。。”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屋外人声躁动,显是青海派诸人已听到了那人的呼喊声,立时便有十余人朝这边飞奔而来,转眼间已行至门口。木长赤站在人群之中,朗声道:“峨嵋派的周芷若,速速出来领死!”过了半晌,却是毫无动静,木长赤冷冷道:“难道里面没有人?丘师侄,魏师侄,你们进去瞧瞧!”两名身着青色布袍的剑客齐声道:“是!”一面抽剑一面缓缓往草屋踱去。
周芷若凝神细听,但觉对方脚步沉稳,呼吸缓和,显是内气雄浑的高手,不由得一惊,小声道:“小心,他们不是等闲之辈。”岂知那丘魏二人耳力着实不俗,周芷若话一说完,他们便立即反应过来:“那里有人!”于是捏起剑诀,呼喝着便往周韩二人刺来。周芷若听声辨位,如闪电般抽出左手,将那姓丘姓剑客的长剑夹于食指和中指之间,奋力一扭,剑身顿时翘起,随即飞起一脚,将长剑从他手中踢落。而与此同时,那魏姓剑客手中的剑也已直挺挺地刺来,剑锋忽明忽暗,乃是青海派的“海龙针”剑法,威力奇大,剑气一路卷过,四下已是枯草漫漫。
韩世聪见师父此刻一人迎战二人,虽神色不惧,却已微露疲态,于是追索着那虚无蓝衣道人的身法,下意识地扭动手腕,手中晓雨剑顺势划了个半圈,这一划看似漫不经心,却已是玄门九令中的上乘剑法,剑尖不偏不倚,正中那魏姓剑客的左肩“缺盆穴”,那人痛哼一声,连忙按住肩头。韩世聪先是一愣,想不到自己的剑法竟会如此精准,吃惊之余,随即反应过来,乘着上风,刷刷连出两剑,冷光闪耀,两剑客右腕经脉竟被挑断,顿时喷出两道血练,身子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周芷若听得剑声尖锐,不免大惑,一时竟呆住了。那丘姓剑客颤声道:“你。。。你小子使的是什么邪门剑法?”韩世聪笑道:“这叫‘灭蝇剑法’,专治各路飞蝇蝼蚁,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那人哼了一声,也不多言。韩世聪冷冷道:“出去!向你们的木长老报告情况吧!”说完将二人猛地提起,使足劲力,狠狠扔出屋外。周芷若道:“你。。。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听起来好生高妙!”韩世聪提着宝剑,轻轻抚了抚,道:“是跟这把剑学的。”周芷若还未明白过来,又听到木长赤在外面叫道:“贱人!快滚出来,再不出来我们要放火了!”
韩世聪气得咬牙切齿,道:“师父,这帮人欺人太甚,你先在这里安心歇息,我去为你把解药取回来!”方才那两手本事不知不觉流露出来,韩世聪惊讶过后,信心已是大增,心知收拾那帮人并不在话下,言语中不免有些狂意。周芷若拽住他的衣角,轻声道:“不可不可,你实战经验不足,对方诡计多端,切莫枉送性命!”韩世聪笑了笑,道:“为师父做点事,也是应该的。”顿了一顿,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又道:“如今我的命,也只属于师父你和峨嵋派了。”说完拔腿便走,但听“嗤”的一声,衣角已被抓下一大片。
周芷若苦于目不视物,也不知他从何处出屋,根本无法去追,只得长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木长赤手持双剑,在屋外大吵大嚷,十余名青海派剑客分成“人”字形排列,如苍松一般立于草屋门口。只听得“吱吱”两声,草屋的木门缓缓打开,木长赤看准时机,大袖挥舞,将手中长剑抛出,随着“当”的一声,长剑已穿板而过,门口却是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木长赤哼了一声,道:“好家伙,敢耍我!”话音未落,只见韩世聪从茅草屋顶飞窜而出,伴随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幻影,两三步间已站在众剑客面前。
木长赤冷笑道:“你小子轻功倒挺厉害的,你师父呢?怎么了?不敢出来了?”韩世聪将晓雨剑扛于肩头,故作镇定,朗声道:“家师跟我说了,你们这群鼠辈不配跟她交手,我来打发你们便可!”话刚说完,便惹来众剑客一阵大笑。木长赤道:“就凭你?想必是你那小妮子师父功力未复吧!”人群中有人接口道:“不错,说不定这时候她已经是个瞎子了,你小子就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了!”
韩世聪笑道:“你们这群鼠目寸光的西域人士,忒也小觑了我们峨嵋派,我师父何等神功?这种不入流的毒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眼下她早就康复了!依我之见,瞎了眼的怕是你们!”木长赤冷冷道:“哼!那可是我们青海秘门毒药‘悲芒散’,其功效如何,我们心里自然比你清楚。你小子若是硬要找死,也无妨。”说完两指轻轻一扬,便有四名剑客缓缓走出,分站四角,将韩世聪围于中心,长剑伸出,分指他周身四处要穴。
韩世聪见他断掉的三指创处已被包扎严实,心想:“之前他们一直没能追来,或许便是为了给这老贼包扎耽误了些时间,而让我们侥幸脱逃,倘若没有这段时间,今日之事恐怕真的难以收拾了,不对,这时间耽误得也太久了,他们中途究竟干嘛去了。。。不管怎么说,擒贼先擒王,不能和他们纠缠太久。”于是叫道:“姓木的老贼,看好了!”立刻飞身跃起,那四名剑客看准时机,跟着将长剑递出,剑尖左右摇摆,剑气顿时将韩世聪下盘牢牢罩住。韩世聪见情况不妙,心中微有惶恐,又见木长赤嘴角泛着冷笑,心中气恼,于是轻啸一声,身子后仰,手中晓雨宝剑借着翻滚之势,凌空划出一道清亮的剑光。韩世聪聚精会神,脑海中空荡荡的,只有那幻境中的蓝衣道人仍无时无刻在眼前浮现,剑随心动,几个翻转之间,便已使出玄门九令中的“犹”字诀。此刻他身子直直下落,宝剑在手中画出数个圆圈,剑花接踵而至,只听得几声凄厉的尖叫,那四名剑客各自握着断剑,肩头不住地渗出血来。
韩世聪缓缓而落,脚尖点地,殷红的鲜血顺着晓雨剑的剑尖缓缓滴下。
木长赤及众剑客尚未从那诡异的剑法中回过神来,只听韩世聪沉声道:“方才那一剑若是使在你木长老身上,定是十来个碗大的窟窿了!”说完朗声便是一笑。那四名剑客表情惊恐,捂住伤口,倒退着回到人群之中,口中喃喃,似乎在念叨些什么。韩世聪将晓雨剑随手挥了挥,道:“木老贼!你若是交出我派倚天宝剑和‘悲芒散’的解药,我便饶了你,否则。。。”也不理会周围十余名剑客高手,将宝剑微微一扬,剑气到处,身旁两名剑客的长剑应声而断。韩世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身便朝木长赤走去。木长赤待他走近,略略端详了一番,见他眼神怪异,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剑,忽然面露惊慌之色,仿佛唤醒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连连退了数步,颤声道:“你。。。你的剑法是跟什么人学的?这绝不是峨嵋派的剑法!教你剑法的人是谁?他。。。他在哪里?”
韩世聪脚步不停,边走边道:“老贼,你需要知道那么多吗?不想送命的话,就快交出宝剑和解药!”木长赤喘息不止,道:“此药无解。。。宝剑。。。宝剑已经不在我这里了。。。”韩世聪怒道:“你胡说八道!宝剑明明是你拿的,怎么会不在你这里?既是你们青海的毒药,又怎么会无解?”木长赤道:“不。。。不是的。。。宝剑我已经。。。已经。。。”韩世聪道:“已经什么?”木长赤刚想说些什么,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叫道:“峨嵋派周芷若就在这里面,速速将她拿下!”木长赤听得声音熟悉,心下一喜:“是师哥他们来了!”
韩世聪却是大惊失色,听这些人的音色浑厚,显然内力均是不俗,匆忙往身后瞧去,只见十名青衣剑客不知何时已将茅草屋团团围住。他们各自手持一根三尺来长的细剑,光线朦胧,竟似看不到剑身,这些人体型各异,但瞧装束打扮,可见是又一批青海派的人到了。
韩世聪眼见草屋被围,哪里还顾得许多,撇下木长赤等人,大叫一声:“师父!”转身便朝草屋方向奔去。然而任凭他轻功卓绝,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已有五名青衣剑客同时窜入屋内。韩世聪心知师父大伤未愈,与这些人交手终究会吃亏,不免心急如焚,忽感到身后有凉风袭来,风势绵绵不绝,跟着寒光一闪,一柄细剑已然刺来。韩世聪不敢怠慢,当即将宝剑往背后斜刺而出,身子随之回转,这一刺看似招式朴实无华,实际却是“敦”字诀的起手一式,这一下点出,紧接着便是数下后招,每一招都看上去都简单明了,但结合在一起却是出其不意,难以招架。只听得“呲”的一声,宝剑和细剑相交擦过,迸出点点寒芒,再细瞧时,只见对方细剑的剑身已然断为数截,仿佛一根根银针,散落在地。
与此同时,茅草屋内也传来一丝丝沉闷的声响,似乎周芷若已和敌人交上了手,过不多时,只见一名青衣剑客从屋顶飞出,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细剑脱手而出,插上一棵树。余下四人则仍在里头,打斗声片刻未止。
韩世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父眼睛不灵,也只能抵挡片刻而已,我须得将这些人打发了,赶紧前去助她。”微一愣神,忽觉大腿一凉,一把三尺来长的细剑已是穿腿而过,一阵抽搐之后,便即摔倒在地。耳边传来木长赤的冷笑声:“小子终究是小子。师哥,咱们必须立即收拾了他,否则后患无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此人剑法神似当年那位大仇人,须得留下活口,探得大仇所在,再杀也不迟。”韩世聪借着月光,忍痛瞧去,只见木长赤身边站着一位瘦弱干枯的青衣老者,约莫七十多岁,双目泛着精光,显然内功极其深厚。
木长赤道:“师哥说得也有道理,玉龙门金龙门的弟子们一起上,抓活的!”说完自己也提剑上前。他见韩世聪大腿被刺,瘫倒在地,顿时胆子大了起来。青衣老者手持细剑,跟他平行而动,其余众剑客齐声道:“是!”心里却不敢大意,只是缓缓向他欺近。韩世聪忍着剧痛,狠狠笑道:“你们真敢上来?很好!”说着便强行站起身来,怎奈剧痛连连,实非常人所能忍受,挣扎了几下,仍是在地上打转。众剑客见他眼神凶狠,一时也不敢上前为难,只是在他身边不住地转圈,似乎在摆什么剑阵,木长赤和青衣老者也在其中。青海派虽分为三门,但不同门下只有兵刃之别,并无招式之分,剑法路数均是大同小异,因此抱团摆阵,也可配合得天衣无缝。
韩世聪苦于右腿重创,站也站不稳了。他左顾右盼,见众剑客仍是绕着自己转圈,初时也不以为异,渐渐的,仿佛那十几名剑客已化为数十名,上百名,人影憧憧,已是分不出真身和幻影。韩世聪不由得冒出了冷汗:“这青海派地处西域偏僻之地,武功当真有独到之处,诡异得很。”只听得木长赤冷冷道:“上!”众剑客随即将长剑荡出,霎时间光电交接,韩世聪只感到眼前忽明忽暗,已分不清是剑影还是人影,蓦地背后一酸,又被人一剑刺中腰际。
韩世聪咬咬牙,定了定神,端坐地面,眼观四下,仍是一团团青色在眼前疾晃,时而有长剑刺来,他便顺手挥挡,大腿处和腰际更是流血不止。他惊怒交加,想到师父仍在屋内和敌人搏斗,更是急得内气翻滚,顷刻之间竟从肩头冒出了丝丝水汽,心想:“他们步伐身法奇快,我以快制快,终究没有结果。倘若能瞧出他们的破绽,以静制动。。。”便在这转瞬之间,忽然感觉心下明亮:“我何必将他们看成一群人,他们整齐划一,步调一致,我当成一人便可!”眼前顿时出现那蓝衣道人的画面,顺手便将宝剑递出,一下便刺中了实处,惨叫声随即传来。
众剑客惊呼一声,立时便有人挥剑将其挑开,剑身上的鲜血溅得他满脸都是。韩世聪看准那人的走向,飞速又递出一剑,剑尖点出,随即又向右划过,剑光闪耀,仿佛是暴雨降临之前的那一道闪电,这一下正削中他的双眼,那人大喊一声,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顿时阵型大乱。韩世聪借机拦截,长剑左右飘忽,转眼间又刺伤几人。这几下剑招仅在眨眼之间,场上顿时只剩下十人。青衣老者见形势不对,手持细剑,纵身跃来,使出青海派独门“采桑剑法”,趁韩世聪尚未回转,嗤地一剑便往他脊背点去。与此同时,木长赤也一跃而起,借着下落之势,一记“落雁剑”便往他肩头刺去。
韩世聪眼见腹背受敌,却不以为意,蓦地将宝剑先从身后递出,这一递力道已是非同小可,跟着身子一偏,左手翻出,迅速扣住木长赤的手腕。青衣老者心想:“小子,你看不到我的剑路,这般出剑,忒也大胆了些!”于是偏转方位,转而攻他左肩。韩世聪心想:“这老儿见我不能分开手来,忽施变招,倒也是阴损至极!”晓雨剑在身后缓缓一摆,敌人长剑尚未刺中自己左肩,便已将其兵刃隔开。青衣老者但觉对方手劲奇大,内力修为竟似高于自己许多,心下大奇,也不敢和他硬拼,剑尖荡开,不与他兵刃相交。便在这时,忽听到木长赤一声惨呼:“你。。。你。。。你难道是。。。”话未说完,只见他口吐鲜血,手中长剑脱手落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衣衫鼓起,身子停在半空,仅有手腕与韩世聪相连,整个人仿佛一只风筝。
韩世聪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直冲上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内劲冲出,顺势向前一推,便将木长赤远远抛出。他不敢怠慢,心知身边仍是强敌环伺,在打发木长赤的同时,手中宝剑却是片刻未停,将幻化后的剑招使得绵绵不绝,仿佛招式无穷无尽,永远也使不完。青衣老者见他虽已是身负重伤,在这剑阵之中却是大占上风,自己始终插不上一招,心中暗暗气恼,静退一旁,伺机而动。
韩世聪心知这些人中以这青衣老者武功最高,见他退开,心下稍宽,始终牵挂着师父的安危,凝神细听,透过这周围凌厉的剑声,隐约听得茅草屋内杂声四起,然而自从飞出一人之后便再也无人从屋内出来,心中大急:“这么久了,不知师父会不会再受伤?”却不知自上一位青海派弟子被击出屋外,不过片刻而已,自己剑招本身变化不一,又身在战中,不敢分神,以为过了很长时间。
既然心念于此,韩世聪再不多虑,当即变换招式,使出玄门九令中最繁琐的“飂”字诀,追索着蓝衣道人的影子,将一口宝剑使的龙飞凤舞,却看似混乱而又不得章法。众剑客还未来得及称奇,只听得丁丁当当一阵乱响,紧接着便是哎呦哎呦一阵呼号,每人手腕的“神门穴”一一中剑,窜出鲜血,各自撒下兵刃,剑锋到处,连退在一旁的青衣老者也中了招,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这“神门穴”在手掌后锐骨之端,中剑之后,手掌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这“飂”字诀胜在一个“繁”字,即便身在百人之中也可出奇制胜,韩世聪情急之下,加之对剑法的领悟还不够纯熟,随意使出,便犹如千斤拨四两,小题大做了。
韩世聪此刻早已忘却了身上的新伤,深吸一口气,借此机会,以剑为拐,勉强站起,蹒跚着向草屋走去,腿上和腰际渗出滴滴鲜血,挥洒一路。他心中只记挂着草屋内的情况,见青海派众人已大多瘫倒,毫无斗志,也不多加伤害,提起晓雨剑,边走边继续使起那“飂”字诀,以防敌人在身后使暗器偷袭,剑光闪烁,强劲的剑气将他周身笼罩得密不透风,当此情形,别说是青海派那三尺长剑或者细剑,便是倚天剑刺来,也无法再伤他丝毫。
直至回到草屋门口,韩世聪猛地将门板拉开,忽听得“哗啦”一声,一名玉龙门弟子已狼狈地飞出门外。韩世聪下意识地闪身一让,却见又有两名剑客被人打出屋外。他心中大慰:“师父即便是双眼无法视物,也可稳占上风,我却是多虑了。”他腿上痛意渐消,仿佛已然麻木,脸颊时不时渗出冷汗。先前他腹部中剑,失血已是过多,眼下又遭敌人暗算,再坚强的身子也已支持不住。他依靠着草墙,眼前似是一片模糊,已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忽听得屋内传来“嗤”的一声,跟着一男子惨呼不止,转眼之后,再无声息。韩世聪微微露出笑意,终于放宽了心:“屋里的贼人都被师父解决了。”便是这么一泄气,只觉得手中宝剑似乎有千斤之重,剑招顿时停了下来,身子微微发颤。他心中惴惴,再欲提气,却是万万不能,口中喃喃念叨:“师父。。。师父。。。”喊了几声,便不省人事了。
待得韩世聪再度醒转,已是躺在一所陌生的屋子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腿,发现已被厚厚的绷带绑住,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好,好,我还没死。。。”他心念一动,“这是在哪?师父呢?师父呢?”急忙翻身下床,而右腿却硬梆梆地不听使唤,双脚还未落地,便噗通摔倒。门“吱”的一声打开,一酒保模样的人探头探脑地踱进屋来,见韩世聪跌倒在地,慌道:“客官!客官!小心了,不可胡乱走动。”说着便伸手将他扶上床铺。
韩世聪刚想问些什么,却见门外又进来三人,当中一人身着黑衣,体型微胖,满脸堆笑,正是段沧海,另两人则是穿着一色白袍,也是那日护送他们前往柳河川的铁英山庄庄客。韩世聪着实吃了一惊,忙道:“段大侠?怎么会是你们?我师父现在在哪儿?”段沧海在屋内的一张木椅上缓缓坐下,倒了两杯清茶,递给韩世聪一杯,回头对另两人和店小二说道:“你们先出去吧!”三人轻轻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离开。
韩世聪只觉得喉咙干燥难忍,一口将茶喝干。他挂念师父安危,见段沧海竟似有些漫不经心,更是心急如焚,将空茶杯扔在床上,伸手扶住床榻,支撑着站起,似乎又想走出门去。段沧海喝了口茶,笑着说道:“韩少侠莫要着急,你师父就在隔壁,由山庄的神医给她观察伤势,切莫打扰。”韩世聪终于松了口气,说道:“伤势。。。师父她受伤很重么?”眼神中尽是忧虑和不安。
段沧海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容,道:“周掌门倒是没什么内伤,只是中毒不浅,我们将青海派那帮人浑身上下都搜了个遍,却是没有发现解药,仔细想想病理,那姓木的所言可能真的不虚,这悲芒散本身就没有解药。眼下究竟周掌门的眼睛能否康复,仍是不得而知。”心下却想:“这小兄弟心肠倒好,起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师父安危,也不先问问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韩世聪深深吸了口气,神色悲苦,半晌无语,似乎在琢磨他说的话,过了一忽儿,终于缓过神来,觉得自己缺了礼数,连忙正色道:“多谢段大侠相助之恩!”说着便要拜倒。段沧海连忙放下茶杯,将其托住,道:“不必多礼,小心你的伤口,快起来吧,我们之间无须这些礼节。”韩世聪经他这么一托,只感到一股柔和的冲力袭来,生怕自己的换元冲和功伤了他,不等对方劲力到达,便连忙挺胸收气,自己回到床上,又道:“谢谢段大侠,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段沧海喝了口茶,缓缓笑道:“这里已是山西汾州境内,我们是在落水镇的一所客栈里,韩少侠伤得不轻,昏迷了三天三夜,难怪不知。”韩世聪惊道:“当真如此?我。。。我昏迷了三天三夜?”段沧海点了点头。
韩世聪喃喃道:“难怪方才我会那么口渴。。。”忽又说道:“段大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那日深夜我和师父二人在郊外被青海派的剑客偷袭,一直跟他们周旋到凌晨,我伤势甚重,后来不知怎地便失去了知觉。。。”段沧海微微收起些许笑容,道:“那日我在顺德境外的小舟中发现了一位峨嵋派女弟子的尸首,料想定是出了什么乱子,当晚便带人在那一带四处寻找你们,直至第二天清晨,方才发现你们的行踪,等我们赶到之时,却发现周掌门躲在草屋里,双目已不能视物,你独自一人瘫倒在屋子旁边,而那些青海派的人东倒西歪,有的还在包扎伤口。令人吃惊的是,西域武林名宿青海派玉龙门长老石长碧也在其中,他的手腕竟然被人用剑刺了个洞,着实令人胆寒。”
韩世聪低下头,心下黯然:“想不到赵师伯离去了之后,还又救了我们一命。”又想:“他说的石长碧应该就是那青衣老者了。”抬头看段沧海,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眼已然笑成了一条直线,转眼间便凑到自己跟前,又轻声道:“是你干的吧?你这手剑法可是俊得很啊,日后有机会咱们切磋切磋。”韩世聪见他笑容怕人,感到极不自在,道:“在下这点三脚猫功夫,岂敢和剑圣大人相提并论。”段沧海笑道:“说实话,能用长剑不偏不倚刺中石长碧的神门穴,武林中怕是没有几人能够做到,连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实在是有些好奇。”
韩世聪心想:“这石长碧果真有这么厉害?我怎么看不出来?莫非是因为他那两个师弟过于脓包,以致我以为他也是个老脓包?当时情况那么乱,谁还记得谁厉害不厉害啊。。。”轻轻叹了口气,想把话题岔开,道:“总而言之,还是多亏了段大侠来得及时,若是青海派那些人恢复了几分,我昏迷不醒,还不得束手就戮。”段沧海微笑道:“只可惜还是晚了一些,你的腿伤得可不轻。”韩世聪愣了片刻,只感到右腿依旧是那么硬梆梆的,竟似毫无知觉,不禁有些失色,道:“这。。。难道我的腿废了?不能走路了?”段沧海叹道:“废了倒不至于,但你的腿自从受了那一剑之后,已是伤及经脉腿骨,眼下虽已请吴神医为你接骨续脉,但一时半会恐怕还不能灵活走路。”韩世聪恨恨地道:“可恶的青海派老贼,竟害得我们如此惨法。。。不知那木长赤和石长碧眼下身在何处?”
段沧海笑道:“我生平最恨使毒害人之人,起初打算将那姓木的就地解决,但周掌门始终不同意,说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把幕后主使给揪出来。”韩世聪思索了一小会,终于心下恍然:“那木老贼说我派倚天剑已经不在他手中,又听到有人说什么‘任务完成’,现在想来,多半是中途将宝剑转手了,不然光是包扎手指,怎么可能耽误几个时辰?”定了定神,道:“他们背后显然另有主谋,确实应当留个活口,详加问询。”段沧海笑着打断道:“只可惜,现在他也是个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