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晚间,众人在四川菱州城内的一所大客栈下榻,开了十几间客房,每人一间。酒席间,蓝玉似乎十分高兴,接连喝了不少凉酒,段沧海则在一旁眯眼微笑,像看一个孩童一般看着他。酒过三巡,那十余名随行庄客均已先行告退,回屋就寝,只留下段、蓝、周、韩四人。周芷若喝了两口茶,道:“听闻常大哥眼下有重要军务在身,理应在开平与鞑子兵作战,却如何回到柳河川去了?”蓝玉道:“你们江湖侠士或许对国事了解较少,常将军早在半个月前就卸甲凯旋了。”韩世聪喜道:“这么说来,常大哥又打了一场胜仗?”蓝玉笑道:“确实如此,那些鞑子兵怎么会是我姐夫的对手?三月那一战,鞑子兵听说姐夫和李将军的大军已到,吓得是屁滚尿流啊,还没正式交手就大批大批地北逃了。”周芷若道:“常大哥定是没有饶过他们了?”蓝玉道:“那是自然,姐夫率兵疾奔千里,将他们一网打尽,并一举拿下了上都开平,那倒霉的鞑子皇帝再一次丢了老窝,便率众逃亡和林了。”
韩世聪喜道:“当真痛快之极!想当年鞑子在中华大地横行无忌,百姓终日生活不得安心,如今他们气数已尽,真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啊。”说完举杯饮了一大口酒。蓝玉笑道:“韩少侠和我姐夫称兄道弟,想必也定是豪迈爽朗之人,今日一见,果然!”韩世聪叹道:“这期间却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为赶走鞑子不惜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啊!”说着眼睛一酸,想起了自己为元军杀害的父亲韩山童。
段沧海忽然道:“眼下虽是大明江山,可朱元璋的宝座却是集千万英魂之灵气而铸成,这背后诸多是非成败,着实数不清道不尽啊。”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一对半眯着的眼睛望向空中。韩世聪微微一愣,心想:“这段沧海明明是为朝廷做事的,怎么却和义父一样直呼皇帝名讳?”蓝玉哑了口,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段沧海见他神色尴尬,便即咧嘴一笑,柔声道:“玉儿,二师伯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将来继承常将军衣钵之后,为国为朝廷效力的同时,切记不可忘本才是啊。”蓝玉道:“二师伯,你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啊。”段沧海笑道:“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道:“我也进屋歇歇啦,你们继续喝吧。”冲着周韩二人微一抱拳,便转身走近后院。
蓝玉瞧着他的背影,轻轻一叹,自言自语道:“唉!自从那些事情之后,师父、师伯他们个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周芷若奇道:“蓝少侠,不知贵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否说给我们听听?”蓝玉道:“周掌门和韩兄弟既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妨直说了,江湖上的一些传言恐怕二位也都知晓,一年前我三师伯出走,不见踪迹,之后大师伯又不见了。。。。”韩世聪心想:“他说的‘三师伯’和‘大师伯’应该分别便是那弓圣和刀圣了。”于是脱口道:“刀圣杨玄不是最近又重出江湖了吗?还杀了三江帮的史帮主。”蓝玉道:“我还没说完,大概两个月前,我大师伯突然回来了,大伙儿都很高兴,但是奇怪的事情却接连发生,先是我们大当家的,也就是庄主,居然直接给他下了命令,让他去剿灭三江帮,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情。”韩世聪奇道:“恕在下愚钝,没听出这有何奇怪之处,你们庄主给他交代任务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蓝玉道:“韩兄有所不知啊,在我们这儿,大庄主都不会直接派发任务的,都是他老人家先跟二庄主交代,然后由二庄主和我的一位太师伯进行商议,再行交代,而今这直接下令之事,自山庄成立以来据说还是第一回。”韩世聪和周芷若对望一眼,都觉得他这番话所包含的信息极多:“原来这铁英山庄竟有两位庄主?‘他老人家’又是怎么回事?假如那大庄主是位老者,那江湖传言中的‘少庄主’难道便是他们的二庄主了?”
韩世聪虽心有疑问,但并不愿再行打断,只想听他继续说下去。蓝玉喝了半杯酒,接着道:“这是其一,待大师伯完成任务归来,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便发生了,我们大庄主居然消失了!”韩世聪惊道:“消失?”蓝玉点头道:“待大伙儿仔细察看,发现他老人家的房间里已然收拾干净,并不像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似乎是悄无声息地出走了。庄里谁也不知他老人家的去向,这一下大伙儿可有些乱了阵脚,屈指一算,如今已然过去一个多月,到我和二师伯来接你们之前,大庄主仍未找到踪迹。”周芷若道:“既然是这样,那之前段大侠口中的‘林庄主’便是你们的二庄主了?”蓝玉点头道:“正是。如今大庄主不在,也只有他临时主事了,说起来,他老人家算是我的太师父,我的师父和诸位师伯的武功大多都是他教的。”
周芷若奇道:“你们林庄主也是个老人家?”蓝玉道:“是啊,怎么啦?”周芷若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仔细想来,你说的这些着实很奇怪,大庄主先是反常,而后出走。。。”她手托着下巴,凝眉思索。蓝玉早听姐夫常遇春说过,峨嵋派掌门周芷若心思缜密,颇有智慧,见她若有所思,忙道:“周掌门聪慧过人,可有什么见地?”周芷若道:“我对贵庄内部的事情了解得太少,恐怕连你也未必知晓很多细节,所以很难有所推断。”蓝玉道:“咱们也就是猜上一猜,也好过把这些谜团闷在心里。”周芷若默不作声,只是轻轻喝了一口茶,韩世聪却低声问道:“那你们大庄主出走之前,庄上可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或者来了什么奇怪的人?”蓝玉道:“其他怪事倒是没有了,一切如常。”说完便把剩下那半杯酒也干了,跟着自己又满上。韩世聪“嗯”了一声,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还是师父说得对,咱们现在仅知表象,没法站在贵庄的真实视野去观察事实,自然很难得出结论了。”
周芷若忽然道:“对了,蓝少侠,我给你看一样事物。”说着便从包裹里掏出那副刻着“莺”字的令牌,放在他面前,又道:“这是我在峨嵋山脚下的一处树林里无意中发现的,应该是贵庄的令牌吧,不知这是何人所有?”蓝玉显得有些吃惊,拿起令牌,睁大了眼睛,道:“这。。。这是我三师伯的令牌啊!”周芷若一愣,只听韩世聪已然惊道:“三师伯?你是指弓圣?”蓝玉数斤黄汤下肚,已有些飘飘然,微笑道:“是啊,我三师伯姓江名莺,这自然是他的牌子。”韩世聪和周芷若对望一眼,心中均在默念着:“弓圣。。。江莺。。。”
韩世聪心想:“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全错了,只是这忒也奇怪,倘若剿灭玄冥帮是这弓圣所为,怎的偌大的金顶却不见一支箭?”只听周芷若道:“原来如此,却不知贵庄那枪圣又是何方神圣?”蓝玉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在铁英山庄学艺已有两年有余,却从来没见过这位神秘的五师叔,甚至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此言一出,周、韩二人均是一惊。周芷若还欲再问,忽然感到耳边有一阵轻风飘过,跟着一个微胖的人影在他们跟前飘然而立,正是段沧海又回来了。
韩世聪心下暗赞:“他体型虽胖,身法却是奇快!”只见段沧海依旧笑容满面,道:“玉儿,你酒喝太多了,还是早点过去休息吧,不然我回去告诉四弟,让他罚你。”蓝玉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心想:“糟糕,我之前还跟师父保证说今后酒不过三盏,眼下早就不止了,我还是乖乖听话吧!”于是道:“是是是,玉儿听师伯的!”尴尬地一笑,冲周韩二人作了个揖,道:“二位朋友,咱们明早见!”周韩二人微笑回礼,蓝玉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段沧海细声问道:“周掌门,这令牌当真是在林中所得?”韩世聪心想:“原来他都听到了。”周芷若不假思索地道:“确实如此。”段沧海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乃不祥之物。”他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周芷若点了点头,道:“那便毁了它吧。”说完右手轻轻一握,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手中令牌已碎成数块。周芷若道:“徒儿,你再来试试。”将碎块放到韩世聪手中。韩世聪未及细想,连“是!师父!”这几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右手便下意识地用力一握,只传来几声闷响,再瞧时,那令牌的碎块已化为碎末,从他拳心缓缓洒落。这一下只是瞬息之间,待得韩世聪缓过神来,看到手中碎末,不禁大惊:“我是怎么做到的?”
段沧海瞧在眼里,知他俩是在显示功力,心中也微微一惊,却不形于色,仍是脸挂笑容,又伸了个懒腰,道:“不行了,又困了,我回去啦,二位也早点歇息吧。”说完转身便走。韩世聪忽然道:“段大侠且慢,再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段沧海半回头道:“说吧,少侠。”韩世聪道:“段大侠这身行头煞是威武,腾龙起凤,霸气十足,但同行的其他人却没人穿,这是何故?”段沧海回过头去,笑道:“这身衣服只有我们师兄弟五人穿得,仅是区□□份而已,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少侠为何问这个?”韩世聪道:“没事,就是问着玩儿。”周芷若道:“徒儿,你怕是酒也喝了不少,尽问些不相干的。”韩世聪知师父是在给自己圆场,便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迷离的憨态。段沧海嘿嘿一笑,道:“不碍事。”便缓步离开了。
韩世聪看了周芷若一眼,轻声叹道:“至少不是他,体态不像。”周芷若知道他说的意思,也不接话头,只是道:“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一行人快马加鞭,风雨无阻,不出九日,便已到了山西边境外的一处驿站。段沧海一跃下马,拱手笑道:“接下来就你们三位自己走了,我们在这境外暂居,等你们回来。”便领着十余名庄客,欲和蓝玉等人告别。周韩二人初时大惑不解,蓝玉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二师伯此次随我来峨嵋接二位,乃是姐夫私下拜托的林庄主,瞒着军中其他人呢,此处已是山西境外,很快便要到了,咱们一行阵仗不小,若是让李将军知道姐夫私下请铁英山庄的人护送我们,难免麻烦,二师伯便在此等候,咱们三人自行前往。”韩世聪道:“想不到蓝兄此行也是冒着风险。”
周芷若走到段沧海跟前,道:“承蒙段大侠照应,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既然来时如此,去时想必亦是如此,段大侠就不必再送我们回峨嵋了,此地甚是偏僻,不宜居住,不用再劳烦了,诸位还是尽早回去。”段沧海眯着眼睛,道:“周掌门是常将军请来的客人,林庄主临行前也交代过在下,倘若回去的路上遇到什么差池。。。”他虽语气迟疑,仍不忘微笑。周芷若笑着打断道:“段大侠无须多虑,我身为一派掌门,一些小情况还是能应付的。”段沧海听她语气坚决,心想他们事后未必便回峨嵋,或许会改道别处,不愿让外人知道,自己也不便强求,那日晚间见这师徒俩空手碎令牌,两手本事一路,足见这俩人武功均是非同小可,大可不必为安全担心,于是微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只好先别过,盼二位日后能来庄上做客。”一番寒暄之后,段沧海翻身上马,立时奔走远去。
当日晚间,三人在镇中寻得一处简陋的客栈住店,要了两间客房,其中较干净的留给周芷若,另外一间则韩世聪和蓝玉同住。晚饭时分,觥筹交错,蓝玉眉飞色舞,乐道:“二师伯不在,咱哥俩可以好好喝一番了。”韩世聪微笑作陪,酒过数巡,蓝玉已微微有些醉意。韩世聪却面不改色,思维如常,看了看周围的酒坛,也吃了一惊:“想不到我现在一顿居然能喝好几斤白酒,却仿佛没事一般,当真是这一路上陪蓝兄喝酒,酒量练出来了?”周芷若见他盯着酒坛发愣,知他心意,便低声道:“你现在内功非比寻常,再来十斤怕是也没事,稍微运运气酒劲就没了。”韩世聪笑道:“这么说的话,那师父酒量肯定更强了,却总是喝茶。”周芷若知他开玩笑,也笑道:“既是如此,喝酒无味,和喝茶也没什么区别。”蓝玉笑道:“真羡慕你们这些武林高手,一通百通。”
韩世聪仿佛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蓝兄,常大哥是怎么跟你提起我的?他有没有跟你说我的来历和身份?”周芷若听他如此相问,不禁一惊,但瞧他神色镇定自若,心中暗暗着急。蓝玉却道:“姐夫倒是没有跟我细说,韩少侠不是峨嵋弟子么?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来历和身份?姐夫为人亲和豪爽,他结交的人大都是江湖侠客,其中我真正认识的也没有几个,我也就不便胡乱猜问,呵呵。”说完又喝了一口酒。韩世聪觉得他言不对题,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周芷若抢先道:“当年常大哥在汉江西郊与我峨嵋派弟子偶遇,韩世聪便是在那时候和常大哥结识的。”随即又胡乱编造了一些故事,虽是信口开河,蓝玉却听得入了迷。韩世聪轻轻敲了一下脑袋,心道:“还是师父处事谨慎,幸亏她在身边。。。”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继续纵马赶路,不出半日,三人已进入柳河川境内。韩世聪放眼望去,只见偌大一座城镇四下透着凝重的气氛,到处可见身着轻铠的军士,他们个个步伐沉重,面色严峻,仿佛城内发生了重大的战事一般。韩世聪奇道:“蓝兄,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士兵?难道又有大军要出征了?”蓝玉托着下巴,道:“柳河川一带有大大小小数十处军营,有将士在此巡逻也不足为奇,只不过。。。”韩世聪道:“只不过什么?”蓝玉道:“只不过今日的巡逻士兵较往常似乎多了许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便在此时,从不远的一处营寨里走出三名军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当头一人身着灰色皮甲,手握一柄三尺来长的军刀,乌发飘髯,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那人一瞥眼间,正和蓝玉双目交接,不由得失声叫道:“是蓝少!蓝少回来了!”说着便迎了上去。
蓝玉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李将军!”此人正是李文忠偏将,他自跟随常遇春拿下上都之后,便随其南下回营,在柳河川军营落脚,一路伴在常遇春左右,乃是一员虎将,谋略胆识均有过人之处。此刻他见蓝玉突然出现在军营里,吃惊之余,又略显宽慰,于是道:“蓝少回来就好,你姐夫这两日患了重病,一直卧榻不起,高烧不断。唉!将士们都在为他心急呢,你快去看看他吧!”此言一出,蓝玉、韩世聪、周芷若三人均是大惊失色。蓝玉大声道:“什么?姐夫病了?得的什么病?”一面说一面跟着李文忠便朝营地里走去。
李文忠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瞧见韩世聪和周芷若也紧随其后,于是问道:“蓝少,这两位是谁?是你的朋友?”顿了顿,却又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你。。。你是教主夫人?”周芷若听他这么称呼自己,气色顿时暗淡了下来,道:“时至今日,岂可还用这个称谓?”李文忠有些惭愧,道:“不知教。。。周姑娘来此所为何事?”周芷若淡淡道:“看望故人而已,李将军无须多疑。”李文忠喉头一哽,不知如何答话。
韩世聪觉得好奇,正想问些什么,但见师父双眼无神,竟似有些难过,终究还是忍住不问。李文忠又道:“这位兄弟是?”蓝玉道:“这位是姐夫的好朋友,姓韩名世聪,听说姐夫在柳河川落脚,便前来探望。唉!想不到姐夫居然生病了。”李文忠拱手道:“幸会幸会,常将军的朋友真是仪表不凡,气度翩翩。”
常遇春歇息的营帐在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四下空阔,却是熙熙攘攘徘徊着诸多军士。营帐门口则站着数名书生模样的老者,各自手中捧着一本破损的《医经》,不住地叹息摇头,均是一筹莫展。蓝玉有些心急了,将一名大夫一把拉住,大声道:“我姐夫得的什么病?要不要紧?”那大夫尚未答话,只听得帐内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话音:“是玉儿么?客人来了没有?速速进来一叙!”韩世聪暗暗惊喜:“是常大哥的声音,听他浑厚的语调,似乎这点小病并无大碍,那便好了!”
蓝玉道:“姐夫,客人都来了。”说着放开那名大夫,掀开帐子,领着韩周二人缓缓踱了进去。帐内陈设简单,一进门便是一张四方木质大桌,上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书卷,显然都是些军机要报。案头摆放着数十支红木毛笔,其中大部分笔头已经弯折了。韩世聪心下感叹:“常大哥身为开国大将,人们只道他平素威风凛凛,可又有几人知道他背后的血汗辛酸呢?”
常遇春的卧榻便紧紧靠在大桌的左侧,他一见三人进来,立刻翻身下床,轻轻咳嗽了一声,朗声道:“周掌门、韩贤弟,你们来啦,请坐!请坐!”二人依言就坐,常遇春高声道:“李将军,叫手下人离开一会儿,我想和客人安安静静地谈叙一番!”帐外传来李文忠的声音:“大将军,您大病未愈,还是。。。”话未说完,就被常遇春笑着打断道:“不打紧,不打紧,我的病情我自己清楚,你们速速退下吧!这是命令!”李文忠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命手下将士撤出营帐数十丈开外,连医师大夫也不例外。
常遇春微微咳了两声,韩世聪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关切道:“常大哥,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似乎很难看。。。”常遇春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为如此小疾击垮?玉儿,你且先出去瞧瞧,别让李将军他们过来,我和客人有些私人的话要说。”蓝玉道:“遵命!”大步走出帐外。蓝玉为人耿直,生平最痛恨偷听盗窃这等见不得人的行为,因此听常遇春这么一说,便立时走得远远的。
常遇春听见蓝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小声道:“韩贤弟,你我时隔数月未见,你在峨嵋尚好?前几日我道听途说你们已将峨嵋山从玄冥帮弟子手中收回,当真。。。是大快人心啊,哈哈!”说完又咳嗽了两声。周芷若皱眉道:“常大哥,你气色十分不好,最好还是少说话为妙。”饶是她见多识广,却也看不出常遇春究竟生了什么病。
韩世聪愁道:“常大哥,承蒙您挂念,我在峨嵋很好,可是你。。。你的病当真不要紧吗?我看你咳嗽的很厉害啊!”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笑道:“我都说了不要紧,偶感风寒而已,不打紧的!呵呵,我见你气色较数月前要好了许多,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那便好了,那便好了!还真该谢谢周姑娘啊!若不是她肯收留你,教导你,我都不敢想像你现在将会变成什么样了。”韩世聪知他所指,淡淡一笑。
周芷若道:“常大哥,在我幼年时你曾救我性命,这等区区小劳,又何足挂齿?更何况我这徒儿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呢!”常遇春道:“我刚从北方歼敌归来,不便立时去峨嵋山找你们,只得烦劳你们来此一趟,你们可知所为何事?”周芷若道:“是不是常大哥对那日海客村的事件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常遇春笑道:“周姑娘果然是聪慧之人,韩贤弟,你们一路走来,肯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让铁英山庄的人负责护送你们,是不是?”
韩世聪被他说中心事,迷茫地点了下头,道:“不错,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既然当初是他们放火烧了我的家,还杀害了我的妹子,为什么常大哥还敢让他们来峨嵋找我,甚至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周芷若轻声道:“名字倒没什么,反正只是化名,常大哥之所以不用书信,而让铁英山庄的人亲自来接,当面一叙,自有他的道理,书信可造假,真人可造假不得,见面之前便先暗示我们铁英山庄与海客村之事无关。依我之见,怕是常大哥已经知道了当初是谁给你报的信,让你前往海客村救人的了?”韩世聪闻言大惊,看了看周芷若,又看了看常遇春,大奇道:“报信?报什么信?常大哥当初不是恰好路过吗?”
常遇春叹了口气,道:“韩贤弟,别怪哥哥当初瞒你,只是事出古怪,我一时不得解,不如将此节隐去不说,以免多生枝节,待查明真相后,再向贤弟道明。”韩世聪也叹了口气,道:“常大哥苦心,小弟理解,如今真相究竟是什么?”
常遇春咧嘴一笑,道:“眼下报信之人虽仍无眉目,但我却知道了凶手的身份!”
韩世聪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连忙问道:“是谁?”常遇春压低了声音,道:“且听我慢慢道来。那日我携着你逃出,那伙凶徒便在咱们后面追击,咱俩路过石锤镇,往西进了林子,之后进了翠烟巷才得以暂且躲避,可还记得?”韩世聪道:“那夜情形,自然永生难忘。”常遇春继续道:“你安顿之后,我便外出查看,却发现凶徒竟然没能追来,怎么找都没发现踪迹,竟似消失了一般,我那时还以为是咱们真的甩掉了他们,后来才知道是另有原因!”
韩世聪奇道:“另有原因?”常遇春道:“那日晚间,玉儿的师父郭子如受人之托,前往华阴县接玉儿,中途正好路过那石锤镇,碰见了那伙凶徒,当时咱俩头也不回地跑,却也正好错过了郭子如一行人。郭子如见到领头之人居然身着轩烽五圣的衣服,不禁大觉奇怪,于是带人上前拦下,话不投机,便动起手来。那郭子如生性冷酷,武功更是出神入化,片刻之间便将那些人料理了,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韩世聪颤声道:“难道那伙人都被杀了?”常遇春道:“那领头之人没杀,被郭子如的几个手下带回去关押了起来,其余的都尸横遍野。”周芷若奇道:“这些常大哥是如何知道的?”常遇春道:“这些都是后来玉儿告诉我的,他是我看着长大的,绝对可以信得过。”周芷若点了点头,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蓝玉几乎是知无不言,此人心性淳朴,是条敞亮的汉子,从他口中说出,显然作不得假。
韩世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领头之人究竟是谁?”常遇春道:“那人据说是西域圣水门门主的师弟,名叫松楠子。”韩世聪喃喃道:“松楠子。。。松楠子。。。”他低声默念,似乎要把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周芷若微一沉吟,道:“这圣水门在西域倒是有些名声,但也绝不可和铁英山庄相比,这伙人居然敢公然冒充铁英山庄之人,更敢直接和郭子如等人动手,这一点很是奇怪,要知道,这郭大圣的名头在江湖上可是能让相当多的一部分人闻风丧胆的,尤其是那些旁门左道之士。”常遇春轻轻咳了一声,道:“确实有些奇怪,不过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最奇怪的是,这松楠子居然没被杀,还被关押了起来。按照我对郭子如的了解,他对与他为敌之人十分无情,一般对头在他手下绝无生还可能,即便是涉及什么机密情报,问出话后基本也一斧头杀了,更不可能会关押起来。”周芷若点头道:“江湖上对这郭大圣的传言确实是如此,刚才常大哥一番叙述,我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合情理,原来便是这个了。”韩世聪道:“那多半是从此人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需要留着活口。”周芷若接口道:“徒儿猜的有道理,而且多半这秘密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所以才需要关起来。”常遇春轻轻呼了口气,脸色微微有些异样,缓缓说道:“听玉儿说,他师父之所以要扣押松楠子,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周芷若和韩世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一句话?”常遇春从怀里摸出两张叠好的纸片,塞到韩世聪手里,低声道:“先把这个收好。”说完便冲门外喊道:“玉儿,你过来!”韩世聪心知他不想让蓝玉知道此节,于是连忙将纸片收起。蓝玉应声而入,来到三人跟前。常遇春道:“姐夫记不太清了,你把松楠子说的那句话跟他们说一遍。”蓝玉先是一愣:“松楠子?哦!想起来了!姐夫是说那天师父在石锤镇上遇见的那个‘赝品’吧?”微一思索,道:“听师父说,好像那句话是‘光之如梭,金之如火,石若娇客,口若悬河’。。。”
韩世聪一听此话,脑子便如着了火一般,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置身熔炉,燥热难当,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如碎片一般的场景,时而是竹林,时而是小溪,时而有白衣书生,时而又有蒙面侠客。。。身子颤动,双腿发软,差点跪了下来。周芷若见他异常,忙将他扶起,问道:“徒儿,你怎么了?”韩世聪浑身是汗,俊美的脸庞满是迷茫之色,颤声道:“这。。。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听过,而且一听到这句话,我便有一种记忆错乱的感觉,十分痛苦。。。”常遇春和蓝玉对望一眼,均是十分诧异。周芷若惊道:“难道这是什么咒语不成?”蓝玉道:“听师父说,此事甚是蹊跷,须得等大庄主回来定夺,所以先把他关押在了山庄里。”
过了片刻,韩世聪才悠悠回过神来,咬牙道:“竟然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周芷若道:“此间之事,虽已有所证实,但最终的真相仍是扑朔迷离,结果怕是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她见蓝玉进来,说话便隐晦了一些。常遇春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蓝玉,道:“不管如何,总是消除了一些误会。”蓝玉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语,也不敢多问。
常遇春呼了一口气,道:“我拜托铁英山庄的朋友护送玉儿及你们来此,不仅是要消除大家的误会,更是因为他们都是侠肝义胆之士,希望将来你们能够并肩而为,互相关照。”周芷若和韩世聪均想:“即便铁英山庄的人不是凶手,但他们毕竟是为朝廷办事的,为何常大哥会让我们和他们互相关照?”常遇春见二人满脸疑惑之色,于是道:“你们有所不知,他们。。。”话未说完,忽然猛地咳了两声,跟着“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周韩二人惊呼道:“常大哥!你怎么了!”但见他脸色惨白,竟似昏了过去。
蓝玉眼见情况不妙,连忙冲出帐外,大声喊道:“不好啦!不好啦!常将军晕过去了!”顷刻之间,只听得不远处传来李文忠的一声惊呼,随即便是阵阵金属的撞击声,交错纷杂,不绝于耳,乃是近百名官兵齐齐赶来。
三名医师模样的人从人群中匆匆走出,不发一言便直冲入帐中,李文忠紧随其后,但见周芷若端坐床头,右手搭着常遇春的脉搏,神色凄苦,还不住地摇头。其中一名黄姓大夫急道:“你个女娃子是何人?速速闪开,让我瞧瞧常将军的病情!”周芷若轻轻地放开常遇春的左手,黯然起身,淡淡道:“不行了,常大哥顽疾攻心,已经没救了。”说着说着,脸颊不由得红了起来,显是悲痛不能自胜。
那黄姓大夫将信将疑,伸手探了探常遇春的鼻息,又静心观摩了一番脉象和面色,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悲哉,悲哉,已是无力回天了。。。”韩世聪终于按捺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叫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常大哥刚才还和我们促膝长谈,怎么却。。。却。。。”说到最后,已化为淡淡的呜咽。李文忠叹了口气,道:“大将军豪气干云,向来置生死于度外,就算是病入膏肓,也能神态自若,开怀畅谈。”蓝玉深深吸了一口气,独自站在一旁,却是欲哭无泪。
韩世聪默默地望着常遇春的尸身,但见他神色威武,临死时仍是掩饰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刚猛之气,唇齿微开,显是言犹未尽,又忍不住掉下泪来。李文忠叹道:“大将军为国鞠躬尽瘁,男儿一生,莫过于此。‘虽古名将,未有过之’,这八个字用在他身上确是恰当不过了。”
过不多时,常遇春的长子常茂和次子常升也闻讯赶来,众将士得闻如此哀号,偌大一个军营里竟四处传来幽幽的呜咽声,想来常遇春一生为将未逢一败,对属下也是体恤有加,他的逝世,对于柳河川驻扎的数万将士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后来朱元璋闻丧也是大为震悼,赐葬常遇春于钟山之下,并亲自出奠,随即书报大将军徐达回京参加会葬,并追封其为“开平王”,还作有诗文:“忽闻昨日常公薨,泪洒乾坤草木湿”,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