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仿佛想起了什么,忙道:“上官大侠,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应允?”上官鸿似乎有些诧异,道:“周掌门哪里的话,你肯收留我师妹,还和她姐妹相称,我打从心里感激,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自己人就不必客气了。”周芷若轻叹道:“我想请你帮我修复一件宝物。”上官鸿道:“修复宝物?是什么样的宝物?”周芷若道:“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真正的‘宝物’,它只是一件兵器而已。”上官鸿微一沉吟,低声道:“周掌门所说莫不是那倚天宝剑?”周芷若笑道:“正是!”
上官鸿道:“倚天剑乃是贵派镇派之宝,我曾经也有所耳闻,相传乃是以玄铁打造,珍稀无比,说句实话,我虽自诩能锻制各色兵刃,对于这倚天剑,却是没有什么信心能将它修好。。。不过周掌门既然有此要求,我也可以斗胆试一试。”
周芷若心下大慰,事实上,这“风髯居士”的名头,自己早年也曾听灭绝师太提起过,只道他乃一代神匠巧工,明教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昔日便是师从此人,才练就一身无双的铸剑之术。而今这上官鸿自称风髯居士已将毕生本事尽数传于他,周芷若惊奇之余,倒也觉得他为人率真,言语实在,毫无作伪之态,又暗中观察他的双手,见他掌心厚实,纹路依稀可见,竟似生了老茧一般,知他定是干过一段时间的铁匠活儿,心里不禁大喜若狂:“真是天助我也,看来倚天剑修复有望了!”
周芷若道:“那本座在此先谢过上官大侠了,倘若天如人愿,倚天剑最终得以修复,本座一定重重酬谢!”上官鸿笑道:“酬谢就不必啦,能为周掌门做事,上官鸿也觉得脸上有光。”苏凝岚拍手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也正想瞧瞧师哥你到底练出了什么惊人的本事,居然敢在周姊姊和我大哥面前吹牛!”
于是四人调转方向,往峨嵋山上行走开去,脚步时快时慢,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便已重返金顶大殿。苏梦清见掌门人回来,微笑着迎了上去,道:“掌门师妹,你们这么快就回来啦。咦?这位是?”周芷若道:“这位上官鸿上官大侠是我们今日在山下偶遇,他是苏姑娘的师哥,恰好路过此地,我特意请他来帮个忙。”苏梦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尽管如此,还是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个礼。周芷若见她神色茫然,又道:“师姐有所不知,这位上官大侠乃是一名神匠。”苏梦清恍然大悟道:“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芷若回首对上官鸿道:“上官大侠,你先进大殿歇息一忽儿,我去去就来。”上官鸿笑道:“不必了,这里人杰地灵,翠柳如烟,我得好好观赏一番,掌门的好意,我心领了。”周芷若淡淡一笑,挟着苏梦清的手,转身往前山住处走去。
韩世聪见上官鸿面色红润,神色清朗,心下暗暗赞叹:“这人的内功也着实不凡,一路匆匆上山居然仍是面不改色。”忍不住开口道:“上官大侠。。。”刚说了四个字,却被上官鸿笑着打断道:“韩兄弟,你既是苏师妹的结义哥哥,我们也就是自己人了,何必再叫我‘大侠’?唤我‘上官兄’即可,呵呵,更何况我本是一介布衣小匠,这‘大侠’二字,听来怪刺耳的。”
韩世聪道:“其实我想说,倘若不是听你亲口告知,我恐怕万万也料想不到上官兄竟是一名神匠哩。”上官鸿笑道:“那你看我像什么人呢?”韩世聪道:“上官兄气宇轩昂,谈吐斯文,武功也非寻常人可比,我总觉得你更像是一名显赫的宗师。”上官鸿哈哈一笑,道:“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都如人愿,古来圣贤皆寂寞,天下如此之大,像我这样的人却也不在少数哩。”苏凝岚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道:“还自吹‘圣贤’,真不害臊!”
忽听得耳边兴起一阵脚步之声,三人放眼望去,只见峨嵋派众人正井然有序地从大殿背后缓缓踱出。静字辈众尼首当其冲,走在最前,俗家弟子则身着一色玄衣,紧随其后。俗家弟子身后相隔数丈,便是龙关正、刘宽慈等十几名男弟子,与女弟子一样,男弟子也无一例外地穿着玄色布袍,略略一观,足见声势浩大。队伍中每人都将长剑紧紧攥在手中,步伐整齐划一,仿若出征的官军。
韩世聪心想:“倚天剑不愧是我派镇派之宝,众位师伯们对它当真是非常重视,我入峨嵋派已久,却也没有能够亲眼目睹它的模样,想来当年武林中人为了它不惜流血牺牲,可见它必是一把罕见的神兵利器了。”斜眼瞧了瞧上官鸿,只见他神色自若,目光淡然,似乎并不觉得震撼。
周芷若从人群中翩翩走出,手里提着一个偌大的行囊。她走到众人身前,将包裹缓缓打开,从中取出两截断剑,剑身森然冷凝,仿佛罩着一层严霜,令人肃然起敬,正是传说中的倚天宝剑。周芷若捏着剑背,提起半截倚天剑,入手仍感到颇为沉重。峨嵋众人不由得发出阵阵唏嘘之声,想来这倚天剑不仅是峨嵋派独有的神兵利器,更象征了峨嵋派的百年声望,如今历尽沧桑,已成断折的废品,就中是是非非,却也难以评判,只能换来一次次的感慨和叹息。
周芷若朗声道:“上官大侠,这便是我派的倚天宝剑,您且看看。”说着便走到他跟前。韩世聪借着机会,也凝神观摩了一番,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倚天剑果然名不虚传,光是这阵阵寒芒,就已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了。”
上官鸿接过两截断剑,肩膀微微一沉,大声道:“果然是好剑!”眉目间立时显出一副英豪之气。静玄师太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上官鸿跟前,深深拜了一拜,道:“上官大侠,你既是神匠,必定慧眼过人,你看这倚天剑可修复有望?”上官鸿托着下巴,微一思索,道:“周掌门,师太,铸刀铸剑乃是一项大学问,其要义关键在于火候。”苏凝岚在他身后小声嘀咕道:“卖假关子,自以为是。。。”
静玄师太道:“大侠所言不假,当年明教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也曾有此一言,只是不知这后山熔炼房能否适用,大侠不妨去看看?”上官鸿笑道:“熔炼房?大可不必,大可不必。”静玄师太奇道:“此话怎讲?当年吴旗使重铸屠龙刀之时,曾搭起一座偌大的熔炉,升起数丈之高的青火,倚仗如此火候,方才大功告成。大侠所言‘不必’,不知是何意?”
上官鸿道:“铸剑固然需要火候,但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凡一草一木,干泥枯柴,皆能取火。”静玄师太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只见他缓缓转身,对苏凝岚道:“师妹,可否帮我取些断枝干柴?”苏凝岚道:“这有何难?”说完纵身高跃,嗖地一声便窜上了身旁一棵水青树,随手比划了几下,扯下几十根树枝。她俏立树端,神采飞扬,将那几十根树枝揣于怀中,脚尖在枝头轻轻一点,一个平跃,稳稳当当地回到上官鸿跟前,微笑道:“诺!给你!”上官鸿接过树枝,将它们轻轻平铺在地面上,安排妥当之后,方才缓缓起身,从容道:“周掌门,这里乃是风口之处,气流通畅,真是铸剑的好地方,我想就在这里动手干活儿,你意下如何?”周芷若诧异非常,疑道:“这里便可?”上官鸿胸有成竹地道:“便可!”随即从怀里取出两块火石,将其中一枚平放于柴堆之中,另一枚则轻轻捏于双指之间。
众人瞧得出奇,只见他右手微移,双指陡然一振,手中火石嗖嗖打落,不偏不倚地和地面那枚迎面相撞,发出“呲”的一声,柴堆上立时生出火来,却只是星星火苗,时旺时淡,摇摇欲坠。苏凝岚嘲笑道:“师哥,你这手本事果然了得,哈哈!”上官鸿笑道:“师妹,你且看好了!”双手拂袖排出,卷起一阵清风,呼呼作响,那点点火苗霎时间窜出条条火舌,相互纠缠扭曲,渐渐形成一个个火团。峨嵋众人均是一声惊呼,一些人忍不住拍手叫好。上官鸿趁着火势,将两截断剑的断处紧紧拼凑在一起,一手牢牢按住剑柄,一手轻轻捏住剑尖,掌心自然后缩,生怕倚天剑的寒芒将手心割伤。过了片刻,火势已渐渐平稳,他便将双手缓缓移离剑身,掌力前吐后合,一张一翕,呈空手之势。众人惊讶地发现,那偌大的倚天断剑竟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悬于半空,在烈焰的炙烤之下,时而变红,时而变黄。
上官鸿全力施为,手臂,面颊,肩头不断渗出丝丝汗珠,顷刻间已将他浑身浸湿。随着他手臂轻轻晃动,那两截倚天剑在烈焰之间来回转动,火苗时不时地急窜而上,却每每被他以强力打压下去,始终伤不到他掌心。峨嵋众人看得傻了眼,这等“隔空舞白刃”的功夫着实让他们大开眼界,啧啧称赞之声此起彼伏。苏凝岚轻轻一哼,表面上不以为然,心下却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韩世聪暗暗叫了声:“好!”见周芷若孤立身旁,面色凝重,一语不发,既不像是开心,也不像是难过,便小声问道:“师父,上官大侠这手本事真是太玄妙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周芷若道:“其实你也能办到的。”韩世聪惊道:“师父,你说什么?我。。。我怎么可能。。。”周芷若道:“瞧他的手法,和你先前击碎糖球所施招术几乎如出一辙,可见太虚子前辈将那独门内功也传授于他了。”韩世聪恍然大悟道:“不错不错,先前义父也曾跟我提起过,对,上官大侠确实从义父那里学得了‘换元冲和功’。。。嗯,想不到这内功使到极致竟能如此随心所欲,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他掌控之中似的。。。”周芷若幽幽地道:“这还远远不是这门内功的极致。”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骄阳渐升,天气逐渐闷热起来,方才的阵阵晨风已化成暖流扑面而来,众人头上开始渗出汗水。苏凝岚时不时地抱来一大堆树枝投入火中助燃,忙得不亦乐乎,而上官鸿此刻已是大汗淋漓,唇口紧闭,却偶尔传出几丝急促的呼气之声,稍转即逝。倚天剑在烈火间辗转回旋,速度愈来愈快,在猛烈的炙烤之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苏凝岚有些关切地问道:“师哥,你。。。你不要紧吧,看你的表情怪吓人的。。。”上官鸿笑道:“莫急莫急,就快大功告成了!”说着一声疾呼,掌力向前倾泻而出,倚天剑顿时绕着火舌一连转了三个圈,剑身微露青光,渐渐的,青光愈显愈强,竟将四周烈焰散发出的丝丝红芒给遮盖了下去。上官鸿大声道:“倚天宝剑,当真是名不虚传,堪称绝世神兵!”跟着又是一掌拍出,四下风声顿起,那浓密的火焰眨眼间便被扑灭,只残存着屡屡白烟,而那两截断剑不知何时已牢牢连成一体,凌空打转,丝毫没有停歇。峨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觉匪夷所思。
上官鸿朗声道:“各位,铸剑大事即将完了,且让宝剑再冷却一番。”他嘴上说着话,手上功夫却丝毫没有松懈,仍是暗暗发力,将倚天剑带动得缓缓旋动,周身散发着圈圈烟雾,由浓转淡,化为一个个小点。
韩世聪小声对周芷若道:“师父,这样便成了?”周芷若柳眉上扬,道:“总觉得什么地方仍有问题。。。”却忽然瞟见韩世聪眼角亮莹莹的,仔细一看,竟是点点珠泪,不禁大奇,问道:“徒儿,你这是怎么了?”韩世聪回过神来,吁了口气,道:“没事,师父,没事。。。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了。。。”他先前瞧着那一团团烈火,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海客村失火的情形,心中剧痛连连,脸色不知不觉已略显苍白,直至上官鸿将火扑灭,方才定下神来。周芷若只觉得他表情怪异,其中微妙的心理活动,却也一时难以猜到,只得淡淡一笑,不再多问。
而此刻上官鸿面色逐渐舒缓开来,手上内气也慢慢收回,倚天剑在空中仿佛抽搐般打了两个滚,呼地一声轻啸,牢牢插入地缝之中。上官鸿拂了拂衣袖,笑着将倚天剑拔出,来回舞动了几番,剑风阵阵,四下尘沙漫起,过了片刻方才停歇。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朗声叫了声“好”,随即将倚天剑毕恭毕敬地送至周芷若跟前,道:“周掌门,请观宝剑!”周芷若接来细瞧,不禁大为感叹,先前疑惑之意顿时全无,只见接续之处天衣无缝,竟似看不到一丝裂痕,两段剑身已牢牢镶嵌在一起。她从腰间取出佩剑,奋力抛向半空,待得长剑下坠至离头顶不到六寸之处时,忽将倚天剑向上疾点而出,剑身晃晃,一股啸气已将那普通长剑周身牢牢罩住,只听得“咔嚓”几声,那柄长剑自然而然裂为数截,这一手来得着实干脆,端的是削铁如泥。峨嵋众人之间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语调柔和亲善,显然都是无比仰慕。
周芷若喜不自胜,当年倚天剑为自己亲手斩断,一直未得修复,后来明教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重铸屠龙刀成功,却坚决不允为倚天剑接续,毕竟早年灭绝师太曾以此剑杀伤无数明教手足兄弟。几年以来,峨嵋派门徒一直走南仿北,寻找能修复宝剑的能人异士,却终究是无果而终。随后的三年,峨嵋派遭受重创,便一直流亡在外,众人苦练武功,也没有机会继续追寻修复良方,因此这象征峨嵋派声誉的宝物便一直处于残破的境地,峨嵋众人心有余悸,却也无能为力。如今这上官鸿以极其怪异的手法将其修复完美,这等欣喜之情,一时间竟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韩世聪走到上官鸿跟前,深深一揖,道:“上官大哥功夫着实了得,小弟佩服之至。”上官鸿咳了一声,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苏凝岚讪讪道:“好一个‘区区小事’,你当真骄傲得紧。”周芷若也率峨嵋弟子凑上前来,和众人齐身拜了一拜,道:“上官大侠大恩大德,我峨嵋派弟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上官鸿笑着还礼道:“不敢。。。”话未说完,忽然双目一睁,“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猛然跪了下来。
韩世聪着实吓了一大跳,但见他面色极为苍白,面部抽搐不止,双手隐隐发颤,心道:“不好!上官大哥显然是真气走错了脉,导致内力紊乱,和我当初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他虽明道义,却不知解救之法,一时间也不知所措。众峨嵋弟子顿时慌乱起来,大伙儿面面相觑,有的人紧张,有的人诧异,更多的却是关切。苏凝岚也有些害怕了,不住地摇晃着上官鸿的肩膀,连声道:“师哥,你。。。你怎么了?可别吓唬我啊!我跟你开玩笑的。”上官鸿似乎受伤不轻,嘴里支支吾吾已然说不出话来。
周芷若俯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他的颜色,轻轻一叹,道:“上官大侠使力过度,内伤不轻,却无甚大碍,须得调养几日,方可痊愈。”说完伸手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见他面色渐渐安定,终于舒了一口气,对身后的龙关正道:“龙师哥,上官大侠就麻烦你照顾一下吧。”龙关正道:“是!”大袖一挥,便有四名男弟子走上前来,抬来一副担架,扶起上官鸿,让他平卧其上,随后便缓缓往前山走去,渐行渐远。众峨嵋弟子也随之各自离去,个个面露喜色,端的是喜上眉梢。静玄师太率领静字辈师太走到周芷若跟前,笑道:“掌门师妹,眼下峨嵋山已然复归,倚天剑又复现世间,我们总算是真正地扬眉吐气了。”静慧师太道:“师姐说得不错。哼!那些三年以来不断打听我们去处的三教九流之辈,看他们现在还敢不敢欺上门来!”周芷若淡淡一笑,道:“要光大峨嵋,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伙儿须再接再厉。”
待得静玄师太等人走后,周芷若也随同苏凝岚和韩世聪二人前往前山的竹林。苏凝岚小声问周芷若道:“周姊姊,我师哥他应该没什么事吧?”周芷若道:“妹妹莫怕,只是暂时的内伤,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了。”韩世聪心下觉得奇怪,小声对周芷若道:“师父,我有一事不解。义父的独门内功用于调和内力是再好不过了,当初我正是用此法治好了我的内伤,可是。。。可是上官大哥既然也得此内功的真传,却为何这般轻易地就被内伤击垮了?”周芷若微微思索了一会,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奇特,不过仔细想来。。。”忽然低下音调,小声道:“或许他天资尚不如你,所学也未必如你那般完全。”
韩世聪不解道:“人家可学了好几年呀!怎么可能不如我?”苏凝岚嘻嘻一笑,不等周芷若作答,便道:“大哥,跟你说句实话,我这师哥确实笨得要命。当年和我师父学艺之时,我就觉得他笨手笨脚的,身法又是奇慢。要不然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会不肯教他剑法呢?”韩世聪讪讪道:“胡说,那晚义父明明说了,上官大侠和你另一位师哥一个偏重内力,一个精于剑法,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这‘不肯’二字,却是从何说来?”
苏凝岚笑道:“你有所不知啊,其实我这位笨师哥往日经常恳求我师父教他剑法,只可惜每次都被师父训斥一番,说他用心不专。”韩世聪叹道:“义父他老人家也真是的,上官大哥内功颇佳,连火苗都能被他以内力催成烈火,他不去学剑,倒是真可惜了。。。”苏凝岚道:“不过话说回来,当年他的内力确实也比我杨武师哥来得高强,但是师父的太虚入门剑法——‘乾罡三诀’根本是不注重内力修为的,上官师哥身法不灵,自然是练不得的。”周芷若道:“不仅如此,他的内功依旧存有不为人知的缺陷,否则今日为何会当场吐血呢?唉!都是我们连累了他。。。真希望他能早日康复。”苏凝岚走了几步,忽然自言自语道:“咦?对啦,当年我杨武师哥是和上官师哥一块儿下山的,怎么如今却分道扬镳了?不知杨师哥如今身在何处呢?”
韩世聪忽然有种莫名的感慨,叹道:“人世间的事情往往都是如此,昔日同行的故人,如今却东西远隔,甚至已化为青冢,这等事情却是再寻常不过了。”他言语中尽是苦涩之意,显然是又勾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苏凝岚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慌了,颤声道:“大哥,你的意思是。。。杨师哥可能已经。。。”话未说完,却已不能接续。周芷若厉声道:“徒儿,你胡说些什么,你瞧瞧,苏妹妹都被你吓哭了!”
韩世聪猛然回过神来,连声道:“岚妹,莫慌,莫慌,我。。。我是说着玩儿的,你千万不要当真!”苏凝岚又呜咽了两声,渐渐停止了哭泣,轻声道:“大哥,你不需要跟我道歉,谁叫我自己生性胆小怕事呢?”韩世聪见她神色茫然,显然被自己先前的一番胡语吓得不轻,心下愧疚不已,暗想:“岚妹虽年少而不经世事,在她面前,我还是得稍微小心点说话,不能总是那么不以为然。”
峨嵋派众人大多已各自返回前山住处,仍有一部分人在林中练习轻功。韩世聪等人又去上官鸿歇息之处看望了他一番,见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却均匀有力,显然早已睡去,也不便多加打扰,很快便掩上门,缓缓离开。午饭过后,峨嵋派众弟子齐聚山门广场,在静玄师太的带领下温习拳法、掌法、剑法,伴随着阵阵娇脆的呼喝之声,偌大的广场上尘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香草的味道,清新怡人。
周芷若命韩世聪暂时不要参与集体操练,而是让他先带着苏凝岚在峨嵋山道之间散步,顺便欣赏欣赏沿途的风景。初时韩世聪大为不解,周芷若解释道:“苏妹妹初来乍到,她长期幽居深谷,对外面的世界几乎闻所未闻。眼下正值七月,是峨嵋山一带风光最美的时节,人家既然是你的义妹,你就应该起到做哥哥的作用,带人家在这附近先玩上几天才是。”韩世聪心里嘀咕:“唉!想不到做人家的义哥比当亲哥哥还要不容易。”他心里虽这般想着,嘴上却是连声应诺。事实上,就算周芷若不对他解释缘由,韩世聪也定然会毫不拖沓地答允,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师父的要求。
韩世聪依言而行,接连好几日都陪苏凝岚在峨嵋山附近赏石观花,于是这一带的山道上,山石间,时时刻刻都徘徊者这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周芷若所言果然不假,眼下确实是峨嵋山一带风光最盛的时刻,祥云稠密,气色不凡,实乃旅游上地。最初几日,韩世聪面对这赏心悦目的景观,着实颇感新鲜和兴奋,然而时间一长,遂觉无聊而又空虚了。他时常想向苏凝岚讨教一些关于剑法的问题,但碍于师门之别,终究没有问出口。与此同时,上官鸿的内伤也逐渐好转,已能够独自在后山闲逛。韩世聪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他,每每想邀他一起散步,但见他时常孤身一人站立在山石之上,暗自叹息,神情哀怨而又迷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上官大哥定是有什么伤心之事,此刻邀他游山,他也定然觉得无味之极,也罢也罢。”他这般想着,却始终没有询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伤心之事”。
这一日傍晚,峨嵋众人迟迟没有回前山歇息,韩世聪觉得奇怪,但想到静慧师太教弟子练武向来以严厉著称,每逢她带头操练,弟子们回来得定会比寻常要晚一些,倒也不以为异。夕阳渐媚,山头披上了一层红妆,仿若新娘的外衣,妩媚而富有热情。和往日一样,到了每天的这个时刻,韩世聪和苏凝岚便回到前山众人的房舍附近,静静地等待大伙儿回来。
韩世聪忽然问道:“岚妹,最近这几日我们都在游山玩水,你有没有觉得很无聊,或者说是。。。很厌倦?”苏凝岚听他这么一问,似乎觉得有些诧异,道:“没有啊,常听师父说峨嵋山有十大景观,每日一景,瞬息万变,如今才过了八天,也就是才欣赏了其中的八大景哩。”顿了顿,又微笑道:“更何况跟大哥在一起,我又怎么会厌倦呢?”她心中隐隐浮起一些微妙的感觉,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因此说完便不作声了。韩世聪冲她笑了笑,从怀里取出那只微显破损的短笛,凑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笛声欢快清畅,节奏明快,喜气洋洋。苏凝岚拍手笑道:“还是欢快一点的曲子动听!比上次听到的要好听多啦!”说完便附和着哼起了小曲,却是悠扬的云南山歌,婉转动听,歌声清脆甜亮,弥漫着无限喜悦,没有半分杂质。韩世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从前那些愁绪似乎也随着这歌声渐行渐远。
便在这欢颜笑语洋溢之时,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沙沙之声,仿佛是有人在飞速地走动,落叶随之翻卷而起,发出呲呲的音响。韩世聪此时内力醇厚,耳力已是不凡,生怕是遇到了武功高强的敌人,立时警觉地站起身来,使开轻功,顺着音源飞奔而去。苏凝岚微一迟疑,也随即紧跟而上。待二人走到一棵大树背后,怪声却早已停歇。韩世聪环顾四下,忽见前方有一瘦长的人影只身而立,微风拂过,那人的身子几乎是摇摇欲坠,却不是上官鸿是谁?韩世聪顿时一惊,苏凝岚更是惊异得差点叫出声来,只见上官鸿左手两指之间夹着三枚袖箭,鲜血顺着掌心缓缓滴下,竟将他身上穿着的白袍染得一片殷红,此情此景,着实触目惊心。
上官鸿面色严峻,冷冷道:“兄弟,好久不见,你何时学得了这身暗器功夫?忽施偷袭,实非你我君子所为!”说完大袖一挥,那几枚袖箭极速地飞向身后,撞上一棵大树,直没入树身,发出细蚊般的声响。
韩世聪眼见上官鸿受伤,本想冲上前去相助,却见他忽然出手,功力似乎比起先前铸剑之时更加强劲,不由得吃了一惊,暗道:“想不到上官大哥恢复得如此之快,短短几天的时日,他的内力已然完全恢复,甚至好像还进步了。。。”心下甚宽,这一步便暂时没踏出去。
上官鸿话音刚落,只听得一男子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如今我和你乃是异路之人,何必再称兄道弟?”韩世聪小心翼翼地往身后探望,只见一白衣蒙面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微风吹拂,只刮得他髯发浮动,形态仿若一棵苍白的古树,乍一瞧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上官鸿转冷为悦,笑道:“兄弟,屈指一算,你我分别已是一年有余,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找到这里。眼下你若有什么不平之事,不妨直说给兄弟听听。”那白衣男子双眼微微一眯,冷笑道:“一年不见,你虚伪的毛病果然还是没改!”
韩世聪愈听愈奇,心道:“不知上官大哥和这人有何瓜葛,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似乎透着浓浓的□□味。。。”又想:“即便再有什么恩怨,这人的胆量也忒大了些,居然敢一人闯到峨嵋前山来,定是身怀绝技。上官大哥是我峨嵋派的恩人,又是岚妹的师哥、义父的徒弟,倘若他遇到危险,我便是拼尽力气,也要同这对头周旋一番。”只听上官鸿淡淡地说道:“兄弟,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何时虚伪了?”那白衣男子哼了一声,厉声道:“你早已安排了人手在这里准备伏击我,你当我不知道么?”上官鸿立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忙道:“什么?你说什么?我何时安排什么人手了?”话未说完,只听那白衣男子喝道:“明人不做暗事,躲在树后的一男一女,你们还是现身相见吧!”
韩世聪一愣,显然对方内力奇深,耳聪目明,居然一上来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迹,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微微一笑,缓步走出。刚行得两步,却听苏凝岚大声道:“喂!你别走啊,回来回来,树下面多凉快!”韩世聪见她神色烂漫,在此关头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当即也不多想,高声笑道:“你说得也是,不过人家都劝我们‘明人不做暗事’了,我们还能不领人家这份情么?”苏凝岚笑道:“这个人鬼鬼祟祟闯入我峨嵋金顶,自己就不是一个‘明人’,居然还教训我们,真是贼喊捉贼啊。”韩世聪呵呵一笑,心想:“岚妹粗中有细,说的话倒也在理。”
上官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道:“你。。。你们怎么在这里?”那白衣男子听苏凝岚这么讥讽自己,似乎也不大生气,只是指着上官鸿,冷冷地道:“你还是不肯露出狐狸尾巴,他们难道不是你请好的帮手吗?”韩世聪抢上一步,抱拳道:“这位大侠,我们只是碰巧路过此地而已,不是上官大哥专门请来的帮手。上官大哥是我峨嵋派的恩人,我想任凭哪一位峨嵋弟子碰巧路过,都会成为他的‘帮手’的。”
那白衣男子仔细打量了韩世聪一番,哼了一声,转过脸来对上官鸿道:“想不到居然有人会叫你‘上官大哥’,真是可笑!像你这般独来独往,冷面无情的人,也配消受人家峨嵋弟子对你的这种称呼?”上官鸿深深吸了口气,脸涨得微微发红,却没有说话。
韩世聪心想:“上官大哥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了,怎么他言语里尽是那些不屑与嘲讽?”忍不住想和他继续理论,却被苏凝岚抢先道:“你这人说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他确实是个独来独往的人,‘无情’这个词呢,用在他身上也不为过,说他‘冷面’吧,以前或许有一些,现在倒是好多了,不过话说回来,‘冷面无情’的他消受不起我们的尊敬,‘见不得人’的你便消受得起了?”上官鸿听她出言向着自己,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一丝温暖的光芒,却又很快被掩饰了起来。
那白衣男子呵呵一笑,对她的讥讽毫不介意,只是道:“这位姑娘,你应该也是峨嵋弟子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怎么能了解他的为人?”苏凝岚道:“你耳朵很敏锐,眼睛却不怎么灵光呢,本姑娘不是峨嵋派的弟子,我是他的同门师妹。”
那白衣男子听她这么一说,似乎有些警觉,问道:“师妹?你从哪又冒出个师妹来了?”上官鸿道:“我早年投身玄门学武,和这位苏姑娘乃是同出一门,这些你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跟你提起过。”白衣男子停顿了少许,忽然道:“姑娘,既然你是他的师妹,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杨武的人?”苏凝岚吃了一惊,道:“当然认识啦,他也是我同门的师哥呀!你难道也认识他?”白衣男子道:“岂止是认识而已!也罢也罢,你们是局外之人,我不便跟你们说这些。”苏凝岚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见他目光充满了愤怒之意,仿佛要喷出火来,一时胆怯,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白衣男子指了指上官鸿,正色道:“我不管你现在是哪门哪派的‘恩人’,也不管你还有没有暗中藏些什么帮手,总之我今日必须带你去见大判官。”上官鸿微笑道:“兄弟轻狂的本色仍是一点未改。如果我坚决不肯呢?”白衣男子道:“不肯也得肯,你觉得有人能阻止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