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聪低头不语,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的某些话戳中了自己的心事,但仍是觉得奇怪:“那天在义父家中夜宿,我难道真的说这些梦话了?她睡得比我早很多,又是怎么会听到的?”周芷若道:“徒儿,既然如此,何不将这虚虚实实的兄妹之情再延续下去呢?”
韩世聪抬头看了看蓝天,仿佛是在征求天上故人的意见一般,片刻之后,微微笑道:“师父说得不错,苏姑娘,你善良仁儒,又曾出手救我性命,我韩世聪若能有你这样一位义妹,也算是修来的福分。只是我并不愿意自欺欺人,将你当成盈儿的影子,盈儿是盈儿,你是你,你们虽然很像,但毕竟不是一个人,何况我又怎能让你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这对你也太不公平。如今盈儿离我而去已是事实,我虽无法和你正式结拜为兄妹,但在经历了这几天的惊心动魄之后,我已经将你当成我另一个亲妹妹了。”苏凝岚偷偷看了周芷若一眼,只见她微笑点头,于是憨笑道:“那现在我可以叫你‘大哥’吗?”韩世聪也微微一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为了和故人区分开来,我还是叫你‘岚妹’吧,你可别生气啊。”苏凝岚甜甜一笑,道:“这样我已经很满足啦,‘岚妹’听起来多好听,至于将来之事,将来再说。”她开心非常,又偷偷冲着周芷若使了个眼色。韩世聪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眉来眼去的细微表情,只是点头微笑,心情舒畅。
周芷若道:“徒儿,昨晚苏姑娘和我打赌,她说她剑法在贝师姐之上,我那时偏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神奇!眼下既然我打赌输了,我就必须得答应她一个小要求,你要不要猜上一猜?”韩世聪道:“徒儿愚钝,猜了一个上午也没猜得出来。”周芷若笑道:“原来苏妹妹早就让你猜了。其实这件事很容易办到,就是不容易猜到,她是想让我准你休息一天,这一天不必练功不必打坐不必干杂活,就是带她在峨嵋山脚逛逛。”苏凝岚笑道:“顺便我想看看山下的小镇里有没有卖糖球的,就是那个糖葫芦。”
韩世聪笑道:“苏姑娘,不,岚妹,你怎么知道糖葫芦这件事物?难道义父曾买回来给你吃过?”苏凝岚嘟了嘟嘴,道:“他老人家小气得很,才不会买东西给我,我是昨晚听周姐姐说的,她说这糖球是她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觉得好奇,听她说得那么有声有色,我也想尝尝看。”周芷若笑着补充道:“今日惠风和畅,想必山下的市集定是热闹非常,下山走走,也不失为一件妙事,你们这就可以去了。”苏凝岚笑道:“周姊姊,今天我大哥请客,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她心性醇厚,说话时早已忘了周芷若乃是一派掌门。周芷若微微一愣,心想:“我刻意让你们俩单独多待待,也好尽快培养你们的兄妹之情,之前都说好了,怎么还要叫上我?”转而又想:“苏姑娘只知其表,却不知我为何如此安排,也罢也罢,她小小姑娘,涉世不深,又怎能知道我的良苦用心?能把我给她交代的话都复述出来,已经很不易了。。。”
想来周芷若自小便由张三丰引入峨嵋门下,平日里出言甚少,经常是形影单只,独自一人刻苦修行,是以至此年岁,仍没有几个知心朋友。她本是峨嵋派最年轻的俗家女弟子,在当上掌门人之前,师姐们虽大都细心关照她,但真正交好的知己却是一个也没有,在她当上掌门人之后,师姐们大都对她毕恭毕敬,也有少数人心里不服,久而久之,她感到自己仿佛已是与世隔绝,因此时常感到寂寞无聊。如今她身边却多了两位年轻的善人,一个是憨厚寡言的徒儿,一个是青春活泼的小妹妹。这三年以来,自己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却只有他们真真正正地愿意和自己交谈心事,在他们内心深处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朋友,而不是所谓的“师父”抑或是“峨嵋掌门”。
周芷若心念如此,于是微笑道:“苏妹妹,今日我徒儿请客,我岂能缺席?不过我得先去和大伙儿打个招呼,把派务安排妥当。”言毕便行至后殿。韩世聪看了苏凝岚一眼,讪讪道:“好啊,连谁请客你们都安排好了。”苏凝岚笑嘻嘻地道:“我的亲哥哥,请客这事可不是我提议的,是你师父知道你盘缠多,之前送你来的那位将军给了你不少银子呢。”韩世聪笑道:“没想到你们大晚上的还聊到了这些。”苏凝岚笑道:“别看你师父平时那么严肃,跟我在一起呀,也跟个小女孩一样。”顿了顿,又道:“别看你平时总是傻傻的,有时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跟我待久了,也会跟个小男孩一样。”韩世聪知道她没大没小惯了,只是觉得她天真可爱,于是笑而不语。
周芷若和静玄师太交代了一番事务,又换了一件葱绿色衣衫,回到二人跟前,牵着苏凝岚的手,三人欢欢喜喜地下山了。
韩世聪跟在她们身后,只感到身旁花香阵阵,当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不知怎的,此时的他心中已是晴空万里,眉宇之间更是添了几分英武之气,步伐也逐渐有力起来。周芷若都瞧在眼里,心下暗喜:“我这一招棋算是走对了大半,眼下徒儿确实又欢快了许多,对他来说,找一个人填补他失去的亲情比起单纯的练气修身要奏效得多,对再过些时日,等他消却了心中那份仇恨,我便传他独门外功。。。”如此一想,嘴角笑意更甚。
三人轻功都是非同寻常,浩浩荡荡,不出一顿饭的功夫便来到了山下的小镇。韩世聪放眼一瞧,只见道路两边尽是零散的商贩,各式各样的事物琳琅满目,道上行人匆匆,繁华情景,远胜昨日。韩世聪心道:“玄冥帮的恶徒才消失了不到一日,这里似乎就热闹了许多,可见百姓平素对那些西域的武林人士还是有所忌惮的。”忽听得苏凝岚在身后轻声叫道:“大哥,周姐姐,我快累坏啦,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韩世聪笑道:“岚妹,我们还没找到卖糖球的人呢!怎么啦,你难道不想吃了?”苏凝岚大呼一口气,道:“大哥,我可是真累了,你和周姐姐轻功实在了得,我使尽了全力才得以跟上你们,咳咳,我现在都快虚脱啦!”周芷若不解道:“咦?苏妹妹,先前你和清风道人大战那么久,也没见你喘过一口气,怎么。。。”苏凝岚伏在她肩上,轻声道:“姐姐,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先前和道长比剑,根本没用半点内力。”此言一出,韩世聪和周芷若均是一惊。周芷若道:“妹妹,这怎么可能,方才我见你的剑招雄浑有力,气势甚足,显然已是气贯剑身,以力取胜,若非有高强的内功,又怎能驾驭得了?”苏凝岚摇了摇手,咳了两声,找了一片干净的地面坐下,长吁一口气,道:“那可能是你们想错了,那剑气乃是由剑而生,跟我自己本身的内力修为毫无干系。”周芷若大奇道:“这。。。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过。。。太虚子前辈的剑法武功,果然有他的高妙之处,佩服!妹妹你能如此使剑,着实让我开了眼界!”
苏凝岚斜着小脑袋,细声说道:“当初我学习这‘乾罡三诀’时,师父并没有直接教授我,也很少演示给我看,只是丢给我几页剑谱,让我照着口诀修炼,每天不得低于五个时辰,唉!想来那段时日真是艰苦难熬啊。”说到这里,神情不自觉地哀怨起来。
周芷若自言自语道:“想必那定是一本玄妙至极的剑谱要诀了。。。我们中原武林崇尚以气御剑,剑随力走,想不到太虚子前辈居然能做到‘气从剑生’,当真诡异非常。。。”韩世聪补充道:“师父,义父的剑法我虽没直接见识过,但从他能瞬间将一大把红豆切成粉末来看,确实令人惊异,听岚妹这么一说,原来竟和我们寻常的剑理如此背道而驰,真是怪哉。”他虽不曾学过峨嵋剑法的一招半式,但周芷若曾告诫他习剑须得以内力为根本,内力不得大成,剑法则不可学,因此这等粗浅道理,他是自然明了的。
周芷若满怀好奇,思索了一小会,于是轻轻握起苏凝岚的小手,暗暗试探,随即眼眶中流波微动,柔声道:“妹妹,你的内力奇特,时有时无,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透,着实奇怪得很,莫非你所有的内功都源自于太虚剑气吗?”苏凝岚道:“或许是吧,我从小到大,师父从来不跟我提起什么内功外功,只是一味让我照着剑谱练剑。”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师父他可严格了,我刚开始学剑他便强迫我使那夕风宝剑,那可累坏我了,想来那时我才十岁啊,那夕风宝剑怎么说也有十几斤重,起初我可真吃了不少苦头呢,光练习提剑举剑就整整花了近半年的时间。”
韩世聪心道:“难怪我看苏姑娘内力不俗,昨日在小镇中时,她举手之间便将那街头大汉震开,原来她在练剑的同时,不知不觉地已练成了一种独特的内功,这莫非就是所谓的‘气从剑生’?”
苏凝岚又道:“随后我便逐步练习剑谱中记载的高层剑法招式,近十年过去了,我才能将夕风剑使得如树枝一般轻巧。先前我以树枝当剑时,只感到手中竟似无物,树枝的那一点分量已不复存在了,因此使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唉!尽管如此,师父他老人家仍是不知足,非说我火候未到,命我强加练习。。。”说着又委屈起来。
周芷若道:“太虚子前辈对你严格,那是好事,今后我教韩世聪武功,说不定会比你师父还要严格百倍。”她谈吐之间毫无玩笑之意,苏凝岚却听得乐了,狡黠地冲韩世聪一笑,道:“大哥,你听到了没?今后你可有苦头吃的!”韩世聪苦笑道:“师父对我严格,我正是求之不得呢。”苏凝岚做了个鬼脸,道:“真奇怪,居然还有人以此为乐,哼!说不定到时候你就哀声求饶了。”周芷若也开玩笑道:“嗯,你说的有道理,事情还没发生,谁也拿不准的。”
三人谈笑甚欢。苏凝岚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咦?你们看,那边墙角处似乎有人提着一串串鲜红的圆果,会不会就是那糖球了?”
韩世聪远远瞧去,果然瞧见一个身着红色外袍的男子正孤身一人站在巷口的角落,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诺大的草棒,上头插满了一根根浓汁欲滴的糖葫芦。韩世聪笑道:“岚妹果然好眼力,天生便是个吃才。”说着便只身走了过去,苏凝岚伸了个懒腰,一对妙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背影,噗嗤笑出了声。
韩世聪来到那人跟前,只见那人头戴灰色斗笠,和身上的红袍极不搭配,当下也不多想,便轻声问道:“请问你这糖球是怎么卖的?”那红袍商贩也不抬头,也是轻声报了个价。韩世聪点了点头,一口气买了五串,微微笑了笑,转身便走,大踏步地回到两人身旁。苏凝岚乐开了花,情不自禁地笑道:“有一位大哥就是好呀!”瞧着那一颗颗裹着糖汁,鲜嫩欲滴的小红果,忍不住便伸手拿了一串,先是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只觉甘甜无比,想来自己这么多年在谷里吃的尽是那些干果蔬菜、鱼虾蟹贝之类,这等甜美甘醇的事物,今日算是头一回尝到,一时童心大起,接连吃了两串方才满足。
周芷若和韩世聪一人只吃了一串,两人各怀心事,周芷若心想:“瞧苏姑娘这般欢喜的模样,隐约便是当年生活在渔船中的我,那时我也如她这般,喜爱吃糖球,喜爱这种甜蜜的感觉。。。如今,什么都变了,人心变淡了,人情变淡了,连胃口也变淡了。。。”韩世聪心想:“岚妹童心未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有谁能看得出她却是一位剑法好手呢?她多年幽居深谷,一颗心便如清水般纯净,今后混迹江湖,真希望她能时刻保持这份天真,不要被世俗的杂念给玷污了。”
苏凝岚两串糖球下肚,剩下的那一串却是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于是灵机一动,飞身向后闪了几步,道:“大哥,我们来玩个游戏,你先把嘴张开!”韩世聪奇道:“你想干什么?”苏凝岚笑道:“莫怕莫怕,我来喂你吃糖球!”说着便将其中一串糖葫芦捻于手指之间,在空中缓缓晃了晃,仿佛在摆剑式一般。
韩世聪见她离自己身子足有丈许之遥,不禁笑道:“你想将糖球弹到我嘴里?嘿嘿,我偏不信你有这个本事!”说着便张开嘴,满脸不屑。苏凝岚轻声对周芷若道:“周姊姊,你看好啦,这就是所谓的‘气从剑生’!”话音一落,手中糖葫芦微微一颤,细木棒上的一颗红果顿时飞了出去,另四颗却是一动不动。周芷若心想:“这五颗红果本是相互黏在一起,苏妹妹能以巧力震得它们彼此分开,而且其中一颗居然能飞窜出去,这难道就是她所说的‘剑气’吗?”只见那颗红润的果仁在空中缓缓绕出个弧线,不偏不倚正入韩世聪口中。韩世聪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竟连同果核一齐吞下,发出一阵怪声。苏凝岚见他表情迥异滑稽,不自禁地咯咯笑出了声,一面笑还一面说道:“哈哈,大哥,这下你该信我了吧,你也是的,怎么不躲一躲?”
她这手本领一露,周芷若也为之折服,暗想:“苏妹妹这手功夫看似平常,实际很是了得,先前是树枝,现在是细木棒,什么事物在她手中都能作剑使用,生出的‘剑气’也十分惊人。江山如此之大,真不知暗藏了多少能人异士呢!”转而又想:“但仔细想来,尽管如此,我们一路疾奔下山,我和徒儿都面不改色,而她却已是精疲力竭,可见这种纯以剑气修成的内功,本身的根基是很薄弱的,和我们中原武林的内功相比,毕竟还是逊了一筹。。。不过,她内力虽然未至上境,剑法修为却已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境界,真正遇到敌人,却也丝毫落不得下风。。。”正思索间,又听得苏凝岚笑道:“大哥,这里还有四颗糖球呢,要不要再来一个?不,再来两个吧!”未等韩世聪回答,嗖嗖两声穿空而过,又是两枚红果急射出去,在空中绕了个弧形之后,速度便逐渐慢了下来。
韩世聪大声道:“不可不可,别再让我出洋相了!”说着双手扬起,下意识地掩面一挡,只见那两颗红果忽然加快了速度,随着啪啪两声脆响,不偏不倚地打在韩世聪掌心,却冒出丝丝白烟,仿佛被黏住了一般。韩世聪吃了一惊,感觉之前那种诡异的内力似乎又开始涌出,忙道:“这是怎么。。。”这“回事”两字尚未说出口,又听得“咔嚓”一响,掌心的糖球应声裂为数块。
三人同时傻了眼,过了半晌,苏凝岚才拍手笑道:“大哥,你的内功好厉害啊,看来师父他老人家确实是毫无保留地将那换元冲和功都传给你啦!”周芷若道:“这内功着实有些邪门。。。徒儿,之前你无意中震碎梅添的筋脉,想必就是使的这‘换元冲和功’了,是不是?”韩世聪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是他先出手击中了我,我当时只感到浑身真气乱窜,一股极强的内力似乎在往外涌,随后不知怎的,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而那梅添就仿佛见了鬼似的,后来才知道他因此受了重伤。”
周芷若道:“昨晚我思索了一夜,终于悟出了其中道义,太虚子传你的‘换元冲和功’看来不单单是调节内力的法门,同时更是借力打力,遇气吸气的御敌之法!”韩世聪喃喃道:“借力打力,遇气吸气。。。”忽然道:“师父,我明白了,原来义父这门内功的要义在于一个‘吸’字和一个‘放’字,吸阴放阳,吸阳放阴,如此交替循环,便治好了我的内伤,使我阴阳两种内力得以协调。倘若遇敌之时,又能吸走对方的内力,同时再将其放出,袭击对方。。。”周芷若赞道:“徒儿果然聪慧!不仅如此,眼下你已习得九阳功和九阴神功,以此为基,你‘放’出去的劲力便是你‘吸’取的数倍之多了,便是十个梅添,也经不住你的反击之力。”
韩世聪恍然大悟道:“难怪了,否则仅是放出对方的内力,却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妖法’。。。”苏凝岚笑道:“若不是你的‘妖法’,那日我的穴道恐怕还解不开呢。”韩世聪既已辨明其中道理,那日解穴之惑也已全然明了,于是道:“想不到义父授我的这门独门内功竟有如此惊人的奇效,今后可得小心使用才是。”忽然神色黯淡下来,看了周芷若一眼,道:“只是我身为峨嵋派弟子。。。”周芷若苦笑着打断道:“徒儿,不必多虑,或许太虚子前辈的初衷只是助你祛除内伤,这可怪你不得。”苏凝岚也笑道:“是啦,那天夜里师父他老人家也跟我说了,他原本只是想帮你调和内力,想不到你学得出奇的快,因此才将这独门内功一股脑儿全传给了你。”
韩世聪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今后我须得小心谨慎才是,可别误伤了好人。”苏凝岚忽然道:“对啦,我这里还有两颗糖球呢,你们还吃不吃?”韩世聪和周芷若同时摇头。韩世聪笑道:“你先前闹着要吃糖球,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看来还是‘肚’量小啊。”苏凝岚轻哼一声,笑道:“你还不是一样。”微一瞥眼,却发现那卖糖葫芦的人似乎正在眯着眼睛朝这边看,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大,便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又过片刻,苏凝岚感觉对方似乎还在盯着自己看,再一打量对方行头,感觉心里有点发毛,于是低声道:“大哥,周姊姊,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卖糖球的人好奇怪啊,穿个大红袍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连脸都看不到。”韩世聪讪讪道:“人家戴上斗笠,还不是害怕被晒着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有周芷若沉默不语。
苏凝岚小嘴一努,大声道:“他越是掩藏真面目,越是可疑,我偏要瞧瞧!”也不等周韩二人反应过来,便将手中细木棒轻轻一舞,冷不丁防将最后两枚糖球射出,呼啸之处,一阵劲风掠过,却是直向那商贩的斗笠打去。韩世聪惊道:“不可胡来!”连忙伸手去接,然出手已然晚矣,只见那两枚果子转眼间已窜至那商贩跟前,眼看便要将其斗笠打落。
周芷若心道:“苏妹妹也忒胡闹,如此招摇,也不怕被人识破身份。。。”便在此时,那红袍商贩忽然大袖一挥,猛地抽出左手,掌心柔柔地来回一摆,那两枚果仁抖然间便在空中转了个圆,随即又飞速回到那人手掌之上。只见他双掌向天,平托于胸前,那两枚糖球在他手中滴溜溜直转。
三人顿时一愣,周芷若心道:“这个人接糖球的手法怎么和徒儿这么相似?他到底是什么人?”只见那红袍商贩三步并作两步,转眼间便窜至跟前,脚跟一定,纹丝不动地站着,左掌紧握,已将那两枚糖球攥于己手,但内力催动,糖球却不沾手,只是浮在手掌之中。苏凝岚颤声道:“你。。。你是。。。”周芷若觉得不大对劲,便暗暗运足内力,将双掌负于身后,蓄势待发,以防那人于己不利。
那红袍商贩“嘿嘿”笑了两声,缓缓将手舒展开来,只见一缕缕白烟从指间飘出,仿佛虚渺的行云,丝丝不绝,霎时间空气中便弥漫着果仁的香甜之气,令人神往不已。
韩世聪暗暗惊叹:“这人绝非寻常之辈,今日我们算是遇上大高手了,和他这几手功夫相比,我的那些雕虫小技又算得什么?”也不敢怠慢,稍微前进了半步,凝视着对方,心想:“即便如此,倘若他要和我们为难,我们三人联手,他也决计占不得上风。”苏凝岚壮起胆子,正色道:“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何必装神弄鬼?”她强作镇定,话音却已微微发颤。
那人避而不答,只是淡淡地说道:“师妹,我的掌烟好看不好看?你闻闻,这股清风可真是甜美怡人,就像谷里的微风一样。”苏凝岚一愣,吞吞吐吐道:“你。。。你是。。。”那怪人又是两声轻笑,将斗笠从容摘下,露出一张四方脸,淡眉细眼,棱角分明,鼻梁挺拔,双目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一般。此人看来不过三十多岁,只是不知是何缘故,两鬓的头发已微显斑白,刺眼的阳光倒映其上,将那两段白发照耀得隐隐发亮。
苏凝岚依旧是吞吞吐吐地道:“师妹?你。。。你到底是谁呀?”那怪人呵呵一笑,说道:“师妹,事隔三年,难道我变化当真如此之大吗?居然连你也认不出来了。我是你上官师哥啊!”
此人正是太虚子的男徒,苏凝岚的师哥上官鸿。周芷若听他道明身份,微微松了口气,警戒之意顿时消去了大半,只是心中有些不解,但具体是什么,却也说不上来。韩世聪注视了他一番,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咦?他既然是岚妹的师哥,今日我应该是头一回见到他,可是。。。可是我怎么总觉得似曾相识呢?”他思来想去,记忆里似乎只能摸索到一片竹林,一男一女,而眼前这上官鸿就似乎就站在那男子身后。想到此处,韩世聪只感到一阵头晕:“或许也有可能是我梦到过他?那可真是奇了。”
苏凝岚先是一阵惊喜,随即又平静下来,笑道:“原来是上官师哥呀,三年不见,你老得可真快呀,连鬓发也变白了,这等变化难道还不够惊人吗?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无甚变化,要让我一下子认出你,恐怕也不容易呢!”上官鸿笑道:“哦?此话怎讲?”苏凝岚道:“因为你昔日的相貌对我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若不是你那熟悉的掌法招式提醒我,只怕我到现在还认不出你来呢。”
上官鸿听她语音有异,便问道:“师妹,这。。。这是为何?你是在开玩笑吗?呵呵,你总是爱开玩笑。”不知怎的,他的眼睛里似乎突然透露出某种别样的情感,转瞬即逝,但这一瞬间却被周芷若敏感地捕捉到了。苏凝岚缓缓收起笑容,一脸愁意地说道:“师哥,我们曾经在师父的屋檐下共处了九年有余,但我却有几次真正见过你的面呢?唉!你就知道整天关在山洞里习武,几乎从来没和我说过话,我。。。我当然不记得你的相貌啦!”说着小脑袋轻轻一扬,嘴角上撇,一副怄气的模样。
上官鸿苦笑道:“师妹你生气了?唉!当年我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练好武艺,出人头地,或许。。。或许对你是有些冷淡了,我在这里先跟你赔个不是啦,不要生气了,行不行?”苏凝岚装作没有听见。两人一番对话,韩世聪和周芷若听了均觉得好笑,心想:“这哪里是师哥师妹啊,分明是大人在哄孩子。”
上官鸿目光转移,这才瞧见苏凝岚身后还站着俩人,韩世聪举止雍容,面含微笑,却不相识,看了一眼周芷若,忽然眉头一挑,微微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问道:“师妹,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吧?何不引荐引荐?”苏凝岚拍了拍韩世聪的肩膀,笑道:“这位是我的大哥,名叫韩世聪。”上官鸿有些摸不着头脑,道:“你原来还有个哥哥?”苏凝岚笑道:“你猜呢?”上官鸿见她这般表情,转眼便明白了,笑道:“是你的义兄吧。”苏凝岚笑道:“没错,我的义兄,峨嵋派的大侠,本领高强,乃人中龙凤!”上官鸿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向韩世聪行了个礼,连声道:“在下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鸿字,见过韩大侠!”韩世聪听苏凝岚如此介绍自己,也显得有些不自在,见对方向自己行礼,只得仓促还礼,道:“幸会上官大侠。”
上官鸿指了指周芷若,眼神突然显得有些飘忽,问道:“那么这位妹妹是?”苏凝岚嘻嘻一笑,说道:“你管我的周姊姊叫‘妹妹’,真是不知羞,虽然人家比你年纪小点,但人家可是峨嵋派的掌门人哦,你应该叫她女侠才是。”上官鸿似乎有些吃惊,忙道:“啊,是周掌门啊,真是幸会!我早就听师父说过,峨嵋派如今是由一位年轻的俗家女子担任掌门,别看她年岁不大,武功却是惊人,居然能一招之内击败昔日的明教教主。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周芷若微笑着回礼道:“不敢当,太虚子前辈着实太抬高我了,其实我武艺并不如那般高强,昔日少林寺一战,也只是对方相让,侥幸夺魁而已,不足挂齿。”她嘴上虽是笑着,柳眉却是紧锁,似乎有些难过。
上官鸿笑道:“周掌门太谦虚了,昨晚你们和玄冥帮弟子在山腰大战,今早都传遍整个小镇了,那幽虚道人的名头在西域可是响当当的,你能从他手中抢回峨嵋山,着实不容易呢!上官鸿在此先恭喜你了!”周芷若淡淡一笑,心下却想:“江湖中的风言风语来得倒快,却是真假参半,峨嵋山能够复归,哪里是因为我?”
苏凝岚忽然道:“咦?师哥,你销声匿迹已是三年有余,怎么今日会在这里和我们相遇?”上官鸿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见行人不多,便道:“我也是放不下师父啊,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眼睛也瞎了,恰好我昨日下午经过此地,便顺便去谷里探望你们,不料却吃了闭门羹。我心想你和师父向来是不出谷的,如今突然消失不见,想必是暂时遇到了什么事情,因此我便乔装成卖糖球的商贩,在峨嵋山脚附近暗暗打听你们的消息。呵呵,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这里遇到了你,真是可喜。对了,怎么没看见师父?”
苏凝岚瞧了韩世聪一眼,轻轻一笑,说道:“就不告诉你!”上官鸿笑道:“哦!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背着师父,偷偷溜出来了?”苏凝岚娇声一哼,道:“好啦,好啦,不跟你开玩笑啦!唉!师父他老人家走了,回清真观修行了,估计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上官鸿似乎有些吃惊,连忙问道:“这。。。这是何故?”苏凝岚道:“唉!具体缘由我也说不清楚。。。”话未说完,韩世聪忽然打断道:“上官大侠,事情是这样的,义父他老人家在临走时曾留书一封,说自己往日杀孽太重,想一个人闭门思过,并托我代为照顾岚妹。”
上官鸿奇道:“义父?这。。。这是怎么回事?”韩世聪愣了一愣,道:“上官大侠有所不知,家父韩大壮曾和太虚子前辈是结义兄弟,两天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得以和太虚子前辈相遇,一见如故,他老人家大为欢喜,便收我为义子了。”上官鸿道:“韩大壮。。。韩大壮。。。师父倒是没跟我提过此人。。。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师父垂老之年能得一义子,也算了却了他老人家多年来的一番心愿,真是可喜可贺啊!”
苏凝岚虽天真单纯,但听韩世聪掩饰其父真名,知其必有缘故,纵使童心再盛,也不会当场戳穿,只是笑道:“我大哥不仅仪表堂堂,功夫也是强的很呢,人家可是峨嵋派的大弟子,师哥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她绝口不提“换元冲和功”之事,心想:“依照我师哥的性格,听我如此夸奖他,想必会闹着和他过招,哼哼,我师哥学的也是‘换元冲和功’,到时候你们互相吸,互相放,那才叫好玩儿呢!”韩世聪却有些急了,心想:“我哪里是什么大弟子了,掌门人面前,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况且我武功根本不入流。。。”却听得周芷若道:“苏妹妹说得也不错,只是小徒昨晚和玄冥帮弟子大战时不小心受了内伤,眼下还没有恢复,恐怕今日不能和上官大侠切磋武艺了。”
上官鸿忍不住笑道:“周掌门果然慧眼,居然能猜出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当真佩服!不过就算韩少侠没有受伤,你们能代师父照顾师妹,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一见面就和你们动手呢?”韩世聪舒了一口气,心知师父是在维护自己,不禁感激万分。上官鸿又道:“我这师妹性格古怪,想必定是令你们烦劳不少。”周芷若道:“苏妹妹心地善良,人又活泼可爱,我们峨嵋派同门见了她,都是说不出的喜爱,何来‘烦劳’一说?”韩世聪心里嘀咕:“其实她也够会惹事的了。”
苏凝岚嫣然笑道:“多谢周姐姐夸奖,对啦,师哥,你临走时曾立誓要出人头地,如今三年不见,你倒是如何‘出人头地’了,可否如实地告诉师妹我啊?”上官鸿道:“说来惭愧,如今我只是一介江湖散客而已。”苏凝岚嘻嘻笑道:“看来某些人这三年时光是虚度喽!”上官鸿轻轻一笑,道:“也未尽然,两年前,我无意中得遇一位高人,真实姓名不甚明了,只道他自称风髯居士,是一位神匠。那日我见他被一伙贼人劫持,便出手助他将那些人料理了,事后他感激万分,便将毕生的绝活都传给了我,嘿嘿,如今我可是通州一带有名的‘小神匠’了。”苏凝岚吐了吐舌头,道:“都多大年纪了,还自称‘小神匠’,真不知羞!”
第十回 倚天归原催寒光(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