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微一沉吟,道:“俞道长,不如这样,我这位世聪徒儿轻功不错,我和他俩人悄无声息地上金顶打探,仅是打探,绝不动手。您率领其他众人先在道旁林子里等待,到时我会用燃火的树枝向山下传递信号,倘若半个时辰没有我们的消息,你们就率队上山。”俞莲舟道:“这个任务十分危险,你们俩人去我实难放心,我也一同前去吧。”周芷若道:“不可,此事人越少越好,更何况大伙儿还需俞道长护罩。”俞莲舟思索了一小会,道:“那让四弟和你们一起上山,他的梯云纵功夫也不弱。”张松溪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周芷若心知张松溪足智多谋,有他在,或可避免一些失误,便应允了。
韩世聪见师父如此信任自己,心下大喜,完全没去想可能面临的危险,便在此时,却见苏凝岚跑到他跟前,道:“傻哥哥,我也一起去吧。”声音转低,又道:“我跟他们不是很熟。。。”韩世聪笑了笑,跟她耳语道:“我去去就回,用不了多少时间,你剑法高超,就留下来保护他们吧。”苏凝岚一听,顿时高兴了起来,蹦蹦跳跳地便回到了人群中,又回首冲韩世聪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又拍了拍胸脯,仿佛在说:“你要加把劲,这里交给我啦。”于是三人使开轻功,几乎脚不点地,片刻之间便上了山顶。
一轮半月挂在夜空,金顶大殿已近在眼前。韩世聪第一次踏上属于峨嵋派自己的土地,心情激动不已,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金顶大殿,不由得呆了。三年来金顶大殿虽说一直由玄冥帮占领着,但他们却也十分爱惜殿内的陈设装饰,是以三年不见,金顶大殿依旧华彩如初,毫无颓败之象,在深沉的夜色中似乎隐隐发亮,当真是天外的琼楼玉宇。
韩世聪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大殿,这是峨嵋派弟子曾经集体修行的地方,门口挂有一巨大牌匾,匾身涂满红漆,上头赫然刻着两个金色大字:金顶。韩世聪跟着周芷若和张松溪的脚步缓缓走进,只见殿内极为宽敞,地板均是由花岗岩砌成,月光反射其上,竟将诺大的厅堂照映得炫亮有泽。韩世聪惊叹之余,又上下打量了大殿的结构摆设,只见左右两边分别矗立着九根花岗岩大柱,柱身镶刻着各种不同的图案,仔细瞧去,却是一只只姿态有异的凤凰,栩栩如生,眼见着便似要飞出柱外一般。
韩世聪观赏完毕,发现气氛不对,终于回过神来,只见周芷若和张松溪神情凝重,隔了片刻,才对俩人道:“这。。。为什么这里都没有人?玄冥帮的人都去哪儿了?”
周芷若微一沉吟,道:“走,咱们去旁边那个山洞看看,就是上次你们和幽虚道人交手的地方。”张松溪道:“快去看看,我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三人箭步流星,很快便到了山顶一处隐蔽的峭壁附近。韩世聪忽然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心下一惊:“不好!”却见周芷若和张松溪飞速绕过石壁,来到一处平台上。韩世聪使开轻功,也瞬间踏上平台,一眼望去,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而山洞的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名玄冥帮弟子,胸口殷红一片,显然均被人以利器穿心而死。
韩世聪大惊,只见周芷若俯下身来,打量着地上的尸体,喃喃说道:“这些都是玄冥帮第三代弟子,难怪他们再也无法自己走下山了。”韩世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地上这些死去的玄冥帮弟子均是身着紫黑色衣衫,脸上毫无表情,腰间别着两把长剑,均未出鞘。他们的装束和普通玄冥帮弟子相比较,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人右边袖口都纹着一个黑色的狼头,乍一看去,更显得阴森无比。只听张松溪道:“凶手手法奇快,这些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至于凶器,倒有点像红缨枪之类的长兵。”周芷若补充道:“看这山洞门口杂乱不堪的擦痕以及平台边缘的大片血迹,看样子更有不少玄冥帮弟子已葬身万丈深渊。”张松溪点了点头,不禁感到有些脊背发凉,道:“我们赶紧进山洞看一下,不知那幽虚道人此刻是否在里面?”周芷若伸手摘了一根树枝,运足峨嵋九阳功,燥热的真气将树枝烫得微微发红,她张开樱桃小口,轻轻一吹,树枝登时点燃,成为一柄简易的火把。张松溪见她露得这手功夫,心下佩服不已:“想不到周师妹的内功已到了如此境界,这等功力,怕是我二师兄也未必能及。”
就着火把的光亮,三人走进洞穴,刚行得几步,便听到一丝微弱的咳嗽声。韩世聪本能地挡在周芷若身前,一瞥眼见,只见山洞内壁依稀有些血迹,再定睛细瞧,只见一身着紫黑色衣衫的道人仰面躺在一块石板上,右手压在身下,左手按住胸口,轻声□□,嘴角不住地冒血。韩世聪正诧异间,只听周芷若微微一声惊呼,叫道:“幽虚道长?你这是怎么了?”韩世聪早有心理准备,但闻听此言,仍是微微一惊,再仔细瞧那地上之人,只见他眉尖高挑,身形瘦长,与那些冷酷而又充满匪气的玄冥帮弟子大不相同,相比之下,这鹤发童颜的玄冥帮帮主更像是一个江湖闲客,只是眼前他面容扭曲,往日的英气荡然无存。
周芷若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也不及细想,连忙将其扶起,端坐其身后,将双手抵在他后心,开始替他运气疗伤。张松溪忙道:“小心他的玄冥寒气!”韩世聪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紧张地道:“师父!会不会有诈?”周芷若却是毫不在意,一边运气,一边仍淡淡地说道:“不会的,你们放心。三年了,我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待得真气输入,周芷若忽然感觉对方体内脉象极其紊乱,仿佛五脏六肺都被震碎了一般,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体内似乎有一股混乱的真气在乱窜,似乎在寻找出口。周芷若心想:“这是何等强大的功力,居然能把堂堂幽虚道人伤成这样?而且这伤情也着实有些诡异,我从来没见过。。。不对。。。等一下。。。这难道是。。。”
过不多时,只听“呲”的一声,一道鲜血从幽虚道人口中窜出。周芷若见状,以为他缓了一口气,连忙问道:“快说!是谁下的手?”幽虚道人轻轻吁了一口气,忽然露出微笑,有气无力地道:“周。。。周掌门。。。太可惜了。。。你永远无法亲手报仇了。。。”刚一说完,又猛地吐了一大口血,跟着身子便软绵绵地向后倒了下去。周芷若惊呼:“不!”却已然无法改变事实。
韩世聪和张松溪对望一眼,均知这一代高人、玄冥帮帮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周芷若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神情十分凝重,盘坐在原地,愣愣地出神。韩世聪见她如此,心下不忍,似乎也和她一样感同身受:“一心想要报复的大仇人,却被他人取了性命,有什么比这样的情形更让人无所适从呢?”他心中虽这么想,嘴上却轻声安慰道:“师父,您不妨这么想,杀他的人是您最亲近的朋友,他也是为了替您出口气。您就当对方是。。。是张无忌?是常将军?或者是。。。是。。。”他想了半天,却实在想不出她都有哪些亲近的朋友,说到最后,只能傻乎乎地接口道:“或者是徒儿我。。。”
周芷若缓缓抬起头,瞧了韩世聪半晌,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只听他幽幽地说道:“多谢徒儿,我现在心情好了一些。”站起身来,又观察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道:“哼,现在就让我们瞧瞧究竟是哪位‘亲近的朋友’替我‘出口气’的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去,拽出幽虚道人压在身下的右手,又道:“刚才我都没有注意到,是我疏忽了,难怪在他倒下的一刹那,我似乎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现在看来,便是这只手了,从我们发现他开始,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只手便一直负在身后,似乎是想向我们表达什么!”她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晃,只见一小片沾着血迹的碎布缓缓从他手中飘落。周芷若将那碎布捡起,仔细一瞧,刚舒展的眉头顿时又拧了起来,一双清澈却又有些深邃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韩世聪借着火光,正瞧见那碎布上赫然写着两个殷红色的血字——暮月。
只听得周芷若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低声道:“徒儿你还真猜对了一半,对方还真是和我的‘亲朋好友’们有些渊源。”韩世聪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暮月教曾经也是明教的一部分。。。”于是道:“这么看来,那左树清所说的‘贵客’莫非就是指暮月教的人?”周芷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奇道:“徒儿也知道暮月教的事了?”韩世聪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义父跟我说的。”周芷若沉吟道:“既然是暮月教的人,对于玄冥帮而言,倒是真可以算得上‘贵客’,只是为何会突下杀手?”韩世聪道:“或许真的是出于。。。武林道义?”周芷若哼了一声,道:“这暮月教可和当年的明教大不相同,他们早把江湖道义扔到九霄云外了,徒儿你是不知道,他们的一些所作所为,我即便是藏身汉江,也都听说过不少。”
韩世聪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道:“那便是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不过师父,这血字真的是幽虚道人自己写的吗?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周芷若神情严肃,仔细观察着碎布,只见那两个血字笔画生硬,字身微微有些向□□斜,于是又俯身抓起幽虚道人的左手,将他左手的食指贴在字上,做了个比对,随后将其放下,又抓起他的右手,把捏了几下,然后直起身子,道:“应该没错,是他用左手写的,因为他的右手五指已被震废了,只能勉强握住东西,却无法写字了。”韩世聪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说道:“师父,会不会是别人用左手写好塞在他手里,他一直把右手负在身后,其实是为了不让我们看到?”周芷若微笑道:“傻徒儿,他的左手又没被废,如果不是他自己写的,他可以随时拿出来藏起来,又何苦一直握在手里呢?”韩世聪拍了拍脑袋,道:“瞧我这傻的,还是师父考虑缜密。。。”
便在此时,张松溪的声音忽然传来:“也未尽然,这事实的真相可真是扑朔迷离了,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周、韩二人回头,见张松溪正蹲在洞穴内壁的一个角落里,手上隐约抓着什么事物,走近一瞧,只见是一枚铁制的令牌,牌身精致,边缘雕着一龙一凤,形象栩栩如生,足见雕刻者功底之深厚,然而最为显眼的,便是这铁令之上刻着的一个大字——莺。
韩世聪奇道:“这是什么?”只见一滴冷汗从周芷若额头缓缓坠落,隔了半晌,她才幽幽说道:“这是铁英山庄的令牌。”张松溪接口道:“没错,铁英山庄的人每杀死一派首领,便会在现场留下这样一枚令牌,用以示威。”韩世聪大惊,道:“难道是铁英山庄的人下的杀手?那幽虚道人留下的血字又如何解释?”此时的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今晚这金顶疑案的蹊跷程度,已大大超出他的认知。张松溪沉吟道:“这一切还不好说,周掌门你怎么看?”周芷若胸口起伏不定,似乎比看到幽虚道人的死还要激动,隔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张道长,你见多识广,可知这‘莺’字代表了谁?”
张松溪道:“根据江湖传言,这令牌仅是山庄中的轩烽五圣所有,当年不戒山庄田荣的尸身旁边就出现过刻有‘如’字的令牌,便是代表着斧圣郭子如。”他轻轻吸了口气,神色凝重,又道:“就在我们找到你们的前不久,三江帮也遭灭门,史苍雄的尸身旁留下了一个刻有‘玄’字的令牌。”听到“史苍雄”这个名字,韩世聪不禁“啊”了一声,回想起当时在酒馆里他恶狠狠的模样,心下只感到一阵怅然,忍不住打断道:“史苍雄难道被刀圣杨玄给杀死了?”张松溪道:“没错,这次行动后,刀圣杨玄也算是正式浮出水面了,在此之前,都几乎没什么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周芷若微微一怔,道:“三江帮灭门之事我早已有所耳闻,却不知竟是铁英山庄干的。之前我只知斧圣郭子如和剑圣段沧海,这刀圣的大名,今日我才头一次听说。”说着看了韩世聪一眼。
韩世聪立刻会意,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杨玄的名字,我也是听义父说的。”张松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皱眉道:“既然‘玄’字代表杨玄,‘如’字代表郭子如,这个‘莺’字显然也是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段沧海就可以排除了。如今只剩下弓圣和枪圣的大名不为人知了,应该便是这两位其中一个。”周芷若愁眉紧锁,道:“我早先听说弓圣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山庄,而后刀圣也消失了,如今这刀圣虽然重出江湖,但并未听说弓圣也回来了,我认为这个‘莺’字多半便是那枪圣。”张松溪道:“你说的这个传闻我也听说过,再加上这些人致命创口的形状,着实很像被枪类长兵刺戳所致,如此判断,确实应该是那枪圣无误。”
周芷若道:“徒儿,你知道枪圣叫什么名字吗?”韩世聪道:“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又压低声音道:“义父也不知道。”周芷若沉吟道:“莺。。。莺。。。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松溪道:“也不必着急,按照以往,一般出现令牌之后,令牌主人的名字很快也就会天下皆知了。”周芷若依旧是一筹莫展,幽幽地自言自语道:“这次恐怕没这么简单。”韩世聪点头道:“先留血书昭暮月,后现令牌示铁英,实在令人费解。”张松溪叹了口气,道:“假如真是暮月教和铁英山庄联手行事,别说是这玄冥帮了,即便是当年鼎盛时期的明教,也免不了被灭门的命运。”忽然眉毛一扬,又道:“周掌门,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后山瞧一瞧?”周芷若“嗯”了一声,道:“和我想的一样,眼下连幽虚道人在内,不过十几具尸体,就算加上跌入深渊的玄冥弟子,也不及他们全帮上下的人数。”她说到最后,已感到脊背发凉,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起来。张松溪道:“事不宜迟,咱们快去看看。”
三人大步流星,转眼便到了后山。韩世聪放眼一看,只感到天旋地转,几欲作呕,这一幕令他终生难以忘怀,即便是张松溪这等气定神闲的高人,也不免呼吸急促了起来,而周芷若毕竟年轻女子,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惊惧之色,跃然脸上。只见偌大的峨嵋后山几乎看不到几棵树木,一览无余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将近百余具尸身,多数是趴在地上,仅有小部分是仰面躺着,可见的外伤创口和先前见到的一模一样,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地面,整个场景仿佛一个巨大的屠宰场,晚风森森,这次第,怎是“诡异”二字所能表达。
韩世聪初时有些紧张,此时也缓了过来,走上前去,只见尸身之中既有先前在山脚林中围攻他和苏凝岚的玄冥弟子,也有之前被周芷若点穴的那十余名帮众,再仔细瞧来,发现一断腿之人仰面死在角落,正是欧阳诚,而他的东面,也直挺挺地躺着一人,竟是玄冥三子之首左树清!他虽已身死,右手扔握着长剑,只是剑身已断为两截,左胸被鲜血染红,脸上仍然保持着怒容,似乎并没有太多反应便被对手穿透了身子。
韩世聪叹了口气,道:“叫他上山报信,谁能想到竟是把他推进了地狱。”再看周芷若,只见她俏脸有些苍白,身子也微微颤动,脚步显然也有些不稳。她虽身为峨嵋掌门,孤身混迹江湖,经受过无数风雨,当年光明顶一战,多惨烈的状况也经历过,但此刻正值夜晚,陡然在后山看到一大片尸山血海,即便是成年男子,也难免心有余悸,再加上之前发现的血书和令牌给她带来了强烈的疑惑之感,数景并举,对她造成了不适。韩世聪见师父神色有些不对,忙回到她身边,小声道:“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毒伤又发作了?”周芷若轻轻摇了摇头,心下稍宽:“我这徒儿倒是挺关心我的。”她脸上一红,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缕了缕额前的秀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难以想象。”韩世聪虽不大放心,但见师父眉头深锁,仿佛若有所思,也不便多问,于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旁。
张松溪看着遍地的尸身,轻捻胡须,叹道:“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对这玄冥帮来说,却是‘暗箭易躲明枪难防’了。”周芷若点了点头,道:“这些人所受的致命伤均是大同小异,乍一看去都像是尖头长兵穿胸所致,若是这枪圣带着门下弟子大开杀戮倒还说得过去,若只是他一人所为,就着实令人胆寒了,一个人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才能够以一敌百。。。”
张松溪凝视着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神情变得极其不自然,过了片刻,才沉声道:“据我观察,此地并无其他铁令,按照铁英山庄的行事风格,轩烽五圣之中当时肯定只有那枪圣在场。”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并且,看这些脚印,几乎都是玄冥帮帮众穿的那种木鞋留下的,仅有寥寥数枚例外。。。”他抬起头,眼睛里竟似充满了惊惧之意,这是武当四侠张松溪此生头一回出现这样的眼神,只听他继续道:“这例外的数枚脚印,看起来就是一个人的。。。”周芷若闭上眼睛,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后又点了点头,轻声道:“当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韩世聪见她表情竟微微有些痛苦之意,心下不忍,于是打岔道:“那暮月教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张松溪叹了口气道:“这便是疑难所在了,至少从表面上看,除了那个血书,再也看不出暮月教的影子。”
周芷若却仿佛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微舒缓开来,道:“徒儿倒是提醒了我,那倒未必,暮月教虽然在此次事件里藏得极深,但依然还是有迹可循。”张松溪奇道:“此话怎讲?”周芷若道:“当我给幽虚道人灌输真气疗伤之时,我感觉他脉象极其紊乱,体内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内气在四处碰撞,仿佛在寻找出口,当找到出口之时,便是他一命呜呼之时。这种诡异的情形,张道长是不是很熟悉?”
张松溪倒吸一口凉气,道:“当年范遥和魏星海对掌后,体内也呈现出类似的情况。。。后经我师父张真人亲自替他调理数月,才保住一条命,但范遥的功力已因此大损。”
韩世聪显然听说过当年明教光明右使范遥的名头,惊道:“魏星海?这又是什么人?”张松溪道:“此人当年是明教锐金旗下一名弟子,武功极高,却隐藏极深,如今两教分家,他已是暮月教朱雀堂堂主。”韩世聪道:“这么说来,这幽虚道人很有可能是被枪圣和魏星海合力击杀,魏星海先是以奇怪的内功重伤了他,随后枪圣给了他致命的一枪。”张松溪道:“也未必便是魏星海本人,但这种内功显然和暮月教渊源颇深。”周芷若沉吟道:“假如后山这些人均是枪圣一人所杀,以他的功力,按理来说并不需要他人协助才是。”张松溪叹了口气,道:“此中疑点实在难以解释的清,光凭我们在此猜测,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周芷若道:“没错,如今这玄冥帮已被灭门,而我们只知此事和铁英山庄及暮月教有关,却一不知是何人所为,二不知对方是何动机,这样的处境,即便是今夜收复了峨嵋山,我也实难高兴得起来。”此时先前的火枝早已熄灭,周芷若伸手又捡起一根枯枝,内力到处,火焰燃起。她将火枝奋力抛向半空,顷刻之间,便在夜空之中留下一道绚丽的光痕。
过不多时,韩世聪只听得耳边脚步声渐近,还夹杂着清脆的兵器碰撞声,回首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众人已齐聚后山。人群中传来少女的惊呼:“这。。。这是怎么了?怎么他们都死了?”正是苏凝岚的声音。韩世聪见她神情惶恐,连忙跑上前去,靠在她身旁,低声安慰道:“没事,别害怕,他们几乎都是被人一枪致命,死得没什么痛苦。”苏凝岚心下稍宽,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了他们的父母亲人,一定会很伤心了。”韩世聪不知该如何继续说,只见俞莲舟和静玄师太大步走上前来,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周芷若看了一眼张松溪,将登上金顶后的见闻详细地跟众人说了。众人面面相觑,有的表情惊惧,有的愁容满面,有的托腮沉思,还有些人满面欣喜,充斥着大仇得报的快意。整整三年,峨嵋派众人颠沛流离,远处汉江密林,心中对玄冥帮均是刻骨之恨,现如今对头被灭门,这等情景,她们或许只在梦中见过,然而替她们完成夙愿的人,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且最关键的是,她们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是替天行道?还是杀人灭口?这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天大的阴谋在等待着峨嵋派?众人心下茫然,一切都是个谜。
众人又返回山洞,瞧了瞧幽虚道人的遗体,心情五味杂陈。贝锦仪叹了口气,道:“听说幽虚道人这三年来均是在这山洞里起居,自己很少踏步金顶大殿,也算是对我峨嵋派的圣地有所敬畏。”苏梦清道:“确实如此,据说他还严格限制门下弟子涉足大殿,多半是他们自知内心污秽,无颜进殿。”殷梨亭叹道:“如今他殁于此穴,至始至终倒也没有让自己的血沾上贵派的神圣宝殿。”众人七嘴八舌,颇为感慨。
周芷若朗声道:“今日之事,虽疑云丛生,然终究未损我方丝毫,如今峨嵋金顶失而复得,也实为幸事。武当派诸位师兄相助之谊,我峨嵋派永世不忘!今后武当派若须相助,我峨嵋派定当随叫随到。”说完便朝着俞莲舟深深一揖,峨嵋派众人也齐齐向武当派弟子行礼。苏凝岚见状,有些不知所措。韩世聪小声道:“你也一起向武当派群侠行礼道谢,学我这样就行。”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握剑,举于胸前,深深一拜。苏凝岚依样而行,也有模有样。俞莲舟拱手道:“周掌门客气了,武当峨嵋世代交好,手足情义,必当永世流传。如今金顶复归,我们也不多叨扰了,后会有期!”周芷若道:“天色已晚,诸位若不嫌弃,待我们将山顶收拾干净,不如先将就一晚,明日喝完庆功酒再走,如何?”俞莲舟轻轻一叹,道:“今日失而复得,我们寸功未立,这庆功酒实在不敢喝。”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这庆功只是庆天之功,若说今日之功劳,我们也并没有占到多少,之前我们兵分三路行进,大家同仇敌忾,出生入死,这份功恩,足以。”静玄师太也道:“俞道长就不要推辞了,更何况眼下夜幕已至,若是行夜路下山,我们也着实放心不下。”周芷若补充道:“没错,这夜幕背后,也不知藏了些什么,还是小心为妙,明日午后,我们恭送诸位下山。”俞莲舟心想不错,玄冥帮今晚被神秘人物灭门,对方显然既有暮月教的人也有铁英山庄的人,这两大帮派行事向来难以揣测,倘若突然调转枪头,后果实难预料,倒不如明日白天再走,光天化日,大伙儿也好有所防范。他心念如此,看了一眼张松溪,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便道:“周掌门所说也有道理,那今日就多有叨扰了。”转身对武当众弟子说道:“大伙儿也不要闲着,一起帮忙清理现场。”于是众人纷纷点起火把,广阔的峨嵋金顶顿时光芒四射,大伙儿干劲十足,开始着手清理金顶,尤其是那遍地横尸的后山。众人都奔西走,各有分工,忙得热火朝天。
韩世聪跟着周芷若、贝锦仪、方碧琳等人清理山洞,苏凝岚则跟在韩世聪身后。周芷若道:“徒儿,再仔细瞧瞧幽虚道人身上还有没有其它可疑之物。”韩世聪依言行事,搜索半晌,却一无所获。周芷若轻轻叹了口气,道:“三年大仇,终未得报,复归之战,终付流水。”韩世聪见她神色又复低迷,显然还是没能释怀,心下也是暗暗一叹,却听苏凝岚道:“我听明白啦,周姊姊是遗憾不能亲自报仇,唉,这些武林中的事情,冤冤相报,本来就充满了未知,想当年我师父也急于报仇,苦练武功,到头来却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复仇之剑震断,我虽不大懂这些江湖之事,但我总觉得,很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是可以慢慢化解的。”韩世聪心想:“别看苏姑娘平时傻傻憨憨的,心却如明镜一般,虽然涉世不深,却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周芷若之前已听韩世聪大概说起过太虚子当年之事,此刻听得苏凝岚这番话,不禁微微一笑,点头道:“妹妹你说得很对。”
韩世聪将幽虚道人的尸身搬出山洞,又和几位师伯一起将洞口的尸身全部搬至后山山腰。周芷若此时此刻,心中却隐隐有种期待,盼望某位弟子在清理战场时,能发现活口甚至其他什么蛛丝马迹,然而过了良久,直至所有的尸身均被运往后山山腰,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报告有什么发现。玄冥帮上上下下百余人,已经完全死透了!周芷若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心灰意冷。
众人在后山山腰挖了一个墓,将幽虚道人的尸身掩埋,还给他用木片立了一个碑,碑上是周芷若用指力刻出的几个字:故人幽虚之墓。众人又齐力挖了个百人坑,将玄冥弟子的尸身全部填埋,也没立碑,只是装饰了些树枝花草,以作点缀。而后众人回到金顶,又花了半个时辰将昔日住所全部打扫干净,室内陈设全部翻了个新,前后劳作,仅一个时辰有余,效率也着实惊人。韩世聪长吁一口气,坐在一块石板上,他内力深厚,并不感觉有多劳累,只是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倘若将来杀害盈儿的仇人也被别人给杀了,我估计也会消沉一阵子,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仇恨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到时候是不是就会很快释然呢?”进而又想:“我堂堂男儿,正值壮年,既已入世,理当以行侠仗义、救弱扶贫为己任,史书中有言,前朝郭靖郭大侠为国为民,乃侠之大者,吾辈之典范。人这一生,不可虚度,该当以大义为先,不应总受困于儿女情长。”
韩世聪思考良久,待得他再次缓过神来,却见武当、峨嵋众人已尽数离去,纷纷前往前山的居所就寝,心知不妥,便匆匆赶了出去,穿过一小片竹林,直奔前山。峨嵋派的居所都是修建在前山的竹林深处,眼下正值盛夏,竹叶繁茂浓密,晚风拂面,青玉般的竹枝随之摇曳,仿佛还暗透着丝丝幽香。韩世聪心旷神怡,只见竹林里人影闪动,显是峨嵋、武当一行人正在收拾行装,大伙儿宽颜悦色,先前的紧张、疑虑、惊惧之意已渐渐散去。大伙儿在林中一面谈天,一面整点被铺,忙得不亦乐乎。
韩世聪见得如此情景,数月以来的愁云仿佛渐渐消散,一颗心已和峨嵋派的同门紧紧扣在一起了。此时恰好贝锦仪正捧着两只枕头路过自己面前,韩世聪心念一动,便问她道:“贝师伯,你可知师父在哪里?”贝锦仪笑道:“说来也怪,来前山之后便一直没见到掌门人的影子,可能已经回屋了吧。”伸手指着不远处一所小屋,又道:“掌门人的寝屋便在那里,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我可以先替你禀告一声。”韩世聪点了点头,道:“谢谢师伯,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必劳烦了。”贝锦仪淡淡一笑,便即走开。
忽听得身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进,韩世聪回头望去,却是龙关正师伯箭步流星地向自己跟前走来,于是微微一笑,亲切地打了个招呼。龙关正重重地拍了拍韩世聪的肩头,说道:“韩师侄,今后你就和我同住一屋吧,恰好我房内有两个空位呢,你看如何?”韩世聪自汉江到蜀江,一路与他同行,早已彼此熟悉,便欣然答应。龙关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天色不早了,一会儿你便就过来吧,我们的房间在那儿!”说着指了指前方的木屋。韩世聪轻轻点了点头,龙关正又道:“那就这样吧,我先去帮你收拾收拾床铺,你也早点过来吧。想观赏山景,明日龙师伯带你去,晚上就早点睡吧!”他只道是韩世聪痴恋景色,是以在次徘徊,却不知他此刻已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事实上,除了他自己,别人又怎会晓得?
龙关正走后,韩世聪也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寝屋,在林中又漫步了一小会,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师父的屋前。韩世聪见屋内烛光暗淡,心道:“数日劳顿,师父肯定十分疲惫,此刻想必也已早早睡下,我又何须再来叨扰?”转身便走,忽听得屋内隐隐有人声传出,依稀辨得出是周芷若正和一人小声对话,那人说话清亮干脆,毫不矫饰,隐隐约约像是苏凝岚的声音。
韩世聪觉得奇怪:“这么晚了,师父在和苏姑娘谈些什么?”他虽大为好奇,但心知偷听掌门私语乃是门派大忌,正欲转身,却瞧见林中又有一人影在附近晃动,步伐甚小,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声响。那人见到韩世聪,也是微微一惊,随即迈开大步,狠狠道:“什么人?你给我站住!”音调奇高,令人不寒而栗。
韩世聪一凛,定睛瞧去,那人正是师伯丁敏君,只见她长眉扬起,容色冰冷,似乎大有不悦之意,心道:“今日大伙儿重返峨嵋,实乃喜事,虽疑点重重,丁师伯又何须怒容满面?”转而又想:“贝师伯说她不苟言笑,严厉非常,或许她性格本是如此吧。。。”却见丁敏君一个箭步窜至跟前,冷笑道:“哦!是韩师侄啊,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掌门人屋前干什么?”韩世聪一时答不上话,只能嗫嚅道:“我。。。我。。。”丁敏君继续道:“韩师侄,莫非你是在偷听掌门人讲话不成?”
韩世聪冒了一身冷汗,颤声道:“不。。。不。。。丁师伯,我只是无意路过。。。”他极力辩解,但自己深夜在掌门人屋前漫步,虽确实是无心为之,终究也是解释不清。这时只听得“吱吱”两声,房门缓缓打开,苏凝岚面带微笑,随同周芷若轻轻踱出屋外。周芷若面无表情,淡淡道:“这么晚了,是谁在门口大喊大叫?”语音柔和,却透着责怪之意。
丁敏君低头拜道:“掌门人,是我。”顺手指了指韩世聪,又道:“掌门人,韩师侄深夜不归,鬼鬼祟祟地在此地徘徊,我挂念掌门人安危,唯恐生出乱子,是以将他喝止。”周芷若瞧了瞧韩世聪,没有言语,仿佛在说:“是这样么?”韩世聪见到周芷若,不知为何内心登时有了底气,正色道:“弟子只是恰巧路过此处,请师父明鉴。”丁敏君喝道:“恰巧?那可真是巧得很了。韩师侄,你虽是初来乍到,难道却连这基本的规矩也不懂吗?偷听掌门人讲话,乃是一项大罪!”
韩世聪面如土色,心里逐渐又没了底:“我当真是中了邪了,怎么不知不觉逛到了这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知师父会怎么责罚我呢?”不料周芷若却道:“丁师姐,你说的话句句是理,那我问你,你深夜来此,又是何目的?”丁敏君喉头一哑,表情惊异,一时竟答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