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说说笑笑,韩世聪心情确实好了许多,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峨嵋山所在的方向,一路择小径行走,却也是风平浪静,再没遇到玄冥弟子的埋伏。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二人终于走出林子,回到山脚下那座繁荣的小镇。苏凝岚自小在谷中长大,见识颇少,终日与花草虫鱼为伴,师父出门办事,也从不带上她,此刻忽然见到这么多人络绎不绝地在街道上行走,叫卖声,吆喝声阵阵入耳,不由得呆了。
韩世聪见峨嵋山脚已近在眼前,又见苏凝岚在街道上徘徊反侧,神色惊异,柳眉飞扬,举止言行竟像一个孩童一般,心道:“无怪无怪,这些她从未见过,如此流连往返,我又何必催她?”忽然听一人粗声粗气道:“哪儿来的野丫头,这般摆弄了半天,却什么也不买,白费老子的口舌了!”他不由得一惊,只见一彪形汉子一脚踏在长凳上,举手投足之间痞气十足,正指着苏凝岚叫骂。
苏凝岚倒是不愠不怒,只是问道:“‘买’?什么叫做‘买’啊?”那彪形汉子骂道:“你少给我装傻子!你说什么是‘买’?‘买’就是你给我银子,然后我给你东西!知道吗?”苏凝岚奇道:“银子?银子又是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吃么?”那彪形汉子有点火冒三丈,大声叫道:“小丫头片子,你是啥么子玩意!今天你是故意跟本大爷过不去了?”说完一拳往桌板上一锤,发出“啪”的一声,似乎就要开裂。苏凝岚依旧笑道:“这位大哥,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你为何要动怒?”那彪形汉子见她一脸懵懂,哼了一声,道:“好啊,既然是什么也不懂,就让老子来给你醒醒脑!”说完抬手便往她脸上扇去。
苏凝岚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人不会武功,我不跟你打!”一晃间便已避开,头也不回,扬长而去。那彪形汉子一惊,心里又气又急,心道:“我好歹也在南少林学过点功夫,这小妞儿居然说我不会武功!”于是大喝一声,追上前去,冷不丁防地往她左肩抓去,苏凝岚气道:“你这人当真好不在理!”向右一闪,潇洒地避过,便在此时,那彪形汉子右手探出,已然扣住她的左肩。苏凝岚终于有些怒了,喊道:“走开点!”气力一吐,肩头登时生出一股弹力,那汉子经受不住,大喊一声,身子居然飞了出去。那汉子勉强爬起,大汗淋漓,喃喃道:“这。。。这妞儿不是人!”周围便有人嘲笑道:“那你说她是什么呀?”那汉子依旧喃喃道:“是。。。是神仙下凡。。。”收拾收拾,再也不敢上前为难。
苏凝岚也不回头,径直走到韩世聪身旁,小声道:“怪不得师父不让我出谷,原来外头的人都是这么凶巴巴的。”韩世聪哭笑不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眼下已至午牌时分,二人饥肠辘辘,韩世聪便领着她进了一家客栈,依旧是昨日那家,掌柜和酒保们见他手链脚链俱无,身边又多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不禁暗暗称奇。韩世聪问道:“苏姑娘,你想吃什么?”苏凝岚只顾打量客栈周身的装饰,听他这么一问,随即便道:“随便,随便,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韩世聪摇了摇头,叫来小二,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壶米酒。
苏凝岚道:“又喝酒啊!”韩世聪道:“怎么了?你不喜欢?”苏凝岚道:“我当然不喜欢啦,昨晚是师父逼我喝的,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喝。”轻轻一叹,又道:“以前和师父在一起的时候,他晚上经常喝酒,一喝就是好几碗,喝完了便开始舞剑,舞得周围木屑纷飞,吓得我只敢躲在屋里。”韩世聪微微一愣,心想:“昨晚义父也想舞剑,却因为我而扫了他的兴致。”苏凝岚笑道:“万一你喝醉了,拿师父的宝剑在这里乱挥,可不是闹着玩的。”韩世聪道:“不会,不会,这两壶米酒喝不醉人的。”他虽然饮酒时日不多,但几番饮后,却发觉自己倒也是个“不醉客”,是以对自己的酒量也颇有信心。他这段时日经常愁绪不断,偶尔喝酒,也只是为了消愁而已,并不是真的嗜酒。他又开玩笑道:“你不是也有一把宝剑吗?倘若我真的醉了,你随手两下不就将我打发了?”
苏凝岚灵机一动,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取出腰间长剑,凝视了半晌,说道:“这把‘夕风剑’是师父在我十五岁的时候送给我的,他老人家总共有三把宝剑,你的‘晓雨剑’和我的‘夕风剑’只是其中之二,还有一把叫做‘朝雪剑’,三年前送给杨武师哥了。唉!我一直在想,这三把宝剑到底哪一把才是最锋利的?我曾经和杨武师哥比试过一次,他剑法实在比我高出许多,每一次比试都是我输。”韩世聪听到这里,微微一惊:“比她剑法还要高出许多,那会是何等模样?”
却听得苏凝岚又道:“师父的宝剑都是随身携带,我可不敢和他老人家比试,如今他既然将宝剑送给了你,我们不如来比试比试吧,看看你的‘晓雨剑’和我的‘夕风剑’到底谁更锋利。”说着便真抽出了宝剑。韩世聪忙道:“不可不可,苏姑娘不仅剑法高超,内力也非一般人可比,和你比剑,一个失手说不定便丢了小命,决计使不得,使不得。。。”苏凝岚格格一笑,指着他的鼻尖说道:“傻哥哥,你也未免太高估我了,我的这点三脚猫的剑法跟师父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韩世聪心道:“那是自然了,这剑法本身就是义父自创的。”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太虚子切红豆的情景。苏凝岚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至于内力嘛,我可是更差劲了。方才那家伙是由于不会武功才被我震飞的。唉!师父就是看我内力不足,才不肯教我更深层次的剑法。”说完小嘴一撇。
韩世聪心道:“方才那人的外家功夫可不弱啊!”便即说道:“苏姑娘过谦了,之前你能自行运气解开穴道,这等功力,恐怕连我贝师伯都不及呢!”苏凝岚奇道:“你说什么?我自己解开穴道?你不是又在开玩笑吧,那穴道明明是你解的啊!”说完脸上莫名其妙地微微泛红。
韩世聪心下奇意更甚,忙道:“苏姑娘你误会了,我当时根本。。。根本没有碰到你的背,又怎么会。。。帮你解穴呢?”苏凝岚见他神色窘慌,不免觉得好笑,于是道:“好啦,好啦,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本姑娘学学,洒脱一点。”此时酒菜早已上桌,苏凝岚不喜饮酒,便倒了满满一杯清茶,举杯笑道:“韩少侠,岚儿多谢你解穴救命之恩!”韩世聪笑道:“自己人,不必客气。”心下却没了底,疑团接踵而至:“她说先前是我替她解穴,但。。。但我明明没有碰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瘦马猴击了我一掌后,为何表情如此怪异,仿佛十分痛苦似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熙熙攘攘之声,里头还参杂着怒骂的言语。韩世聪放眼一瞧,顿时惊喜非常,杯中的酒水差点洒将出来,只见六名身着葱绿色衣衫的女子手持长剑,已然踱进屋内,往西北角的座处翩翩坐下。她们身后有一人被粗绳五花大绑起来,竟似不能动弹。这六人便是贝锦仪、赵灵珠、丁敏君伙同三名俗家师妹,而那被缚之人竟是先前所遇那瘦脸汉子。
众人就坐完毕,酒保和掌柜早已吓得躲在了柜台背后。赵灵珠大声笑道:“掌柜的,店小二,你们不用怕我们,我们不是坏人!”一酒保战战兢兢走出,贝锦仪笑着叫了两壶龙井茶,随后朗声对那瘦汉子说道:“玄冥三子排行老二的‘冷面居士’梅添,居然变得如此脓包,三年前你不是挺骄横的吗?如今怎么连本姑娘三掌也接不住了?”韩世聪额头冒出丝丝冷汗:“想不到那瘦马猴居然就是玄冥三子之一的梅添!曾听师伯们说过,他的武功可是深不可测啊!”
梅添冷哼了一声,骂道:“臭妮子!要不是我中了你们其中一名男弟子的暗算,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他话说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显然十分虚弱。赵灵珠笑道:“臭猴子,死到临头,还在狡辩,看来是苦头没吃够!”
苏凝岚暗自一笑,小声对韩世聪道:“韩公子,这位姑娘也叫他猴子呢!”韩世聪见她们似乎没有瞧见自己,便打了个手势,小声笑道:“嘘!别太大声,她是我师伯!我们且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挺有意思的。”苏凝岚先是一惊,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梅添怒道:“我几时狡辩了?你们峨嵋派枉自称什么中原武林名门正派,居然使的都是些邪魔歪道的功夫。”丁敏君抢上一步,扇了他一个耳光,怒声道:“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说完又欲出手,却被贝锦仪举手制止了。
苏凝岚小声道:“傻哥哥,你的这位师伯模样好凶啊,扇人耳光利落干脆,真是可怕。”韩世聪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梅添吐了口血,昂起头道:“死妮子,出手倒挺狠!哼!我说的都是实情。”贝锦仪喝了口茶,冷冷道:“那你倒是详细说说看!”梅添横了她一眼,重重地喘了口气,恨恨地说道:“你们那名男弟子不知学了什么邪门功夫,吸了我近半数的真气,还将我的心脉震得偏了位,你们有胆量做得出来,却没胆量承认?”贝锦仪笑道:“你这个借口找得好!你对掌输给了我,便狡辩说被人吸了内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么?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却不敢承认,真不知羞!”梅添“呸”了一声,道:“信不信由你,臭妮子!”他语音刚落,又开始大喘粗气。
苏凝岚瞧了瞧韩世聪,见他双眼睁得大大的,面色苍白,不禁吓了一跳,失口叫道:“傻哥哥,你怎么了?”这一叫却是惊动了峨嵋那一行人,众人均斜眼往这边瞟来,稍稍一愣,几乎是齐声喊道:“是韩师侄!是韩师侄!”贝锦仪抢身过来,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热泪盈眶,激动地道:“真是你呀,韩师侄,你。。。你没死!那真是太好了!”赵灵珠也随即走上前来,笑道:“韩师侄,你失踪了这么多时日,大伙儿都以为你已经。。。不过现在好了,掌门人见了定会开心死了!”韩世聪喃喃道:“师父她会很开心么?”赵灵珠道:“真傻,弟子别来无恙,师父自然会高兴啦!”韩世聪点了点头,会心地一笑,仿佛这一笑也是替周芷若笑的。
梅添冷笑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道:“姓韩的小魔头,咱们又见面了,这次你要不要当着你师伯们的面,展示展示你那阴损的功夫?”韩世聪脸色难看,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几时使过什么阴损的功夫了?先前明明是你先动手下的杀招,关我什么事?”梅添道:“你小子奸诈得很,假装武艺平平,引诱我上当,让我对你掉以轻心,趁我对你动手之际反客为主,这等深刻的心机,我真是长了见识。。。”说完开始咳嗽起来。
贝锦仪微一沉吟,随即笑道:“梅老猴子,既然是你先动手伤我师侄,被搞成这般模样,也是活该!你平素诡计多端,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赵灵珠也道:“就是,就是!便是震断你的筋脉,吸了你的真气,也是你咎由自取!”梅添冷笑道:“好啊,我是听明白了,这等下三滥的邪门武功在你们峨嵋派是被默许的,你们为了壮大自己,什么邪魔外道都敢招进来,佩服,佩服!若是宣扬出去,看你们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咳咳!”
韩世聪正色道:“你别含血喷人了,我正派功夫还没学会,怎么可能会使邪门武功?”他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心里却是乱成一团,一丝不安隐隐升起:“当时他一掌击中我小腹,我只觉得周身燥热难当,似乎都肿胀了起来,按常理中了‘玄冥神掌’后周身应当无比寒冷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哪里知道,其实太虚子先前所授‘换元冲和功’并非单单只能活血通气,和阴阳两种内力并用,在敌人侵袭身体或者自己主动发挥之时,便能立即形成一种诡异的张力,将对手的劲力吸取过来,随即又挥将出去,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方才梅添运足九成内力,一掌击中韩世聪小腹,岂料那股劲力立刻被他抽去,转瞬间又反而攻向自己,那是梅添九成的玄冥内力加上韩世聪的峨嵋九阳功和九阴神功,这三种内力齐齐打来,顿时便震得他浑身筋脉尽断,真气回流,当真是惨不堪言。之前韩世聪不知不觉替苏凝岚解穴也是运用了这一原理,他先是运足内力向前排出,施展到一半却又匆忙收回,这一进一退,一来一去,在“换元冲和功”的摧动下,暗暗生成了一种引力,将她全身真力吸走,随后他又运力向前,虽未碰及肉身,却又将真气灌入她体内,这种灌汤式的运气疗法,却将苏凝岚的穴道彻底解开了。
韩世聪自己对此却是一无所知,正暗自愣神,却听得贝锦仪继续道:“韩师侄所言不虚,他刚入我峨嵋派不久,内功外功均尚缺火候,他原本也只是一个隐士,怎么可能会这等邪功?多半是你走火入魔了吧!你再出言伤我峨嵋派,小心脑袋搬家!”说完“唰”地抽出腰间长剑,抵住他的咽喉。梅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不住地咳嗽。
贝锦仪指着苏凝岚,笑着问道:“韩师侄,这位姑娘是?”未等韩世聪作答,苏凝岚便抢先道:“我是他的妹妹!”韩世聪微微一惊:“这这神情,真的像极了盈儿,而且她居然自称是我妹妹。。。”贝锦仪却是微微色变,眼中满是疑惑不解,略有些颤声地道:“你。。。你莫不是韩师侄的妹妹。。。韩盈儿姑娘?”苏凝岚笑道:“姊姊,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是他义父的徒儿!”赵灵珠奇道:“义父?韩师侄哪来的义父?”韩世聪吞吞吐吐道:“其实这说来话长。。。”
一句话还未说完,又有一人从客栈门口翩然走进,苏凝岚眯眼瞧去,只见是一身着紫衫,手握佛尘的清丽女子。她一进屋,六名峨嵋弟子便齐齐躬身而拜,韩世聪瞪大了眼睛,喜悦之情跃然脸上,也随她们一同行了个礼,大声说道:“韩世聪参见师父!”
来者正是峨嵋掌门周芷若,她一见到韩世聪,一张俏脸上立时露出惊讶的神情,跟着转惊为喜,微微一笑,道:“是徒儿!别来安好?你失踪了这么久,为师和众位同门还以为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定是受了不少苦吧?”说到最后,竟似有些激动,眼角不知不觉已有些湿湿的。苏凝岚却“噗哧”一笑,顶了一下韩世聪的肩,小声道:“韩公子,她就是你师父啊,果然是个秀丽绝俗的女子,只是她管你叫做‘徒儿’,未免有些怪怪的,她看上去还没你大哩!”
韩世聪装作没有听见,笑着对周芷若道:“师父,徒儿自从和大伙儿在江上失散之后,确是遭遇了诸多凶险,先是被司徒方源囚禁于后山之中,而后逃了出来,又被玄冥帮恶贼追杀。”说着指了指绑在地上的梅添,继续道:“就是这家伙带了一批人在山腰挖坑埋□□,想要将大伙儿炸死,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就一路追杀我一直到山脚。后来幸得这位苏姑娘搭救,我方才死里逃生,挽回了性命,当时的情形,当真是险恶无比。”此言一出,峨嵋派众人哗然,均是怒形于色。周芷若听罢,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对苏凝岚道:“多谢姑娘搭救我徒儿,实在感激不尽。”苏凝岚笑道:“周掌门不必客气啦,我是他义父的徒儿,大家都是一家人呢!”
周芷若奇道:“义父?”贝锦仪接口道:“对啊,韩师侄,方才你还没说呢,你的义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凝岚笑道:“还是我来说吧,其实呢,这是个偶然的机会。。。”话未说完便被周芷若捂住了嘴。周芷若淡淡道:“回去再说吧。”瞟了一眼梅添,又道:“这里人多口杂,日后再慢慢讲叙也不迟。”众人会意地点了点头,苏凝岚虽不大明白,也跟着点了点头。
赵灵珠指着梅添道:“掌门,这个恶贼该如何处置?”周芷若道:“暂且留他,没有他我们不好上山。”赵灵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掌门英明,韩师侄说山腰埋有□□,正好让这恶贼给我们指路!”梅添怒目圆睁,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饮茶完毕,便提着梅添出了客栈,韩世聪和苏凝岚也跟在她们身后。苏凝岚小声说道:“韩公子,你们峨嵋派女子怎么都是杀气腾腾的?就数你师父好点,眉宇间还泛着淡淡的愁意,活脱一个‘愁美人’呢!”韩世聪白了她一眼,小声道:“你以为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心里却想:“一会儿跟师父她们说明了情况,不知她们会让我如何安置苏姑娘?义父让我照顾她一生一世,这担子也太重了些。。。”抬起头,暗自叹了一声,又想:“如今义父出走,苏姑娘在这世界上也没有亲人,她也着实太可怜了,如果真的能让她加入我峨嵋派,倒也是不错,大家可以一起照顾她、保护她。”他素来将“孝义”二字看得很重,遵从义父之托是为孝,报答救命恩人是为义。
他们疾步而行,片刻之后便来到山脚处的一座凉亭。众人在亭内安坐,似乎在等人。不一会儿,韩世聪便瞧见不远处的林子里渐渐出现了一团黑压压的事物,定睛一瞧,却是俞莲舟、张松溪带领武当弟子缓步前来,向东望去,只见静玄师太、苏梦清等人正带领着峨嵋俗家、出家两门弟子急急赶来。韩世聪正惊喜间,又见西北面又有一小队人马快步前来,放眼望去,正是殷梨亭、俞岱岩和龙关正等人。
韩世聪心下大喜:“原来大伙儿都没有事!我原以为殷六侠他们在江上已经遭难了。。。”龙关正一见韩世聪,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道:“韩师侄,可真愁死我们了,看见你安然无恙,老关我当真高兴!”韩世聪在峨嵋期间,为人谦和热心,男弟子们几乎个个都与他颇为交好,仿佛结义兄弟一般,如今面临共同的强敌,这种同门之间的手足感情只有更甚。
韩世聪微微笑道:“龙师伯,师侄我也着实担心得很,那日我被司徒恶贼擒来峨嵋后山,便再也没见过大家,不知后来战况如何了?”龙关正笑道:“那伙人也着实难缠,剑法都高明得很呐!大伙儿跟他们苦斗了整整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全部打落下水,又占下了他们的大船,方才驶回了岸。”韩世聪道:“这伙恶徒十分狡猾,说不定那三个舵手就是和他们一伙的,否则我们到了江心,那三个家伙怎么会忽然不见了?”龙关正轻轻点了点头,身后令有一人说道:“如今的形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我们在明处,而在暗处的敌人显然不止玄冥帮一家。那日我们江上遇见的,便是另一家。”说话人正是俞岱岩。
韩世聪点了点头,道:“俞三侠,确是如此,除了那司徒方源,这几日我也会了会玄冥帮的其他人,他们的武功路数和江上那伙人确实完全不同。”俞岱岩“嗯”了一声,浓眉紧锁,继续道:“玄冥帮的‘玄冥无极剑法’我见识过,寒气森森,与那伙人使的剑法可是大不相同,相比之下,江上那伙人的剑法更为清和干脆,指法非凡,显是以使剑为主的门派!玄冥帮以‘玄冥神掌’出名,剑法的造诣却是比那伙人差得多了。”
周芷若虽未和韩世聪等人走同一路线,但发生在蜀江之上的恶斗已有派中门人详细禀告,在沉浸在韩世聪“死讯”的悲痛之余,对其中疑点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听他们再次提起,不禁皱了皱眉,转身对苏梦清道:“苏师姐,经过大半天的勘察,可发现山脚附近可有什么异常?”苏梦清道:“回掌门师妹的话,我和几位师妹今早化妆成当地农者在周边细细观察过,确信除了玄冥帮的弟子,没有其他可疑的人在此徘徊。”周芷若道:“那就好。不过幸亏当时大伙儿没有直接上山。”苏梦清奇道:“此话怎讲?”周芷若指着被五花大绑的梅添,冷冷地说道:“这家伙已经带人在山腰要道埋下了不少的□□,想把我们炸死!”苏梦清吓出了一身冷汗,想想有些后怕,先前大伙儿意气风发,几乎要冲上山去,当时若不是周芷若行事谨慎,命大家先在山脚一带观察观察,到了下晚时分再谋打算,自己和众位同门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苏梦清怒道:“好一个奸贼!你们诈败而逃,烧毁吊桥,将我们困在峭壁深处不算,居然还在山腰埋上□□,你们好不歹毒!”说完举剑便要往他心口刺去,却被周芷若阻止了。赵灵珠道:“这个恶贼还有些用处,我们还指望他给我们指路呢!”苏梦清狠狠瞪了他一眼,收剑入鞘。梅添咳了几声,心道:“谁说我们是‘诈败’了?如今你们这帮妮子武功忒也了得!”他心里虽是这样想,但碍于面子,始终没说一句话。
周芷若又走进武当众人之中,向俞莲舟行了个礼,问道:“俞道长,你的伤好些了么?”俞莲舟强忍一笑,说道:“没什么,内伤已好了大半,今晚可以跟大伙儿一起行动!”周芷若见他面色微白,额头上时不时有汗珠渗出,心知他尚未痊愈,便道:“俞道长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不过那左树清的‘玄冥神掌’足有幽虚道人的七成火候,我当年也曾领教过。如今您意外中了他一掌,想必也不会好得那么快。”俞莲舟不语。周芷若继续道:“你们千里迢迢赶来,我实在感激不尽,可是先前你们和左树清等人在境外一战,元气已然大伤,我不可让你们再继续冒这个险了。”
武当众人皆尽默然,几日前他们在四川北部境外的“赛马坡”与“玄冥三子”之首的左树清相遇,左树清当时正带领着近百名玄冥帮弟子埋伏在芦苇荡中,显是蓄谋已久,武当一行人无意中计,被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竟被敌人困在林中足有三天三夜。后来多亏了张松溪想出了一条“暗度陈仓”的妙计,连夜率弟子偷逃出来。便是如此,俞莲舟在混战时也被左树清一掌击中后心,顿时晕厥过去,直至今日晌午方才醒转。周芷若今早从弟子口中得知此事,不免大为挂怀,又暗暗有些惭愧:“这本是我峨嵋派之事,武当派大义凛然,为我们挺身而出,却遭受如此创伤,这等恩情,我们该如何报答?今晚成败在此一举,是吉是凶尚且无法预料,武当诸侠元气受挫,可不能为我们枉自送了性命。”怀着这些念头,她才力劝俞莲舟等人,希望他们量力而行,不可勉强。
俞莲舟道:“周掌门见外了,我武当派既然决意要出手相助,岂能中途退缩?何况那日是我们中计在先,才着了他们的道儿,今晚我们先发制人,夜袭峨嵋金顶,不会再让历史重演了。周掌门应该信得过在下。。。”说着又轻咳了两声。周芷若环顾武当众人的脸色,只见他们个个表情刚毅,心知如再行推却,倒显得自己太过虚伪,只好微笑着点了点头,拱手一拜,轻轻走开。
众人见天色尚早,便在亭中暂且歇息,由几名身着布衣伪装成农人的弟子远远地在道边观察情况。苏凝岚拉了拉韩世聪的胳膊,道:“陪我去林子里走走吧。”韩世聪道:“你先去吧,我想跟师父说会话,注意别走太远。”苏凝岚笑了笑,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既带着些尴尬,又带着些狡黠,小嘴一嘟,道:“哼,知道啦!”便即跑开。
韩世聪朝周芷若望去,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于是站起身来。周芷若向韩世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一个人过来。二人避开人群,来到一棵树后。周芷若小声道:“徒儿,你给我说说情况吧。”韩世聪道:“什么情况?”周芷若道:“你身边那名姑娘是何来头?你的义父又是怎么回事?”韩世聪叹了口气,将前后来由毫无保留地对她说了。周芷若凝视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你果真没有肯学太虚子前辈的绝世剑法?”韩世聪叹道:“先前我得蒙他老人家传我独门内功,深知已是逾越了师门,那剑法固然高超,我却是万万不可再学了。”周芷若微一沉吟,又道:“可否将你义父赠予的宝剑借我一观?”韩世聪笑道:“师父要看,自然是可以的!”毫不犹豫地将宝剑从身后拔出,递给了她。
周芷若轻抚剑身,遂觉眼前一亮,不禁赞道:“果然是好剑!虽不及倚天剑那般锋利无双,但也堪称绝世神兵了!”不由自主地随手舞动了几下,只觉得身旁寒光四射,羡慕之意尽显脸上。韩世聪道:“师父若是喜欢,可以随时从弟子这儿拿去使用。”周芷若微微一笑,道:“不必了,这是你义父的东西,怎能胡乱借人使用?”韩世聪低声喃喃道:“师父又不是外人。。。”周芷若嫣然一笑,将宝剑还给他,又道:“你准备一直将苏姑娘安置在身边么?”
韩世聪轻叹一声,说道:“义父让我照顾她一生一世,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周芷若双眼微微一眯,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有没有感觉到?”韩世聪惊道:“什么不对劲?”周芷若秀眉微蹙,说道:“刚才听你说了这么多,我也仔细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你义父走得过于突然,就中疑点颇多,我一时也梳理不清,还有,你和苏姑娘相识时日无多,太虚子前辈将她这般托付于你,未免有些过于唐突了。况且太虚子前辈明知你我此行凶险非常,又为何敢让苏姑娘和我们同行呢?”韩世聪沉吟了一番,忽然拍了下脑袋,道:“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可疑之处啊!我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
周芷若道:“苏姑娘涉世不深,一人在外未免不妥,事已至此,便让她暂且留在峨嵋山吧。”顿了顿,又叹道:“前提是今晚我们能够收回峨嵋山的话。。。”
韩世聪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师父能肯收留她,那是再好不过了。苏姑娘是个好人,师父大可放心。”周芷若笑道:“这我早就能够看出来,她比你还憨厚呢!”韩世聪搔了搔头发,傻傻一笑,心神微微有些荡漾。
周芷若正欲离开,忽又转身问道:“对了,你的九阴神功练得如何了?”韩世聪道:“弟子愚钝,修炼这么多天也只仅仅练到第三重诀而已。”周芷若“啊”了一声,神色极为诧异,几乎有些颤抖地说道:“你。。。你说什么?我不是提醒你要循序渐进吗?你练得这么快,怎么没有走火入魔?”她心知九阴神功练到第三层时便会开始和峨嵋九阳功相冲,自己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将两者整合为一体,即便如此,也时常微感不适,此后她虽已将第四、第五重诀也一并习完,最终达到了大成的境界,但仍需时不时地运气疏通,从而保持阴阳两种内气在体内不会失衡。如今听说韩世聪居然将第三重诀一气呵成,并且神色无恙,没有丝毫异状,不免惊诧万分。
韩世聪道:“其实当初弟子刚练成之时,也经常感到体内真气失调,轻则头晕目眩,四肢乏力,重则大吐鲜血,惨不堪言。直至昨日义父传我独门内功之后,我才感到周身终于顺畅了起来,张翕自如,再也没有那些可怕的症状了。”周芷若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之前你说太虚子前辈传你内功是为了给你调节内力,我原以为只是替你调理玄冥帮贼人们给你留下的内伤,这么看来,他老人家主要还是为了调和你练功导致的内息紊乱。。。”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微微一惊,暗想:“或许他老人家的目的还不仅仅是如此。。。”
韩世聪并没有瞧出她神色有变,只是搔了搔首,说道:“正是如此,是徒儿刚才没有表达清楚,其实之前玄冥帮的贼人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严重内伤,主要还是徒儿自己练功形成的内伤,义父传我换元冲和功,也是为了治疗这个。”周芷若柳眉微锁,愁绪顿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想把心中所想告诉对方,却又觉不妥,将话头咽下,只是“嗯”了一声,缓缓走了出去。韩世聪也跟着她小心翼翼地回到众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