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岚本来想痛哭一场,但瞧见韩世聪面容悲哀,内心的凄苦似乎较己更甚,便说什么也哭不出来了,只得擦了擦眼角,强忍着笑道:“韩少侠,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还是将包裹打开瞧瞧吧,说不定里面还有师父给你的嘱托呢!”韩世聪轻轻一叹,口中仍是喃喃道:“义父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他缓缓地坐在地上,打开包裹,顿觉眼前一亮,只见一把三尺来长的大剑跃然而现,该剑的剑柄十分的粗厚宽大,仿佛由精钢铸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剑身仿佛被严霜冻住了一般,在淡淡月光的照映下,这把宝剑显得通体透亮,还微微有露水一般的事物不断浮现在剑的周围。
韩世聪正惊叹间,忽听得苏凝岚一声惊呼,颤声说道:“这。。。这可是师父的‘晓雨剑’啊,他居然送给你了,可真是不可思议!”韩世聪刚欲询问什么,忽见包袱中还有一张淡黄色的纸片,打开来观览,只见上面零零散散地写着数行小字,笔划潦草不成体统。韩世聪心道:“义父他老人家双目失明,能写出如此文字,也着实不易了。”只见行文如下:
聪儿:
吾尝苦海煎心数十载,昨日方得遇故人之子,心神大开,遂觉此生已无牵挂之念,便即隐身故居清真道观,终不复返。然则吾生将逝之际,空负傲世绝学而不得继传,实为终生一憾。汝虽俱天资品性,然即入峨嵋座下,实不可强汝所难,为父无怪。
女徒凝岚自幼伶仃,且长伴为父十余载,而今一别,终难宽心。岚儿正值风华之年,心性纯如皓玉,为父不忍其终日孤灯香火为伴,是以未携其共赴道尘,又恐其沦落江湖,无依无靠,是以无比牵念烦心。汝若能代父之劳,料其一生一世,为父自当宽慰不胜。
随书附晓雨神剑一把,汝虽不愿继我衣钵,得吾宝剑,亦可令为父欣慰。
太虚子笑书
韩世聪捏着便条,感慨万千,思绪如泉水般涌出:“义父待我情深义重,想不到这份短暂的亲情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义父啊义父,你我初初相见,为何这么快就要走?”“义父如此默默离去,莫非当真是因为无人传其衣钵?唉!当真是‘古来圣贤皆寂寞’啊!义父一代绝世高侠,走时却是这么毫无声息,不动声色。。。”“我拒绝了义父的好意,到底该是不该?”“义父字里行间满是空旷的凄凉之意,但署名却是‘太虚子笑书’,莫非义父当真是含笑留书吗?”“义父,孩儿不孝,未能给你送行。。。”
他正值心烦意乱之际,忽见苏凝岚一双噙着泪的大眼正一动不动地瞧着自己,脸不由得一红,却听她淡声问道:“韩少侠,师父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呀,文绉绉的,而且笔划也是乱七八糟,我几乎一个字也看不懂。。。”韩世聪吁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义父他走得太突然了,太突然了。。。我未能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他却一点也没有怪我,反而让我好生难过啊!”苏凝岚也很难得地叹了一声,一张俏脸无精打采,讪讪地说道:“师父他为人轻狂而不拘小节,自然不会跟你计较了。”韩世聪听她语音有异,问道:“苏姑娘,你这是在怪我吗?”
苏凝岚叹道:“师父他老人家既然决意要走,谁也拦不住他的,方才我也苦苦相劝,可是他老人家仍是头也不回。唉!既然师父都不怪你,我又怪你作甚呢?只是。。。只是我和师父一起生活了十八年,虽然平素时常拌嘴闹别扭,但我在内心深处,却是真的将他看成是我的爷爷。。。不不不,是父亲呢!”她心里虽将太虚子当成爷爷,但这么一来,韩世聪岂不是比她高了一辈?她心里不服,是以忽然改口称其为“父亲”了。
韩世聪叹道:“唉!我虽和义父相认不久,但情谊之深,也是天地可鉴,如今他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我的心里何尝不是空荡荡的呢?”说着缓缓拿起那把“晓雨剑”,凝视了半晌,说道:“我虽辜负了义父他老人家的重托,不能修习他的太虚剑法,但却得传他老人家的宝剑,也算是还了他老人家的一个心愿啊!”使出内力,袖口一振,宝剑立时眩光闪闪,飘逸非凡。“果然是把好剑,我使足内力震动剑身,它非但不断,反而生出美妙的剑光。义父如此厚爱于我,我定当不辜负他的期望。”韩世聪这般想着,又听苏凝岚道:“可不是嘛,你不仅得到了师父随身携带的宝剑,还学得了他老人家的‘换元冲和功’,师父他可真的很看重你呢!唉!只是你不肯学他的绝世剑法,真是可惜呀,可惜。。。”
韩世聪道:“每每想起此事,我总是心感不安,但若非此心法,我恐怕便活不了多久了,是义父他老人家救了我一命,但这么一来,我。。。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因此他老人家的剑法我便更不能再学了,否则我岂不是成了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苏凝岚站起身来,讪讪地说道:“一会儿是什么‘江湖规矩’,一会儿又是什么‘贪得无厌’,真不知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说完只身朝屋里走去,在一张樟木桌前坐下,喝了口杯里的凉茶,环顾四周摆设,叹道:“如今师父不在了,韩少侠一走,我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韩世聪站在门口,听她这么一叹,心里着实替她难过,想起义父的留言,于是轻声对她说道:“苏姑娘,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后生晚辈也无法挽回什么。不过义父他老人家在信中嘱托我好好照料你,我。。。我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吩咐,所以不能让你孤身一人在这深谷中居住。”苏凝岚破涕为笑,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说道:“韩少侠,师父当真这么说的?”韩世聪正色道:“千真万确,不信你瞧!”苏凝岚接过便条,痴痴地看了半晌,说道:“似乎这里头真的提到了我的名字,不过他老人家说话实在太过拽文,我不太看得懂。。。不过,我当然相信你的话啦!”说着倒了杯茶递给他,嫣然说道:“韩少侠,今后你便要住在这里了,岚儿不会是一个人,对不对?”
韩世聪开玩笑道:“义父都不在这儿了,你还是叫我傻哥哥吧,叫‘少侠’听着怪别扭的。”接过茶杯,神情又逐渐严肃起来,说道:“不过,我现在不能在这里居住,得先行离开,我峨嵋派同门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我得去找他们,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们再回到这里来。”苏凝岚奇道:“这是为何?”韩世聪将此中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苏凝岚怒道:“这玄冥帮的人果然可恶奸诈,居然在山道上埋□□!”韩世聪道:“先前我被那帮人追杀,一直追到之前那片林子里,就是因为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诡计,他们要杀我灭口!”忽然一笑,接着道:“多亏了姑娘出手相救!”
苏凝岚愁云渐散,笑道:“我是救了你,可如今你要照顾我一生一世,一报还一报,也算是值了。”韩世聪开玩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男儿当婚,女儿当嫁,等你找到婆家,我韩世聪便可真正解脱了!”苏凝岚做了个鬼脸,说道:“师父要你照顾我一生一世,怎么还没出谷就反悔了!”韩世聪一脸无奈的表情,淡淡说道:“我可没说反悔啊。好啦,好啦,我们闲话少说,眼下时间紧迫,玄冥帮的恶徒不知又在暗中捣什么鬼,我们可得尽快出谷才是。”
于是二人草草收拾了行李,临行之际,苏凝岚不禁又回首瞧了瞧自己十八年来的故居,往日情怀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轻轻一叹,终究调过脸去,不再惆怅。她心性向来天真不拘小节,此番离别之苦,在她心中虽曾荡起阵阵涟漪,但时间一长,也很快就放下了。韩世聪亦是如此。
行得二三里路程,二人已依稀可以望见峨嵋山的影子,时下正值炎夏酷暑,在骄阳的炙烤下,二人早已是大汗淋漓了,眼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粗长壮实,枝繁叶茂,宛如一所天然的凉棚。苏凝岚喜道:“我在谷中居住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棵榕树呢,韩公子,我们去树下乘乘凉吧!”韩世聪虽心急赶路,但身疲力竭,加上外伤初愈,双脚也早已酥麻,便一口答应了。苏凝岚摘了几片较大的榕树叶子,用硬草根绑成两把小扇,递给韩世聪一把,自己则躺在树下,一面挥着扇子,一面唱起了小曲,神情悠然自得。
韩世聪和她相隔一臂之遥,听她歌声,心念一动,又想起了韩盈儿,不禁怅意复生,不知不觉竟有了困意。忽然眼前一沉,似乎有一群黑压压的事物正不断欺近,韩世聪揉了揉眼,定睛瞧去,不禁傻了,只见眼前森然立着十余名手持长剑的高大男子,个个身着紫黑色外衣,显然是玄冥帮的弟子,先前那名瘦汉子首当其冲,站在最前。苏凝岚歌声未停,对这群人仿佛视而不见。
那瘦汉子假模假样地躬身一拜,阴森森地说道:“这位少侠,别来无恙啊!想不到时隔一日,你还跟这位女侠在一起呐!怎么样?疗伤愉快吗?”众人不怀好意地哄笑。
韩世聪怒道:“你这个瘦马猴还有脸来这里,我看你们玄冥帮的贼人也就只会设计陷阱和以多欺少了。”话音刚落,苏凝岚就拍手笑道:“韩公子,你这个比喻太恰当了,这个人真的很像一只大马猴耶!”那瘦汉子嘴角露出冷笑,一声令下,顿时有五名弟子操剑抢上,剑尖晃晃逼人,分袭苏韩二人心口。韩世聪未及站起,见剑招将至,下意识地抽出左手,一阵劲风掠过,竟将剑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一下来得突然,韩世聪自己也未反应过来,手筋微微一颤,指尖浮动,听得“啪”的一声,长剑应声断为两截,而自己手指由于用力过度,登时不住地渗出血来。那人怒哼一声,又抽出一把长剑,猱身而上。
韩世聪无意间震断对手长剑,心下也颇感诧异,正松一口气间,忽觉身后发凉,敌人剑锋已离后心不到一寸,匆忙闪身躺下,双腿上下浮动,在草地上打了个波浪圈,仿佛泥鳅一般。敌人冷笑一声道:“叫你闪,叫你闪!”使开一记“月落乌啼”,剑风呼呼,声势奇大,紧接着又是唰唰唰三发“千里孤坟”,啸气凌空,与欧阳诚等人相比,眼前这人的剑法修为已不可同言而语。韩世聪且躲且让,丝毫不能抽出手来,眼见周身已被对方剑气罩住,却是无计可施,心中暗暗叫苦。
而此刻苏凝岚也被四名玄冥高手包围,见韩世聪被困,心下焦急,也顾不得多伤人命,一声娇喝,手中长剑脱袖飞出,锋芒萧萧,倒映着她淡蓝色的衣裳,发出丝丝蓝光,绚丽无常。苏凝岚脚尖轻点,飞身高跃,一把接着长剑,顺手斜劈而下,仿佛洒出一条蓝色的长练,顿时草叶纷飞,沙尘四起,惊呼声、金属声交响不绝。待得烟尘消尽,那四人已躺在地上,手中长剑早已断为数截,手腕、脚腕等处均被割伤,连声呼号,显然无法站起。
苏凝岚轻轻叹了口气,暗想:“罪过罪过,不过好在没伤到人命。”也不敢怠慢,收拾了身边的敌人,连忙调转身形,又是一记横劈,白光一闪,将攻击韩世聪的那人的长剑瞬间斩断,跟着剑尖点出,那人手腕顿时冒血。苏凝岚飞起一脚,将那人踢至一边。韩世聪惊魂未定,连忙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苏凝岚在他耳边小声道:“傻哥哥,你怎么只挨打不还手啊?”韩世聪小声答道:“我。。。我不知怎么还手啊!”苏凝岚道:“傻哥哥真是傻到了一定境界!不出手试试怎么知道?”
那瘦汉子早知苏凝岚剑法古怪,今日见她顷刻间连败玄冥帮五大剑法高手,心下更是胆寒,心知根本不可硬拼,于是说道:“姑娘与我玄冥帮为难,到底有什么好处?倘若你将这小子交出来,我们便不再与你为难了。”苏凝岚笑道:“你这瘦马猴还真是奇怪的很,明明刚才是本姑娘收拾了你们,听你的口气,好像我们要向你求饶似的,真是莫名其妙!”瘦汉子身后几名弟子齐声呼喝,似要动手,却被他举手拦住,走上两步,笑眯眯地说道:“小姑娘,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的剑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全是仗着兵刃之利,也罢也罢,女娃就是女娃,能有什么真正的本事?”苏凝岚有些不悦,道:“臭猴子,你说什么!”瘦汉子笑道:“我是说,你这个小丫头要是不倚仗宝剑之利,和我以寻常兵器斗上一斗,恐怕连三招都走不起。”苏凝岚高声道:“谁怕谁呀,本姑娘就让你心服口服!”瘦汉子笑道:“那你将宝剑收起来吧!”振手一扬,抽出两把普通的长剑,又道:“小丫头,来取剑吧!”
韩世聪虽无甚江湖经验,但也看得出其中有诈,连忙大声道:“苏姑娘,万万不可,他是在骗你上当!”苏凝岚微微一笑,说道:“我不怕他们!”素手微扬,宝剑腾空飞起,如飞石般向后弹去,接连切断了三棵大树,嵌入山岩之中,冒出丝丝火星。苏凝岚缓步向前走去,一路微笑。韩世聪连忙抢上前去,伸臂挡住她,正色道:“苏姑娘,千万别中了他们的奸计!”苏凝岚回首笑道:“傻哥哥多虑啦!”使开轻功,洋洋洒洒地凑到瘦汉子跟前,小嘴一撇,说道:“拿剑来!”瘦汉子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大伙儿靠后一些,让我跟这位姑娘单独比试剑法!”众人接连后退数步,皆为诧异。
韩世聪疑心大起:“这瘦猴子在搞什么鬼?当真是要公平对决?”瘦汉子神色从容,先前的奸恶之气荡然无存,只是缓缓将长剑递出,苏凝岚心道:“我拔完剑便退,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于是微笑道:“老猴子,本姑娘来也!”一把抓住剑鞘,用力回抽,忽然觉得周身升起一丝凉意,还未回过神来,只见那瘦汉子冷然抽出手指,“啪啪”几下点中她“曲池”、“命门”等穴。苏凝岚只觉得四肢一软,竟柔绵绵地倒了下去。瘦汉子哈哈大笑,又弯下腰来封了她的哑穴,袖口一扬,冷冷地笑道:“小丫头,怎么样?我的玄冥真气够你受的吧!”原来方才趁苏凝岚取剑之际,那瘦汉子暗中将玄冥真气运于食指指尖,攻其不备,扣住她手腕,将寒气丝丝渗入她体内,冲其血脉,竟险些要了她的小命。
韩世聪大惊,大声喝道:“恶贼!当真无耻至极!”大步向前,举掌便朝那瘦汉子挥去,那瘦汉子双眼一眯,也不正面瞧他,轻轻劈出一掌,将他掌力卸开,随即排出一记“玄冥神掌”,正中他的肩头。韩世聪周身一颤,连退几步,脚步踉跄,好不容易扶住一棵大树才不致摔倒。瘦汉子心道:“我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一掌下去,怎么手心麻麻的。。。”也不在意,提剑指着躺在地上的苏凝岚,冷笑道:“你这小丫头生得娇媚,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你了,你这一身功夫甚是麻烦,今天你贼哥哥我先卸了你的武功,再把你带上山去,给我的几位徒弟练练功。”几人齐声奸笑,纷纷起哄。苏凝岚被封哑穴,有苦说不出,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要喷出火来。
韩世聪怒道:“不要脸的恶徒!”眼见瘦汉子的长剑即将挑向苏凝岚的双手双脚,也顾不得体内寒毒的侵蚀,怒喝一声,使开螺旋轻功,箭步流星地踏坪而过,身后紧紧跟着五个幻影,时隐时现。瘦汉子心想:“小子,你这轻功固然了得,但本大爷我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左手长剑依然下送,贼眼扫过,看准了韩世聪的真身,将九成内力运于右掌,冷冷地挥出,不偏不倚,正中小腹。韩世聪心下一苦:“完了,这老猴子居然能辨出我的真身!”气上心头,周身真力不由得鼓胀起来,额头上汗如雨下。
苏凝岚见韩世聪被硬生生一掌击中,自己手脚不灵,眼看着敌人的长剑已至,心里悲苦不已,暗自凄叹,只得闭目待辱。忽然耳边传来一下清脆的响声,苏凝岚睁眼微瞧,不由得一惊,只见那瘦汉子不知何时竟已跪在地上,左手长剑早已脱手落地,右手蜷缩入怀,不住地颤抖。苏凝岚张大眼睛细瞧,只见那瘦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发根根竖起,面目狰狞,豆大的汗珠如泉涌一般,双脚紧缩,不住地抽搐,口中含含糊糊不知所云,仿佛在说:“你。。。你。。。是人是鬼?”他身后的几名弟子见如此状况,也顿时愣了神,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韩世聪愣在一旁,眼光直直的,似乎也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对手这么一问,不假思索地嚷道:“我当然是人了!你才是鬼呢!”回过神来,见敌人瘫倒一旁,当下跨上两大步,拉起苏凝岚的手,下意识地将她揽在怀中,连声问道:“苏姑娘,你怎么样了?”转头对那瘦汉子道:“狗贼!你别装蒜了!明明是你打我,怎么自己却跪下来了?快说!她的穴道该如何解?”那瘦汉子又连滚带爬地退了两步,仿佛当真见到了什么牛鬼蛇神一般,他身后两名弟子连忙将他扶起,他擦了擦汗,颤颤地说道:“小。。。小子,你到底练了什么邪派武功?”
韩世聪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邪派功夫?你别耍什么花招了!快说,苏姑娘的穴道该如何解得?”那瘦汉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徒儿们,给我上,注意用剑,千万别用身体直接冲击到他。。。”说到最后,已是没有一丝气力。
众玄冥弟子齐声呼喝,分头八面散开,个个手持长剑,各自使开“玄冥无极剑法”的开招大式,剑身微微露出黑光,阴森森的仿佛苍鹰的头。韩世聪斜眼粗粗一观,只见十名玄冥弟子已将自己围在圈心,脚下片刻不停,似在挪方移位。这些人脚劲不凡,比之昨日欧阳诚、公孙归流等人明显更上一层,一转一点之间,竟将四下的枯草席卷而起。韩世聪心中暗自叫苦:“瞧这些人的脚力身法,绝非等闲之辈,这该如何是好?”又瞧了瞧苏凝岚,只见她柳眉微扬,神情沮丧,嘴唇蠕动,有苦却倾诉不出,不禁心肠软了。“苏姑娘正当芳年,义父要我好好照料她,我韩世聪大好男儿,岂能连一个女子也保护不了?今日就算是毫无胜算,我也应当和他们周旋到底!”韩世聪这般想着,一双冷眼往四周扫去,大声道:“玄冥帮的狗贼,不怕死的就过来呀!”
瘦汉子心中一禀,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半步,同时那十名玄冥弟子已经滑步而上,剑光如长龙般卷卷而来,分袭韩世聪周身十余处要害,出手极辣,企图将其乱剑刺毙。韩世聪的玄色长袍被剑气吹得微微扬起,只感到四周杀气骇人,容不得他一丝怠慢,情急之间,忽然想起了义父赠予的“晓雨剑”,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一探,果然碰到了剑柄,顿时精神为之一振,眼见敌人已欺身而至,心想:“我纵然敌他不过,也得冒险一试!苏姑娘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当即闭上眼睛,直至周身凉意大起,心知敌人剑尖已离身不到寸许,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应声甩出。这一甩当真毫无章法可言,剑锋上下摆动,竟似没有握紧剑柄一般,然而他心急之下,却不知不觉使出了峨嵋九阳功的七成劲力,气贯右臂,在“换元冲和功”的调节下,筋脉畅通无阻,血气喷张,猛一挥间,自己竟无法立即将内力收起,一个踉跄,又倒了下来,而耳边同时传来阵阵脆响,凝神观之,却发现这十人手中长剑齐齐折断。
那瘦汉子大惊:“这小子当真邪门得紧,我原以为只有那丫头才是难应付的,想不到这小子也是个高手啊,看不出来,莫非昨日他是在故意隐藏实力不成?”正思考间,见那十名弟子面露惧色,接连后退了三步。
那十名玄冥弟子见韩世聪顷刻间将自己手中长剑切断,均想:“此人剑招怪异,虽看上去不成体统,但劲力之大,当真非同小可!二师叔说他武功泛泛,原来是为了给我们壮胆!”又想:“这人既然如此厉害,挥剑之后却为何踉跄倒下?莫非其中有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又退了数步。他们只道是韩世聪劲力非同小可,却忽视了这“晓雨剑”之利,当真是利不可挡。
韩世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猛一吸气,又连呼两下,顷刻间便舒畅了,看着一行人惊异的表情,心想:“义父送我的‘晓雨剑’,果然是个宝物!”眼睛一瞥,见苏凝岚的长剑正插在身旁的一块山石之中,顿想:“苏姑娘的长剑想必也是件宝物,决计不可落入恶贼之手!”斜滑两步,一把将宝剑拔出,发出“嗤”的一声,石头上竟连一丝多余的裂缝也没有生成。那瘦汉子心下又是一惊:“这妞儿的宝剑端的是削铁如泥,难怪昨天我的幽冥宝剑会被她切成废铁。”苏凝岚身为太虚门的女徒,随身宝剑自非寻常之物,剑锋之锐,甚至与“晓雨剑”旗鼓相当,削入石中,便如切豆腐一般。
韩世聪将两把宝剑紧紧攥在手中,站定脚跟,强作冷笑,大声叫道:“玄冥帮的恶贼,有本事再来试试啊!”十名弟子见他神色恐怖,连忙退至那瘦汉子身后。只听那瘦汉子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你小子。。。今天算你狠了!不过你。。。你别高兴得太早!”话说到最后,音调也微微发颤,长袖一甩,带着十名弟子匆匆而去,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一番,生怕对头赶杀过来。
韩世聪见他们渐行渐远,似乎没有回头之意,心下大慰,复又觉得十分滑稽可笑,于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赶忙回到树下瞧了瞧苏凝岚,只见她面露笑意,一双清澈的大眼洋溢着喜意,嘴角一对浅浅的酒窝也若隐若现。瞧了这般情景,韩世聪心下更是欣慰:“好了,好了,今日总算逃过一劫。”
韩世聪只觉得苏凝岚之所以惹祸上身,都是因自己而起,百感交集,便忘却了男女之嫌,将她缓缓扶起,问道:“苏姑娘,你可知道敌人是如何点穴的?我又该如何解穴?”她此刻双手双脚不得动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支支吾吾不知说些什么。韩世聪大急:“曾听贝师伯说过,人的穴道倘若被封,得需好几个时辰方能自动解开,眼下那群恶徒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和我们为难,我可得想办法把她穴道尽快解了。”可是自己对穴位之理只知道个泛泛,使劲回忆之前那瘦汉子的点穴手法,也很难确定那些穴位的准确位置,倘若点歪,怕是救人不成反伤人命,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韩世聪心急如焚,心想:“与其在这里干想,倒不如试试其它的办法。常听师伯们说,似乎推拿输气也可以解穴,眼下说不定值得一试!”于是两手变掌伸出,运足气力,向前缓缓拍去。但转而又想起自己和苏凝岚相识时间并不长久,如此鲁莽行事,日后定会被误作为轻薄之徒,脸涨的通红,微一踟躇,手掌刚至对方后心不到半寸之处又忽然收回,始终不敢碰到她的身子。岂料这一伸一收,一来一回,反反复复三次有余之后,韩世聪却惊见苏凝岚的后背不知何时竟冒出了阵阵水雾,紧接着头顶也出现了雾圈,丝丝香汗顺着她脸颊缓缓流下,还未落地便已化成了雾汽。
韩世聪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连忙收回手,再也不敢伸出,心道:“当真邪门,我的手明明没有碰到她,怎生她会有如此异样的反应?莫非已是气冲心脉,无药可救了?韩世聪啊,韩世聪,义父刚把人家托付给你照料,你却出手害了人家。”忽听得“哇”一声,苏凝岚猛然吐了一口黑血,血水中还不时地冒出一缕缕寒烟。
韩世聪见她面色转红,口中不再出血,心下大慰,喜道:“苏姑娘,你是不是好点了?”苏凝岚忽然回头,灿烂地笑道:“傻哥哥,我好啦,穴道都解开了!”说完翩翩站起,双手一扬,又欢快地跳了几下,说道:“似乎连脚也比以前有劲了呢!傻哥哥,瞧不出来,原来你内力深得很呐!这就是所谓的‘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呀!”韩世聪苦笑道:“姑娘过奖了,其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苏凝岚“咦”了一声,问道:“此话怎讲?”韩世聪捏着下巴,皱眉道:“我也说不大清楚,只是觉得怪怪的。。。那瘦马猴的表情很是反常,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一样。”也不及多想,伸手将宝剑递给她,道:“苏姑娘,你的剑。休息一会儿之后,我们还是上路吧。”苏凝岚接过宝剑,笑道:“急什么啊?这里风清水灵,和谷中相比更有别样韵味,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哩!就容我欣赏欣赏吧!”
韩世聪环视周围,昂首道:“峨嵋山一带自古以来便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他日我们收回峨嵋山,欣赏美景的机会可多着呢!”苏凝岚又“咦”了一声,笑道:“傻哥哥,难不成你想让我加入你们峨嵋派?”韩世聪心道:“哎呀,义父让我照顾苏姑娘,我身为峨嵋派弟子,须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做,先前我心急出谷,至于今后如何安置这位苏姑娘,我倒是还没有想过。。。”于是道:“能加入自是最好不过,但是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到时候先问问我师父再说吧。”今后之事,他完全没有底。
苏凝岚笑道:“傻哥哥,你这人确实傻得紧,仿佛什么事都不清楚。”韩世聪一面掸拍身上的灰尘,一面笑道:“忘恩负义,若我真是傻子,方才你焉有命在?真正傻的人非你莫属!”苏凝岚冲他伸了伸舌头,说道:“看把你得意的,若不是师父的宝剑在手,你岂能打败那些家伙?不,不,不是,是‘吓跑’那些家伙才对,若是打啊,你恐怕还不是他们的对手!”韩世聪心道:“她说的倒也是实情,若不是义父的宝剑,我恐怕早已成剑下之鬼了,只是。。。”他心中仍有疑惑,只是隐隐约约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无奈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苏凝岚外伤已无大碍,二人便继续赶路,韩世聪心念师门安危,步法甚快,苏凝岚却不经不慢,缓步而行,似正陶醉于山色之中,不一会儿便被远远落在了后头。韩世聪无奈地掉过头去,喊道:“苏姑娘,快点儿吧,都快到中午了!”苏凝岚在后方远远喊道:“傻哥哥,是你太快了,而不是我太慢了!等等我!”韩世聪无奈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她,却见她仍旧漫不经心,心里有些愠怒,但转而又想:“人家十几年来几乎从不出谷,外头的风景是从未见过,也罢也罢,需怪她不得。”
过了许久,苏凝岚才跟了上来,嘴里叼着一枝桃花,见韩世聪一人坐在石头上发呆,便凑上前去,问道:“傻哥哥,我到了,你在想什么呢?”韩世聪道:“我能想什么呀,我是在等你,你当真慢得可以!”虽言辞严厉,却无丝毫责怪之意。苏凝岚笑着问道:“你干嘛要等我?我一个大活人还会走丢了不成?”韩世聪无奈地笑道:“还真是怕你走丢了!”苏凝岚“噗哧”一笑,道:“真走丢了你就吹笛子好了,顺着笛声就能找到你。”复又感叹道:“这么多的柳树,成排成队,我可是头一次见到哩!”韩世聪讪讪道:“好了好了,看也看够了吧!快上路吧!”苏凝岚小声嘀咕道:“你这人当真毫无情趣。”脚步却仍未加快。
韩世聪字字听得清清楚楚,心想:“我毫无情趣?想当年我和妹子隐居在海客村,终日花草丝竹为伴,那般情趣,你是没见识过!如今既成天涯沦落之人,哪里还有什么情趣可言?”想起妹子大仇未报,心里又是一阵凄苦,再看看苏凝岚,见她容光焕发,洋溢着活泼的气息,心想:“苏姑娘自幼便是孤儿,身世也是颇为可怜,如今师父又离她而去,可她仍是无忧无虑,将来的事,她竟似毫不在意!唉!这等心态,我恐怕是万万达不到的。”于是说道:“苏姑娘,我这般毫无情趣,今后你便如伴着一根木头,岂不是会让你闷死?”
苏凝岚笑道:“我收回刚才那句话,和一个会吹笛子的木头在一起,说不定也算是一种情趣吧!”韩世聪想起了怀里的那支短笛,心道:“若说如今我还有什么‘情趣’,恐怕也只剩下吹奏这支短笛了,毕竟它代表了我的过去,我确是不忍心忘却。”于是淡淡道:“想必以后我终日吹笛,你总有厌烦的一天。”苏凝岚开玩笑道:“那我就一剑将你杀了,免得我心烦意乱。”韩世聪笑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条命便即拿去,也是无妨!何况真刀实枪,我哪里会是姑娘你的对手?”苏凝岚呵呵一笑,说道:“师父让你照顾我,我若将你杀了,岂不是坏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好意?况且我平生最讨厌杀人了,连伤人都讨厌。”韩世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苏凝岚见他笑了,也拍手大笑道:“这就对啦,‘笑一笑,十年少’,就算笑起来傻傻的也总比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苦脸要好!”
第七回 故土神游志若狂(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