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采取刘宽慈的建议,决定暂且不杀司徒方源,留他一条命作为人质,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于是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又匆匆回到客栈收拾了行李,趁着街道上人影稀少,徒步往西行进,希望能早日与周芷若的大部汇合。俞岱岩和殷梨亭一路上心事重重,生怕那司徒方源所言不虚,张松溪和俞莲舟率领的武当弟子在路上说不定真遇到了什么不测,倘若真是如此,不仅相助峨嵋不成,连武当派也要面临灭门的危险。
刘宽慈似乎有所觉察,小声对二位道长说道:“三侠六侠,眼下我们在暗处,敌人也在暗处,这两两相斗,目前结果也不能定论,倒不如静观其变,以免顾此失彼,坏了大局。”俞岱岩点头道:“刘兄所言不虚,眼下我们应当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切莫中了敌人的奸计。”说着瞟了司徒方源一眼,似乎在说:“你小子少跟我们玩花样!”司徒方源哼了一声,摆了个狠恶的鬼脸,似乎在说:“你们这是在送死!”
他们的对话韩世聪自然都听在耳中,此时正自忧心忡忡,思绪不宁,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只盼师父她们没事才好,还有俞道长他们,大家都没事最好。”他反复地想着,想到最后便是自我安慰了。
司徒方源忽然扭头对韩世聪说道:“混小子,你的轻功是跟谁学的?居然连我‘鬼影神客’也能追上。”这司徒方源在玄冥三子之中虽只屈居老三,但其轻功修为远在他两位师哥之上,在西域驰骋数年已是难逢敌手,如今却被一个年轻的无名小生轻易追上,心中好生不快,是以有此一问。
韩世聪借此机会,仔细地瞧了他几眼,只见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生得一副贼眉鼠眼,腮帮子微微有些鼓起,活像一只公鸡,心下觉得好笑,于是道:“你不过比我多啄了几年米,就可以叫我‘小子’了?”司徒方源知他在嘲笑自己,怒道:“少放屁,问你话呢,你轻功谁教的?”韩世聪冷笑道:“笑话,我的功夫自然是我师父教的了,难不成还是我徒儿教的?你的问题当真蠢得可以。”司徒方源道:“小子别跟我油嘴滑舌,你的师父是谁啊?”韩世聪冷笑道:“我是峨嵋派弟子,我师父还能有谁?你这一门心思都花在报晓上了吧,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司徒方源“呸”了一声,叫道:“混账王八蛋,口风倒紧!你不说老子还懒得再问!”韩世聪也不理他,只顾自己赶路。
之后途中也没有什么怪事发生,一行人个个轻功了得,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到了下午时分,众人已行至四川东北边境一带。殷梨亭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镇,美其名曰“清柳镇”,街道沿边整齐地种着两派杨柳,晚风吹过,柳丝随之招摆,清香怡人,说不出的妩媚可爱。这清柳镇中有一大河贯穿东西,当地人称其为“蜀江”,乃是长江的一个支流,每逢盛夏时节,蜀江沿岸必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众人急于赶路,唯恐天色晚了,今日便渡不得此江,眼见与周芷若、俞莲舟等人约定的会期将至,于是无暇顾及左右其他,直朝码头奔去。
待得众人到了蜀江东岸的“川水码头”,俞岱岩放眼观去,却惊奇地发现原本应是熙熙攘攘的蜀江沿岸此刻竟看不到一个人影,不禁疑心大起,转头看了看六弟,见他也是愁眉紧锁,一时拿不定主意。又往前行了一段,俞岱岩偶然之间瞥见一个头戴米黄色斗笠的长须老者,正独自一人端坐在柳树下,孤影垂钓。他左手握着钓竿,右手深深地缩入袖中,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俞岱岩瞧不清对方的容貌,于是向前大跨一步,做了个四方揖,彬彬有礼地问道:“敢问这位老前辈,您可知道这附近什么地方有渡船么?”那老者头也不回,伸手朝西北方一指,懒洋洋地说道:“你且朝那边瞧瞧,是不是有一户人家?门口是不是停着好几只长舟?那便是这里唯一的摆渡之处了。”
俞岱岩躬身一拜,连连道谢,当下率众离去,行至那所茅舍门前,殷梨亭轻轻扣了扣门板,朗声问道:“请问有人在吗?我们要渡江!”只听得“吱”地一声,房门缓缓打开,一头戴紫色斗笠的青年汉子探出脸来,打量了众人一番,表情似乎有些惊喜,忙道:“各位爷,这边请,这边请,小三小四,快快出来吧,有贵人要渡江啦!”登时房中又跃出两人,也都戴着紫色斗笠,年岁稍大一些,浓眉粗须,一副好汉模样。
三人领着俞岱岩等人登上长舟,刘宽慈似乎有些疑虑,说道:“这三扁小舟,便能渡过这滔滔大江么?”那年轻汉子有些不悦,说道:“这位大爷,您多虑了,我们兄弟三人自小便是干这行的,这人来人往,过客匆匆,我们是见得多啦,你们若是不相信我们,就请便吧,不过时下正值盛暑,烈日炎炎,方圆数里之内的船家这当儿都不愿出江了,只有我们三人守着这行,你们今日若是不走,就再等一个月吧!”俞岱岩赔笑道:“阁下哪里的话,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信得过你们了。”转身对众人道:“大伙儿都上船吧,切莫耽误了时辰。”他见这兄弟三人面相憨厚,眼光直直毫不闪烁,料想定是正派之人,心下先是松了一口气,又听那年轻船夫解释了江边无人操船的缘由,那几分疑虑之意登时化解了。
一行人陆续上船,船夫扛起长杆,一声吆喝,三发长舟同时从岸边进发,直奔南下,往对岸划去。行至江心,一阵阵江风袭来,吹得众人衣衫飘起,有时竟不能睁眼,只能拂袖挡面,才能够勉强看清事物。忽然间,耳边传来“扑嗵”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掉下水去,众人微微一愣,耳力灵敏之人却已然听出,这乃是有三人同时落水才发出的声响,不由得大惊失色,顶着强风,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船头那三名戴着紫色斗笠的桨手早已不知去向。俞岱岩大叫一声:“不好,我们中计了!”话音刚落,只听得船底传来几下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船身开始冒水。俞岱岩惊见船底已不知何时被捅出一个大窟窿,再望望六弟和刘宽慈所在的两条船,也是出现了相同的状况。船身左右摇摆,伴随着劲风缓缓前翘,眼看着就要沉入江底。
众人茫然不知所措,顿时乱作一团,而韩世聪此刻正与刘宽慈、龙关正等人同在一船,眼见形势危急,情急之下,连忙脱下外衣,扎成碗状,一个劲地往外舀水,而龙关正则运足九阳真气,只身躺下,用自己的身躯将船底的窟窿堵住,过一忽儿再由另一名弟子替上,轮流交换。另外两条船上的人见了,也纷纷效仿,经过这般胡乱折腾,三条长舟倒也风烛乱摇似的漂流了许久,似乎能依稀望见对岸的树丛。
俞岱岩面色稍宽,长吁一口气,正思索间,忽然瞧见前方有一只巨大的游船缓缓驶来,船舱极其宽阔,似乎能容下百八十人。众人放眼细观,只见诺大的一个船身被黑布团团蒙住,阴森森地辨不出船内到底是何方神圣。刘宽慈始终凝视着这条大船,一语不发。韩世聪见他模样古怪,试探性地问道:“刘师伯,这船好生奇怪,好好的一条龙舟,为何要用布遮起来呢。。。”话未说完,只见那黑布被人猛然掀起,十来个黑衣蒙面大汉手持大刀,不容分说就跳上峨嵋众人所在的长舟,口中不住吆喝,挥刀就往众人头上砍去。
俞岱岩大喝一声,发掌相迎,一出手便震飞两名黑衣大汉,随即又有数人冲上,只听得“咔咔咔”几声,原本好不容易堵上的窟窿越裂越大,水柱冲天直上,那名用身躯堵洞的弟子再也坚持不住,一道大浪打来,那名弟子竟飞了出去,落入江心,而此刻船身再次灌满了江水,随着几下清脆的声响,长舟应声断为两截。众人齐声惊呼,又有数人落入水中,其中有敌人也有峨嵋弟子。俞岱岩和殷梨亭等人使开轻功,稳稳地站在江面漂浮的木板上,欺近大船,与大船上的敌人奋力交战。
韩世聪等人所在的长舟也是岌岌可危,眼看便是灭顶之灾。龙关正手持长剑,一面杀敌一面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敢不敢报上名来?”他交手之间,已发觉对方并非玄冥弟子。其中一名黑衣人冷冷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纳命来吧!”说完长剑直点龙关正眉尖。龙关正轻哼一声,朗声道:“想取我性命,你还不够格!”他身子不敢摇摆,生怕一个不留神将船身弄翻,只是闭气凝神,右臂轻轻一晃,将对手的长剑震飞,随即排出一掌,将他打入水中。
刘宽慈寻思:“这些人的武功路数虽然和玄冥帮不大相同,但应该也是一丘之貉,我们一路上已经十分小心谨慎,居然他们还能瞧出端倪,我们未免小觑他们了。”眼见今日中了敌人奸计,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心下暗暗着恼。韩世聪没有学过丝毫武功,只是一个劲地往外舀水,心想对岸已是近在咫尺,能撑一刻算一刻,说不定还能勉强挨到岸边。此时俞岱岩和殷梨亭等人分别所在的两条长舟已然碎裂,众人踏板而立,四下杀声震天,眼见情况危急却毫不畏惧。
韩世聪心急如焚,但自己武艺平平,也只有观战的份。忽然眼前青光一闪,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蒙面客手操长剑,如雷电般卷袭而来,转瞬之间,只觉喉头一凉,剑尖已抵至咽喉。韩世聪稍一愣神,身后又有一人抢上,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挥剑将那人长剑格开,发出“铛”的一声。韩世聪微微一惊,回首望去,正是殷梨亭提剑来相救了。两人拆得数招,齐身飞向一旁,脚尖点着木板,在江面上时上时下,手中剑招片刻未停,身法极是好看。
刘宽慈也注意到了这个青衣人,见对方剑招狠辣,决不是泛泛之辈,心道:“想不到这些人中竟然有如此好手,瞧他身法剑法,绝不是左树清或者梅添,但应该是这伙黑衣人的领头之人,他究竟是谁?”于是朗声问道:“阁下是何方高人,何不以真面目相见?”那青衣蒙面人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只是手中长剑舞得更快更狠了。殷梨亭见对方急于发难,当下使出“梯云纵”功夫,轻轻跃起,又缓缓落下,脚跟始终不离江面的木板,却已将对方剑招尽数避开。
那青衣人狠狠一笑,心里却没了底:“怎生峨嵋派男弟子中竟有如此好手?此人到底是谁?”瞧这情形,似乎这青衣人并不知道殷梨亭乃武当六侠,但碍于颜面,也不便出言相问,只是一味地将长剑急急送出,幻化出无数剑气,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而殷梨亭使的乃是武当嫡传剑法,出招柔和缓慢却又无比连贯,举手投足之间已巧妙地将对手剑锋挡开。那青衣人见自己剑招始终不能近身,心下也有些急躁,于是大喝一声,一个筋斗翻上大船定舱。青衣人见殷梨亭果然飞身跟上,嘴角微扬,未等他脚尖碰及木板,便将长剑凌空一甩,随即又直直一劈,这一甩乃是直击殷梨亭面门,这一劈则是劈向了韩世聪等人所在的长舟,剑气掠过,竟扬起一排排水雾。
殷梨亭见他不动声色之间便能灵活地划出两发凌厉的剑气,心中好生惊异,急忙举剑一挡,岂料那青衣人劲力实在古怪,这一挡竟似扑了个空,仿佛自己的臂力被对方逐层拆卸了一般。待他缓过神来,剑气却又如芒刺般激射而来,殷梨亭微一闪神,只听得“呲”的一声,手中长剑应声折断,落入水中,紧接着不远处又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原是韩世聪所在长舟已被劈为两截,舟中弟子纷纷落水。
那青衣人冷笑一声,长剑送出,刺中殷梨亭肩头,顿时鲜血涌出,染红了一片衣襟。青衣人阴森森道:“你们中原武林也不过如此!除了偷鸡摸狗,暗算陷害,你们还会得什么?”殷梨亭大怒道:“无耻番邦,休得口出狂言!”纵身下船,从敌人手中夺过一把长剑,轻啸一声,又和那青衣人缠斗在一起。
而此刻韩世聪等人已被卷入江水之中,他轻功虽强,然而没有踮脚之物,却也不能凭空跃起,眼见众峨嵋弟子正与黑衣人打斗不休,武当二侠也是面临劲敌,丝毫不敢怠慢。峨嵋派和武当派的剑法乃是中原武林最为博大精深之所在,此刻与敌人较量,他们剑法上并不输于对手,只是苦于对手人数实在太多,时间一长,未免惫态百出,更何况大伙儿只是垫着木板在江面上交战,平素所习绝招却也难以尽数发挥出来,而对手大多数都能从容应付,似乎经历了特别的训练一般,来去喂招,丝毫不落下风,相反的,却是越战越勇,士气正足,可见轻功身法已是入了境界。
刘宽慈见对头剑法颇为奇妙,不禁起了疑心:“不对,不对,这些人的剑法出招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像有点熟悉。。。”他心中千头万绪,手中长剑却是不敢怠慢,始终和敌人左右喂招,丝毫不落下风,随着“唰唰”两剑,身旁两名敌人又是应声倒下。
此时韩世聪正牢牢抓着江面上一块巨大的木板,水流湍急,身子不自觉地顺着水势席卷而去,耳边风声水声呼呼作响,忽然感觉“灵台穴”一阵微麻,竟然晕了过去。
待得韩世聪再次醒转,自己双手双脚已被铁索牢牢铐住,脑中一片迷糊,忽觉前额一凉,抬头瞧去,只见四周漆黑一片,顶部湿漉漉的,还不时地往下滴水。韩世聪心下大骇:“这是什么鬼地方?莫非我已经死了?大丈夫何惧一死,只可惜不能为我妹子报仇了。。。还有,还有。。。”他心中忽地涌出无数莫可名状的牵挂和伤感,自己若是就这么死了,当真有万般舍不得。
“笑话,我这辈子又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甚至杀人放火之事,怎么可能死后还被铁链铐住?韩聪儿啊韩聪儿,亏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竟然还相信这种幽冥之事。”韩世聪仿佛醒转过来,忽听得耳边传来“咔”的一声,眼前掀起一丝光亮,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依稀可以看到面前似乎有一扇铁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踱了进来。
韩世聪叫道:“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鬼地方,你到底想怎样?”一面说一面用力拉扯链条,发出令人寒心的“喳喳”声。那人将脸凑了上来,阴森森地说道:“小子,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你啊?”韩世聪勉强睁眼一瞧,微微一愣,随即冷笑道:“哈哈,原来是你啊,玄冥帮的恶徒方源!”
这人正是玄冥三子之一的“鬼影神客”司徒方源。昨日正当峨嵋众人在江面上与那些不知名的怪客搏斗时,他被刘宽慈反手绑在长舟的后端,穴道被封,一直不得动弹。而后那青衣人一剑劈来,船身裂为两截,眼看着自己便要沉入江心,在这危急关头奋力一振,乃是使出了毕生的功力,居然将已封的穴道给冲开了。他随即发力将绳索震断,回头一瞥,见韩世聪的身子时上时下,似乎已被灌饱了江水,而峨嵋众人忙于奋战,已是无法再伸援手,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这小子轻功十分邪门,我纵横西域这么久也从未见识过,就让他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于是操起一块木板,猛地甩出,飞身窜上,将韩世聪提起,搭在背上,一声冷笑,如鬼魅般跃上另一块木板,又俯身捞起数十块大板,身影飘过,随手便扔出一块,然后再缓缓以脚尖点上,借力一跃,向前又是数丈。这般循环往复,司徒方源背着韩世聪便在江面上飞速行开,如走平地,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韩世聪不等他开口,又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的住处吗?这里阴暗潮湿,腐味刺鼻,要说是你居住的鸡窝,倒也说得过去。”司徒方源不怒反笑,道:“你小子死到临头还这么嘴不饶人,让我告诉你吧,这里就是你们峨嵋派的老窝,如今已被我玄冥帮掌管,你小子虽是峨嵋弟子,却被我们所擒,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峨嵋后山之中,当真是天大的讽刺。”韩世聪怒哼了一声,说道:“你也别太得意了,待会儿我师父她们杀上山来,你们就活不了多久了!”司徒方源撇了撇嘴,道:“你小子当真不识好歹,实话跟你说吧,是老子我拼了命将你带到这里,否则你早就成了蜀江水底的冤魂了。”韩世聪猛然回忆起当时江上激战的情景,心念一动,大声道:“这么说来,莫非我龙师伯,刘师伯,还有殷六侠,俞三侠他们都被你们擒来了?”司徒方源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只有两条手臂,又怎可带上这么多人,能把你弄来就算不错的了!你最好给我听话点,也不枉了老子我救你一命。”
韩世聪道:“你别唬弄我了,明明是你玄冥帮的人在江上与我们为难,又怎可说只有你一人?你这家伙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满口谎话,信口雌黄,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司徒方源怒道:“我几时骗你了。我跟你说,昨天在江面上遇到的那帮人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自己都瞧不出他们是哪一派的,我们玄冥帮的人哪有那样使剑的?”韩世聪抓了抓下巴,作思考状,缓缓道:“不过说来也是,倘若真是玄冥帮的人,说不定我们早就将他们收拾了,难道还会那么费尽周折?看来你说的还是没错的。”他嘴上故意这么说,心里却是一点也没相信。司徒方源听他反唇相讥,脸色涨得铁青,他本非脾气暴躁之人,只是一张脸皮生得太薄,听不得别人辱他师门,此刻他急火攻心,大叫道:“我教你嘴硬!我教你嘴硬!”抢上前去,“啪啪”两掌,狠狠地打在韩世聪面颊上,打得他嘴角鲜血四溢,脸部登时肿了起来,却仍一副倔强的模样。司徒方源猛叹一口气,瞪直双眼,说道:“也罢也罢,我问你,你是不是想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韩世聪轻哼一声,双眉上挑,淡淡地说道:“你明知故问,谁会愿意待在这个鬼地方?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司徒方源嘿嘿两声阴笑,说道:“你想出去吗?这倒不难,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将你放了!”
韩世聪正色道:“大丈夫有话直说,兜什么圈子!”司徒方源咧嘴笑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小子轻功了得,老子我活了三十几年,却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般奇幻的身法,倘若你肯将你这身轻功的要诀传授于我。。。”韩世聪“呸”了一声,立刻打断道:“贼人休想!我峨嵋派独门轻功,岂能被你们无耻番邦之徒学了去?你还是早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司徒方源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让你在这里饿上一两天,看你还嘴不嘴硬!”韩世聪冷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的,用不了多久,师父她们就会攻上峨嵋山,到时候一定能找到我,难道我还怕你们不成?”司徒方源道:“恐怕那帮娘儿们还未必有这个本事!”身子一转,又道:“眼下她们已被我二师哥困在眉县城郊外,自身都难保了,还指望能攻上峨嵋山?简直是笑话!还有那武当派掌门俞莲舟一行人,他们也已被我大师哥缠上,不可能脱身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韩世聪惊道:“你说什么,我师父她们已中了你们的暗算?”司徒方源笑道:“都这当儿了,我骗你一个毛头小子做什么?其实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你们不相信,哈哈,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到时候你的同门被我们一一擒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识相的,就把你那轻功口诀授我,说不定老子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当下又凑到韩世聪面前,轻轻说道:“你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你好好想想吧!”说完在他脸上用力拍了拍,扬长而去。
韩世聪默不作声,心乱如麻:“他说师父师伯被困在郊外,这可是真的?倘若真是如此,该如何是好?”想起自己在峨嵋派的种种往事,众位师伯对他关怀至微,师父对他也是极为器重,此刻她们在外受难,自己却被敌人关在这阴暗潮湿的监牢里,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内心凄苦无比,想起自己如今已是举目无亲,不禁暗生怅惘:“枉自我平素苦练内功心法,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是处?师父,您却是看错徒儿了,我真的很没用!与其在敌人手中受辱,倒不如一死了断,也不算是辱没了峨嵋门风,别让这些番邦之徒将我们中原武林看扁了!”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他猛然又想:“不可不可,我男子汉大丈夫,正当壮年,岂能如此死法?何况我大仇未报,这样死了,岂不让九泉之下的盈儿耻笑?哼,这恶徒方源的鬼话又能有几分信得?你不放我出去,难道我自己还走不得么?”
然而韩世聪苦于手脚被缚,无论怎么使劲也挣脱不开,相反却是越拉越长了。他暗自着恼,环顾四周,仍是黑黝黝的透不出一丝明光,于是长吸一口气,使开峨嵋九阳功,真气在体内流转,登时一股暖意升上心头,浑身有一股强劲急欲施展,于是大喝一声,身子一振,铁链受力震颤,发出刺耳的声响。然而这铁链并非寻常之物,韩世聪用尽浑身解数却仍是不能将其扯断,心想:“既然九阳功奈何不了它,何不再用九阴心法试试?”当下调转坐姿,五心朝天,静心绝虑,运力将气海、命门二穴打开,将体内真气以螺旋状缓缓运出,愈积愈甚,忽然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双目一睁,鲜血脱口涌出。
韩世聪心下大骇:“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按照手帕中所记载的法门运气,怎生。。。怎生。。。先前我修习此心法之时,却也没有出现过如此状况啊。。。”他哪里知道,通过这数天《九阴真经》的修习,自己的九阴内力已练至第三重诀,直逼上层境界,虽仍是不甚纯熟,但不知不觉间已是略有小成,而自己花了数月时间练就的峨嵋九阳功也达至炉火纯青,虽比之纯正的九阳神功仍有所不及,偏过阳刚一路,但也已是九阳内力的高层境界。如今他先将九阳内力贯穿六脉,而后又换成九阴内力,这至阴至阳两种不同的真气在体内交合,自己也无法控制,导致心脉受损,气冲关窍,受了很重的内伤。
先前周芷若传他《九阴真经》时,心想他就算资质再高,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练至第二重诀以上,没有第一第二重诀的基础,之后的重诀就算强行练习也是枉然,自然也就不会与九阳功相冲,因此周芷若也没有在意,只是告诫他不可急于求成,打算等众人返回峨嵋山之后再对他进一步指点,以免阴阳失调,导致走火入魔。岂料韩世聪一口气竟将第三重诀也草草习完,初时也无甚大碍,甚至连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但如今与峨嵋九阳功一并使用,竟然堕入了险境。想来韩世聪练习《九阴真经》期间,也时常提醒自己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图速成,因此研习至第三重诀便就此止步了,手帕上关于第四、第五重诀的内容他一概不看,但这等效率,也着实大大出人意料。倘若当初他一时贪图进步,将第四重诀也一举练完,此刻阴阳交错混杂,定然要毙命当场了。
韩世聪擦干嘴角的血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生怕一用力又将经脉震裂。他心灰意冷,只得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双眼紧闭,缓缓地运气打坐疗伤,半个时辰之后,脸色才微微有所好转,四肢也逐渐有了劲力,心想:“既然挣脱不了铁索,我只能另寻他法了。。。”顺手摸了摸墙壁,又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咚咚”声。韩世聪心下大奇:“这声音好生奇怪,莫非这围墙外头是空的?”这一次他不敢运行两种内力,只是将峨嵋九阳功缓缓运于左肘,猛力朝墙上一撞,这一撞乃是使上了十成的力气,绵绵的内力不知不觉间便如洪水决堤一般施展出来,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嘈杂声,囚室里顿时浓烟四起。
韩世聪惊奇地发现那看似厚实的土墙壁居然顷刻间被撞开了一个大洞,一股强光照射进来,将屋内映得炫亮无比。他不及观察四周地势,生怕敌人闻声而来,连忙拖着沉重的铁链,拔腿奔出,发出阵阵刺耳的杂音。
这囚室乃是设在峨嵋后山一处山洞之中,但四周墙壁并未直接与山体相连,韩世聪破墙而出,只见一条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直通山脚,道旁茂林森森,似乎极为隐蔽,不禁大喜若狂,一路跌跌撞撞,穿梭在大树之间。他轻功了得,此刻双手双脚虽然被绑,仍然是箭步流星,只是步伐略小,跑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眼见敌人没有追来之意,便在路旁的榕树下一躺,眼睛直直地望着碧空,不知不觉出了神:“不知师父和诸位师伯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呢?还有武当四侠,他们真的遭难了吗?我又该何去何从?”回首望望,峨嵋金顶已埋没在云霄之中,时隐时现,心想:“以我一人之力,也难以有所作为,倒不如先找到师父她们,再行打算。”
“倘若那恶徒方源所言不虚,师父她们如今应该被困在眉县城郊外,我一路摸索过去,说不定还能跟她们汇合,到时候也可以打听到武当四侠的消息。”韩世聪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这些天来,每逢夜晚,他都是在背着大伙儿熬夜练功,再加上连日奔波,怪事频发,他也着实是累了。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他又打起精神,开始上路了。
峨嵋山地处四川盆地,古木参天,流泉飞瀑,风景奇秀,因此自古有“峨眉天下秀”的美誉。此地随着季节的变换和山势的不同,又受阴、晴、风、雨、雾、霜、雪的渲染,形成了著名的“峨嵋十景”。清代诗人谭钟岳曾将这“十景”概括为“金顶祥光”、“象池月夜”、“九老仙府”、“洪椿晓雨”、“白水秋风”、“双桥清音”、“大坪霁雪”、“灵岩叠翠”、“罗峰晴云”和“圣积晚种”。唐代诗人李白也曾著有《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可见峨嵋山之美,着实美不胜收了。
韩世聪无心赏景,这般走走歇歇,到了傍晚时分,好不容易行至山脚,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诺大的城镇。“古人云‘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想不到如今这里竟是这般热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可不叹!”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衫,将身上的灰尘掸去,思绪重重,不经意间放慢了脚步,忽然望见不远处有座饭庄,顿时感到饥肠辘辘。此刻他已有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摸了摸怀中,发现自己的盘缠袋居然还在,心下甚喜:“这司徒方源却也没有把坏事做绝,还给我留下了几两银子!”于是大踏步地走进饭庄,叫来小二,点了几个素菜,又叫了一壶米酒,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酒保和众酒客见他手脚被铁链锁住,均露出惊讶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安,却不知这人是何来历,但见其形貌和善,衣冠整洁,决无奸邪之气,心下稍宽,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
韩世聪望着依稀可见的峨嵋金顶,不知不觉已将壶中酒水喝干,恍惚之间,忽然瞧见有几个身着紫黑色大袍的怪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叫大嚷,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韩世聪大惊:“瞧这些人的打扮,莫非是玄冥帮的恶徒?”只听得其中一人肆无忌惮地骂道:“妈的,这次老子我算是栽了大跟头了,最让我不甘心的是,居然我们会栽在那帮娘儿们手里!”又有一人道:“我说二麻子,你最好小声点,二师叔正在气头上,可别让他听见了。。。”正说话间,门口又闯进一人,由两名紫袍客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众人中间。韩世聪细观来者相貌,只见这人约莫四十来岁,头戴紫色斗笠,身着紫黑大袍,袍身绘着一只苍鹰,一对浓眉微微上扬,尖嘴猴腮,右脸印着一块黑色标记,叫人瞧了不免心生厌恶。
“听师伯们曾经说过,玄冥帮中地位显赫之人总是穿着绘有苍鹰的紫袍,这瘦汉子其貌不扬,想不到竟是个大人物!”韩世聪假意观景,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那伙人身上移去。那瘦汉子喝了两口茶,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按,狠狠地哼了一声,嘴角上扬,冷冷地说道:“想不到事隔多年,那帮女尼都已是身手不凡,这次我们栽在她们手里,实在不能就此罢休!”气急攻心,居然喷了一口血,只溅得对面那名玄冥弟子满脸都是血污,狼狈不堪。
韩世聪心下大喜若狂:“瞧他们这副模样,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看来师父她们理应相安无事了!”又有一名玄冥弟子叹道:“二师叔,如今大师伯他们也没有什么消息,三师叔又无功而返,我们该如何是好?”那瘦汉子擦了擦嘴边的血迹,长呼一声,说道:“既然敌情不明,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以静制动,布置好最后一道防线,让她们有来无回!”说完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狞笑,随即又道:“这次我们全面失利,司徒方源也要付不可推卸的责任,都怪他一时心慈手软,没有一把火将他们烧死了,导致我们又多了一路危险,哼,他就是始终放不下那狗屁的‘故人之情’!”他又生愠怒,重重地咳了两声。
第五回 初寻观得剑飞扬(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