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聪有些迷惘:“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那司徒方源当真不愿于我们为难?这样看来,之前在江上遇到的那伙黑衣人应该不是和司徒方源一路的,那伙人出招狠辣,满是杀意,绝无‘心慈手软’之态,至于是不是跟眼前这伙人一路,那可就不知道了。。。”正思索间,忽然思路清晰了起来,依稀想起当时交战之际,龙关正和刘宽慈两位师伯似乎都曾询问过对头的来历,心下恍然:“是了,假如当时江上的黑衣人真是玄冥帮的恶贼,我这两位师伯又怎么会认不出来?我真是笨得可以。”他既已明理,也不再多想,忽又听那瘦汉子道:“如今时间紧迫,那蜀道险峰想必也只能将那群妮子困个两三天而已,事不宜迟,我们得早些行动。”说完叫来小二,众人匆匆地吃了一碗面,复又操起长剑,一阵稀里哗啦之后,已尽数离开。
韩世聪心想:“他们如此形色匆匆赶回峨嵋山,定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我得过去瞧瞧,到时候师父她们来了,也好提醒她们多加防范。”于是付了酒钱,拖着沉甸甸的脚镣,尽量放慢脚步以免发出过大的嘈杂声,缓缓地跟在那群人身后数丈之处。他一面走一面思索:“虽然师父她们如今似乎已经无恙,但她们到底身在何处呢?”又想:“那司徒方源看来真是个怪人,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态?那‘故人之情’又是指什么?”
一晃之间,韩世聪已跟随至半山腰,见那伙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左顾右盼,似乎在找寻什么事物,那瘦汉子朗声道:“就是这里了!大伙儿抄家伙吧!”韩世聪一愣,只见一行人从道旁的草堆里取出几十把大铁锹,各自散开,东挖西掘,忙得不亦乐乎。那瘦汉子自言自语道:“还是大哥想得周到,几天之前便将家伙儿给我们准备好了。”韩世聪躲在树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到底在挖什么?莫非是有什么地道机关?”
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众人已在大道上挖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坑塘,乍一瞧去,宛如一个诺大的墓地布满了新掘的墓穴,令人望而生怖。这时,又从山上匆匆走下十几个人来,个个身着紫黑色布袍,脸色铁青,手中提着两只巨大的竹篮,里面黑黝黝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韩世聪为防走漏形迹,不敢上前细瞧,只是远远站在树后,见那群人将篮中事物缓缓放入挖好的洞穴之中,又用厚土掩上,随手撒了些枯枝烂叶之类,待得一切安排妥当,那瘦汉子缓缓吁了一口气,奸笑道:“任凭那些妮子有天大的本事,一阵硝烟过后,还不是一命呜呼?”众人附和大笑。那瘦汉子又道:“丘师侄和木师侄,你们两个就辛苦一下,在这里安营扎寨,守上两三天,遇见闲杂之人就说此路不通,让他们另寻它径。”
韩世聪大惊失色,后面的话早已听不下去,心道:“莫非他们在这里埋上了□□?这条路似乎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啊!”脑袋一热,身子呼地一晃,手链脚镣登时发出“铛铛”的巨响。那瘦汉子大喝道:“是谁?鬼鬼祟祟的,快给我出来!”当下使开轻功,避过雷区,纵身上树,三名玄冥弟子紧随其后,在树与树之间飞速地窜奔,转眼间就已欺到韩世聪身前。韩世聪先是一愣,连忙清醒过来,也顾不得手脚不灵便,拔腿便逃,脚下生风,如貂儿一般飞窜而出,步伐虽小,速度却丝毫不让步。那瘦汉子微微一惊:“这小子身法倒是可以得紧!”紧紧跟上,一直追到山脚附近的一片树林里。
而韩世聪此时双脚铁链锁住,虽能勉强奔跑,但时间一久,立即显出疲态,双腿麻木,几乎已是不听使唤。那瘦汉子眼见对方放慢速度,大喝一声,使开七成脚力,大迈而上,十步并作两步,同时左掌探出,直逼韩世聪后心。韩世聪大惊,顺势滑倒打了个滚,从对方腋下溜过,连滚带爬地往西面奔去。那瘦汉子怒吼一声,操起长剑往韩世聪大腿掷去,只听得“呲呲”两声,长剑仿佛飞镖一般,在空中画了几个回旋,直中韩世聪右腿,登时血流如注。
此时韩世聪再也没有奔跑之力,一个踉跄,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眼见那瘦汉子和三名玄冥弟子缓缓走进跟前,脸露狞笑,神色极为得意。那瘦汉子冷冷地说道:“小子,你刚才都看到什么了?”韩世聪哼了一声,讪讪道:“你说些什么,我怎生听不懂呢?”那瘦汉子阴冷地一笑,说道:“好好好,你小子脾气挺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微笑道:“瞧你这副穿着打扮,想必你应该是峨嵋派的弟子吧?”韩世聪道:“是又如何?你害怕了?”那瘦汉子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我玄冥帮二十几名弟子被你的同门所杀,这笔帐就先在你身上算上一算!欧阳师侄,这个人就送给你练练手了!”两指一挥,从身后窜出一名年轻弟子,腰扣三尺长剑,抱拳说道:“小子,玄冥帮第三代弟子欧阳诚,想要讨教阁下高招!”说完振臂一挥,一记“玄冥神掌”直拍过来,掌力虽不甚浑厚,但也已是非同小可。
韩世聪连忙闪开右臂,举起手中铁链相挡,只听得“喳”的一声,欧阳诚退开两步,掌心通红,显是被震得不轻。韩世聪有些惊奇,心道:“想不到恶徒方源‘送’我的铁链倒是个防身利器。”欧阳诚大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剑,不容分说地便朝铁链斩去,只听得“咔嚓”一声,长剑居然裂为两截。欧阳诚低声喃喃道:“当真邪门!”抢身又上,直取韩世聪左腿关节。韩世聪此刻右腿重创,已是行走不得,眼看左腿即将遭劫,惊呼一声,连忙顺着地势翻身滑下,姿势颇为狼狈,欧阳诚屡攻不中,心下也着实气恼,便就一路追上,掌势片刻不停,只打得四周枯草四散,尘土飞扬。
那瘦汉子和另两名玄冥弟子也紧紧跟随其后,见此一幕,那瘦汉子不禁大笑道:“想不到峨嵋派弟子竟是如此窝囊,像野狗一般在地上打滚!”身后两名弟子也附和着哈哈粗笑。韩世聪心中怒不可遏,但情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半点不敢分神。他右腿受创,这一路翻滚,在草地上留下了森森血迹。那瘦汉子忽然停住笑容,面色凝重,冷冷地道:“好了,师侄,也玩够了,速战速决吧。”欧阳诚听罢,立即变换手法,反向出掌,上下交攻,一掌死扣下盘,另一掌则巧化成爪,直取喉颈,快如闪电,凶狠热辣。
韩世聪听得耳边掌风呼呼,心中暗暗叫苦,在这万分险恶的当儿,却忽然瞧见前方不知何时竟横挡着一块巨石,然而自己的身体一味下滑,不易灵活闪动,只能硬生生地撞在了巨石上,眼见敌人狠招将至,自己已是万万抵挡不得,只得闭目等死,心中却是十分不甘:“想当初常大哥将我托付给峨嵋派,本是一件大好之事,我既已是峨嵋派弟子,就应无怨无悔,为峨嵋派而死,也是理所当然,遇此劫难,当真是命中注定?”
欧阳诚一声阴笑,朗声道:“今日便取你小。。。”这“命”字尚未说出口,忽觉眉心一阵剧痛,伸手摸了摸,但见一滩殷红的鲜血,看起来绝非蚊虫叮咬之故,显然是暗器击打所致。欧阳诚吃了一惊,环顾四周,除了韩世聪和他们玄冥帮四人以外似乎已无旁人,疑心大起,徘徊在原地,再也不敢向前。那瘦汉子运足内力,朗声喊道:“是哪位高人躲在暗处,还请速速现身相见!”说完双掌一挥,身旁那块巨石轰然开裂,发出震天的巨响。半晌之后,仍是毫无声息,于是那瘦汉子俯身将韩世聪提起,点了他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又抽出宝剑,抵住他的咽喉,与欧阳诚等人一起,探头探脑地向前走去,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暗处那人再行偷袭。
刚行得十余步,依稀瞧见路旁一棵榕树下仿佛有个人影,欧阳诚凑上前去仔细一看,只见是一个身着浅蓝色衣衫的少女,右手提着一个竹篮,篮中装满了乳白色的小蘑菇。欧阳诚见她神色坦然自若,时而徒手搬弄花枝,时而轻声哼着小曲,竟似对这一行人视而不见,不禁心下有气,大声叫道:“这位姑娘,玄冥帮欧阳诚在此,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那少女放下手中竹篮,缓缓站起身来,甜甜一笑,说道:“除了你们以外,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啦!”欧阳诚怒道:“你别跟老子嘻嘻哈哈的,老子问你话呢。”那少女也不理他,只顾一人哼着小曲。
那瘦汉子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过来,但不明对方底细,也不敢妄动,于是将韩世聪转递到另一名弟子手里,拂了拂衣袖,大步走上前去,抱拳说道:“这位姑娘,我们并无恶意,还请不要插手。”那少女收起笑容,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脆声道:“你们这四个贼哥哥,欺负人家手无寸铁的无辜少侠,还用铁链把人家这般捆绑起来,真不知羞啊!”欧阳诚目露凶光,摩拳擦掌,怒道:“你这贱人别不识好歹!我们玄冥帮可不是好惹的!”飞起一脚便踢向那少女。
那少女娇声喝道:“你这贼哥哥,当真如此凶悍,毫不讲理!”衣袖微动,一柄长剑已然在握,一阵青光掠过,众人还未看清剑身何时出鞘,却见欧阳诚双目圆睁,紧接着哇哇大叫起来,一条左腿已被对方硬生生地斩下,立时瘫倒在地,周身抽搐不止,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草地,凄惨之状令人不寒而栗。那瘦汉子大骇,连忙将欧阳诚扛到一旁,为他点穴止血,另两名玄冥弟子也忙得不可开交,想起方才的情景,虽只是转眼之间,却足以令每个人心惊肉跳。瘦汉子见欧阳诚受伤极重,片刻也耽误不得,便命其中一名弟子将他扛回山顶医治,自己则和另一名弟子留下,瞧瞧对方究竟是何来路。
那少女似乎也有些傻眼,喃喃道:“你这个傻瓜,我刺你左腿,你为什么不躲啊?你。。。你明明抬脚就可以避开的嘛!你一口一个什么‘玄冥帮’,我还以为你武功十分了得,出手稍微快了些,但也没想到你竟然连躲都没躲一下。。。”她脸上挂满了歉意,这一席话说得极其中肯而又天真,但传到那瘦汉子耳中却是字字讥讽,句句玷污,当即怒哼一声,说道:“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狂妄,好,既然如此,就由在下来讨教讨教姑娘的高招!”说完大臂一挥,一口啸气冲鞘而出,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手中宝剑早已演化出精妙的剑招,每一招都直指对方周身要害,出手极其狠辣。
韩世聪此时无法动弹,只能在一旁尽力观摩,他周身受创,疼痛难忍,眼前似是一片朦胧,只能微微瞧见大体的招式,却始终看不清那少女的相貌。“这瘦汉子的剑法固然凶狠毒辣,但招式单调生硬,与贝师伯的剑法相比,还是差了一些。”韩世聪虽这么想,但仍是担心那少女安危,方才见她出手相助自己,心中早已满是感激之意,此刻见那瘦汉子剑招凶狠,忍不住叫道:“姑娘小心啊!”依稀之间,只见那蓝衣少女闪身一避,抽剑相挡,“嗤”的一声,剑身尚未交碰,凌厉的剑气就已逼得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那少女仍在为自己方才失手伤人而深感内疚,却见那瘦汉子剑招又至,所使力道,似乎更上一层,心下也不敢怠慢,连忙挥剑,呈顺劈之势,只听得“嚓”的一声,两人手中宝剑竟被同时震飞,双双插入树干。那少女赶紧将手掌缩回,一面对着手背吹气一面喃喃说道:“好麻好麻,出手真重!”望着自己红通通的手心,一时痴了,竟忘了取回宝剑。
那瘦汉子只觉得胸口被对方犀利的剑气刺得微微发痛,心道:“哪儿来的野丫头,剑法倒是有些邪门,不知对方底细,我还是不要妄动的好。。。”唯恐对方有诈,也不敢上前取剑,于是对身后那名弟子打了个手势,说道:“公孙师侄,你来和她试试。”言毕,身后那名壮实的玄冥弟子缓步踏上,双脚蹬地,发出丝丝亮响,每走一步便是一个半尺来深的脚印。他走到蓝衣少女跟前,抱拳说道:“再下玄冥帮第三代弟子公孙归流,前来向姑娘讨教。”说完眼露凶光,冷不丁防地随手就是一记“玄冥神掌”,掌力醇厚,比起欧阳诚似乎更进一层。
那少女见对方忽然发难,终于回过神来,而此刻宝剑已插入树干,倘若上前取剑,稍不留神便会中了敌人毒掌,只得探出左手,缓缓化拳为掌,右手托后,立了个门户。公孙归流冷笑一声,忽然收起右掌,转而飞速抽出左掌,运足内劲,猛一发力,乘虚而入,直取对手后心。那少女见敌人使诈,连忙闪身相让,从对方腋下溜开,随即伸出两指朝他怀中一点,这一点正点中了对方敏感穴位,公孙归流忍不住噗哧一笑,心下怒火却盛,当下又将右掌压下,出招极快,转取对方后脑“灵台穴”。
那少女初时被对方一招占得先机,那公孙归流也绝非泛泛之辈,一招失利,便即落于下风,只能忽闪忽让,周身在对方掌力笼罩之下,自己哪怕是探出一掌也是极难,更别说与对方正面过招了,只是她身法实在灵活敏捷,对方的掌风虽已呈压倒之势,却没有一记玄冥神掌实实在在地击中她。
实际上,在这蓝衣少女先前和欧阳诚动嘴之时,韩世聪便在一旁暗自运气,也不管心头剧痛,时而九阴,时而九阳,周而复始。便在此刻,忽然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正欲脱口而出,但唯恐敌人察觉,只得强忍着将鲜血咽下。他脸色惨白,呼吸困难,但被封的穴道却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解开。此刻他见那蓝衣少女险象环生,公孙归流步步紧逼,而那瘦汉子也在一旁独自窃笑,一脸奸险的模样,不禁心下焦急,忽听那少女娇声叱道:“乘人之危,好不要脸,有本事和本姑娘公平对掌!或者比剑也可以!”又听那公孙归流笑道:“你别急,真正的‘乘人之危’还在后头呢!”说完猱身而上,翻转掌心,使出一招“倒挂金钩”直朝对方胸口拍去。
韩世聪大惊,料想不到敌人出招竟如此下流无耻,当下将九阴真力凝于左脚,打开气海穴,缓缓吸气,身子挺直,双肩下坠,也顾不得那瘦汉子是否发觉,猛施脚劲,一阵泥沙扬起,韩世聪已如鬼魅一般旋转至公孙归流面前,下意识地打出一拳,直中对方掌心。这是他第一次出拳打人,劲力颇为干涩生硬,不通出招之法,更何况他双手被铁链缠住,运气不稳,这一拳也只使上了两成内力。
公孙归流忽觉掌心一阵微麻,还没反应过来,却见韩世聪的影子在眼前忽隐忽现,时有时无,心里渐渐没了底。那瘦汉子叫道:“别中了对方奸计,那只是个影子,真人在那!”顺手往树下一指,又叫道:“小贼,哪里跑!”脚尖点地,如猎豹般疾扑而上,心想:“这小子也有些邪门,双脚被铁链缠住,居然能施展如此罕见的轻功。。。”
韩世聪叫道:“玄冥恶贼,当真无用至极,两条腿都追不上我一条腿!姑娘,接着你的剑!”使出全身劲力,大袖一挥,树干中两把长剑齐齐飞出,直射入空,而在此时,那瘦汉子已欺近面前,见自己宝剑射飞,也顾不得捉拿韩世聪,脚跟一抵,猛然高高跃起,伸手远探,意欲将两把宝剑都据为己有,顺便借着下落之势,发个狠招,一剑将树上树下两人同时解决。
公孙归流此刻已被韩世聪的影子扰乱了心神,微一发愣,使得那蓝衣少女终于有机会腾出右手,“啪啪”两掌将他打退一旁,随即使开轻功,反身高跃,虽是后发制人,跳得却比那瘦汉子还高,单手一揽,轻松地将自己的宝剑一把捞住,同时食指轻轻一弹,指力震得那瘦汉子的宝剑在空中旋转了几个圈,呼啸而下,直袭公孙归流头顶。
那少女娇喝道:“公孙贼哥,快躲开呀,不然头就没了!”公孙归流连忙回过神来,转身翻了筋斗,避开坠下的宝剑,那宝剑立时直插入土,只留下一个剑柄露在外头。公孙归流运气贯穿五指,大喝一声,将宝剑拔出,后退两步,方才站稳脚跟。
那少女嫣然一笑,仿佛长吁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好在你比先前那人反应快多了。”她握着自己的宝剑,从半空翩翩落下,仿佛夕阳中的彩蝶,忽然身影一晃,嗖嗖嗖三剑,韩世聪的手链脚链应声齐断。
韩世聪解脱了束缚,手脚终于灵活开来,叫道:“多谢姑娘!”脚尖一点,飞身窜到她身前。他穴道虽解,但右腿的伤势仍令他无法站稳,身子微微发颤,却仍是一动不动。那少女微笑道:“傻哥哥,你不用护在我前面,我搞得定他们的,你去那边的树上躲一躲,小心伤到你。”韩世聪听到“傻哥哥”三个字,顿时感受到一股暖流:“这语气,这称呼。。。是盈儿又回来了吗?”然而他很快又明白过来:“这只是幻觉罢了,盈儿又怎么可能会武功。”忍不住想看看对方相貌,然而大敌当前,又不敢分心,只得目不转睛凝视前方,坚定地道:“姑娘仗义相助,我怎可偏处一旁?”那少女笑道:“偏处一旁才安全呀。”她刚一说完,忽然从后面拉住韩世聪的手,微微一使力,将他往斜前方一推。这一下来得突然,韩世聪“哎呦”一声,下意识地将脚尖往地上一点,顿时身子腾空而起,不偏不倚,便跃上了一旁的一棵榕树。他此时对螺旋轻功仍是不能完全控制自如,此刻不由自主地飞身上树,心中暗自焦急,正欲再度跃下树来相助这少女,忽觉体内一阵鼓胀,四肢忽冷忽热,仿佛不听使唤,之前压在喉咙里的血再也按捺不住,“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
那少女微微一愣,心想:“我的臂力几时这么厉害了?能把个大活人直接扔到了树上?”见他吐血,大惊失色之余,心下更是愧疚:“我这出手也太不知轻重,还把这傻哥哥扔出血了。”想到这里,竟似有些泪眼盈盈,忍不住叫道:“傻哥哥,对不起!一会我带你去疗伤!”这时的她,又怎能知道,韩世聪之所以能飞身上树,乃是轻功之故,至于吐血,乃是体内真气不通的原因。
那瘦汉子冷眼旁观,心想:“这丫头身法伶俐,内功不凡,着实是一把好手,只是瞧不出她到底师承何人?”见公孙归流已经捏出剑诀,调整步伐,摆出个缜密的“幽冥铁索式”,又想:“这样也好,让公孙师侄和她实打实地过上几招,也好让我瞧个明白。”他双手负后,一言不发,目光却时不时地朝树上望去。他两只手掌各自捏着几枚石子,倘若韩世聪企图逃跑,便运力弹出,打他个措手不及,量他轻功再高,也万万躲不过这电光流石般的一击。“绝不可让这小子把消息透露给他的门人。”他一边想着,一边又看了看眼前这蓝衣少女,心知她武功邪门,有意试她一试,做好这手准备,也是为了能够暗中助公孙归流一臂之力,倘若待会儿他遭遇险情,自己也好立马投石相助,以免欧阳诚的惨剧再度发生。
不料那蓝衣少女对公孙归流的“幽冥铁索式”似乎视而不见,竟黯然神伤一般地瘫坐在了地上,右手握着宝剑,左手轻抚剑身,喃喃说道:“算啦,算啦,还是别总是伤人了。。。”公孙归流冷笑道:“你这个死丫头,方才若不是那臭小子助你,你的小命本已不保,怎么又开始装模作样了?”那少女道:“谁跟你装模作样啦!我不想跟你们打了,你们把那哥哥放了,让他随我回去疗伤,如何?”
公孙归流哈哈笑道:“小丫头,我方才也被你打伤了,你怎么不让我去你那里疗疗伤呢?”那少女哼了一声,说道:“你心肠太坏,就算我不杀你,我师父见了你,也一定将你一剑杀了,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公孙归流见她妙目流连,说话时声音飘盈,既不像是嘲弄,也不像是劝告,不禁有些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小丫头,大爷我今天就偏生不放过你了!”说完宝剑一挥,剑尖直挑对方下颚,似乎是半分动真,半分戏弄,却被她微一转头,巧妙避过。公孙归流冷哼一声,又连发三剑,却均被对方闪身躲开。
而韩世聪吐完血后,只觉得周身轻松了不少,四肢也有了些许力气,一抬眼,正看见公孙归流在挥剑刺向那少女,忍不住喊道:“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韩某今生今世不敢忘姑娘高义,你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啦!”说完便拖着疲惫的身子,纵身下树,单脚落地,使开螺旋轻功,一晃一停地往那少女跟前闪去,似乎是要上前相助。那瘦汉子哼了一声,蓦地射出一枚石子,正中韩世聪左腿,韩世聪再也支撑不住,“扑嗵”一声摔倒在地,已然无法站起。
那少女喃喃道:“咦?这傻哥哥姓韩?”微微抬头,对那瘦汉子说道:“你这人忒也狡猾,暗中伤人,简直是小人所为!”那瘦汉子哼了一声,也不理她。公孙归流久击不中,有些急躁,粗声粗气地说道:“小丫头,看你能躲到几时!”当下调转剑锋,双脚离地,一招“水调歌头”刺向对方脸颊。那少女道:“你们这些贼哥哥当真可恶得紧,那可别怪本姑娘亮剑了!”也不站起身子,只是握起宝剑,回手就是一记斜刺,剑尖恍惚不定,一阵白光闪过,那少女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绕到对手身外,随即往里一点,正中公孙归流右腕关节,公孙归流长臂本已挺直,此刻已是无法弯曲缩进,顿时一道血光洒出,右臂立刻沾满了血迹,斑斑驳驳,叫人不敢正面视之。
公孙归流惨叫一声,斜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手臂仍在冒血。那少女一声惊呼:“不好啦,我又。。。不过这回是你自找的!”正叫嚷间,却见迎面飞来七枚石子,齐眉而进,在空中划过,竟发出呼啸的声响,原是那瘦汉子眼见形势不对,心知对方长剑在握,公孙归流之辈已绝非她的对手,生怕对方再施加害,连忙出手相助。那少女一惊,连忙举剑急挡,剑锋晃过,只见紫光一闪,这七枚石子齐齐射偏,调转方位,竟朝公孙归流袭去。公孙归流大惊,还未及躲避,只听得“啪啪啪”几声,周身已被乱石连环击中,血雾横飞,闷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死了。
那瘦汉子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骂道:“死丫头,拿命来!”从公孙归流尸首下面取回宝剑,迅速摆开剑式,斜手一挥,冰冷的寒光便激射而来。这一招乃是得幽虚道人真传的“玄冥无极剑法”,是三年来幽虚道人闭关自行参悟所得,其要义在于出剑时将玄冥真气贯穿于剑气之中,以阴寒见长,出手狠辣无常,乍一看去,剑姿着实笨拙可笑,但实际上却是蕴满了杀机,十分巧妙。
那少女似乎也辨别不出对方的剑法路数,只瞧得眼花缭乱,不成章法,这一次她不敢坐着迎敌,于是剑尖在草坪上轻轻一蘸,整个身子轻轻飘起,攀上一棵榕树,回首大声说道:“你这老贼哥忒也胡闹,明明是你自己将公孙归流杀死的,关我什么事?”瘦汉子怒哼一声,紧紧追上,手中剑招片刻未停,眼看就要刺中少女衣裙,却忽觉肩头“缺盆穴”一阵酥麻,手一颤,宝剑险些落地。那少女笑道:“老贼哥,你会丢石子,我便不会么?看招吧!”当即凌空一挥,剑气化为一条白练,如飘雪一般席卷而来,气势汹汹,绵中透刚,哪里像从一个文弱少女手中发出?便在此刻,那瘦汉子的“玄冥无极剑”也已发出,浩浩汤汤,剑气纵横,嗤嗤作响,将树上的翠叶震得漫天飘洒,蔚为大观。一声脆响过后,浓雾顿起,只见那瘦汉子持剑急退,眼前晃晃不可视物,直退得十七八步,方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瞧,不禁讶然失色,手中宝剑竟不知何时已被摧毁,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他咬了咬牙,再寻那蓝衣少女,却哪里还能看到她的影子,又下意识地瞧了瞧树下,韩世聪竟也早已不见。
瘦汉子面色铁青,狠狠地自言自语道:“有种的你们永远躲着别出来。”把剑柄一扔,背起公孙归流的尸身,扬长而去。
待得那瘦汉子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林子里复又传来一丝笑声,正是那少女发出的。此时那少女正拽着韩世聪的手,躲到一棵巨大的古树背后,见敌人暂时不会复返,长吁一口气,瞧瞧韩世聪,只见他双眼无神,四肢有气无力,显然伤得不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封了他腿上几处大穴,向前走了几步,捡起遗留的竹篮,心疼地自言自语道:“捡了一个下午的蘑菇,差点被糟蹋了,还好。。。还好。。。”于是提着篮子,坐在韩世聪背后,与他相隔两丈之遥,轻轻地哼起了小曲。
韩世聪迷迷糊糊地听到歌声,心情为之荡漾:“想来往日盈儿的歌声也是如这般醉人心扉,只可惜歌声尚在人却无。。。”听着听着,渐渐忘却了腿部的伤痛,下意识地摸出怀中的短笛,和着曲调缓缓吹了起来,歌声清脆高雅,曲声婉转潇洒,连绵不绝,相得益彰。片刻之后,那蓝衣少女忽然停下了歌声,斜眼望了望,见韩世聪神情复添光彩,不免欣喜,笑着说道:“韩少侠,你没事啦!腿还疼么?”
韩世聪道:“多蒙姑娘相救,我腿伤已好了许多,可以自己走路了。”说完收起短笛,缓缓站起,做了个四方揖,又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那蓝衣少女嫣然一笑,并不作答,只是缓缓转身,走到他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说道:“敌人说不定一会儿还会回来的,你且先跟我来一下。”韩世聪低着头,不好意思脱手,只得跟着她缓缓前进了几步,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那少女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带你去见我师父!”言语中满是开心的笑意。
韩世聪奇道:“去见你的师父?”那少女笑道:“你放心啦,我和我师父可是远离尘嚣的谦谦君子,和玄冥帮的恶徒可不是一类。”韩世聪忙道:“姑娘哪里的话,韩某怎敢怀疑姑娘,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那少女仍是不回头,笑道:“韩少侠就别多问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韩世聪不再作声,任凭自己被这奇怪的蓝衣女子挟着手,蹒跚了约有六里路程,一路上均是默不作声,待得黄昏已至,二人才走出这片榕树林,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韩世聪环顾四周,但见此地山清水秀,落英缤纷,放眼望去,却是一团艳红、一簇翠绿,宛然一个世外桃源。韩世聪心道:“此地风景竟如此秀丽,比之峨嵋十景,又是截然不同。真可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一阵晚风抚来,韩世聪只觉得心旷神怡,仿佛一切尘世的喧嚣早已抛之脑后了。
韩世聪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这位姑娘,时候不早了,我可不能离峨嵋山太远,要不下次再去拜访尊师吧?”那少女道:“你放心吧,我只是兜了几个圈子,带你看看沿途的风景,其实离峨嵋山很近的,等你伤好了很快就能回去。”说完嫣然回首,冲他甜甜一笑。
韩世聪方才一直没有机会看清对方相貌,此刻趁对方回首之际,借着霞光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由得心念一动,只见这蓝衣女子一张俏脸生得娇丽无比,仿佛盛夏初绽的荷花,眼角波光点点,樱桃小嘴微微张开,石榴子般的牙齿含着清香,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婀娜的风采。韩世聪看得有点呆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蓝衣少女见他痴痴地看着自己,“噗哧”一笑,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说道:“傻哥哥,你在看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韩世聪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没什么啊,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蓝衣女子又是格格一笑,停下脚步,说道:“我有些累了,先坐下休息一会吧。”于是靠着一棵桃树,席地而坐,指着不远处的一所小木屋说道:“你看,那就是我和我师父的住所,天色不早了,屋顶却没有升起炊烟,看来师父他老人家并不在家。我们就在这歇歇脚,顺便等他回来吧,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吓吓他。”
韩世聪也依言缓缓坐下,运了运气,心下暗想:“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恩人相邀,也确是不便推却。更何况听那瘦汉子所说,师父她们估计暂时还回不来,也罢也罢,既然如此,便就先在此歇息一下吧。”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还请姑娘告知芳名,日后等我们收复了峨嵋山,一定前来道谢。”蓝衣女子邪邪一笑,说道:“我姓苏,师父说我的眼睛就像山上凝结的水露一般清澈,因此给我取名叫苏凝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