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一轮皓月当空高悬,缥缈的淡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神秘而又凄美。不远处的江面上悠悠荡着几条渔船,月光倒映在水面上,将船只映照得透亮,仿若金子打造的一般。而船上的渔人有的支桨吆喝,有的放声高歌,其意绵绵,其乐融融,古人所云“渔歌互答,此乐何及”应该便是如此情境了。峨嵋一行人在江边的一所小客栈内用完晚饭,就坐在岸头的一片空地上赏月观花。韩世聪见师父仍是一个人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孤怅之意丝毫未减,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跟前,小声地说道:“师父,弟子见您一直愁眉苦脸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周芷若摇了摇手,打断道:“你莫要听她们胡说,本座肩上担子如此沉重,又岂能为那些儿女情长之事牵肠挂肚?人生苦短,根本没有那么多时光去挥霍。倒是你,我看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望月思人?”
韩世聪心头一振,坦然道:“这般光景确实让我想起了我妹子盈儿,以往月圆的时候,我总是能和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饮酒赏月,对诗抚琴,可是如今却只剩回忆了。”周芷若心想:“昔日韩大哥五大三粗,想不到他的弟弟妹妹却都是文人雅士。”韩世聪顿了顿,思绪飘扬,叹道:“在我少年时期,曾听说过我峨嵋派开山祖师郭襄女侠的一些故事,相传她思念神雕大侠杨过,因此终身未嫁,那时候我深深为她感到惋惜甚至痛心。然而如今我却觉得有些羡慕她了。”周芷若奇道:“羡慕?何羡之有?”韩世聪道:“因为她和那神雕大侠的身心虽相隔千里之遥,但终究还是可以见到的,她可以跋涉千里去找他的足迹,只要他还活着,即便暂时寻他不到,至少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而我呢,盈儿现在和我已是天地之隔,再也见她不到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羡慕她?”周芷若一怔,心想:“他这是在借古讽今,又在暗指于我吗?”然而事实上,韩世聪并无此意,他虽初涉江湖,但毕竟饱读诗书,对书中的人情世故颇有自己的见解,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虽是无意,却说进了周芷若的心里。
周芷若转过头来,一对妙目凝视了他半晌,也不作答,只是淡淡一笑。韩世聪见师父这一笑比先前要舒坦得多,虽不明所以,但自己的心情似乎也随她一道,变得舒坦了一些。
清风拂面,蝉鸣阵阵,韩世聪仰望圆月,从怀里取出那只短笛,借着此情此景,缓缓地吹奏起来。笛声婉转悠扬,而不远处的林中传来阵阵鸦声,似乎在为这位孤独的青年鼓琴伴奏。周芷若听得有些入神,心想:“其实他说得对,和阴阳两隔的人们相比,相隔千里又算得什么呢?”
半个时辰之后,峨嵋众人兴致已尽,便陆续回到船上,顺流而下,没过多久便回到了离营地不远处的“水调码头”。刚一下船,却发现静玄师太等人早已在那里等候了。她一见掌门人登岸,立刻率领静字辈众尼迎了上去,抱拳说道:“掌门总算回来啦!”周芷若见她们神色有异,于是问道:“众位师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静玄师太笑道:“回掌门的话,坏事倒是没有,喜事倒是有一件,刚刚咱们这里来了几位稀客。”周芷若奇道:“是谁?”静玄师太笑道:“是掌门师妹你一直希望见到的人,且跟我来。”贝锦仪笑道:“师太又在卖关子了。。。”于是一行人由师太带领着往营地那头走去。周芷若心下寻思:“我希望见到的人?是谁?这么神神秘秘的。。。莫非是他?是他知道了我们峨嵋派的事故,前来助我了?”转而又想:“周芷若啊周芷若,你在想什么呢?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韩世聪注意到师父有些异样,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赵灵珠小声问贝锦仪道:“师妹,你猜猜会是谁呢?”贝锦仪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我还真猜不出来,师太也真是的。”
众人各怀心事,不知不觉便回到了营地,周芷若一怔,只见二十几个身着道服的男子迎面走来,定睛一瞧,竟是俞莲舟、殷梨亭、张松溪和俞岱岩等人率领二十几名武当弟子前来了!周芷若见到他们,当真是惊喜非常,连忙上前拜道:“晚辈周芷若参见俞道长!晚辈今日外出游历,未曾及时欢迎各位,还望俞道长见谅。”俞莲舟似笑非笑,说道:“周掌门不必客气了,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和大家商讨收复峨嵋的大计。峨嵋武当两派百年来世代交好,你们有难,我们岂能旁观?”俞莲舟性子耿直,说话倒是开门见山,立即向周芷若表明了此行的目的。周芷若大喜,但却不形于色,只是淡淡一笑,吩咐韩世聪、贝锦仪等人从帐篷里取出几十张桌椅凳子,招呼武当众人在院子里就坐,赏月喝茶,共商大事。
韩世聪凝神观察了俞莲舟半晌,心道:“此人额头宽阔,天庭饱满,生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这风度,不愧是武当派的掌门人!”一边想一边往他的杯子里掺茶,心底暗暗生敬。这时,只听得周芷若缓缓说道:“俞道长,殷六侠,俞三侠,张四侠,你们风尘仆仆地赶来帮助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可招呼大家的,晚辈就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说完轻轻泯了一口,又道:“此处隐蔽幽静,诸位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张松溪笑道:“我们能够找到这里,也着实有些机缘巧合。我们四海为家,寻访你们已有整整两年,否则为何时隔这么久我们才来相助呢?说来也巧,一个月前,我们寻找至昆仑山一带,在一座酒楼里偶然发现了青海派银龙门的人,本来也没什么蹊跷,只是后来听其中一人酒后乱言道:‘你们知道吗?我听说为了那本破剑谱,黑风寨钟老大和寨中几十人全部丧命了,真是不值!’又有一人接口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黑风寨那帮人武功平平,也在意料之中,如果是咱们去,肯定已经拿下剑谱,可以交差了。”初始那人道:‘那可不是嘛,偏偏叶长老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要知道,比起那百变书生,峨嵋派可不是好惹的。’我们听到‘峨嵋派’三个字,顿时心念一动,悄悄坐在角落里,且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张松溪继续道:“这时,另有一年纪稍长的剑客说道:‘你们知道个屁,你以为夺剑谱的只有黑风寨那帮乌合之众?泰山四怪也一起去了,结果还不是徒劳无功,后来发现他们的时候,这四个老鬼都受伤昏迷过去了。’我们听到他这么一说,也是一惊,这泰山四怪的实力我们也是知道的,能破解那太岳鞭阵并让他们伤至昏迷,即便是我掌门师兄,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然而我们此时只关心峨嵋派的消息,也无心细想其他,只是默默聆听。那人说完,只见众剑客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那百变书生能有那么厉害?’另一人道:‘显然是有高手相助了。’那年长剑客笑道:‘嘿嘿,现在再看看,我们这边选择夺剑还是正确的,起码还有口气能在这喝酒。’另一剑客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的小命是保住了,只可惜倚天剑没抢到,叶长老就这么白白死了。’随后有人说道:‘没想到那峨嵋派周掌门年纪轻轻,武功竟然如此厉害,连叶长老也接不上她三招。’听到这里,大伙儿都为之一振,想来这两年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于是在他们喝完酒,醉醺醺地走出酒楼时,我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背后将他们的穴道都点了,逼问他们峨嵋女侠的下落,他们酸疼难忍,便就招了,于是我们便顺着汉水依畔,一路寻访,就找到了这里。”周芷若微笑着点了点头。
俞岱岩喝了口茶,道:“听这些人的口气,似乎是包括青海派在内的一批武林人士在受人指使寻找倚天剑和一本什么剑谱,我们严加逼供,也只是逼问出他们此次峨嵋之行的目标仅仅只是倚天剑,另有一批人在寻找‘百变书生’李仪和手中的剑谱,然而这些都是废话,我们早就听出来了还需要他们再说么?然而他们废话说了一堆,却始终没法透露谁是幕后主使,看来是他们在青海派位阶太低,并不知道太多内情。周掌门可发现什么端倪么?”
周芷若道:“青海派乃西域剑派,而玄冥帮也是西域的新兴门派,我个人觉得他们和玄冥帮的人是一丘之貉,至于这幕后之人,我个人推断应该就是那幽虚道人了,以他的武功和声望,能够号令这些人也说得通。至于那什么剑谱,我是一无所知,但是那‘百变书生’可是我峨嵋派的老熟人了,他曾经是我门下的男弟子,峨嵋山事件之后,或许是他觉得我峨嵋派已摇摇欲坠,便在一年前借故脱离,自行闯荡去了。”俞岱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张松溪,只见他眉头微锁,似乎若有所思。
俞莲舟道:“说来也是,这几年来,一直都有不少三教九流的人士在不断打探你们的下落,其用心显而易见,就是奔着倚天剑而来,原本我们以为只是各路人马各行其是,然而自从上次遇到青海派剑客之后,我们才知道是有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在暗中指使,对于峨嵋派而言,他们的目的只是倚天剑而非剑中的《九阴真经》,要知道,倚天剑的秘密早已大白天下,只要剑却不要剑中的秘笈,始终是说不通的。我们细细琢磨,甚至觉得那玄冥帮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周芷若微微一惊,却很快又露出笑容,淡淡地道:“俞道长多虑了,《九阴真经》当年已被那蒙古郡主偷去,交还给明教张教主,如今早已不知下落,想必那幕后之人定是对此有所知晓,才没有打秘笈的主意。唉,现在看来,我峨嵋派的镇派宝剑和那神秘的剑谱一样,都成了香饽饽。”俞莲舟皱了皱眉,心想:“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只是连我武当派都不知道秘笈已被赵敏偷去,那些三教九流之士又怎会知道?难道这幕后指使。。。”他愈发觉得心惊,不敢继续深想,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问道:“这三年以来你们这里是不是麻烦不断呢?”周芷若笑道:“那倒没有,我们隐身之处如此偏僻,连机智过人的武当四侠也寻觅不到,那些江湖鼠辈自更是毫无头绪了。三年以来,也唯有那青海派叶长青等人误打误撞,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对了,还有一次也颇为惊险,那日苏梦清师姐和两位师妹换装去镇上买杂货,不料竟被三江帮的一伙人识破了身份,和他们动起手来,差点露出了马脚。”说完又是抿嘴一笑,喝了口清茶。俞莲舟见周芷若比起当初性格平和了许多,遇事处变不惊,大敌当前仍可谈笑风生,心中不免有些佩服,也报之一笑。
殷梨亭忽然说道:“想不到多年不见,周掌门的武功竟已如此之高,这叶长青的名头我们也知晓一二,他也算是西域剑派的一流高手,周掌门能够在三招之内击败他,着实不容易了。”周芷若道:“那纯属侥幸制胜,不足挂齿,如今当务之急是研究如何赶走玄冥帮的败类,收回峨嵋山,各位道长可有什么良策吗?”
武当五侠中就数张松溪最足智多谋,只见他眉头深锁,缓缓说道:“敌方人数众多,不可硬战,而当智取。我觉得应当等我们到了峨嵋山脚,观察敌情概况之后,再做详细决断。总之,尽量避免与敌人正面交手,擒贼先擒王,最好能结合众人之力,先一举将幽虚道人拿下。”周芷若轻轻地点了点头。之后众人又简略地分析了峨嵋山的地形路线,拟定了一个简单的流程方略。
静玄师太自言自语道:“不知那幽虚道人这三年以来武功是否更有长进,我们和他交手,是否能有把握胜他?”俞岱岩听静玄师太这么一说,仿佛想起了什么,于是说道:“师太担心的是,两年前我和六弟曾化妆成玄冥帮的弟子,夜访峨嵋山,偷偷来到峨嵋金顶,却发现那幽虚道人正独自一人在山洞中打坐修行,便想探探他的虚实,于是和六弟凑上前去,和他正大光明地打了一场,唉!想来那次真是轻敌了,他的武功似乎已远在当年玄冥二老之上!那一战,我和六弟几乎要命丧当场,幸亏二哥和四弟及时赶到,和他硬生生地对了一掌,才将我们救出。”殷梨亭接口道:“三哥说得不错,那幽虚道人使的是玄冥神掌,那一战,我们被他击中数掌,幸亏这几年大伙儿的武当九阳功已习得入了境界,不然以那幽虚道人的功力,我们恐怕就要终日忍受这寒毒之痛了。不过直至今日,我和三哥身上的寒毒还未完全祛除,偶尔也会发作一两次。”
周芷若秀眉微蹙,道:“武当相助之情,我周芷若永不敢忘。”三年前她和静玄师太、贝锦仪三人曾在峨嵋金顶和那幽虚道人大战了十余招方才落败,此时听俞岱岩这么一说,似乎幽虚道人的武功如今又上了一层,心中不免暗暗忧虑。贝锦仪见掌门人愁眉深锁,不禁笑道:“掌门师妹不必有太多顾虑,幽虚道人的武功固然是长进了,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周芷若道:“这一战终究不可避免,先师当年曾让我立誓光大峨嵋,就算敌人再强,我也不能退却。”殷梨亭道:“周掌门既然能在三招之内打败叶长青长老,这等功力,已是远胜于三年之前,在没有临阵交手之前,胜负谁也无法预知,周掌门应该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才是!”周芷若叹道:“光大峨嵋,在此一举了。”
俞莲舟站起身来,说道:“那我们事不宜迟,明天就动身吧。”周芷若先是一愣,但见他目光坚毅,一副慷慨之态,于是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对峨嵋众人朗声说道:“各位同门,如今一雪前耻的机会已到,一会儿大家先回去将行李收拾妥当,明天一早,我们共赴峨嵋!”众人同时举剑,齐声呼喝,士气十足。周芷若又命弟子搭建了十来个新帐篷,让武当众人在此歇息一晚。待得人群尽散,周芷若小声地问殷梨亭道:“不悔妹子别来可好?”
殷梨亭笑着说道:“内子身子尚好,只是有个九岁大的娃儿要带,却也麻烦得紧。他们母子俩现今都暂住在武当山下的一处农家,等我回来呢。”说着淡淡一笑,无限温馨之意跃然脸上。周芷若道:“娃儿都九岁了,真羡慕你们。那。。。那师公和宋大侠呢?他们最近可好?”
殷梨亭叹道:“自从青书侄儿死后,大哥就一直郁郁不欢,将自己一个人闷在武当后山之中,终日研习太极要义,几乎足不出户了。这次我们前来相助你们,他想必定是知晓的,只是。。。只是不便前来罢了。至于师父,他外出远游已达两年之久,形迹不定,至今还没有回来呢。”周芷若仰天叹道:“唉,都怪我当年一时冲动,宋大侠这个样子,多半还是我造成的。”
殷梨亭道:“那都是青书侄儿自己造的孽,须怪你不得,其实让大哥这般潜心修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如今大哥得到师父真传,已将太极拳和太极剑练至上境,我们兄弟四人都很羡慕呢。只可惜我们兄弟四人却很少有机会见他的面了,唉!”周芷若也轻轻一叹,还欲询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能开口,于是和殷梨亭简单作别,兀自往林中走去。
周芷若满腹心事,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峨嵋弟子练剑的那片空地,只听得不远处似乎传来嗖嗖的风声,心下起疑:“盛夏之夜固然时有晚风,却也极少能如此强劲,是谁在那里?”缓步凑上前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是贝锦仪独自一人在山洞里凌空舞剑,剑气啸然,嗖嗖有声,在寂静的林中更显得刺耳而又凄凉。周芷若心下大慰:“贝师姐着实勤奋刻苦,想来我当初传她独门心法剑法,却也没有看错人,如今她剑法已是初步有成。只不过似乎仍欠缺些强劲之力,无法达至刚柔交济的境界。。。”她驻足远观片刻,却始终没有惊扰到对方。
其时贝锦仪听掌门人说明日即将启程前往峨嵋山,心中大为激动,精神振奋,睡意全无,便独自一人提剑来此练习,希望日后能助掌门人一臂之力。当然,此刻睡不着的显然也不止她一人而已,周芷若斜眼瞧去,只见另有一人躲在树林之中,远远地观望着贝锦仪练剑。他提着一支树干,照着贝锦仪的样子缓缓笔划着,始终未发出一丝声响。
那人正是韩世聪。他和静慧师太等人搭完帐篷以后,先是回到自己的住处,然而心情亢奋,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便只身来到林中,一面散步一面观月,也是偶然遇见了锦仪师伯在林中练剑,心想:“师父有言在先,不可偷看别派人士练武,但同门之间却是不打紧了。”好奇心起,便躲在一旁观摩,观之愈久,愈觉得她剑法玄妙无比,便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摆开剑式,左手捏个剑诀,缓缓舞动开来,一步一剑,却也幻化出不少的剑招。
周芷若见他将树干当成剑来挥动,一开始觉得有些好笑,但瞧着瞧着,竟发现他的步伐和剑招看似缓慢拖沓,动作要领却和贝锦仪的相差无几,不禁大奇,心道:“果然不出所料,我这位徒儿却也有些习武的天资,瞧他的剑法出招,与贝师姐相比,虽不如她使得那么精妙,甚至有些混乱,却比她来得更为强硬。看来他九阳功已经有所成就,那便好了!”于是缓缓走了过去,轻声说道:“徒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韩世聪见是师父前来,猛然一惊,赶紧收起树枝,脸涨得通红,低声说道:“师父,徒儿只是睡不着,便来此散散心罢了。。。”周芷若见他模样甚是滑稽,不禁笑道:“跟我就不必掩饰了,你在观摩师姐练剑,是也不是?”韩世聪嘿嘿一笑,故作憨态,道:“弟子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的慧眼。”
周芷若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大声,随即将他领到一旁,小声说道:“师姐在专心练剑,不可出声打扰,万一让她受了惊吓,后果不堪设想。”
韩世聪奇道:“难道练剑也会走火入魔吗?”周芷若点头道:“她练的可不是普通的峨嵋剑法,而是以我派上层内功为要旨,将峨嵋九阳功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体内交合流转,从而发力,剑随气生,生生不息,从而随心演化出种种剑招。倘若一不留神,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体内乱窜,很容易走火入魔,七筋八脉倒流,成为废人。贝师姐之所以独自一人躲在山洞里练剑,也就是因为这个。”韩世聪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却听周芷若又道:“当然,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好在贝师姐仅是初步小成,她还能在练剑的同时将两种内力稳稳地控制住。”
韩世聪轻声道:“这样怎么能行?一旦和敌人交起手来,岂能不发出声响?那时候要是走火入魔了,可就真的惨啦!”周芷若笑道:“傻徒儿,你这么说却是没有一点道理的。不过这也难怪,你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对这种武学心境并不了解。一个人在专注于练武之时,一点点风吹草动说不定就能让他走火入魔。而练武和交手不同,当他面对敌人时,只须心如止水,专注于己方,不躁不恼,就算是外界给他的影响再大,也仿若无物。如今贝师姐是在练剑,自然是使出了浑身的内气,稍不留神,便会无法控制,而当她和敌人交手时,便无须如此使气,只须催生剑招即可,到那时自然能够收发自如了。”韩世聪听了师父一席话,感觉似懂非懂,但却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内气是剑法的根基所在。
“难怪师父让我练了这么久的九阳功,原来是为了让我打好基础,为日后进一步习武做好准备。”韩世聪这么想着,又听得周芷若说道:“徒儿,为师曾经答允过亲自教你武功,这几个月来,你专心修习峨嵋九阳功,内伤早已痊愈,是时候传你一些独门心法和武功要诀了。”韩世聪大喜,忙叩拜到地,笑道:“弟子先谢过师父了!”话一脱口,自知语音过响,连忙捂住嘴,朝贝锦仪那头瞧了一瞧,见她似乎没有分神,这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周芷若将他带到一处空旷的林子里,转身说道:“明日我们即将启程回峨嵋,这一路上却不知要遇到多少凶险之事,若不让你习得一些保身自救的法门,难免会遭遇不测。我们就从最基本的轻功开始学起。你且看仔细了!”话一说完,只见她脚尖点地,微微使力,一股劲风吹得她衣裙飘飘,登时拔地数丈,身体微微前倾,步法奇快,行到后来,脚尖已无须点地,仿若飞行一般,这一来一回竟没有扬起一粒沙尘。
韩世聪只觉得眼前紫光缭乱,不及定睛,却发觉师父的身影时隐时现,时左时右,时上时下,仿佛化作了九个幻影一般,渐渐的,四周的树叶也随之开始发出沙哑的声响。片刻之后,周芷若翩翩而下,站稳脚步,眯着眼睛对韩世聪道:“怎么样,能看清楚么?”
韩世聪道:“回师父的话,方才师父身法实在过快,弟子使劲观察,却也只能记得七成的动作而已。”周芷若心念一动:“我如此施展轻功,他居然能够记得如此之多,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转而又想:“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我却不能对他倾囊相授,还是循序渐进,以观后效为妙。”于是说道:“徒儿果然聪慧,你不妨演示一遍给为师看看,如何?”
韩世聪闭上眼睛,将方才师父的身法招式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忆了一番,随即探开双脚,气定神闲,下意识地将九阳真气运出沉于脚底,奋力一点,登时跃开数丈,又学着师父的模样左右摇摆,双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下掌指相对放于中脘穴处,双手中指间距离约为一掌宽,双肩下沉,双肘下坠,摆弄得有模有样。
周芷若见他身法奇特,兀自在林中来回穿梭,形态甚为古怪,不禁哑然失笑,说道:“徒儿,你这螺旋轻功姿态是有了,却幻化不出虚影,你可知为何?”韩世聪骚首道:“徒儿不知,还望师父指教!”周芷若道:“这螺旋轻功乃是以本派另一门高深的内力为根基,如今你虽已将峨嵋九阳功习通,却也仅仅能够催其出形,达不到这般虚幻的身法。”韩世聪道:“另一门高深的内力?师父难道说的就是方才贝师伯练剑时催动的本派上层内力?”周芷若道:“不错,正是如此,如今你要想将此轻功练好,就必须从根基修习。”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帕,放在他手里,又道:“这上面记载了我两年以来苦练本门绝学所总结出来的一些心法口诀,你闲暇之时好好看看,切记不可急于求成!”
韩世聪见这手帕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小字,泛泛一观,只觉得比之峨嵋九阳功,这上面所记载的心法口诀实在是言简意赅而又层次分明,然而仔细地看了看之后,却又有些疑惑不解,于是道:“师父,这上面的内功修习法门在某些地方跟九阳功是截然相反的,这。。。”周芷若微笑道:“徒儿,此乃《九阴真经》的内功法门。”
韩世聪先是一惊,跟着转惊为喜,道:“《九阴真经》?这便是之前俞道长提起的藏在倚天剑里的那部绝世秘笈?”周芷若微笑道:“这上面记载的乃是我从繁琐的《九阴真经》原文中总结出来的简要口诀,以你的资质,想必应该和观看原文无异。”韩世聪虽不清楚这《九阴真经》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结合周芷若和俞莲舟的一些只言片语,足以可见这就是峨嵋派的上层内功了,端的是喜不自胜:“看来丁师伯所言不虚,师父真的很器重我!可是。。。可是我当真有那么好的资质么?”
方才周芷若所演之术乃是武林上乘轻功“螺旋九影”,是她当年修习《九阴真经》时参悟所得。自从三年前峨嵋山大战失利之后,周芷若便狠下心来要将当年速成的九阴武学重新加以参悟,以雪前耻。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当年便已将《九阴真经》的全文牢记在心,即使秘笈后来被人偷去也无碍。鉴于往日的教训,她自知这一次万万不可急于求成,于是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终日潜心修习,终于在不到两年半的时间内便将其习至大成,甚至还从中参悟了不少独门武功要诀。她出关以后,料想凭一己之力,却也难以担起兴派大任,于是开始细致地观察各位同门,希望能从他们之中挑选出合适的人才来学习这门功夫,从而真正地将峨嵋派武学发扬光大。岂料周芷若费尽心思,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能人,只是贝锦仪师姐较之旁人更为刻苦,武艺进步得也比旁人快上一截,于是周芷若便将其中一部分独门内功心法和剑法招数逐步教授于她。而贝锦仪得到掌门人真传之后,每日刻苦练习,半年之后,她的剑法在派中除掌门人之外已无人可敌。
然而周芷若心知玄冥帮的那群人武功也是非同小可,自己虽已神功大成,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还不时地打坐修习,疏通关窍,四下无人之时,也时常操练鞭法剑法掌法,以防生疏。事到如今,能传她衣钵者唯有贝锦仪而已,而贝锦仪天资平常,只是比旁人更为勤奋罢了,虽说勤能补拙,但武学钻研到后来,成就大小往往和各人资质有关,而且未必聪明颖悟的便一定能学到最高境界。周芷若在经历了诸多磨难之后,思考问题往往会高瞻远瞩,思绪沉稳,不骄不躁,仿佛看透了人事的沧桑,举手投足之间也透着成熟干练的神韵,正是所谓的“人未老,心已老”。她眼见峨嵋派的独门武功无法发扬,心中自是无比焦急,时常想:“我自己将武功练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到头来我不在了,后人又有谁能知道?难道这《九阴真经》里的高深武功真的要为岁月所埋没吗?”
自从韩世聪加入峨嵋派,并逐步开始修炼九阳功之后,周芷若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见他短短数月的时间便能将九阳真气收发自如,心中不免大喜:“看来这位便是我要找的人了!”她了解到韩世聪早年一直隐居不出,心平气和,淡然处事,虽之后遭遇变故心性有变,但本质上还是个散淡之人,这样的品质对于修习内功大是有益,而今他进步神速,多半便是为此。
然而自从灭绝师太接任掌门以来,峨嵋派的高深武功便向来传女不传男,纵然韩世聪天资绝佳,却也不能因此坏了规矩,周芷若这几日一直在为此事苦恼。如今大伙儿即将回归峨嵋与劲敌交手,迫在眉睫,倘若韩世聪仍是不会丝毫武功,到时候真的打起仗来,恐怕大家都无法腾出手来保护他。“事到如今,也只有传他上层武学了,希望他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才是。规矩是人定的,改一改也未尝不可,眼下女弟子中没人能领悟此中要义,让一位男弟子来继承,又有何不行?大家都是峨嵋同门,何必强分男女呢?”周芷若这样想着,便决定从今晚开始逐步将练功法门传授于他,也好在不久之后的战斗中多一个强力的帮手。然而,方才当周芷若将轻功演示完毕之后,却见韩世聪眼神炯炯,似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般,心中忽然又升起一丝忧虑和不安:“倘若他练成了神功,又去找铁英山庄的人报仇怎么办?这铁英山庄之中尽是朝廷安置在民间的杀手,那些人武功深不可测,一旦他报仇失败,必将后患无穷。我曾答应常大哥要护他周全,千万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而此时的韩世聪早已沉浸在兴奋之中,他虽然对自己信心不足,然师父既已如此器重于他,也绝不可辜负了她的期望,于是激动地说道:“徒儿多谢师父,师父的再造之恩,韩某毕生难忘!”周芷若缓缓收起微笑,淡淡道:“切记,这秘诀之事切勿和他人说起,即便是已得到真传的贝师姐也别说,你这么聪明,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韩世聪心知此事深涉门派机密,于是坚定地道:“师父放心!徒儿明白!”周芷若微笑道:“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韩世聪深深一拜,匆匆告别,径自往营地方向跑去。
周芷若望着他背影渐渐远去,长叹一声,从怀里又取出一块粉红色的手帕,自言自语道:“原本这块手帕也是要传给你的,只可惜不行。。。”将手帕攥在手中,微一使力,只听得“沙沙”两声,手帕竟被碾成碎块。
韩世聪心情激动,健步如飞,很快便到了营地里,一瞥眼间,正瞧见贝锦仪提着剑,正迈着轻罗小步向这边走来,她看见韩世聪,不免有些诧异,问道:“咦?韩师侄,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韩世聪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将手帕塞进袖里,故作镇静地说道:“没。。。没什么。。。只是出来解手而已。。。”说完脸一红,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贝锦仪见他模样可笑,又见他左手袖子里塞着一团丝布,料想定是手巾油布之类,也并未在意,于是笑道:“那韩师侄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要赶路了。”韩世聪接连点头,作了个揖,便即跑开,钻进自己的帐篷里,气喘吁吁,连脸色都微微有变。
第四回 素手奔雷生五像(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