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聪在暗处凝神屏息,默默观望,只听苏梦清冷冷说道:“倚天剑乃是我镇派之宝,岂能胡乱借观?更何况你们深夜硬闯,来者不善,这哪里是借?分明是抢!”人群中另一名中年尼姑朗声道:“师妹,这伙人和那三江帮的匪类明显是一路货色,不必对他们客气,赶跑就是了!”叶长青显然已不想再多造虚伪之势,干脆直接撕破脸,冷笑道:“是抢又如何?你们峨嵋派无能鼠辈,被玄冥帮的弟子打得抱头鼠窜,如今就剩下这么十几个人,你们还逞什么能?兄弟们,抢就抢,上吧!”一声令下,顿时剑光交错,杀声震天,双方混战成一团。青海派的剑法以变幻莫测见长,所使兵器却是颇为厚重,与以飘逸著称的峨嵋派剑法完全是两种风格。
韩世聪不会武功,完全看不出门道,只是觉得心惊肉跳:“青海派人数比我们多得多,更何况他们手中巨剑奇长无比,看着都觉得骇人,这伙人剑法高超,变幻无常,这般打法,于我们颇为不利啊!”叶长青一边挥动巨剑,左刺右劈,一边觉得奇怪:“她们的掌门人哪里去了?怎的都不出来迎战?”一瞥眼间,只见不远处有个很大的帐篷,远比周围的帐篷显得突出,帐篷内隐隐透着些火烛之光,透过火光,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其中,似乎在练功,而周围这些峨嵋派弟子虽在激烈战斗,却总是时不时地用身体护住那个帐篷的方向,仿佛下意识地要保卫什么。叶长青老奸巨猾,心想:“这帐篷里面显然便是她们掌门了,看这情形,不是在闭关就是在疗伤,哼哼,真是天助我也。”于是高声叫道:“擒贼先擒王,大伙儿冲进前面那个最大的帐篷里去,她们掌门就在里面,倚天剑肯定在她那里!”话一说完,只听得兵甲之声大作,数十个青海剑客已使出轻功,一齐朝帐篷冲去,只留下十几名剑客仍在和峨嵋众女激烈交斗。
峨嵋派众弟子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数十把五尺巨剑已深深插入帐篷周身,只露出一块剑柄,帐篷内微弱的火光顿时暗了下来。这帐篷虽是所有里面最大的,顶多也不过是十尺来宽,这几十把五尺巨剑直直刺入,似乎帐中之人已无生还可能。众人一齐惊呼,叶长青跃出人群,洋洋洒洒地来到帐篷门前,见无人走出,便大声喝道:“什么周掌门,什么当世高手,什么峨嵋派,今日我青海派轻而易举就将你们收拾了!哈哈哈!”青海派众人附和大笑,其中数人撸起袖子,蹑手蹑脚,小心翼翼,意欲进入帐篷。
韩世聪躲在树后瞧得一清二楚,心下大怒,当下抄起铁剑,正欲疾奔上前,忽觉肩头一酸,浑身立时不能动弹。他缓缓回过头去,只见贝锦仪一双小眼直直盯着自己,食指竖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出声。韩世聪四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一翘,会意地点了点头。
笑声毕,周围安静了下来。叶长青终于觉得情况不对,“怎生我们大剑刺入,周掌门竟连躲都不躲,却在这帐篷中等死?还有,怎么我没感觉到有血喷溅出来?即便是闭气封脉,血流不畅无法喷溅,这会儿也该有血流出帐外了。。。”忽然大叫一声:“不好,我们中计了,大伙儿千万别进去!快把剑□□!”众剑客连忙回到帐篷周围,一齐挥劲拔剑,却哪里能动得丝毫?这些巨剑似乎被黏住了一般,任凭他们如何使力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只得撒手弃剑,纷纷后退了好几步。二十多把五尺来长的巨剑如芒刺般钉在帐篷上,让人看了不禁毛骨悚然。
突然间“嗖”的一声,一柄巨剑如迅雷般射出,直直飞过叶长青的头顶,叶长青躲避不及,竟被削下一大块头发。紧接着剩下的二十几把巨剑齐齐向四周飞出,绕在帐篷周围的几十名剑客皆被剑刃扫中,一时间惨呼四起。叶长青大骇,竟发现这些巨剑的剑尖居然无一完好,都被强力给震碎了。“倘若剑尖尚在,我的几十名弟子焉能有命?”叶长青冒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余下那些剑客也均是傻了眼,不知所措。又听得耳边“沙沙”声大起,身旁的林子里不知何时又窜出几十名身着玄色衣衫的峨嵋弟子,领头的正是贝锦仪和静玄师太,韩世聪自然也在其内。这些人一拥而上,瞬间将余下的那十几名呆若木鸡的青海剑客制服,用绳子绑了起来,按在地上。
这样一来,青海派众人中只有叶长青长老仍然握剑站立,其余的不是被按倒在地就是被方才射出的巨剑斩中了小腿,哇哇大嚎。场面上的气氛登时诡异了起来。
静玄师太看也不看叶长青一眼,只是端庄地走到帐篷跟前,朗声叫道:“掌门神功盖世,大伙儿终于开了眼界!”话音刚落,只见那帐篷门口的珠帘缓缓掀开,紫衫罗动,一个俏丽的女子身影翩翩而现。
韩世聪怦然一惊:“方才见她出手震飞巨剑,我本以为峨嵋派掌门人应该是个修行多年的师太,不料竟如此年轻秀丽,看上去比我还小了几岁!”惊愕之余,竟不知手中长剑早已脱手掉地。
此人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世事变迁,少年子弟江湖老,此刻的她,也已是二十八岁年纪,然不知何故,昔日俏丽的容颜却丝毫没有淡去,乍一瞧去,却是与少女无异。
只见她轻轻挥了挥中的佛尘,朗声说道:“青海派的叶长青长老,你不在西域安心修行,却来我中原作甚?”叶长青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周掌门刚才也都听到了,何必再问一遍?难不成你是聋子?”苏梦清怒道:“叶长老,掌门人敬重你是一派长老才对你如此客气,你不要不识好歹!”叶长青提着巨剑,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又冷冷地说道:“好啊,难道你们峨嵋派就是这样倚多欺少的么?你们这些女娘们只知道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眼下形势大变,他嘴上却仍是不依不饶,早已失了一派长老该有的风度。静慧师太怒道:“你胡说什么?大伙儿上啊,把这无耻的家伙给我绑了!”众女侠纷纷亮出兵刃,将叶长青团团围住。“且慢!”周芷若细声叫道,“叶长老,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倚多欺少,方才你们几十人围攻我们十几人,就不算以多欺少了?你们二十几人刺杀本座一人,就不算以多欺少了?”叶长青冷哼了一声,道:“屁话少说,姓叶的今日就是不服,有种让我回去再带些人来,咱们再会一会。”
韩世聪觉得好笑:“这老儿显然脑子不大清楚,说话跟小屁孩儿赌气似的。”不料周芷若却道:“叶长老,我敬你是条汉子,不如咱俩单打独斗,你若是赢了,倚天剑双手奉上,不过若是输了,我们可不能轻饶你!”
叶长青似乎显得很意外,看了看四周,呵呵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比法?”周芷若道:“你们青海派和我峨嵋派都以剑法见长,自然是比剑了!”说完真气一吐,手中三尺长剑应声出鞘。叶长青亲眼见识过方才她瞬间震飞数十把巨剑的场面,自然不敢大意,不过他身为青海派银龙门的第一剑客,剑法造诣自是不同凡响。当年他和金龙门长老木长赤、玉龙门长老石长碧三人凭借手中的长剑,纵横西域各门各派,只因他们剑法诡异,变化多端,因此被西域的江湖人士称为“青海三鬼”。此时听周芷若说要比剑论武,心下稍宽,右手举起那把五尺古剑,摆出“游龙伏虎阵”,右脚尖向前微探,仿佛一只野鹤。
韩世聪心道:“周掌门年岁虽轻,胆识却是过人,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要求公平决斗,也好,倒能让我欣赏欣赏峨嵋派的剑法究竟是何等模样。”
周芷若淡淡道:“那开始吧!”说完身影飘闪,转瞬间已到了叶长青跟前,紧跟着长剑点出,直取对方腰际,叶长青见这一剑来势凶猛,不及变招,将巨剑斜着挥出,剑锋硬生生地将对方的啸气格开。岂料这剑气竟如丝缕一般,刚拨走一批又来一批,久而久之,这阵阵啸气几乎如洪水一般涌来。叶长青大惊,自知抵挡不住,连忙起身,剑尖朝下,猛地向前挑去,试图反客为主,这一剑挑得着实阴狠,几乎使上了十成的劲力,带出来的劲风已刮得周芷若秀发微微飘动。
周芷若身影忽地一闪,不知不觉间竟绕到了对方身后,长剑疾送,叶长青连忙转身挥挡,只听得“嗤”的一声,叶长青一连后退了十二步,待得他站稳脚跟,气定神闲,却发现手中长剑已断为数截。周芷若俏立在晚风之中,衣裙飘动,手中长剑依旧寒气四射。她斜身望了叶长青一眼,冷冷地说道:“想不到才打了三招你就输了,你服是不服?”
韩世聪站在人群之中,只觉得眼前一阵缭乱,似乎还没从方才如雷鸣电闪一般的剑招中回过神来,心下不禁思潮澎湃:“好快的剑!我一点都没看出她是怎么出手的。。。”
叶长青见周芷若已经收剑入鞘,便将自己的断剑往地上一摔,走上几步,咳了两声,说道:“周掌门剑法高超,在下不得不。。。”这“服”字尚未脱口,忽然大袖一挥,三发短刀从袖中齐齐窜出,直击周芷若面门。韩世聪失口大叫:“掌门小心!”下意识地蹿上前去,试图以身挡刀。周芷若左手轻轻一掌将他推倒在地,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揽,将那三发短刀尽数攥于己手,冷冷地说道:“原来青海派最厉害的不是剑法,而是暗器啊。”蓦地五指一动,众人只看见三道冷光在空中一闪,再瞧那叶长青,却已是胸腹中刀,不住地喷血,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就直挺挺地死了。
贝锦仪正色道:“掌门师妹果然好功夫,这等卑鄙小人,死不足惜。”周芷若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人群中间,朗声说道:“青海派的剑客们听着,今后你们谁还敢图谋不轨,与我峨嵋派为难,你们的叶长老就是榜样!”这些人目睹了叶长青的惨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周芷若这么一说,纷纷大呼“饶命”。静玄师太命众弟子给他们松绑,随后冷冷说道:“掌门人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带上你们的叶长老,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青海派众人连衣衫都不敢整一下,其中几人扛起叶长青的尸身,跟着其余人一起连滚带爬地涌了出了树林,之后再也没敢回来。
周芷若目送着那帮人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才缓缓转过身来,扶起躺在地上的韩世聪,问道:“你就是常大哥带来的那个韩世聪吗?”
韩世聪方才被周芷若轻轻的一掌推倒,本无甚大碍,只是他伤痛未愈,一时间竟无力站起。此刻周芷若又伸出纤纤细手将他扶起,他先是一怔,随即说道:“是的,在下韩世聪,见过周掌门。”周芷若淡淡一笑,说道:“幸会幸会。”转身对峨嵋众弟子朗声宣布道:“各位同门,这位韩世聪韩少侠就是先前我和你们提起的新入门的俗家弟子,大家先见过一面。”接着又领着韩世聪将静字辈的几位师太逐一介绍了一遍,最后说道:“大家想必都很累了,今晚不用守夜了,都各自回营安睡吧!”众人齐声“遵命”,便早早地退下了。
周芷若小声对韩世聪道:“你且先和我来一下。”说完转身朝自己帐中走去。韩世聪一言不发地跟着,心中又是崇敬又是感激,走到帐前,先是踌躇了一下,随即拉开珠帘,缓缓地走了进去。周芷若端来两杯清茶,淡淡地笑道:“韩兄弟,请坐。”韩世聪硬梆梆地坐下,不敢胡乱打量室内的陈设,只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时间心驰神往,竟不知所措。周芷若小声说道:“今天下午常大哥已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你原来是韩林儿韩大哥的弟弟啊,怪不得长得和他这么像。”韩世聪被她左一句“常大哥”右一句“韩大哥”说得脸色通红,只是一味地点头称是。
周芷若又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父了,你今后的武艺就由我亲自传授。只是你现在伤痛未愈,过一些时日我就开始教你基本的武功心法。你看如何?”韩世聪听她语气柔和亲切,畏怯之意登时全无,于是大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正欲躬身下拜,忽地又咳了数声,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周芷若连忙将他扶起,伸手封了他身上几处大穴,说道:“你伤还没完全好,何须行此大礼?”韩世聪道:“师父知遇之恩,弟子实在是万分感激,只是我以前听说峨嵋派高深的武功向来传女不传男,师父如此优待于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了。”周芷若幽幽说道:“昔年我承蒙常大哥拼死相救,常常心怀感激,既然常大哥将你托付给峨嵋派,本座岂能不对你另眼相看?更何况方才见你不顾自身安危冲上来试图为本座挡刀,这番侠骨胆色,我峨嵋派中却也不多呢!”说完举起茶杯,抿嘴品了一口,又说道:“怎么不喝茶呢?”
韩世聪微微一笑,掀开杯盖,轻轻地尝了一口,眼前登时一亮,赞道:“这可是上好的大红袍啊,滋味甘甜,清细爽口,莫非是九龙巢岩缝中出产的?”周芷若笑道:“正是如此,想不到你居然对茶了解得如此清楚,我着实有些佩服了。”韩世聪笑道:“在下早年和故人隐居,平素清闲无事,对琴棋书画诗酒茶都略知一二,还让师父见笑了。”周芷若喃喃念道:“隐居。。。隐居。。。”长叹一声,眼圈竟渐渐红了起来,韩世聪见师父表情甚异,不免心忧,于是打岔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为何你们会选择在此安营扎寨呢?此处荒僻幽寒,着实不易久居,咱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峨嵋山?”
周芷若叹道:“徒儿,你是有所不知啊,我们在此已有三年之久了,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相反却是为了避难。”韩世聪惊道:“这又从何说起?”周芷若道:“三年前,一群自称是西域‘玄冥帮’的武林败类在幽虚道人的带领下与我峨嵋派在峨眉峰金顶展开一场大战,由于我们当时武艺不精,对方更是狡诈多端,那一仗我们败得十分惨烈,数十名弟子在战斗中丧生,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率领残部逃离峨嵋山,在此落脚。如今峨嵋山金顶大殿仍是由那群败类把持着。三年来他们一直在四处寻找我们的下落,却总是一无所获,不料今日却被青海派那群剑客发现了踪迹,看来我们的藏身之处已不再是秘密,然而即便心有忌惮,我们也不想再轻易迁动了。”
韩世聪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方才见师父你出手震飞巨剑,又以快剑击败叶长青,这等功力,对付那群武林败类应当不在话下了,又何须心存忌惮呢?”话刚说出,顿觉自己言语过于直率唐突,不由得一窘。周芷若却并没有在意,只是依旧淡淡地说道:“当年我武功平平,对我派的一些精妙武功只是一知半解,如今我已将我派上层武学最艰深的部分研习完毕,功力自然是大有长进了。不过究竟能否战胜幽虚道人,我自己却也拿不准。”
韩世聪惊道:“那幽虚道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师父这样的武功都没有十足把握?”周芷若低头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可曾听说过玄冥二老?”韩世聪托住下巴,略微思索了一番,说道:“几年前我哥曾经和我提起过这两个人,据说他们的武功当年除了明教教主张无忌以外,已是无人可敌。。。”周芷若的眼神忽然又暗淡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难过的往事一般。韩世聪忙道:“可是我听我哥说那玄冥二老不是已经武功尽失了吗?难道。。。”周芷若回过神来,说道:“那幽虚道人是玄冥二老的嫡传大弟子。当年玄冥二老凭借一对‘玄冥神掌’在武林中几乎逢敌不败,我原以为在他们武功被废以后,这等阴毒功夫便在武林中失传了,岂料他们早年已将此绝学尽数传给了这位大弟子。玄冥二老觊觎我峨嵋派镇派之宝倚天剑已久,在他们武功被废以后,依然贼心不死,临死之前还幻想着抢夺宝物。幽虚道长想必是继承了那两个老鬼的衣钵,一手创立玄冥帮,并于三年前率领那伙败类们强攻峨嵋山。那一战我们虽然败了,但倚天剑却没有让那帮贼人抢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韩世聪恨恨地道:“既然我峨嵋派发生如此变故,为何江湖同道们竟视若无睹,任那帮贼人逍遥无忌,胡作非为?”周芷若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韩世聪几乎是怒道:“那他们简直是太不仗义了!”周芷若道:“也怪不得他们,之前峨嵋派在我手中曾经得罪了不少武林门派,他们不来寻仇已是万幸了,本座又岂敢奢求他们来相助我们呢?”
韩世聪道:“听说峨嵋派和武当派世代交好,难道他们也袖手旁观吗?”周芷若道:“这倒不是,那时候恰逢武当五侠闭关修炼太极要诀,那段时间他们对江湖之事可说是一无所知,等他们出关了,峨嵋山却早已物是人非,如今我们隐居于此,想必他们也是找不到了。”
韩世聪心中仍有不解,但见师父似乎不愿多提过往之事,自己也不便多问,只是觉得她言语中似乎弥漫着伤感之意,心有不忍,于是正色道:“师父,既然别人不愿帮助我们,我们就自己站起来给他们看看!玄冥帮的人着实可恶,我们可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如今师父您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不如尽早回去将他们收拾了吧,我坚信,师父你一定能打败那个什么幽虚道人!”周芷若听他语气好笑,仿佛一个没长大的男孩一般,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站起身来,痴痴地望着门外,说道:“回去那是迟早的事情,不过不是现在。”韩世聪见师父伤感之情愈盛,自己竟也跟着有些难过起来,不敢多问,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周芷若忽然道:“徒儿,我跟你说了这些,你会不会后悔来到我峨嵋派?实不相瞒,之前我并没有对常大哥如实说出实情,可能他还以为我们只是来此云游。”常遇春身为军中大将,平日里军务繁忙,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即便是闲言碎语也很少能传到他耳朵里。韩世聪忙道:“后悔?怎么可能会后悔?想必师父也知道我的来历了,我这样一个。。。不祥之人,能够承蒙师父收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他这番话完全出自真心,周芷若显然也听得出来,但仍继续道:“常大哥倘若知道我峨嵋派的真实处境,肯定不会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按照他的脾气,说不定还会派兵相助于我们,他身为大将军,可不能因为你或者因为我而断送了前程甚至是性命,你能明白我的用意吗?”
韩世聪虽涉世不深,但经对方如此一说,也已心如明镜,心想:“没错,按照常大哥的脾气,不把我安置妥当是不会离开的,师父善意的欺骗,也只是为了让他能早日回归正轨,担负好将军之职,不可因儿女情长而耽误了自己。况且他一日跟我们在一起,便有一日危险,早些分开,对他确实是好事。”于是道:“师父苦心,徒儿明白。”
过了片刻,周芷若转过身来,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安排呢。”韩世聪深深一拜,掀开帘子,缓缓地走了出去,临走时还轻声说道:“师父,您也早早歇息吧。”
这一夜,韩世聪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是由于伤痛复发还是心情过于激动,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之时,才微微缓过神来,打理好衣物,正欲出门,却又见贝锦仪衣裙飘飘地走进帐篷。她一见韩世聪,不由得吃了一惊,颤颤地说道:“你。。。你的脸色。。。好苍白啊。。。”韩世聪心知可能是昨晚失眠的缘故,便苦笑道:“贝姐姐。。。哦不,贝师伯,可能是受了点风寒而已,不打紧的。”他既已拜周芷若为师,对贝锦仪的称呼自然也得改了。
“既然没什么事,就赶紧出来吧!大伙儿可都在等你呢!就你最慢了!”韩世聪神经一崩,提起长剑,赶紧走出门去,只见一名身材修长的峨嵋女弟子正斜眼望着自己,一脸的不屑。贝锦仪轻声对那女子说道:“丁师姐,韩师侄初来乍到,可能还不太熟悉规矩,以后慢慢会好的,况且他还没休息好。”那女子嘴角一撇,重重地一哼,说道:“休息得好不好我可管不着,给我快点儿!”
韩世聪连忙跟着,一边走一边问贝锦仪道:“她是你师姐吗?怎么看上去很凶的样子啊?”这两天来贝锦仪奉掌门人之命经常前去探望韩世聪的病情,时间一长,韩世聪也不把她当外人了,说话也经常直来直去,口无遮拦。贝锦仪笑道:“她是丁敏君丁师姐,以后你可要小心了,千万别又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她处罚弟子可是绝不容情的哦!”韩世聪回想起方才丁敏君的眼神,仿佛要将自己吃了一般,不免一阵心寒,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峨嵋派弟子每天一早都在密林深处东北方向的一块荒凉的空地上进行晨练。等韩世聪到时,那空地上早已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约莫□□十个,大半的落发的女尼,一小半是老年、中年、妙龄女子,还有十几名男弟子,身着一色玄衣,各自手抱长剑,举止温文尔雅却又神采奕奕。随着一声清脆的喝令,静玄师太从人群中走出,身后紧跟着的是静照静慧和静迦三位师太,均手握佛尘,衣冠楚楚。韩世聪在一旁瞧得出神,见这四位师太快步行进却不扬起一丝尘土,自是轻功不凡了。贝锦仪在他身旁,小声跟他说道:“掌门人吩咐过了,你伤病未愈,练剑之时你只须在一旁观摩即可,待你日后完全恢复内力再一起参与操练。”韩世聪微微点了点头。
随着静玄师太一声令下:“起剑!”峨嵋众人立刻排成“口”字队形,手中长剑发出嗖嗖声响,剑心闪处,浮光跃动,一发发剑招接踵而至,剑气四射,四周的树木花草也纷纷应声摇摆,尘灰四扬。韩世聪心中暗暗惊叹:“峨嵋派的剑法果然不同凡响,刚柔相济,浑然如一,乃是剑法的高层境界,只是似乎缺少了几分杀气。”又见贝锦仪不动声色地站在身旁,不禁问道:“贝师伯,你为何不跟她们一起练剑呢?”贝锦仪嫣然一笑,并不作答。其实贝锦仪此时的剑法修为在峨嵋派中除了掌门人以外已是无人能及,周芷若还亲授她好几套高深莫测的独门剑法,她虽只领悟了极少部分,但凭借她此时的剑法修为,早可跻身一流高手行列,自然不需要和她们一起练了。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众弟子已将峨嵋剑法从“圣积晚种”直到“金顶祥光”全部演习了一遍,随后静玄师太等人缓缓退入人群,贝锦仪拽了拽韩世聪的手臂,轻声说道:“现在该是练气的时间了,我们峨嵋的九阳功对于治疗内伤大有好处,掌门人再三叮嘱我监督你和大家一起练气。”韩世聪点头应允,脚步紧紧跟上,同时小声问道:“师父为何不来一起练气呢?”贝锦仪笑道:“以往掌门师妹每天都会来的,只不过今天她修习神功时遇到了一个大关窍需要突破,恐怕是来不了了。”韩世聪“哦”了一声,心中却有些没来由的失落之感。
韩世聪被贝锦仪拉进人群之中,学着众人的模样,摆开姿势,待得气定神闲之时,只听得静玄师太在人群中朗声念道:“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穿。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韩世聪心里一边跟着默念,一面根据口诀摆开拳脚,舒活筋脉,又听得静玄师太缓缓念道:“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于腰腿求之。。。”韩世聪默默听她念完,完全照着口诀缓缓练习,果然觉得周身真气窜流,真是说不出的舒服,不由得欣慰丛生:“峨嵋九阳功果真神奇至极,这才片刻的功夫,我的身子都感觉舒畅多了。”
想来这峨嵋九阳功本是源自少林《九阳真经》,当年峨嵋派的创派始祖郭襄女侠偶逢佳缘,在破庙中听得觉远大师亲述《九阳真经》的武学要旨,用心记下了二三成,后来加以参悟整理,形成了今日的峨嵋九阳功,与《九阳真经》原文相比,峨嵋九阳功虽然略显不足,但若是用以抚疗内伤,祛除寒气,已是绰绰有余了。当年灭绝师太执掌峨嵋一派时,对九阳功极为重视,向来只向才能卓越的弟子传授,其他资质平平的自然是望尘莫及。如今周芷若继承灭绝的衣钵,却将九阳功尽数教予众弟子,一方面是为了将此绝学发扬光大,更重要的是为重返峨嵋山做准备,毕竟玄冥帮的弟子们所修习的都是玄冥二老当年的阴毒内功,只有以正大光明的九阳功才能与之相抵相抗,这一点峨嵋众侠都心知肚明,因而个个都练得十分专心刻苦,三年来每个人的功力都大有长进。
韩世聪只知跟着众人练习,对峨嵋九阳功的来龙去脉自然是毫不知情了。当天晚上,他回到帐篷,又在脑海中将白天静玄师太所授口诀又反反复复温习了几遍,胸中一股暖意丝丝升起,额头也开始有细汗冒出,过了良久,只觉得原本晕晕乎乎的脑子仿佛被净化了一般,筋脉神经也有所舒展,脸色逐渐由白转红,到了第二天,已是神采奕奕,英姿勃发了。
这一次他不等师伯来指引,天刚蒙蒙亮便提剑赶往那片空地,回想昨日众弟子练剑时的场景,自己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生涩地舞起剑来。初始之时,手法和脚法始终无法统一协调,这第一招“圣积晚种”便终究不能成型。正当他暗自焦急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林子里飕飕有声,心下好奇,便缓步凑过去,远远地张望,只见一青衫女子手执软鞭,身影漂浮不定,那软鞭足足五丈有余,在她手中时而抖动成圈,时而纵跃高挑,鞭法奇幻无比,四周的树叶也随着纷纷而落。
第三回 佳影若现临汉江(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