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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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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佳影若现临汉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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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世聪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定睛细瞧,只觉得眼前一亮,原来这练鞭之人正是周芷若。韩世聪心想:“师父的这套鞭法看起来好生厉害,却没见其她师伯使过,可能这就是师父口中的‘我派上层武学’了吧。”而此时,周芷若也隐约察觉树后有人,却不知是敌是友,“唰”地一鞭挥去,将偌大一棵树干捅出个窟窿,登时灰尘四扬。韩世聪这一吓着实不轻,脚下一滑,竟仰天摔了个大跟头。周芷若见躲在树后的是韩世聪,便淡淡一笑,收起手中软鞭,走上前去说道:“原来是徒儿啊,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韩世聪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说道:“师父,我昨天在贝师伯的带领下将九阳功心法粗粗地修习了一番,今天觉得神清气爽,伤病全无,浑身都是劲力,再也睡不着,便早早地过来了。师父,今天我可以和大家一起练剑了吗?”

    周芷若道:“你今天的气色确实比那天晚上好了许多,但你的气海穴似乎没有完全打开,若是再将九阳功练些时日,将气海穴完全打开,吐气于无形之间,剑法学起来会更快。”韩世聪嗫嚅道:“师父,其实弟子。。。弟子真的有些心急,希望。。。能早点。。。”周芷若一对妙目盯着他瞧了半晌,说道:“徒儿,我既然答应亲自教你武功,自然会信守承诺,只是习武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速成不来的,我自己也亲身体会过,这些都是惨痛的教训啊!”说到这里,凄凄一叹,眼神闪烁,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快之事。

    韩世聪身负血海深仇,他之所以如此急迫想要学剑,自然是报仇心切所致,但听师父这么一叹,却不知怎的,心肠竟有些软了,只觉得此时此刻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应当遵从,于是轻声道:“师父所言极有道理,那徒儿今日该如何做?”周芷若淡淡道:“今日你就继续练气吧,等明日这个时候再来让我瞧瞧你的情况。”韩世聪道:“徒儿遵命。”周芷若轻声道:“另外,徒儿初入江湖,对有些规矩并不了解,今后若遇别派之人练武,切莫在暗中观察,这是武林大忌,咱们同门之间倒是没关系。”韩世聪脸一红,道:“徒儿谨记。”周芷若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于是韩世聪这一整天又是在这繁琐无常的口诀要义中渡过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二天,韩世聪仍是一早便来到林子里,周芷若见了他,先是夸赞他气色愈佳,接着却又指出他某些法门的不足之处,让他继续练气,不可懈怠,明日再作观察。韩世聪对师父的话也是言听计从,虽然心中有些隐隐焦虑,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接着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久而久之,韩世聪也习惯了那遥遥无期的等待。半个月之后,他心中那股练剑的冲动似乎已变得淡了,他常常对自己道:“师父既然让我一直练气,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妨就坚持坚持。况且常大哥也在信中再三嘱咐我要听她的话,肯定也是有他的道理。”一个月之后,他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开始逐渐专心于修身养气之道。两个月过后,韩世聪气海穴大开,周身真气环流,眉宇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宽舒,少了几分急凑,面色也比先前更加红润有光,举手投足间精神焕发,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又过了一个月,他渐渐忘却了练剑之事,心中的焦虑之意已然全无,但那几分哀伤之情不仅丝毫未减,反而与日俱增。他练功时虽心静如水,心无旁骛,只是一旦到了晚上睡觉时,脑海中仍不时地闪现出曾经与韩盈儿在村里隐居时的情形,心中难免为之一痛。他练功期间,周芷若也时常会和弟子一起去看望他,顺便指点一二,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岁月如流水,终于到了盛夏时节,山林中蝉鸣不绝,烈火般的红日悬挂在空中,将这一带烤得如蒸笼一般,人们的心情也逐渐焦躁起来,韩世聪专心修气之时,对外界的干扰都是置若罔闻,直到有一日贝锦仪笑嘻嘻地走进他的帐篷,说道:“韩师侄,掌门让我带你去个地方。”韩世聪淡淡地笑了笑,一声不吭地跟去了。

    两人穿过好几层林帐,来到一个隐蔽的石洞里。周芷若仍是身着青衫,容色依旧清丽绝俗,她见了韩世聪的面色眼神,不禁心中一哀:“这几个月让他修习九阳功,本是想让他忘却仇恨,潜心于道法之中,不料他戾气虽淡,痛苦之意却更加滋生,还真是难为他了。。。”心中虽是这般想,却也不形于色,只是淡淡地说道:“徒儿,近几日感觉怎样?师父我忙于修炼,已是好久没见到你了,如今看你容光四射,英气焕发,想必你已将峨嵋九阳功参透得淋漓尽致了吧。”韩世聪道:“多亏了师父的一番苦心,弟子不仅身子强健了,内心境界也上了一个层次,只是。。。”周芷若道:“只是什么?”韩世聪道:“只是这几日弟子虽然没有以往那么心急焦虑,但却时常想起过去的事情,难免感到心痛,实难自已,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周芷若心道:“他对他妹妹的死竟如此挂怀,潜心修气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能让他完全淡化心中的往事,看来我和常大哥都对他了解得太少了。既然道法不能立刻淡化他心中的仇恨和悲情,与其令他愈来愈痛苦,倒不如将一些事情坦白地告诉他,或许对他有好处。。。”于是柔声说道:“徒儿不要担心,修习九阳功不会走火入魔。你须记得,万念随心,万事随缘,过去的事情你不必多想,只要将它们深深埋在心底,也不算是对故人的背叛。”

    韩世聪心念一动,略感宽慰,说道:“师父,您这几句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看来常大哥已和您详细说过我从前的事情,然而弟子时常心痛不已,究竟该如何是好?我到底该不该找我的仇人报仇?”

    周芷若见他满目哀伤之色,心中感慨万千,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于是叹道:“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很难讲得清楚,你年纪尚小,也无须常常将此事挂在心上,万事随缘,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你我凡尘俗子只需把握眼前,将来的道路会是如何,又有谁能料到呢?”韩世聪心道:“师父貌似年轻,年龄实际已在我之上。她言语之中竟全是脱俗惆怅之意,莫非也有什么心结未解吗?”他想归想,嘴上自然是不敢问的。周芷若见他仍是面露惑色,便转身对贝锦仪说道:“贝师姐,帮我个忙好吗?”贝锦仪笑道:“掌门师妹尽管吩咐就是。”周芷若指着远处的一处瀑布说道:“昨天我在水中练剑时一不小心将佩剑忘在水帘后面的山洞里了,我和你韩师侄说会儿话,你帮我把剑取来好吗?”贝锦仪笑道:“掌门师妹又在考验我的轻功了,遵命!”说完飞身而起,转眼便跑开数丈。

    待贝锦仪身影远去,周芷若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坐在一块石头上,对韩世聪道:“徒儿,这里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可知你的仇人是谁?”韩世聪惊道:“我不知道啊,这几个月来我偶尔也会思考这件事情,但始终发觉不了什么端倪。常大哥可能是知道的,他临走前可曾对师父透露过什么吗?”周芷若见他神色有异,便道:“你果真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仇家么?”韩世聪道:“我和我妹子二人长年隐居在海客村,平素极少出门,自然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更别说会和别人结下什么仇怨了。”周芷若道:“但如果是受别人的牵连呢?常大哥不把他的猜测告诉于你,自然是有他的深刻用意,你自己先好好想想看。”

    韩世聪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仍是毫无头绪,于是说道:“徒儿不知,还望师父指点一二。”周芷若叹道:“虽然你常大哥也仅仅是猜测而已,不过却是有些道理。你想想,你哥哥韩林儿是怎么死的?”韩世聪忽然想起那日和常遇春在登封看戏的情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这两起事件果真有关联吗?”周芷若道:“这正是令常大哥担心的,你的仇人恐怕和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韩世聪这一惊非同小可,居然失口叫出声来,颤声说道:“师。。。师父。。。您是说。。。可是皇上已经下令处死了廖永忠,为我哥哥报了仇,况且当今皇上还为我哥哥立了碑匾,以帝王之礼厚葬,怎么会。。。”周芷若心想:“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单纯,没有一点心机。”于是叹道:“唉!徒儿,这帝王的权术你居然是一点也不理解啊,也罢也罢,不过话说回来,害死你妹妹,放火烧了你的家,也未必就是当今皇上的旨意。”韩世聪道:“弟子糊涂,不知师父所言何意?”周芷若道:“你和大部分隐士一样,长年深居浅出,自然对当世的情况知之甚少,不过你可知道铁英山庄的名头?”韩世聪道:“弟子对此一无所知。”

    周芷若挥了挥手中的佛尘,缓缓道:“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我先问你,当今武林,门派罗立,高手如云,放眼神州,你可知现如今实力最为强盛的三大帮派是什么吗?”韩世聪道:“我们峨嵋派自然是其中之一。”周芷若笑道:“徒儿不用打趣了,我峨嵋派如今屈居于此,怎能称得上实力强盛?”韩世聪心想:“但是掌门人你的武功却可以称得上‘实力强盛’啊。”正欲开口,却听周芷若又道:“你要不要继续猜猜?”韩世聪心知已无从辩驳,于是道:“那好吧,少林作为我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应该能算上其中之一吧?我虽然常年隐居,但也听闻武当三丰真人的武功出神入化,武当五侠侠名远播,武艺均是了得,武当派应该能算得上吧?另外还有就是明教了,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周芷若忽然微笑着打断道:“算了,你不用猜了,一个都没有猜对。着眼大明疆域,如今少林和武当都算不上排名前三的帮派了,至于明教,更是无从谈起。”

    韩世聪惊道:“短短三年,怎会有如此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早先小明王韩林儿在世时,偶尔会给他讲述一些武林中的趣事,因此他虽然深居浅出,对昔日武林之事多少也有些了解。掐指算来,韩林儿溺水至今已有三年,这三年里武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是无从知晓。周芷若道:“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帮派兴衰,不过朝夕之间。朱元璋对昔日的武林大派颇为忌惮,便在近几年扶持了三个带有帮派性质的江湖组织,网罗天下高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便将这三个组织发展壮大。而今新朝已立,江山初定,这三个组织在朝廷的大力支持下,风头更盛,实力已远超昔日各大江湖门派。”

    韩世聪听她直呼当今皇帝的名字,微微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道:“师父,您是说如今实力最为强盛的三大帮派就是朝廷扶持的三个江湖组织?”周芷若道:“没错,我刚才跟你提到的铁英山庄就是其中之一,它是朝廷在山东胶州扶持的一个秘密组织,收罗了中原乃至西域的诸多高手,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轩烽五圣’。这五个人各自身怀绝世神功,专门负责协助捉拿要犯,只要是他们想捉想杀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逃得掉的。这铁英山庄的人行事都很古怪莫测,他们并不听从皇上的直接号令,而是仅仅根据他们庄主的意图办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令人防不胜防。而他们的庄主素来极少露面,武林中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就连常大哥也对他知之甚少,只道曾有人称呼他为‘少庄主’,想来定是个年轻人物。传言他行事果断干脆,皇上对他极为信任,铁英山庄的杀手在他手下行事向来无须向朝廷上报。”韩世聪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惊道:“那师父您的意思是说。。。”周芷若问道:“那夜纵火的凶徒是不是身着黑衣,右袖画着一条龙,左袖纹着一只凤?”韩世聪惊道:“正是!”周芷若道:“那就是了,你常大哥怀疑正是铁英山庄的人对你妹妹下的毒手!”

    韩世聪神情激动,大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和那些人无冤无仇,为何他们要对我们下如此杀手?”周芷若平静地说道:“你和他们是无冤无仇,但你的哥哥韩林儿可就不一样了,他曾经在汴梁自封小明王,建立大宋政权,当过一段时间的皇帝。你想想,如今这大明江山可是朱姓天下,岂能容得韩家宋王的亲属有一丝喘息之地?想必那铁英山庄的少庄主早已将你们视为眼中之钉了,生怕将来你们韩家造反作乱,便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而皇上也肯定不会怪罪他鲁莽行事。”

    韩世聪勃然大怒,一拳打在山洞的石壁上,只砸得碎石迸出,拳心涌血,嘴里愤愤地说道:“怪不得常大哥让我不要报仇,原来竟是朝廷的杀手在和我韩家作对,我哥哥已经给他们害死了,他们居然连我和我妹妹也不放过,简直。。。简直。。。”韩世聪气极冲心,呼吸也开始有些急促,周芷若忙安慰道:“徒儿,你也不要太激动了,这一切也仅仅是我和你常大哥的猜测而已,说不定事实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也说不定是有人故意穿成那样而嫁祸铁英山庄呢,在真相查明之前,一切都言之过早。”她嘴上这么安慰着,心里则暗自寻思:“我这个徒儿实在过于淳朴,有些浅显的道理也无法明白,将来如果孤身在江湖闯荡,非吃大亏不可,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他出去游历游历,见见世面。”

    韩世聪忽然哈哈一笑,说道:“师父,您不要安慰我了,您和常大哥的推测完全在理,光天化日之下,有谁敢公然冒充朝廷的杀手?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我的对头确实极难撼动,都怪我韩世聪学艺不精,不能立即为我妹子和哥哥报仇了。。。师父,您可知那轩烽五圣是什么来头?”周芷若犹豫了一下,说道:“他们是五个武功卓绝的杀手,各有所长,分别对刀、剑、斧、枪和弓这五种武器的招数颇有造诣,因此江湖人称分别他们为‘刀圣’‘剑圣’‘斧圣’‘枪圣’和‘弓圣’,就我所知道的而言,这剑圣名叫段沧海,是前朝云南大理段氏的后人,声名不著。斧圣名叫郭子如,此人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只因他斧招怪异,出手极快,收拾对手几乎从不出第二招。四年前的一个冬季,他曾单身独闯长沙土豪田荣的不戒山庄,将那里的土匪豪绅约莫六十九人一齐收拾了,收缴了一大批官银,这一战之后,他便一举成名,江湖上的匪类几乎对他是闻风丧胆。”

    韩世聪插嘴道:“如此武艺高强而又豪气干云之人,却甘愿替朝廷充当杀手,实在是可惜。”周芷若叹了一声,又道:“至于剩下来的三位‘刀圣’、‘弓圣’和‘枪圣’,我就一无所知了,平素也从未听说过他们有什么惊人的事迹。不过有一点你须明白,相传这郭子如只是在五圣中排行第四而已,也就是说,他们五人中有三个人武功在他之上!”韩世聪倒吸一口凉风,听她继续说道:“据我派中门人道听途说,那弓圣在一年前由于和其他四人关系不睦,便只身离开了铁英山庄,在此之后,那刀圣似乎也销声匿迹了。如今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是古怪得很。”

    韩世聪长叹一声道:“师父,实话告诉您吧,我之所以跋山涉水地想学武艺,原先就是为了替我妹子报仇,可是如今几个月过去了,我的功力似乎也没什么长进,看来我确不是个习武之才,眼下我的仇人们似乎也是十分强大厉害,也罢也罢,这份仇恨看来只好被岁月埋没了。”周芷若听他言语中甚是悲恸,心有不忍,便道:“徒儿,你也不必太伤心了,你师父我的生身父母当年也是惨遭元兵杀害,我很小便是个孤儿了,后来来到峨嵋,又受了不少苦头,但终究还不是熬过来了么?在当时的时代,即便我个人武功再高,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完成抗元大业。徒儿,人生在世,只求问心无愧,当年我因为一时不慎,也险些误入歧途。。。现在想来,有些事情,如果真的能被岁月埋没,那自是最好不过了。唉!过去的事我着实不愿多提,总之,你能明白为师的意思么?”

    韩世聪听她言语之中满是消极之意,有些心酸,暗自感怀:“原来师父的身世比我可怜得多,她一个女孩儿家,能够只身一人在这险恶的江湖上闯荡,还真是不容易!”他呆了半晌,之后轻声说道:“师父的意思弟子明白,您放心,弟子虽然愚钝,却也是个明理之人,如今明朝初立,天下方定,弟子心里明白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绝不会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只是我的妹妹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死了。”他心中已做好打算:“倘若真是铁英山庄的人干的,今后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和他们纠缠到底!至于这到底是不是当今皇上的旨意,我也就不必追究了。。。”韩世聪此刻已然冷静了下来,他毕竟读过不少圣贤礼书,虽然对于权术斗争他是一窍不通,但“大公无私”“天下为先”的道理他却是深深懂得的,他心知就算是当今皇帝朱元璋一心安排了这出惨剧,自己也不能将他怎么样,毕竟他是一国之君,身负国家大任,平素对老百姓也算是比较开明,倘若为了一己之私而去刺杀皇上,杀不得便罢,万一当真杀了皇上,自己的仇虽然报了,国家却要陷入动乱之中,到时候群雄纷争,战争不断,受苦仍是老百姓。

    周芷若听了他的话,心中大为宽慰,虽然他最后一句话表明他隐隐还有恨意,但周芷若自信倘若让他在峨嵋多待个数年,想办法好好感化他,那份恩怨情仇或许就能随风而逝了,于是淡淡一笑,不再说话。韩世聪微微抬起头来,见师父这一笑比起前几日确要舒心得多,不过仍有些许苦意不经意间地流露出来,心下居然也替她担心起来,正欲问些什么,却听见洞口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声望去,却是贝锦仪提着两把佩剑,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她径自走到周芷若跟前,笑着说道:“掌门师妹,这一趟可累坏我啦,不过这瀑布水帘背后的佩剑着实太多,我见这两把和你的很像,便一起拿来了,不知哪一把才是你的?”

    周芷若笑道:“贝师姐的轻功又进步了不少啊,这瀑布看似不远,距此少说也有十几里的路途,这一来一回,路途曲折,地势不便,居然才一炷香的功夫,你今日的修行就算是圆满完成了。至于哪一把剑才是我的,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于是将两把剑同时攥在手里,轻轻地转了两转。贝锦仪双手一揖,笑道:“锦仪能有今日,还多亏了掌门人的教诲才是。”周芷若道:“那也是你资质良好的缘故。”贝锦仪脸一红,眉目间略有欢喜之意。

    周芷若见她衣袖沾满了尘土,伸手替她拍了拍,笑道:“今日又是六月十五了,比起前两年的阴雨绵绵,这一次的天气似乎好了许多,贝师姐,你去通知一下大家,如果谁觉得闷得慌了,就一起去汉江边上走走吧。”贝锦仪猛一回神,叫道:“哎呦!今儿是六月十五啦,我倒是把日子给忘了!我这就去通知其她人!”于是满心欢喜,连蹦带跳地跑开了。

    韩世聪走上前来,小声说道:“师父,这几日我也看得出来,您的弟子们对你可是崇敬得很呐!”周芷若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也是了?”韩世聪一窘,说道:“自然是了。。。”周芷若又是淡淡一笑,在艳阳的照映下,一张俏脸宛如秀兰水仙一般,周身似乎还透着点点暗香,只听她幽幽说道:“这段时间练功也苦了你了,一会和众位弟子们一起去汉江泛舟散心,你看如何?”韩世聪忙道:“好啊,徒儿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于是周韩二人回到营地里,换上一身旧衣服,将腰间佩剑解下,以防当地农人起疑。韩世聪整理完毕,从矮脚柜里取出一支古色古香的短笛揣在怀里,凝神望了半晌,轻轻一叹,又见不远处人影微闪,想是诸位师伯早已淡妆素裹,集结完毕,便大步走了出去,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踉跄,竟冷不丁防地将从面前经过的一名师伯撞倒。那师伯怒气冲冲地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声叫道:“是谁啊,没长眼睛啊!”瞪眼一瞧,发现竟是韩世聪,不禁怒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子啊,这么乱跑乱窜的,想把我撞死啊!”韩世聪见她便是那日在帐篷门口遇见的师伯丁敏君,脑中顿时想起贝锦仪说过的话:“我这位师姐心胸狭窄,嘴皮上从不饶人,你要小心,千万别有把柄落在她手里!”于是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晚辈实在无意冒犯,还望师伯海涵。”

    丁敏君哼了一声,轻声说道:“少跟我文绉绉的,你小子别以为掌门人器重你,你就可以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了!”韩世聪心道:“我什么时候目中无人了?”转而又想:“她说的是真的么?师父当真很器重我么?我怎生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想到这里,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有那么可笑吗?”丁敏君眼露凶光,冷冷地说道。韩世聪忙回过神来,说道:“不,师伯,我是在笑我自己,刚才那一跤摔得真是够狼狈的,在师伯面前出丑了!”丁敏君又哼了一声,转身向后走去。韩世聪小声问道:“丁师伯,您不和大伙儿一起去散散心吗?”丁敏君头也不回地说道:“有什么好散的,再散下去人心都给散没了。”

    韩世聪心中不解:“怎么这位丁师伯如此刁钻古怪,仿佛大家都得罪了她似的,真是莫名其妙!”这时又见贝锦仪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说道:“韩师侄,大家都准备好了,你赶紧过来吧!”韩世聪笑道:“来了!”于是飞步跑去。

    三年以来,每逢六月十五月圆这一天,这十几名年轻的峨嵋俗家弟子便随同掌门人一起去汉江泛舟,直到晚上才会回来。出家弟子和年老的俗家弟子无心出行,仍各自在各自的地方潜心修炼,等待大伙儿返回,同时也起到了看守营地的作用。韩世聪和另外几位年轻的俗家男弟子站在一起,尾随在众位女弟子身后,沿着江边缓缓行走,一路上花香弥漫,空气清新,令人心醉不已。

    很快便到了东滨渡口,众人租了一条大游船,贝锦仪邀请韩世聪和她一起登船,韩世聪欣然答应,纵身上船,坐在贝锦仪和赵灵珠师伯身旁。沐浴着阵阵暖风,韩世聪取出怀里的短笛,凝神望着,不禁痴了,仿佛又想起了往事的点点滴滴。

    韩林儿、韩聪儿和韩盈儿兄妹三人原本都是出身在北方栾城,他们的父亲韩山童是明教教徒,后来韩林儿也加入了明教,韩聪儿和韩盈儿两人不愿参与国家之事,便迁到河南汴梁境外的海客村隐居起来,其间韩林儿和韩山童也会偶尔来看望他们兄妹俩,只是后来由于教务繁忙,战乱纷起,他们兄妹二人便长时间和父亲以及韩林儿失去了联系。之后韩山童和韩林儿父子率领明教东路红巾军在淮泗举兵起事,将元军打得节节败退,为明教立下汗马功劳。韩山童死后,韩林儿被属下刘福通等人拥立为小明王,在汴梁定都称帝,国号大宋。登基之后,韩林儿也时常遣人去海客村,希望能接弟弟和妹妹回来同住,但韩聪儿和韩盈儿二人过惯了清淡的隐居日子,不愿卷入政治潮流之中,便每每回拒了他的好意。后来韩林儿在镇江瓜步沉江溺毙,韩聪儿和韩盈儿甚是悲恸,但由于他们思想单纯,当时始终无法明白这起惨剧的真正原委。在办完韩林儿的丧事以后,兄妹二人便立即回到海客村,和往常一样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此刻韩世聪凝视着手中的短笛,思潮暗涌,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乐器,也是他们兄妹俩昔日情谊的见证。韩世聪和韩盈儿以前经常在离海客村不远的一处竹林里观竹赏花,韩盈儿喜欢弹琴,每次和哥哥在竹林里闲逛时,总是带上那张父亲早年送给她的焦尾琴,闲暇时便随意弹奏一曲,韩世聪则在一旁吹此短笛为她伴奏。他们二人弹琴奏乐之时,连林中的鸟儿也能被这悠扬的乐声所吸引,这一琴一笛,曲谐调雅,近似道尽了世间万象。“如今短笛尚在,物是人非,那焦尾琴和它的主人却消失在茫茫大火之中了。。。”韩世聪心痛阵阵,眼前时刻浮现出韩盈儿的天真笑脸,心魔缠身,竟无暇赏观汉江两岸的美景。

    “韩师侄,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奇怪啊。”贝锦仪见他面色有异,关切地问道。韩世聪从回忆中惊醒,忙道:“师伯,没什么,我没事,我们这是在哪啊?”赵灵珠道:“真是个傻小子,我们现在顺流南下,已经来到兴安府石泉县境内了!”贝锦仪笑道:“你这一出神,不知错过了多少美景呢。等一会船靠岸了,你恐怕就要后悔了。”

    韩世聪苦涩地一笑,一瞥间,正瞧见周芷若孤身一人坐在船头,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愣愣地发呆,面色略有些憔悴,于是偷偷问贝锦仪道:“贝师伯,有个问题压在我心底很久了,想跟你请教一下。自从我第一次遇见师父起,就觉得她好像心事重重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贝锦仪收起笑容,轻轻一叹,说道:“韩师侄,想必掌门人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峨嵋派在此安营扎寨是为了避难,不光是掌门师妹,所有的同门师姐妹何尝不是忧心忡忡呢?”说着又看了看船内的众人,又道:“你别看大伙儿都喜笑颜开的,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得很,我们一日不回归峨嵋山,就一日不得安心,眼下我们虽看似寄情于山水之色,其实都是各怀心事呢。”韩世聪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疑团,于是问道:“那大伙儿为何不重返峨嵋,早日将那帮恶贼收拾了呢?”贝锦仪叹道:“我们又何尝不想呢,只是苏师姐,方师姐等人身上的寒毒还未完全祛除,武功尚未完全恢复,玄冥帮的弟子们都不是等闲之辈,没有万分的把握,我们是不会轻易行动的。”韩世聪轻轻点了点头,似已明白。

    这时赵灵珠忽然笑道:“贝师妹,看来你对掌门人的了解还是不够啊。”贝锦仪奇道:“此话怎讲?”赵灵珠面向韩贝二人,轻声道:“掌门人神功已经练成,收复峨嵋山是迟早的事情,她才不会为此事忧心呢!”韩世聪道:“赵师伯说得也有道理,我看师父的脸色好像也不仅仅是忧虑,似乎更透着些许伤心之意。”贝锦仪疑道:“伤心?金顶沦陷都已经三年过去了呀,掌门人为何还要伤心?”赵灵珠呼了口气,说道:“贝师妹真是一根筋,咱们掌门师妹肯定是又触景生情,困于相思之苦啦,你觉得呢?”贝锦仪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轻声道:“你说的是这个啊!唉,真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掌门师妹又何必如此呢?”赵灵珠也轻轻摇了摇头。

    韩世聪不解道:“两位师伯,你们在说些什么,我怎生一点也听不懂呢?”贝锦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莫要大声,随后轻声说道:“你可曾听说过明教教主张无忌?”韩世聪道:“我曾听我大哥提起过,只道他神功盖世,乃是一代仁侠,当年在光明顶与六大派决战,挽救明教于水火之中,如今却已退隐江湖,不知所踪。师伯为何此时提起张教主了?”赵灵珠轻哼一声,说道:“什么教主仁侠的,他就是个负心汉!”贝锦仪忙道:“师姐,不要乱说。”赵灵珠道:“韩师侄,那个张无忌与我们的掌门人自小青梅竹马,并曾有婚姻之约,他们一个是峨嵋掌门,一个是明教教主,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岂料他始乱终弃,与蒙古郡主相好,在婚礼大堂上弃我们掌门而去。那绍敏郡主当初既是敌对阵营,更是间接害死我们前任掌门灭绝师太的凶手,张无忌最后却同她前往蒙古隐居,永远不回中土了。只可怜了我们的掌门师妹,终日饱受相思之苦。”

    贝锦仪连忙打断道:“赵师姐,事实也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张教主对我们掌门人其实一直心存情意,只不过。。。只不过人家郡主宁愿为他背叛了自己的父兄,乃至自己的朝廷,如此痴情,张教主也不可辜负了人家的这番恩德啊。”赵灵珠冷笑一声,说道:“那他就可以辜负我们掌门人了?”贝锦仪叹道:“师姐,这里头的是是非非,我们外人可能也不甚了解,或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吧。”赵灵珠道:“师妹此言差矣,我虽是局外之人,但旁观者清,我不相信里头有什么误会,既然他不喜欢我们的掌门师妹,当初为何又要和她立下婚约?”贝锦仪道:“师姐此言差矣,其实张教主还是喜欢我们掌门人的。。。”韩世聪渐渐听出了头绪,于是正色说道:“两位师伯,你们就不要再争了,我算是听出点道儿了。我料想张教主宅心仁厚,应该不是那种负心薄幸之人,他这么做应该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吧。”心下却觉得奇怪:“当年我哥哥和我说了很多明教张教主的故事,为何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周掌门呢?按理说都举办婚礼了,我哥哥肯定应该知道才是,这里面难道有什么隐情?”

    赵灵珠轻哼一声,忽然又微微笑道:“韩师侄,你们男子是不是都这么贪恋美色,见异思迁啊?”韩世聪听她冷不丁防地这么一问,脸登时涨得通红,忙道:“不,不,当然不是的。”贝锦仪道:“师姐,这种事情我们还是不要胡乱议论的好,掌门师妹自己的心结,应该由她自己来解,我还是很相信她的。”赵灵珠苦笑一声,眼睛直直地望着对岸,不再说话。韩世聪微微抬头,正好与师父的目光交接,只见她眼中隐约含着些许泪珠,但表情却依旧镇定从容,颇有一派宗师之风。她冲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耳朵,似乎在说:“你们说的我可都听到了。”

    韩世聪凝视了她半晌,心道:“自从第一次见到师父起,就从未见师父真正笑过,就算笑了,也只是苦笑而已,难道就是因为当年明教的张教主?师父正值芳年,一直是这般惆怅凄然,那该如何是好?想不到堂堂峨嵋一派的掌门,却也有这样一段往事。唉!天下的可怜之人又岂知我一个呢?”想要过去跟她说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作罢。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游船在石泉县的一座临江小镇停泊,峨嵋众人便在镇子里清闲地游逛,说是闲游,其实也都各自警惕着。三年以来,峨嵋俗家弟子们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出门游玩,其余的时间都是在营地里勤练武功,希望能早日重返峨嵋山,此时她们来到这么一座古意盎然的小镇,看到满街形形色色的事物,自然是感到特别的新鲜。贝锦仪买了十几串糖葫芦,分别发给众人,一边发一边说道:“大伙儿好久没吃到这个了吧,可甜了。”赵灵珠叹道:“转眼三年了,真是怀念眉山镇上的糖葫芦。”这眉山镇便是位于峨嵋山脚下的一处小镇。

    周芷若望着手中的糖葫芦,也叹道:“我老家那边的人管这个叫‘糖球’,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和我父亲就在这汉江上打鱼为生,生活十分艰苦,那时候我见别人吃糖球,自己却没有钱买,只能在一旁瞧着。后来父亲知道了我的心思,便开始省吃俭用,每天还多打一个时辰的鱼,攒下一点点小钱,每过五天就给我买一串,当时我就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让我父亲过上舒适的日子。唉!只可惜我们身逢乱世,如今他老人家却被元兵。。。”周芷若没有再说下去,而贝锦仪和韩世聪却已是好生难过。

    韩世聪忍不住轻声安慰道:“师父,如今蒙元覆灭,国仇家恨已报,令尊若泉下有知,见您这般出人头地,也一定会很高兴的。逝者长已矣,师父,您大可不必过度伤悲。”周芷若瞧了瞧他,眼神里隐隐有些异样,不知是惊奇还是疑惑,只听她喃喃地道:“逝者长已矣,逝者长已矣。。。”忽然口气一变,淡淡笑道:“徒儿见笑了,为师我可万万算不得什么出人头地,不过你能有这般想法,我很高兴,咱们将心比心。”韩世聪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只是报之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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