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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观海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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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冷月萧萧映行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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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蓝玉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花梨木质的大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布袍,再四下打量,只见周围的环境古朴而又考究,但是却十分陌生:屋子很大,中间有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有一个酒壶和两只酒杯,桌边有两个圆凳,屋门正对着桌子,门框似乎是榆木质的,门的右边有一个衣柜,柜身是深褐色的,显得十分厚重,紧靠着东面的墙边还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整齐地放置着一些书籍以及笔墨纸砚,另一边的角落处便是诸如盆架之类的陈设,屋内所有的家具都雕着花边,大气之余,不乏精致,然而最醒目的,却是书桌前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副肖像画,画中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女子,身材姣好,穿着毛绒大衣,双手负后,昂首挺胸,满面春风,娇美之余更显得英气十足。蓝玉缓缓坐起,只感到脑袋仍是昏昏沉沉,心想:“这是哪儿?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记得下午出门打猎,然后好像路过了一片树林。。。”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剧痛,顿时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怎么回事?我怎么受了伤?”蓝玉大惑不解,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更是觉得奇怪:“我好像记得我今天出门时穿的是青色的衣服。。。”

    正思索间,只听得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飞快地上楼梯,少时,脚步声停,房门打开,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推门而入,见到蓝玉,不禁大喜,叫道:“蓝哥哥,你原来没事,真是太好了!”蓝玉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道:“小生,你怎么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少年名叫潘小生,自小和蓝玉一起长大,俩人性格相仿,更是师出同门,只是天资差异,武艺始终不及蓝玉。

    潘小生道:“你看看你,是不是又喝酒喝多了?这里是同乐庄,我也是头一次来,师父也来啦,你都不知道他老人家有多担心你。”蓝玉道:“啊?都惊动师父他老人家了!我知道同乐庄这个地方,是华阴县最大的客栈,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我并不记得今天和人喝过酒啊,真是奇怪。”潘小生笑道:“你就别装糊涂啦,这世上能让你记不清事情的,除了酒还能有什么?”蓝玉愁眉紧锁,极力想回忆点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下午路过一片树林,跟着便是一睁眼就在这同乐庄了。只听潘小生喃喃道:“奇怪了,师父怎么还没上来,刚才还跟我一起在前院呢,只是我心急先上来了而已。。。”

    蓝玉道:“那你快下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潘小生笑道:“没事啦,师父他有神功护身,能有什么事,趁着他还没上来,我倒是有件大事要告诉你。”说着说着表情便严肃了起来。蓝玉奇道:“什么事啊?”潘小生道:“今晚我们出来找你,路过了一个地方,你可不知道啊,那里。。。”还没说完,就被蓝玉打断道:“什么?今晚?你是说现在是晚上了?”潘小生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时候啊?现在都已经是子时了!”顿了顿,又道:“好啦,别打断我,我跟你说啊,那个地方。。。”

    “吱”的一声,屋门打开,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现在门口,只见他约莫四十来岁,浓眉深锁,鼻梁奇高,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正是铁英山庄的斧圣郭子如。蓝玉见他,立刻叫道:“师父!您来啦!”他说话时用了力气,顿时感到周身又是一阵酸痛,忍不住“哎呦”叫了一声。潘小生见师父脸色不好,连忙毕恭毕敬地道:“师父,刚我一进来蓝哥哥马上就跟我又是抱歉又是后悔的,他保证以后不会再喝醉啦,师父您老人家先消消气,消消气。。。”

    郭子如似笑非笑,缓缓道:“你就别编了,少说点花言巧语,先让为师瞧瞧,如果真只是喝醉了酒,反而没那么麻烦了。”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蓝玉的脉搏,忽然脸色凝重了起来,低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根本没喝酒,这是中了毒了,而且居然是那种毒,玉儿啊,你可能是遇上不该遇上的人或者听到不该听到的事情了。”此话一出,潘小生和蓝玉均是大惊。蓝玉奇道:“那这究竟是什么毒?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郭子如似乎有些犹豫,道:“你就别问了,你自己肯定是记不起来了,而为师也仅仅只是隐约有些怀疑。总而言之,这种毒也不会致命,你就好好休息一晚上就行了,明天咱们再一起回去。”蓝玉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疑惑。

    这时,一人快速跑到门口,低头拱手道:“禀告郭大侠,那个黑衣人似乎消失了,也不知躲去了哪里,我们几个搜索了附近的房间,除了对面房间里面那个叫吕梁的人正在熟睡,剩下的屋子都是空的,没有人。”此人身着青色布袍,上面绘着一柄战斧,背后还有诺大一个“英”字,标志着这是铁英山庄斧圣的门客。蓝玉奇道:“黑衣人?怎么?有对头在这?”潘小生心想:“难怪师父过了这么一会才上楼,原来是发现有可疑的人了。”

    郭子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微一思索,而后道:“看来那人是从后院走了,无妨,那人也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晚上大家多加小心一些便是,夜深了,今晚大家都很累,去吩咐掌柜安排房间,大伙儿都休息吧,等到晌午用完饭再一起回去。”那门客道:“是!”正欲离开,蓝玉忽然道:“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说对面屋里住着一个叫吕梁的人吗,为什么他就不会是那个黑衣人呢?很有可能是装睡呢。”那门客听他这么一问,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道:“这。。。蓝少侠难道不认识他?听掌柜的说,那个叫吕梁的人是和蓝少侠一起被送来住店的,当时你们俩都喝醉了。”

    蓝玉奇道:“吕梁?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他啊。你有没有问问是谁把我们送来这里的?”那门客还未回答,潘小生便道:“刚才在楼下该问的我们都问啦,那个掌柜的说是有个姓竹的公子雇了辆马车送你们来的,他还预付了住店的钱。”说着看了一眼郭子如,发现师父并没有不让他继续说的意思,于是又道:“有意思的是,那个竹公子预付的是三十个人的住店钱,真是个有钱人呐,我当时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富家公子了,居然还跟人家喝得酩酊大醉。。。现在才知道你居然没喝酒,这事情真是有些怪了。”蓝玉奇道:“三十个人的住店钱。。。这么说,他知道你们会来这里找我?”

    这次不等潘小生回答,郭子如便道:“很明显,就是这个竹公子托人跟我报的信,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蓝玉道:“那这个竹公子究竟是什么人?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师父您认识他吗?”郭子如摇头道:“不认识,这一带的富家公子我基本都知道,但从没听说过一个姓竹的,而且店掌柜也声称不认识他。”蓝玉喃喃道:“这就奇怪了。。。要不要问问那个吕梁?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郭子如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淡淡地道:“不用问了,他肯定也和你一样,什么也不知道。”蓝玉愁眉紧锁,大惑不解。郭子如道:“别想了,休息吧,我们也先去休息了,小生,你别在这打扰他休息了,走吧。”说完就带着潘小生和那位门客一起走下楼去。

    而此时的蓝玉,却又如何能够睡得着?很想去问问那个叫吕梁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又觉得既然师父都说问了没用,那肯定就是没用了,师父老谋深算,绝不会判断错。蓝玉在屋里缓缓踱步,心中纵有万千疑惑,终究也无法考证,只是隐隐觉得师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拉出书桌旁的椅子,轻轻坐下,抬起头,正好瞧见屋里那副醒目的美人画,心想:“这画中人倒是蛮美的,这画师画得挺传神。”他静静地发了会呆,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起身打开门旁的窗户,发现客栈内其它的房间早已熄了烛火,显然铁英山庄的众人都已睡下了,只有正门旁边的桌子上有微弱的光,似乎是值守的店伙计。蓝玉心中冒出一个想法:“不行,我还是得找人问问。”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走到正门旁,小声道:“喂,这位伙计,我能问你件事吗?”

    那伙计正在打盹,听他说话,顿时吓了一跳,微微有些愠怒地道:“什么事?问吧。”蓝玉道:“请问今天送我们来的那个人姓竹是吗?”那伙计上下打量了蓝玉一眼,微一思索,道:“好像是。”蓝玉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那伙计打了个哈欠,道:“什么人?有钱人呗,能来我们这住店的都是有钱人。”蓝玉叹了口气,心想:“看来他是什么也不知道。”于是道:“那他是怎么送我们来的?”那伙计稍微想了想,道:“这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他是雇了辆很大的马车把你们运来的,车上就你、他和楼上那位姓吕的客官。”蓝玉忙道:“那你可认识那位车夫?”那伙计道:“这我可不认识,我们几个伙计把你俩弄下车后人家就走了。”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灰色布袍,又问道:“我们被送来时穿的是什么衣服?”那伙计道:“就是你身上穿着的布袍啊,不过你这么一说,倒也奇怪,那位姓吕的客官穿的衣服跟你的几乎一样。”蓝玉恍然:“果然是被人换了衣服了,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这时他背后又隐隐开始作痛,忽然想到:“是了,看来我和那位吕梁都受了伤,身上的衣服或许都沾了些血迹或者是别的什么,那竹公子为防止店家害怕不接收我们,就给我们换了衣服。。。嗯,或许就是这样。”他虽然仍是有些晕晕乎乎,但此刻的思路却清晰了起来:“看来今天白天真是发生了一些事,但我的记忆居然都被抹去了。。。”细细想来,感觉有丝丝冷汗从脊背冒出。

    那伙计又打了个哈欠,想继续打盹。蓝玉仿佛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位伙计,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不再叨扰了。”那伙计不耐烦地道:“赶紧问吧。”蓝玉道:“我休息的那个屋里有一副美人画,请问是谁画的?画中人又是谁?”那伙计白了他一眼,道:“这是我们掌柜前几年从市集里淘来的,觉得画得不错,就放在中间最大的房间里了,这上面也没写名字,鬼知道是谁画的,至于画的是谁,那就更不知道了。”说着又狡黠地笑了笑,道:“你们这些年轻的公子啊,肚子里都是花花肠子,今天送你们来的那位竹公子也缠着我们掌柜问了好久这幅画的来历,还说要过几天托人来花大价钱把它买走呢。”蓝玉呵呵一笑,点点头,不再多言,那伙计转身便继续打盹了。

    蓝玉轻轻走出门,深夜的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满腹狐疑,却不知从何思考,今日之事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回想起刚才师父所言,客栈附近似乎还有个神秘的黑衣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蓝玉隐隐觉得,这黑衣人或许与自己今天的失忆有关,找到他说不定就能真相大白,想到此处,不禁加快了脚步,往街上走去,跟着又拐进了胡同。他虽疑窦丛生,但仍不失理性,边走边记路,防止因迷路导致天亮后来不及赶回客栈。不知不觉间,已至破晓时分,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淡淡的黄光洒在这九曲十八弯的窄巷小道之中,使这原本寂寥的街道更加增添了几分凄意。蓝玉看了看天色,觉得是时候回客栈了,便顺着记忆开始往回走,当走到一条巷子的中间时,忽然隐约有人的□□声传来,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是男人的声音。他好奇心大起:“我刚才经过这里时,并没有听见这声音,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在袖子里翻找了一番,却忘了自己的兵器手斧早已不在身边,待他回过神来,只得赤手空拳,顺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巷子深处缓步走去。

    蓝玉接连绕了三个弯道,行了大约百十米的路程,终于发现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男子手握大刀,独自一人蜷缩在墙角之中,两人见到对方,均是一愣。那黑衣人身材魁梧,虎目圆睁,似乎十分惊讶。蓝玉只觉得此人形态十分眼熟,顿时想起一个人来,立刻放松了戒备,只听这黑衣人粗声粗气地问道:“蓝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玉此刻已有心理准备,但听他开口,仍是微微一怔,失声叫道:“姐。。。姐夫?”那黑衣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虬髯遍布的大脸,不怒自威,正气凛然,正是开国元帅常遇春常将军!常遇春见蓝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布袍,手无寸铁,模样着实可笑,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当真找得我们好苦,怎么看上去有些狼狈似的?”蓝玉心想:“这话该我问才对啊。。。”于是道:“姐夫,我也正想问你呢!你是堂堂朝廷大元帅,为何独自一人躲藏在这小巷之中呢?”见常遇春低头不语,周身满是血腥之气,又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强劲的对头?告诉我,是谁敢这么大胆?”常遇春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似乎在说:“不提也罢。”蓝玉心里一禀:“能将我姐夫逼至如此,对方肯定不是寻常人物。”又隐隐约约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道:“姐夫,那个。。。出现在同乐庄附近的黑衣人是你吗?”常遇春点了点头。蓝玉浓眉紧锁,叹道:“既然遇到了难缠的对头,为何不直接跟我师父说呢,为何还要躲着他?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的威名加上我师父的武功,普天之下能有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常遇春苦笑道:“蓝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现在早已今非昔比,这种‘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类的话,以后决计不可再说,这是反话,懂了吗?”蓝玉似懂非懂,转移话题道:“要不姐夫你跟我回客栈吧,跟我师父把情况说一说。”

    常遇春惊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蓝玉大鄂之余,只见常遇春快速地脱下沾满血迹的黑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他将黑衣和大刀塞进身旁的一口枯井之中,又理了理乱发,悄声对蓝玉道:“蓝弟,今日与我相见之事,切记不可与外人说起!”蓝玉笑道:“我说常大将军,你别和我说笑了,你素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怎么今天。。。”常遇春不等他说完,便急急打断道:“嘘!声音小点儿,总之我要你别说就别说!今日之事,你就不要多问什么了!”蓝玉见他神色颇具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的疑团更多了:“当真奇了,先是我自己,然后是我师父,而后又是我姐夫,怎么大家今天都怪怪的。。。”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常遇春从巷尾牵出一匹白马,马鞍上隐隐沾着血迹,他将马鞍取下,又从巷口打来一桶清水,将马鞍浸在水里缓缓擦拭,一面对蓝玉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这几天你到底去哪了?”蓝玉道:“姐夫,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个月来也只是出没在中原各省,四处游山玩水而已。”常遇春笑道:“你小子别骗人了,以你的性格,你会这么安分地四处游荡而不惹事吗?”蓝玉哈哈笑道:“还是姐夫了解我啊,不过我在外从不主动惹事,但倘若遇到什么不平之事,我身为明教之人,焉有不出手之理?”说到这里,蓝玉忽然感到一阵头痛,脑海里始终浮现着之前在同乐庄听到的那个叫“吕梁”的名字,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根本说不上来。

    常遇春道:“你的性子和我早年倒是有些相像,只是你现在武艺尚未纯熟,江湖上人心险恶,你以后还是不要自己出去了。。。”忽然神情严肃,道:“另外,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以后不要总说自己是明教之人什么的,这是大忌,懂了吗?现在已经没有明教了,只有我大明王朝,懂了吗?曾经的那些弟兄们早已各分西东。。。唉,不提也罢!”

    蓝玉正色道:“好的好的,小弟以后肯定注意,尽量不再提那个名字了!我会认清现实,逐日暮月,早已各成一家。。。姐夫说得对,我现在武功一般,还是先跟着师父勤学苦练吧,等我以后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了,我一定重出江湖,成为一代大侠,或者。。。就像姐夫你一样成为一代名将,哈哈哈!”常遇春笑道:“那你就等着吧,但愿能有那么一天。”

    待得马鞍洗净,常遇春将它牢牢套在马背上,自己紧紧攥着缰绳,轻声说道:“蓝弟,你先回客栈休息吧,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府,你自己好生保重,勤练武艺,不可懈怠。还有,今日你我相遇之事,万万不可与外人提及,就算是你的师父师叔也不可以,听到了吗?”蓝玉笑道:“姐夫,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说的!”常遇春心知蓝玉为人刚正老实,和自己更是如同亲兄弟一般,关系之亲密远非他人可比,自己的吩咐他必然遵从,便爽朗一笑道:“那我们就此别过,等此间事了,咱们府上再会!”于是纵身上马,回首抱了一下拳,一声“驾”,便立时消失在那蜿蜒曲折的巷头。

    蓝玉咬了咬嘴唇,刚才一番话,似乎勾起了他什么不美好的回忆,于是轻声叹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开。而此时,在那不远处的巷头,常遇春早已下马,躲在墙后,目送着蓝玉离开,直到望见蓝玉的身影逐渐埋没为一个小点,他才转过身来,牵着马,大步流星地朝正前方五里开外的一所农舍走去。他缓缓推开木门,朗声对里面说道:“韩兄弟,出来吧,天已经亮了,这附近并没有什么敌人。”片刻之后,只见一白衣青年缓步走出,那人约莫二十多岁,髯发垂肩,眉宇间英姿勃发,只是不知是何原因,一张原本俊美的脸庞显得有些莫可名状的苍白憔悴,眼睛红红的,却不知是怒是悲。他一见常遇春,立刻显露出愧疚的表情,屈膝恭拜道:“常大哥,你。。。这一晚上,真是辛苦你了。。。先进来休息休息吧!”

    常遇春笑道:“韩兄弟,不必客气,我常遇春精力可好得很呐,为兄弟挺身而出,更是算不得辛苦。”那姓韩的白衣青年彬彬有礼却又略带悲腔地说道:“常大哥如此大恩大德,我韩聪儿毕生难忘。。。”常遇春惨然笑道:“韩兄弟哪里的话,你的哥哥韩林儿是我结义兄弟,我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仇家将你们韩家赶尽杀绝?”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另外,以后你不能再叫‘韩聪儿’了,你就叫韩世聪吧,要永远记住,你是韩姓世家!”

    韩世聪似乎并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凄然叹道:“多谢常大哥,从今天起,已经没有韩聪儿这个人了,我是韩世聪、韩世聪。。。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些事情是我们往往无法预料的。。。”常遇春听他口音有异,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韩兄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节哀顺变吧。。。”常遇春生性豪迈不善言语,这几个安慰的字眼说得也是吞吞吐吐,不料韩世聪居然冲着他笑了笑,说道:“常大哥,如今我孤家寡人一个,自然什么都听你的,眼下我们该何去何从?”这一笑笑得常遇春有些心寒,对于未来如何安置这位小明王的弟弟,常遇春心里却也没什么底,于是低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且先离开华阴县,再行打算。”韩世聪正色道:“那就依大哥说的办。”

    常遇春从农舍的后院又牵出一匹白马,将缰绳塞在韩世聪手中。二人轻装上路,过不多时,天已大亮,街上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各类商贩已开始手忙脚乱地摆摊。二人路过一个面点摊,买了些简单的干粮装在包袱内,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常遇春见韩世聪一路上只是低头不语,便试探性地问道:“韩兄弟,你对今后的日子有什么想法,尽管开口跟你常大哥说说,不要憋在心里。”

    韩世聪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头,恨恨地说道:“我对将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考量,我只对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无法释怀!我和盈儿俩人在海客村隐居多年,素来不问世事,我们究竟会和谁结下这么大的梁子,竟非要动手杀人不可!”说着紧紧纂起了拳头,又道:“常大哥真的什么线索都没有吗?”常遇春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吐字,似乎是不知该怎么说。韩世聪见他表情甚不自然,便轻声说道:“常大哥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妨说来听听吧。唉!如今连我亲妹子也撒手而去,眼下与我真正交好的,就只剩下大哥你了。”说到最后,音调已微微有些走样,似乎正在咬牙切齿。

    常遇春性子耿直,不善伪装,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说道:“韩兄弟果真想知道吗?”韩世聪满脸怒容地道:“他们杀了我亲妹妹,又纵火烧毁了我们的宅院,此仇不报,我实在枉自为人,还望常大哥告知我真相才是!”常遇春道:“韩兄弟,这件事的始末你早晚会弄明白,我做大哥的实在不想瞒你,但是我实在有诸多苦衷不可明言,眼下你武艺平平,对头也不是你我之辈所能撼动的,如今大明初立,百废待兴,你还是早早打消报仇的念头吧!”

    韩世聪心里一凉,奇道:“这是为何?常大哥身为朝廷大元帅,还有你不能撼动的对头吗?”常遇春道:“你现在还很年轻,以后你一定能够明白其中复杂的原委。但做大哥的只想嘱咐你一句话。”韩世聪道:“什么话?大哥但说无妨,小弟定当遵从。”常遇春道:“今后你无论做什么事,希望你能够以天下苍生为重,不可因为一时冲动而坏了举国大事。”韩世聪嘴唇微颤,似笑非笑,说道:“常大哥,这些为人臣子的基本道理都是太明了不过了,小弟我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焉有不知之理?”常遇春不知为何,每次见到韩世聪的微笑心里总觉得有些阴森森的,仿佛周身爬满了蚊虫,令人好生不自在,于是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知道这些道理,自然是最好了。”

    韩世聪心道:“常大哥一向豪气干云,昨晚海客村的浴血奋战更能彰显他不可比拟的英雄气概,今日和他一叙,却为何总觉得好像忧心忡忡呢?难道我的仇人当真如天王老子一般不可触碰?”转而又想:“常大哥身经百战,如此小心谨慎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他既然不肯说,我也就不必问了,可千万不能连累了他。”于是接下来的路程里韩世聪依然沉默寡言,只是低着头,一双僵直的手无精打采地按在缰绳上,偶尔和常遇春闲聊几句,也多是沿途风景之类的无关紧要之辞。

    几日之后,二人行至登封境内的一座小镇之中,眼下晌午已至,艳阳高照,韩常二人一路颠沛,早已是大汗淋漓了。常遇春见前面有一处饭庄,顿觉饥渴难当,便和韩世聪转身下马,将马绳拴在一棵桂花树上,径直走了进去。韩世聪叫来酒保小二,点了些简单的菜肴和两瓶烧酒。常遇春惊道:“韩兄,你向来不会饮酒,为何今日还要点酒?”韩世聪苦笑道:“武功可以学,饮酒也是可以学的。以后我无家可归,将流落在这江湖之中,什么东西可都得学着一点。”

    常遇春的心微微一凉,觉得他话中充满了彷徨之意,于是正色道:“大哥我怎么会让你流落江湖,受人欺侮呢?你放心,大哥一定会想到办法。”韩世聪故意压低声音,略带自嘲地说道:“常大哥不要安慰小弟了,来时的路上我也好好想过,既然我仇人的本事这么大,连常大哥都不敢动他,想必我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他们也肯定会追来的。”见酒已上桌,便主动将两只杯子斟满,举起自己的酒杯,昂然说道:“常大哥,我自知不能再连累你了,这杯酒干了,我们不如就此别过吧!”常遇春正色道:“哼!我身为开国大将军,手握百万军权,难道会连我的贤弟也保护不了吗?简直是欺人太甚!”他碍于身份,说话声音很小,却十分有力,说完猛地干了杯中酒水,将酒杯狠狠地捏碎在掌心。

    韩世聪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大有义愤填膺之意,又觉得他那句“简直是欺人太甚”似乎别有所指,微微一惊,道:“常大哥无须动怒,小弟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常大哥身为朝廷重将,万万不可为了小弟而白白断送了将来啊!”常遇春浓眉倒竖,说道:“韩兄弟,你不必多言,虽然之前我劝你不要想着报仇,但当真再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我常遇春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对方来头再大,我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尽力保你周全。”说完竟将酒壶举起,一饮而尽。常遇春心中认为,这一次的“敌人”与以往疆场上所遇到的强敌大为不同,是很难撼动得了的,倒不是自己惧怕对方,只是新朝初立,不愿同室操戈。当然话说回来,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的猜测之上,而事实究竟是如何,他恐怕自己也不太肯定。

    韩世聪心知劝他不得,凄然一笑,也将杯中酒喝干,霎时间只感到热血上涌,一把握住常遇春的手,略有些激动地说道:“韩某今生,不忘大哥高义!”

    接下来二人只顾饮酒吃饭,偶尔说些闲碎之事,忽听得远处吆喝声大起,原本空旷寂寥的街道上顿时人影闪现,尽皆朝一个方向奔去,眉目间喜乐自胜。常遇春叫来酒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是要去哪?”酒保笑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你们运气还真好,恰好就遇上了湘西的‘玉门’戏班来我们镇表演木偶戏啦!”韩世聪奇道:“玉门?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戏班啊?”酒保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啊,这‘玉门’戏班是湘西一带最为著名的木偶戏表演团,总共有四个当家的,别看他们就四个人呀,能演出上百人的戏呢!小到市井琐事,大到举兵北伐,他们都能跟你演得活灵活现,仿似真人一般。”韩世聪道:“哦?这倒是奇了,常大哥,我们去看看如何?”

    常遇春稍有迟疑,随后笑道:“也好也好,你长年闷在那一亩三分地,几乎足不出户,真是好生无聊,今日既然有此机会,见识见识也无妨啊!”他生性豪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戳到了韩世聪的痛处,不过韩世聪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心知对方向来如此,自然毫不在意。于是二人匆匆付了酒钱,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挤了过去。

    那“玉门”戏班的表演台就搭在距此不远的一处“秋月楼”客栈跟前,四周用短木桩围起一个小小的护栏,每一个木桩上都系着一只精致典雅的大红花,戏台上则铺了一层大红色的绸袍,绸袍上还绣着几个苍劲的大字,正是:纵观碧海风云事,笑对苍山故人诗。操纵木偶人的四个当家戏子身着碧绿大袍,远远瞧去,竟是一团嫣红,一团翠色,相映生辉。常遇春和韩世聪由于来得较晚,只得站在“秋月楼”东面的巷口处远远张望,虽瞧得不甚清楚,却也能纵观全局大意了。

    随着一阵清脆的锣鼓声响,正是第一出戏开演了,只见幕布遮掩的小戏台上呼地冒出几个身披厚甲的大木偶人来,俨然都是一副将军的模样,紧接着走出一个身披黄大褂的男子人偶,褂上绣着一条青龙,身后立着一面锦旗,上面赫然写着:陈友谅。这时一名将军“说”道:“大王,如今池州守将奇缺,请速速下令攻城吧!”

    那“陈友谅”哈哈笑道:“事不宜迟,对方百密一疏,终究还是让我把池州给夺回来了,速速下令,拔寨出征!”随后画面抖然一转,方才那几个木偶人被一群埋伏在“草丛”中的“士兵”所替换,身后背景变成了一块木质大牌,上面刻着“六泉口”三个大字,其中一名当家戏子躲在幕后,不知用什么器具仿出一阵阵北风呼啸的声音,栩栩如生,只听得其中一名“士兵”低声“说”道:“将军,天色已晚,这里着实冷得紧啊,您估计匪军还会来么?”那名“将军”缓缓踱出,韩世聪定睛细瞧,只见那“将军”身上刻着“常遇春”三个金色大字,不禁莞尔,斜眼瞧了瞧身旁的常遇春,只见他双目有神,浓眉舒坦,俨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只听得那木偶“常遇春”将军大声说道:“弟兄们,大家再坚持一会儿,陈友谅那厮不久就会来了,我们只需沉住气,等敌人来时挥袖大杀,胜利终究属于我们大明!”众看客瞧到这里,都忍不住大声喝彩。韩世聪听到“大明”二字,心中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到底是何种感觉,恐怕他自己也不甚清楚。过了片刻,画面又转到了“池州城外”,陈友谅的大军在城外和徐达的大军正面交手,杀生震天,不绝于耳,似乎是那四个当家戏子在齐声吆喝。正当双方斗至酣处,忽然铜鼓之声大作,紧接着又是一片铁器撞击的“锵锵”“铛铛”声,只见两方兵阵的后头不知何时突然多了另一支“大军”,正是“常遇春”率兵赶到了。此时这出战场戏才真正到达了高潮,这班戏子还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口技和乐器交响并开,场上彩旗飘动,“人影”飞窜,将宏伟的决战场面刻画得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结果当然是“明军”大获全胜,随后台上升起一阵青烟,一条横幅从天而降,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赤汗透征袍,何如孝隐高。接着又是一幅大字翩翩而至:结庐亲冢侧,只为报劬劳。观众掌声雷鸣,欢呼声,叫喝声,敲击声大作,有的人还喊道:“常将军英勇多谋,实乃人中龙凤。”也有的人喊道:“常将军比之张飞韩信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韩世聪见百姓如此推崇常遇春,心中大慰,又看了看常遇春,只见他方脸微微泛红,也不知是酒气还是喜气,一张大嘴竟乐得露出了牙齿。韩世聪小声道:“想不到这登封百姓对大哥你如此敬爱有加啊,小弟着实佩服。”常遇春笑道:“我常遇春一介武夫,他们这样还真是抬举我了。”

    后来的几场都是些文学名剧比如《窦娥冤》《狸猫换太子》之类,韩世聪和常遇春看得眼睛都有些倦了,正欲离开,却猛然瞧见戏台上的背景换成了一幅江水春潮图,图的上角还题着“瓜步金江图”五个小字。台上一只巨大的游船仿佛在江中缓缓“行驶”着,船身赫然印着“龙凤皇帝游江船”几个显眼的红字,船头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公子,身着黄色龙袍,手摇微型折扇,仿佛是神态自若地在游览春光。忽然身后一名披铠大汉悄然窜上,双手抓住那公子的肩膀,向前一推,那公子竟活生生地掉入江中。随后四围悲乐大起,锣鼓之声渐渐平息,那条“游船”继续行驶在“江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戏台上多了一副绣图,上面森然写着:江山代有君才出。紧接着便是锣鼓声起,画面又切换到不知是什么战斗的场景。

    韩世聪大惊,当下停住脚步,瞧了瞧常遇春,又瞧了瞧台上,几乎是不知所措。当年龙凤皇帝韩林儿在瓜步沉江溺毙,世人皆为震惊,其中是非原委,街头巷尾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的人说是廖永忠阴谋叛主,也有的人说这是当今圣上的旨意,甚至还有的人说是他为情所困,投江自尽,但韩世聪虽身为韩林儿的亲弟弟,却对此事的原委一无所知,家里人也从未向他多提此事,他为人冷僻孤静,长年和妹子韩盈儿深居海客村,向来很少外出,对这些流言蜚语也从未听及,只道是那日船身碰到了礁石,以致酿就惨祸。常遇春此刻见到这骇人的一幕,一股热血登时涌上心头,拉起韩世聪的手,飞速离开人群,来到西南方一个空巷里。

第二回 冷月萧萧映行囊(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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