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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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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法家之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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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寻思间,一阵秋风吹过,小野篁借着落叶纷飞而乱叶障目的功夫,一瞬间失去了踪影。裴越不及反应,陡然背心一痛,中了一下。好在他及时知觉,使出地躺刀中的闪身之法,就地翻滚,避开要害。裴越不曾见过这等身法,殊不知这正是号称彼国武学无上绝技的“忍术”,这忍术配合的一刀斜切,正是小野篁师传绝技,叫做“奈良斩法”。

    裴越暗自狐疑,区区一个日本遣唐使就如此厉害,倭国武士将来恐成中原武林之劲敌。其实他这是还不知道,小野篁身兼数家之长,在日本能同时修会“忍术”和“奈良斩法”者只此一人。忍术诡异莫测,讲求借助天时地利掩藏自身行迹。适才那一手,便是“风遁”之术。借着秋风,裴越难以听风辨位,只能靠眼睛去看。

    高手过招,感官削弱,大处劣势。小野篁就像跗骨之蛆,“奈良斩法”每于不可能方位攻向裴越。瞻之在左,忽而向右,观之取上,少焉奔下。王谦益与施崴二人暗暗替裴越捏了把汗,偏偏又帮不上忙。片刻间,裴越左臂原先受伤处又中一刀。小野篁稳操胜券,这时已经开始玩猫捉耗子的游戏。裴越先前伤处本与外衣粘在一起,不再流血,这时重复受伤,端的是血流如注。在场众人,不论敌友,莫不对小野篁的残忍行径侧目。

    逆境之中,沧海横流,才显得英雄本色。裴越身子受伤,却不呼痛,当下抱元守一,阵脚不乱。这多亏了九律刀谱融入书法之意,法不乱则心不乱。譬如写字,右拾遗侍书学士柳公权当年“笔谏”唐穆宗李恒道:“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放之刀法,也是一样的道理。后代王阳明所谓“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也是与此多有渊源。若然心正,外在繁华枯萎皆是空寂虚无,自身出刀随心变化,才有光风霁月与春江潮水。

    想通此节,裴越蓦然进入物我两忘的澄明境界。小野篁的“奈良斩法”在旁人看来越发凌厉,但在裴越习惯了他的节奏之后,仿佛慢了下来。须知日本武学,讲究实用,然而终究缺乏武学底蕴,很多地方只能通过极尽“快”、“准”、“狠”来弥补。一旦慢了下来,由于招式并不精妙,怎能与中土武学相提并论。譬如日本人学书法,往往从唐楷入手,从魏碑中寻求变化,十余年便自称书坛高手,藐视华夏。然而日本书法,不明隶书、篆书与钟鼎文对于书法气质的意义,往往外表尚可,内在却乏善可陈。

    裴越少时入国子监做律博士,深谙律法,后来得到九律刀谱,刀谱中用书法讲解刀法,让他武功脱出原本的“盗、贼、网、捕、杂、具、户、兴、讼”九路定招。然而仅仅如此,依然不够与一流高手争锋。究其原因,在于裴越只是学到了表象,而没有发掘出武学的“道”。若要悟道,可意会不可言传,佛家讲究顿悟之道,儒家讲究入世寻道,道家之道则在于法天象地之后的不可道之道。那么法家呢?裴越被逼到绝地,本能之间想到的只能是自己唯一精通的法家学说。

    “法者,天下之公理”,所谓律法,其真正要义不但是作为世俗统治的工具,而是要构建一种格局,立下规矩绳墨。方寸之内,世人皆可从心所欲,方寸之外,则由律法来修正这种自由。无论律法、书法,还是刀法,都要依照规矩绳墨的设定来实现,否则会怎样?否则将破坏法度,一旦失去法度,律法、书法和刀法都会从根本上崩坏。

    小野篁的忍术与刀法,都是前所未见的,可谓光怪陆离。裴越渐渐发现,无论多么不合常理,“奈良斩法”也是有法度的,出招之时断然不可能超过人力的极限。忍术纵然防不胜防,也不可能凭空位移。凡是出招,必有法度根据,只需找出根据何在,便有破敌之策。

    若是径取守势,九律刀法可谓中土刀法不二之选。然而一味防守而不反击,早晚会被对手破解。裴越这时想明白了律学真义,一声清啸,陡然出刀反击。他出刀一反常态,说不出的缓慢,就算不习武术之人似乎都能躲开这一刀。然而小野篁原本快得惊人的攻势却突然一慢,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原来小野篁本想顺步横斩裴越肋骨,但他甫一动身,裴越的金刀正好落在他移形换位的半途上。如此试了三回,结果同样如此。

    小野篁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笃信一快破十会,刀法更如疾风骤雨。裴越既然看破了“奈良斩法”背后的法理,以自身更高的法理见识自然是予取予求了。他一边小幅度躲闪,一边随机出招,出招依然极慢,而且谈不上高明,只是在空中画着时大时小的圈子。但就是这样在空中画弧线,小野篁竟尔攻不到他身边半步。围绕着裴越,小野篁疯狂的旋转。旁人看来,小野篁越转越远,初时二人相隔一尺,渐渐两尺、三尺,最后定在七尺参差。小野篁进,裴越则退,小野篁退,裴越便进击。这样一来,小野篁实际上被囿于裴越设置的规矩绳墨当中。

    如此下去,裴越渐渐占了上风,这时他觑得亲切,喝了一声“着”,金刀如黄龙降世,批亢捣虚,直没入小野篁左肩。变故陡生,就在裴越以为已经取胜之时,小野篁忽然夹住金刀,裴越用力拔刀,却不能够。

    就在这时,小野篁冲他森然一笑,弃刀用掌,拍向裴越胸口。这一掌有拼死之志,挟毕生功力,端的是雷霆万钧之势。裴越知道对方拼得两败俱伤,自己三人,万难走脱。他当下咬牙弃刀,挥掌迎上。裴越于章法并不精通,而小野篁内力远胜,但小野篁重伤在身,掌力不免大打折扣。二人正好势均力敌。小野篁掌力阴柔,裴越则走得是阳刚一路。肉掌相接,内力侵入对方体内,稍一松懈,必然落败。裴越知道厉害,但觉一股阴柔之气沿着手臂,慢慢攀升,赶忙运起全身内力,聚在掌端。小野篁感觉到裴越反击,内力加强,阴阳两股内力你来我往争夺地盘,已成骑虎之势。

    这时若有人出手,二人断然腾不出手来应付。最先想到这一点的是李漠,他素来没有江湖规矩的认识,当下跳入圈子,想要偷袭裴越。京兆府兵士们见他这一举动,无不鄙夷。王谦益哪里容他出手,挡在李漠面前。众兵士见状,也不相帮,李漠不是对手,恨恨而归。

    就在众人分神之际,只闻一声大喊:“小越,我来帮你!”这人正是施崴,此时小野篁正背对着他而立,施崴见状,奋起老拳朝小野篁背后打去。

    裴越眼看支撑不住,眼见施崴相帮,悲喜莫名。悲的是自己胜之不武,喜的是制住小野篁,三人又可以看到一线生机。

    一切竟然这样了结了。裴越心道这倭人武功高强,况且意志坚韧,绝对劣势之时尚且能将自己逼入险地,也是了得,想罢一声短叹。心念未转,忽然丹田处剧痛,如遭雷击。他惊愕之下把眼望去,正是施崴一拳捣在他小腹上。接着,裴越丹田受创,气散功消,小野篁的内力如洪水般涌来,刹那间击溃阳刚真气。

    四五重真气忽然倾泻,何等威力绝伦,裴越身子如断线的纸鸳,随风摇曳,重重落地。他叫也没叫一声,想来在双重打击之下已然气绝。小野篁重伤之下,也无力追击。变生俄顷,场上只剩下施崴一人站立。双方不论敌我,莫不惊得呆了。王谦益更觉一切难以置信,一时不知所措,道:“老施,你,你疯了!你杀了小越,这是为什么?”

    王谦益此刻精神遭受莫大打击,不管不顾,呼呼两拳就打向施崴。他心志已乱,出手全无章法,施崴随意拆解掉。末了见王谦益一拳过来,施崴当头迎上,一举震断王谦益三处关节。其出手之狠辣,令人瞠目。李漠见状,喝令手下又将王谦益绑了。王谦益像浑没感觉身上伤痛一般,只是目眦尽裂。

    眼见施崴走到裴越面前,见裴越气息全无,长笑一声:“我施崴,不,我突厥人阿史那,哈哈,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蛰伏天策府二十年,终于看到了裴家的覆灭。”他探手入裴越怀中,取出两本青皮册子,正待起身。

    众人从背后看去,只见施崴忽然身子僵直,再不动作,手上书本也掉落在地。从他身前,流出一大滩鲜血,血流的很快,慢慢要将书本淹没。施崴身子忽然弹开,他身下那人费力坐起,将书本拾在手上,小心揩去血迹,复将其收入怀中。

    施崴的尸体仰面躺倒,眼神中惊怖之色尚未抹去,一瞬间定格在观者脑海当中。尸体胸前的大洞汩汩鲜血渐渐流干。原来裴越之前诈死,保留了最后的气息,让施崴失了防备,在他得意忘形之际,汇集全身力道临死反击。裴越的手臂,自下而上,穿胸破心,一击毙命。施崴到死,连一声呼喊都没留下。施崴本是突厥族武人,受命于人,苦心经营二十载,没想到被裴越诈死所赚。

    空气中充满着寂静,人群忘记了言语。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裴越走向小野篁,一脚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慢慢拔出裴家御赐金刀。他力气不足,拔得很慢,金刀与肩胛骨的摩擦声传入众人耳中,令人不寒而栗。饶是小野篁坚忍异常,最后也痛晕过去。

    任他鲜血喷洒,溅满全身,裴越单刀支地而立。他彷如烛光灯影,摇摇欲坠。纵是如此,他连毙两大高手,余威所致,一时无人敢上。裴越单手将金刀向前一指,道:“放开他!”那两名制住王谦益之人,吓得面无人色,不得不松手。

    王谦益挣开捆绑,扶起裴越,向前走去。二人亦步亦趋,李琼与李漠紧紧跟着,却没一人敢动手。李漠眼见得二人朝宫门方向走去,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忙叫道:“拦住他,快拦住他!”他这几声命令不是对着京兆府的兵士,而是对着不远处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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