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见状忽觉不习惯,从卧榻上一跃而起,道:“好了好了,我这次要亲手捉住四盗,让你们裴大人再没有话说。”聂晓虹在他头顶敲了一记,裴越呼痛,二人打打闹闹,寻了两匹快马,向皇城方向而去。
半路之上,遇到王谦益,裴越勒马道:“王叔,这是怎么了?”
王谦益抬眼见是裴越,知他伤势好转,道:“你小子好的这么快,真是混世魔王脱胎。”他当下把前后捉拿四盗只是简单说了一遍。
“裴大人听说叶秋笙逃了,带了章炳和孙满二人前去追捕,我这边布置兵马,防止其他三盗逃出皇城。”三人心下了然,薛国公与天策府向来交好,现在捉住其他几人尚在其次,追回小郡主才是当务之急。
王谦益说罢,匆匆走了。聂晓虹道:“向南还是向北?”
“不南也不北,这边。”裴越神秘一笑,当先打马。
“为何?”
裴越略一思忖,道:“按照王叔的说法,他们循着血迹,最后的落脚点是浣衣坊。那里连接着护城河,有一条小小的排水通道。从那儿,宫里的内河连着宫外的外河。叶秋笙不敢从正门走,定然是从那儿去了。那里离鸿胪寺不远,出了河道就是西市,西市过去就是……”
“金光门!”聂晓虹接口道。
二人此时方在春明门,想到此节,更不迟疑,快马加鞭朝西面飞驰而去。裴越行到金光门,见城门甲士守护森严,显然京兆府已下令封锁城门,便知叶秋笙无法从此处出去。这时,忽然听得大慈恩寺方向传来一声异响,二人认得这是天策府特有的集合信号,当下催马向大慈恩寺所在的国子监方向行去。
大慈恩寺建于贞观二十二年,是佛教唯识宗的祖庭所在,第一人主持正是西游天竺取经的高僧玄装法师。大慈恩寺是佛家译场,专注于禅林学问,因此并不对外开放。相较于国清寺,大慈恩寺显得门前冷落了许多。
裴长策见大慈恩寺门口今日连沙弥也无,微感诧异。他略一迟疑,率先进入寺里,章炳与孙满等人也随后而入。
却听一人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佛门清静之地,还望施主不要擅动刀兵。”裴长策双手合十,歉然道:“天策府查案至此,打扰大师清修,恕罪!”那僧人年纪不大,目光清越,扫到裴长策手中金刀,应道:“原来是裴府君,本寺有失远迎。”裴长策道:“岂敢,岂敢,不知大师如何称呼?”那僧人道:“阿弥陀佛,贫僧怀法。”
裴长策问道:“大慈恩寺向来香火旺盛,为何今日门口连沙弥也撤了?”怀法笑而不答,带着裴长策向寺内走去。行到内廷,偶然问道檀香味,蓦然令人神清气爽。
“何谓万法唯识?”裴长策目光炯炯,再次发问。
怀法不料他突然有此一问,迟疑片刻,答道:“识者,六识也。唯识者,注重六识之修养,以感觉融合为知觉,进而妙悟佛家真谛。”
裴长策笑道:“唯识宗所言万法唯识,心外无境,识者并非六识,而是心。心外无物,心外之物当本诸内心真意。心若不再,识即灭失,则六识俱灭,宇宙洪荒皆无意义。大慈恩寺乃唯识宗祖庭,大师怎会不知?”
怀法面色一变,叹道:“裴府君庙堂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知道遮掩不了,倒是好奇起来。
裴长策见他如此镇定,微微惊讶,继续道:“唯识宗世外之心,不拘泥于世俗之法,岂有唯识宗之高僧将弟子以‘怀法’二字冠名?”怀法道:“我只知唯识宗又叫法相宗,又怎么说?”裴长策淡淡道:“所谓法相,万法皆空,万象泡影,唯有心识。”怀法恍然大悟,笑道:“如此这般,倒是小僧疏忽了。唯识宗净是些异想天开之人,化外之人也来自于世俗,岂能轻易逃避。十方世界,只是道场而已,道场在,则禅心难以隽永,谈何唯识?”
“叶秋笙何在?”裴长策不与他胡诌,金刀一横,神色严厉。
那僧人正是乐樽,只见他跳开三丈远,道:“我四人来皇宫游玩一圈,还是叶秋笙最有本事,顺了个郡主回来,这可比小僧的宝物珍贵许多。”他说罢,将手中的一串长长的佛珠反复把玩,连连摇头。
“十界降魔珠!”饶是裴长策,也语带惊讶。
乐樽将佛珠往手臂上一绕,转头就走。裴长策哪里会放过,金刀一展开,“九律刀法”如影随形。乐樽知道厉害,身形一错,倒退之中自上而下一招“倒踢丹炉”,斜斜踢在刀背之上。裴长策的这套刀法,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如何破解早已不是秘密。那日,裴越无法击败叶秋笙,吃亏就吃亏在彼知我而我不知彼。但同一种武功,不同的人使出来则有云泥之别。乐樽这一脚出自道家武功,阴柔变幻,抑且融入佛家内力的至大至刚。不料刀背与脚尖方一接触,裴长策手腕一旋,手臂猛然暴长一尺,横削乐樽腰背。这一招之间便已不拘泥于九律刀法的招式,金刀夹杂着破风的锐气,令人呼吸为之闭塞。
乐樽心念电转,手中降魔珠一震,一招“众生度尽”,内力圆转如意,降魔珠飘飘洒洒,直欲隐没刀锋。这一招是乐樽偷学的九华山一脉武功,取法地藏王菩萨“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之意,俨然有睥睨十方世界的气势。那降魔珠乃是天竺供奉的至宝,自汉朝白马驮经之时传入中国,历经战乱辗转落入本朝开国功臣李淳风之手,李淳风加以打磨之后又献给了李世民,此后一直在皇室中传承。这珠子共计一千余颗,坚硬无比,以内力催动之下散发出灼热的气息。这股热气散发出去,逼得周遭之人立足不住,无不心下凛然。
只见裴长策浓眉一挑,以脚为轴心,金刀幻出一个更大的圈子,片刻之间将降魔珠压缩在三尺的范围之内。乐樽自出洞来无敌手,不想今日遇上真正的高手,谈笑间破了他两门绝技。他知道自己断然走脱不了,只能使出平生伎俩与之周旋。两人每斗一招,乐樽便倒退一步,辗转之间已到了法相塔下。
话说裴长策手下鲜有三合之将,乐樽的功夫五花八门却都精妙至极,而且似乎一直没有使出本门武功。裴长策心下好奇,一开始暗暗留手,这时知道不宜托大,当下猝然发力,一瞬间仿佛有三五个人一起攻向乐樽。乐樽一招“永师登楼”,朝塔上退却,小腿处却挨了一刀。裴长策拔地而起,下一招立时而至,乐樽一只手攀住塔檐,另一只手挥出降魔珠,自上而下击向裴长策面门。裴长策,金刀一横,两大神兵正面一碰,发出电光石火,撞击声震耳欲聋。眼看裴长策身子下落,乐樽借势向上跳去。哪知裴长策身子甫一下落,金刀如同流星赶月直追乐樽后心而去。乐樽正在上跃,无处借力,耳听得背后劲风逼人,已经躲闪不及。
天策府众人见裴长策使出这招,已然出声叫好。忽然一声金铁交鸣,一道银光闪过,下一刻,金刀被钉在对面藏经阁的牌匾上。金刀赫然被洞穿,天策府诸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长策身形落下,朗声道:“不想此生还有缘再见绿林都天剑,于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