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任卿一身素衣,却掩不住风尘之色。他身影来去,将都天剑捞在手中,朝乐樽道:“这次有劳大师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在下吧!”乐樽一向滑稽处世,对俞任卿却毕恭毕敬,当下更不做声,退在一边。俞任卿的身边,原站了两男一女,正是叶秋笙、苏漫谣与陈廿九。
“我这次命门下四人来皇宫,第一件事便是为了定下下一任掌门。”俞任卿自顾自说道:“你们四人,取来的宝物都还说得过去,只是跟老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他一语说罢,乐樽嬉笑看向叶秋笙:“偷香窃玉,小郡主郡主乃无价之宝,与我手中降魔珠相比自然珍贵许多,在下心服口服。”
裴长策肃然道:“阁下是都天剑传人,都天派前辈历来为我朝敬重。裴某前来只为四盗与薛郡主,无意与阁下冲突。”他素来居高临下,这么说已经给足了这个都天派传人的面子。
“俞某所说第二件事,便专门为了裴府君而来。”俞任卿继续道:“裴府君可还记得开元三年,到江左诛杀宣城太守满门之事?”他说罢,定定望着裴长策,一股杀气凭空而来,如无声惊雷。
满天的火光,嘈杂的呼喊。所有的反抗,都在裴长策的金刀面前变成无力的挣扎。裴长策脑海中回荡起当年的情景,那一幕幕都历历在目,多年来都曾在梦里反复重演。然而君命难违,多年的好友被自己亲手送入鬼门关,那种感觉真不如以身代之。裴长策蓦然惊醒,道:“你姓俞,你是?”
俞任卿言语有些激动,道:“不错,裴伯伯,我就是你亲手诛杀的宣城太守俞绍先的独子。”
“啊,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裴长策鼻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少在那里假情假意,你大概没想到覆巢之下,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吧。这些年,我跟着母亲流落江湖,她为了让我活下来,身染重病也舍不得医治,最后……最后只留我一个人在天地间。要不是师父收留,我恐怕也追随他们而去了吧。那一日你手里拿着金刀,脸上映着火光,活脱脱就是地狱里来的恶鬼,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俞任卿说罢,看了看那柄被他一剑洞穿的金刀,道:“我此来,就是为了取你性命!”
裴长策此时心下了然,感情对方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事先通知天策府,就是为了引他来这里,倒也真是煞费苦心。他想了想,欲言又止。这时一股硝石夹杂着硫磺的味道传入他的鼻子,他微微觉出异样,心下留神,猛然听到细微的引线燃烧的声音。这声音小的让人根本察觉不到,他回头一看,果然没有人察觉,他立马醒悟过来:“快退下!”
章炳、孙满等人还没明白过来,就被裴长策连连数掌推出老远。正在错愕之间,猛然听到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接着,气浪一波接一波的袭来。只见漫天火海,瞬间将裴长策的身影淹没。
大慈恩寺惊天的爆炸声传来时,裴越和聂晓虹刚刚赶到。只见一个天策府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从里面逃了出来,裴越慌忙除下外衣,将火打灭。裴越急道:“出了何事?”那小喽啰惊魂未定,指了指里面,颤抖道:“府君,府君还在里面。”
裴越一惊,撇下聂晓虹,当先钻入寺中。聂晓虹赶忙跟上。只见入眼处,房屋楼阁尽皆毁坏,瓦砾纷飞散落一地。二人找条道路,只见越往里走火势越大,裴越一颗心直往下沉。
“小越……”裴越循声望去,正是章炳躺倒在路边。他半面已被烧焦,惨不忍睹,再看一旁的孙满,动也不动,一探气息,已然气绝。裴越大声道:“我爹呢?”他情急之下,死死抓住章炳的肩膀。章炳充耳不闻,聂晓虹又问了两句,他也全然没有反应,口中念念有词,二人方省他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已经失聪了。
裴越已经快步向火海奔去,整个人像疯了一般到处寻找。聂晓虹不忍撇下章炳,只能留下来替他处理伤势。不一会儿,王谦益带人前来,聂晓虹将前事匆匆说了一遍,放心不下裴越,一路朝内行去。
炽热的火焰烤得人皮肤生疼,火焰夹杂着浓烟熏得聂晓虹喉头发痒,她只得屏住呼吸,亦步亦趋。不断拨开废墟中的残败之物,聂晓虹的眼睛忍不住被熏出眼泪。前方一人伏在地上身子起伏,不是裴越是谁。聂晓虹赶忙走到他身畔,要想将他扶起,只见他两手抱着一把刀,早已魂不守舍,只是啼哭,嘴里还不断道:“爹,孩儿以后都听你的话,你在哪儿啊?爹……我这就来找你……你是天下第一,怎么会这么……我不信,我不信……”
聂晓虹认得那把刀就是裴长策向来不离身的御赐金刀,刀身完整,只是中间被洞穿。当下强忍住悲痛道:“裴越,你振作一点,府君神通广大,说不定只是追着敌人去了。”裴越睁大了眼,道:“是么?”良久又反应过来,目光黯然,黯然道:“人在刀在,刀失人亡!”他说完这句,如疯虎一般就要钻进火海去寻找裴长策。
这时,猛然听到一声少女的尖叫,叫声中充满了惊恐。裴越被这一声打断了如麻的思绪,听声辩位,似乎来自法相塔方向。二人循声望去,见一个妙龄少女正在法相塔的最高层。聂晓虹见她十六七岁,衣着华贵,慌乱之中仍然不失高雅气质,猛可醒悟:“是薛郡主,咱们快去救人。”那塔的主体虽然是砖瓦构成,但房梁、栏杆与轩窗都是竹木所成,因此并不防火,可能前人设计之时也没想到“天一生水”[[[]参见《尚书大传·五行传》。宁波范氏天一阁,是古代防火措施最好的藏书阁,其取名“天一”,即“天一生水”之寓意。]]的未雨绸缪,或者从没料到一下次发生这么大的火灾。
二人清扫开一条通往塔下的道路时,火势已经烧到顶层的栏杆上,薛可怡从来没见过这等场景,只觉得呼吸困难,嗓子已然沙哑,欲哭无泪。法相塔高达七层,薛可怡丝毫不会武功,遑论跳下塔来。裴越终究是侠肝义胆,这样一来也顾不得先时的悲伤了。
第四章 梦断处、遗踪何在(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