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笑容舒朗,霍徽音也勉强挤出一点浅笑,吃了两颗蜜渍樱桃,才道:“还是家里好,这樱桃的味道,出了金陵就再也吃不到了。”
顾维驹悯其经历可怜,不禁道:“自然是家里好,如今回来了,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来告诉我。若是想去东西市,或者寺庙道观里散心,也只管来说,我去安排。如果天冷不想出门,就去园子里逛逛,暖房里花开得好,外头枇杷、梅花也开得好,瞧中什么就让人送去你屋里。你若想多陪陪太夫人,就在南山院住着,太夫人定然高兴的不得了。若是想住原先的院子,昼锦堂我已着人打扫干净了,你想摆什么,放什么,拿了对牌去取就是。”
霍徽音听她说得真诚,一时间红了眼眶,已是许久没有人跟她说这样贴心的话了,在徐家自不必说了,哥哥要她合离也不过是为了霍家的名声面子,母亲待她虽好,却时常悲戚她的命苦。反而是顾维驹,一句也不多问,却处处照顾到了,怎不让她感动。
她抬脸看着顾维驹,柔柔地喊了一声“嫂嫂”语气十分真挚。
顾维驹就笑笑:“你放心在家里住着,只要有太夫人,你哥哥和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便是我们都不在了,还有皓哥儿。你是他唯一的亲姑姑,至亲的人,永不会变。”
霍徽音的眼泪就落下来,那么多日以来的惴惴不安和辗转反侧,生怕兄嫂容不下她,此刻似乎消弭泰半。
顾维驹忙让人打水、拧巾子来让她擦脸:“快别哭了,否则太夫人以为我欺负你,非骂我不可。”
霍徽音就破涕为笑:“嫂嫂什么样人,母亲心里清楚,断不会以为你欺负我的。”
顾维驹瞧着她擦了脸,这才认真道:“瞧,你笑起来多好看,要时常多笑才是。我往常在乡下老家,有俗语说,这人若是爱笑,运道就会越来越好,若是常哭哭啼啼,许就把霉运都哭上身来。”
霍徽音思索了一会儿,展露出一个浅淡但真实许多的笑容:“嫂嫂教训的是。”
顾维驹忙摆摆手:“谈不上什么教训,不过学乡下村人瞎说几句罢了。”
霍徽音却认真:“三人行,必有我师。嫂嫂待音娘的好,音娘铭记在心。”
顾维驹就笑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劝起茶来:“你尝尝看,我身边琥珀的手艺,是跟太夫人身边夏霖学的,不是我自夸,满府里夏霖认第一,她认第二。如今天冷,这盏红枣松仁蜜饯金桔木樨泼卤茶,是我惯让她煮的,只少少放一点子茶,就是孩子们都爱吃。”
“嫂嫂把我当小孩儿呢,”霍徽音娇嗔一句,又依言吃了两口,“当真十分香甜,回去我也让夏霖照着给我煮来。”
顾维驹就笑着把装梅桂糖糕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再多吃些儿,你就是太瘦了。”
霍徽音的确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偏穿一件鸦青素缎面灰鼠里子斗篷,更显得吃挂不住。况且东次间里放着大火盆,每人脚下还笼着一个脚炉,顾维驹在里面都有些热,可霍徽音却连大毛衣裳都没脱。
吃了两块花形糖糕,霍徽音这才缓缓说出来意:“不怕嫂嫂笑话,我原本带去六个陪嫁大丫鬟,如今也只剩茱萸一个。她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很是吃了些苦头。可就算日子再苦再难,她也没想过背弃我,去换自己的前程。兼她人又聪明,到底没被糟蹋了。如今我只想替她求个好去处,也不枉她伺候我一场。听说嫂嫂正在替皓哥儿身边那两个找人家,我便厚着脸皮求来了。”
顾维驹也感念茱萸忠义,再加上她的小姑子半夏如今正在施姨娘身边,于是立刻应下来:“原是我粗心大意,本该我先来问你才是,倒教你跑一趟。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这么冷的天,派个小丫鬟过来说一声也就是了。否则要是着了凉,且不说让太夫人和你哥哥操心,我也要心疼的。”
霍徽音就点点头,她原也没想到顾维驹这么好说话,但还是又道:“我知道说了也不过是白说一句,但还是想求嫂嫂,千万替茱萸挑个好的。在府里的最好,我离不了她,她也不想离了我,只怕将来还是要给我当管事娘子的。若是嫂嫂挑中了人,还请让我瞧上一瞧,不是不放心嫂嫂,实是我与她情分不同一般。”
顾维驹身边也有珍珠,很明白霍徽音的心情,爽快地都答应了。霍徽音再三谢了才去。顾维驹不放心,给她安排了小油车,又派了嬷嬷跟在旁边,一路把她送回南山院。在路上时,霍徽音紧紧握着顾维驹塞给她的画珐琅四君子图圆手炉,心里默默想着,这苦日子,终于快过到头了吧……
霍徽音在南山院没住几天,赶在年前搬回了修整一新的昼锦堂。明明同居一府,太夫人还是万般不舍,开了库房,好东西流水似的送进了昼锦堂。所幸昼锦堂离南山院十分近,步行也不过一刻便到,太夫人才没坚持要霍徽音住在南山院。然后又亲自给霍徽音身边挑人,不顾府里的规矩,比着顾维驹,安排了六个贴身丫鬟,两个一等的叫作葵锦和晴霞,四个二等的叫作丝虹、绛榴、玄药和碧纱,另有数个老成嬷嬷、年轻媳妇子和小丫头听用。这样一来排场比顾维驹还大些,又教霍阆风私下一阵抱怨。可太夫人走的全是自己私账,顾维驹也不愿在这些事情上和大归的小姑子计较,或同南山院龌龊,霍阆风便自嘲几句“白做恶人”云云,且因是后院事,也就丢开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