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就是缂丝福禄寿三多纹夹棉帘子,墙壁上挂着一对紫檀嵌琉璃岁朝清供梅花形挂屏和一张九九消寒图。罗汉床上铺着驼绒毡,真紫色琐子纹宋锦坐褥靠背引枕,椅子上铺着银红撒花椅袱和深青绒面小坐褥。床上放一张描金小篆“福禄寿”字纹桌面的小矮桌,桌上摆着玻璃面夹纱绣玉堂富贵小桌屏,紫檀木底座青金石山子,钧窑玫瑰紫红釉茶盏,想来都是顾维驹的爱物。两旁香几一个上面放青白釉玉壶春瓶,里头插着半开红梅;一个上面剔红底座架一颗菜玉白菘(即白菜),两旁还摆两只玉白鹿。
施嫣然想到徐家要逢年过节才会换上绸面坐具,就是徐府老太太房里,也不曾见过钧窑茶具、青金石摆件等物,更别提白雪雪的玉鹿,就这么大咧咧地放在香几上,也不怕孩子或是小丫鬟毛手毛脚打坏了。
她更觉自己死缠烂打、死皮赖脸地跟着霍阆风回来是做对了,宁做富人妾,不为穷□□!她见过徐家家底,就再不想嫁给那些乡下泥腿子,等她见了霍阆风,那周身的气度,出手的大方,又联想到徐家无意间流露出来音娘陪嫁的丰厚,她便连徐海若也瞧不上了。水往低出流,人往高处走,徐海若哪里比得上霍阆风,徐家哪里比得上霍家?如今她只要哄好了霍阆风的太太,往后再慢慢想办法哄得霍阆风开心,日后有个一儿半女的,这泼天的富贵还不任由她享用!
况且现任霍太太是继室,半路夫妻,能有多深的感情,端看她那么卖力地哄着霍阆风的子女就知道了,这些孩子可没一个是她生的!要不是为了留住男人的心,谁能那么大方,对别的女人生的孩子那么好。
施嫣然坐在下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心里各样念头却转个不停。别的姨娘嘲笑她刚进门就不得宠,老爷三天也不进她房门,她却一点也不着急,这些锦衣玉食的蠢女人,哪里知道后院是当家太太的天下,她可是从小就和徐府各路人马明争暗斗过来的,硬是从一个出了五服的女孩子,成了徐家老太太身边最得宠的人之一。老爷不来有什么关系,等哄好了顾维驹,日子照样好过。再说霍阆风的心也不是铁打的,等他看到了他的好,知道了她的恭敬顺从,凭自己这幅样貌,还这么年轻,莫非生不出个孩子来?只要有了孩子,自然也就万事大吉了。
但第一步,是得哄好顾维驹,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万万急不得。但她施嫣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能用数年时间哄徐家老太太,还能等到徐海若年满三十五可以纳妾,自然也能等顾维驹对她的戒心慢慢消退。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一点。
顾维驹一直在逗孩子,并未对她多加注意,就以她那般不入流的手段,就算进了霍府,霍阆风也看不上,所以顾维驹一点没把她当回事儿。可珍珠和琥珀却不这么想,但凡想爬老爷床的女人,统统是他们太太的敌人,她们必须得替太太留意。因此看见施嫣然四下乱瞟乱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怀好意地笑,一脸心机的样子,两个就对了对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腻歪和厌恶。
从南山院去安德堂的路上,珍珠就劝顾维驹:“待忙过了这阵,太太还是再去去栖霞寺吧。您看杨太太,虔心礼佛,佛祖就给了她一个孩儿。您这进门都快一年了,就算您自个儿不急,太夫人不急,老爷也该急了。”
珍珠和顾维驹情分不同一般,这些话只有她说得,琥珀却知道自己说不得,但也在旁敲边鼓:“况且您来金陵这么久,还没出过几趟门,镇日里在府中打转,累得身子一直不好,大夫也一直说您气血弱。不如趁机会出去散散,少操几日心也是好的。”
顾维驹知道两个大丫头的意思,但还是笑着回绝:“眼看就要春节了,你们日日跟着我,难道不晓得,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别说出去礼佛几日,就是抽半天去拜一拜也没得时间。我晓得你们担心施氏进门的事,此事说来又涉及南山院,你们也不必知晓,只要记得老爷纳她也是无可奈何,并非中意她,这便行了。不必如临大敌。”
珍珠又劝:“如花似玉一个人儿,比您还小几岁,进了咱家门,就是咱们家的人,姑爷还能怎么防着自己的姨娘不成。时间一长,她把姑爷的心焐热了,到时候若您还没个一儿半女,怎么压得住她受宠?况且我瞧她不似好人,一双眼睛尽在值钱物件上打转,那颗玉白菘和那对玉鹿,还是老爷才带回来给您的,几乎不曾被她瞧个对穿。”
琥珀也委婉地道:“杨太太有一儿一女傍身,元哥儿颇得沈老太爷喜爱,棠姐儿又得沈太夫人青眼,紫鸢比起她就是一根头发丝儿也不如。可自打紫鸢一进府,杨太太便发了大愿给菩萨重塑金身,怎么也要再求一个孩子。”
“你消息倒是灵通,”顾维驹笑道,“不过须知子女都是缘,一饮一啄均有天定,有些事急也急不来的。倒是房间里那些打眼的东西,收起来几件吧,马上年节了,别弄出什么不安宁,惹得太夫人和老爷不高兴。”
两个见劝不动她,也怕说多了她恼,于是不再多说,只想着往后多劝劝,反正现在老爷还是日日留宿正房,也说不定好事就将近了。
倒是顾维驹想了想又道:“施氏始终是济南府那边来的,和大姑奶奶前头姑爷家中颇有关联,你们亲自去找沈妈妈(太夫人身边专管人事的嬷嬷),求她找两个机灵懂事的小丫头子,送去伺候施姨娘。”
两个便重重点点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过了两日,沈妈妈果然亲自带了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来,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家里人都在府里当着差事,一个是太夫人身边秋霜的妹子,叫秋泠,另一个叫半夏,是唯一跟着音娘回来的丫鬟茱萸的小姑子。
顾维驹见她们长相平平,但秋泠老成稳重,半夏口齿伶俐,心中十分满意,便直接送到了北枝苑,教她们从此跟了施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