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阁的正屋里,放的是全套红酸枝家具:一张雕花方桌,方桌两侧是通体透雕花扶手椅,下首左右两侧又对设四把椅子,中间各隔一个长条形小茶几,椅子上搭着石青冰裂梅纹椅袱,颜色都还新鲜着,乃是入冬才换的。桌上甜白瓷大盘里摆着香橼佛手,天青釉花觚里插着红梅。而顾母恰在正堂,脱了一只梅红绣花鞋,将一只脚盘压在另一条腿下面,松松垮垮地坐在主位上,吃得一地果核瓜子皮等物。
一见顾维驹进来,她就先唤道:“大囡,我昨儿说要吃鸽子汤,怎么也不做来?就算没有鸽子,偌大一个府邸,还连个野鸡也没得?”
顾维驹就皱了眉,平日里他们是随着大厨房吃,昨儿大厨房做的是羊肉锅子,并没有什么鸽子、野鸡汤,若想要吃就得在西岭院的小厨房单独做。要为顾母专门动用小厨房,顾维驹才不愿意。因此她听了也只当耳旁风,没想到今天顾母仍旧喋喋不休。
那边顾维骃原在房中温书,听下人来报,说顾维驹来了,赶忙出来相迎,也就听见了母亲的抱怨。他见顾维驹面色不好,就抢先开口说道:“娘,您昨儿还说那羊肉锅子香得很,怎么今儿又抱怨起没得鸽子汤来了。如今天寒,羊肉温补,那鸽肉性寒,乃是夏日吃来清热解毒的,可吃不得了。”
顾母听了便笑道:“还是我儿懂得多,不愧是读书人,又知道照顾亲娘,不像有些人狠心,自己亲娘亲兄弟都要逼到外头去,漂泊流离,也不知道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着。我可怜的儿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娘一面。”说着就抬起袖子抹眼睛。
顾维驹见她时哭时笑、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只有冷笑,也不说话,径自坐了另一个主位,与顾母对坐下来。
顾维骃便在下首坐了,一面劝说道:“这是哪里话,大哥乃是去外头学本事,又有大姐夫家下人照顾,不过数月便归还,您根本不消操心。”
顾母又道:“外头风吹日晒的,又有什么好日子过了!这府中偌大地方,难道还容不下咱们母子几人?便是随便找个什么差事,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何必去吃那般苦头!就是我和你二哥,成日里在那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难道过得不苦?分明有这样好日子,但却不让人好过,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瞧您说的,”顾维骃又忙劝道,“日子再好,这儿也是大姐夫家。您等往后我中举做官,自然好好供养您,咱们自己过自己的好日子去。”
“等你做官,”顾母撇撇嘴,“那要多少年还不晓得,我活不活得到那一天呢。”
顾维驹冷笑:“从没听说过,谁家娶媳妇儿是拖家带口连着娘家人一块儿娶进门的。我有三个兄弟,个个身强力壮,您不指着他们给您养老,却惯会来为难我这个出嫁了的女儿。知道的,说是您同我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兄弟们都是没用的浪荡子,竟然连个亲娘还奉养不起了。”
“再者说了,娘,”顾维骃也忙道,“大姐姐这不是接您进府来住一阵子了嘛,您还有什么不满足。这府里毕竟还是太夫人当家,大姐姐能如此这般,已是尽了孝心了。”
顾母情知自己无理,便放赖骂顾维骃道:“你如今是在这府里吃香喝辣,当起爷来了,自然一心一意向着你大姐说话,全不顾惜你亲娘和哥哥们在外头受罪。我瞧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顾维驹便道:“行行行,那我这就把维骐、维骆接近府来,咱们顾家人一块儿靠着霍家过活,能活一天算一天,到哪天太夫人或是大郎瞧不得了,把咱们一道赶出去,只又回乡下老家去便是了。如此这般您可满意了?”
顾母当然是想长长久久地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教顾维驹说怕了,便低了声音,嘟囔道:“我也不曾说就要一家子死赖在霍家,寄人篱下又有什么好日子过了,我不过想让你给你兄弟谋份好差事,别把咱们海上的海上、庄子上的庄子上这般赶出去便是了。”
顾维驹就道:“维骐不学些本事,将来怎么在铺子里立足?维骆自己愿意到庄子上,他喜爱稼穑之事,又可曾叫过苦了?便是您自己在庄子上,人人奉承您,在那地界儿做名正言顺的老太太,张大一家子伺候着您,日日还有婆子媳妇们陪您说话做耍,您是真的过不下去吗?我分明听琥珀说,您如今一顿都能吃三碗饭。”
顾母语塞,她是见了霍府的富贵,被迷得睁不开眼,但是仔细回想与其矮着头蹲在别人屋檐下,确实不如在庄子里作威作福来得舒服。毕竟这府里是太夫人说了算,可在庄子里头,就是她说了算。那些庄稼人虽粗俗,却个个对她敬畏得很。而且各样吃食也新鲜,风景也秀丽,有些像往年在乡下时,但凡事有人伺候,比之以往又胜过百倍。
“庄子上有庄子上的好,”顾母叹了口气道,“可终究吃穿用度样样不如金陵,便是精致些的料子都瞧不见。”
“吃食便不说了,”顾维驹见顾母不再嚷着要长住霍府,也趁势退让,“哪怕是府里也及不上那新鲜劲儿。您要吃什么野鸡野鸭,府里都有定量,庄子上可却由着您。这衣饰用度种种,我都着人送去了,您要是还觉得缺什么,这次回去时我备上就是了。”
“那是自然,”顾母理直气壮地道,“我要的你都得给我备好了。不单是我,还有你兄弟的。先得做几身好衣裳,冬天庄子上冷,大毛的不能少。另要几床软软的褥子,天气一冷我就腰疼,硬木床睡不住。帐子也少不得,要花色俏丽,又暖和又不闷气的。还有香茶、澡豆、花露、香胰诸般日用物什,你都得给我安排妥当了。至于吃食,乡下虽不缺肉不缺菜,但却没有好的水酒饮子,天寒了,总要煮些热酒喝喝。我还记得你们府里有各种果子熬得膏子,这冷天没得果子吃,拿些给我调饮子喝……”
顾母还待长篇大论地讲下去,顾维驹已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打断了她的话:“行了行了,我晓得了,回头备好了我列个单子给您,您看着添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