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卖花女孩见马车主人三番两次前来探问,心中不由升起一点希望,便松开了手,改为抱着那嬷嬷的腿哀哀痛哭,边哭便道:“我爹烂赌,欠下赌坊不少银钱,还不出来便要卖了我去!您老行行好,求求您救我一命吧!”
那嬷嬷便道:“我只是个下人,如何救得了你。况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娘想必也是没有办法。”
那女孩子一听愈发哀哭起来:“您老发发善心吧!若是我爹娘肯卖我进好人家,为奴为婢替我爹还债,我也认了!偏生他们听信了那黑心人牙子的话,要将我卖到那勾栏院里去!求求您,我愿自卖自身,卖进贵府,当牛做马也可以,只求贵府主人救救我,别教我落到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去!”
“死妮子,对着贵人胡咧什么,”一个蓬头垢面的婆娘走上前来,扯着那卖花姑娘的胳膊,连掐带骂,“谁要卖你去妓院!明明是送你去教坊司学唱歌跳舞,往后伺候的也是贵人老爷们,好营生哩!”
“我呸,”那姑娘愤而哭骂道,“如此好营生,何不让二妮去!你不过恨我是前头生的,又想将二妮许给李家大哥,这才要卖我去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好狠的心呐,我叫了你那么些年娘,你却为了给自己女儿抢一门好亲事,宁可不要我王家几辈子人清清白白的名声,把我卖到勾栏院里去!你这黑心烂肠的妇人,却偏没脑子,李家大哥是我娘在世时给我订的娃娃亲,你就算逼我当了下贱娼妓,李家清白人家,怎会让娼妓的妹子进门!”
那妇人一时被骂道语歇,后头却上前来一个横眉竖目的中年臭汉,扯起那姑娘就是一耳光,将她打得踉跄倒地,“死贱丫头长了本事,敢和你娘顶嘴!老子是你亲爹,你是老子生的,想把你卖到哪儿,就把你卖到哪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那嬷嬷是霍府的家生下人,几辈子都在霍府做事,也没怎么见过这等市井泼皮无赖的阵势,加之他们两车人,倶是妇孺之辈,当下便有些胆怯,不愿惹这等祸事上身,连忙退开几步,厉声道:“你自家事,自家回去管教,别来攀扯我家主人!实话告诉你们,我家主人乃是朝廷命官,可不是你们攀扯得起的!”说着便想退走。
那卖花女一听是官宦人家,更觉有了一线希望,连滚带爬到那嬷嬷身边,扯住她的裙子不肯放手:“您发发善心吧,发发善心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愿为府上当牛做马,给我一条活路吧!”那力气大得她爹娘都拉不开她。
这厢正在撕扯不休,顾维驹却发现后头那辆车上,奶娘抱着萦姐儿过来了,后头跟着丫鬟婆子。虽然人跟的不少,还有几个小厮,但却老的老小的小,也不顶事,她急忙按住荒姐儿,叮嘱她不许离车半步,自己却一掀帘子下去,亲自抱过了萦姐儿。
接着便沉着脸问道:“我不是使人说过了,不许下车,不许姐儿靠近,怎地你们竟敢带了姐儿下车来?”
赵奶娘战战兢兢地答道:“姐儿闹个不休,定说要来找您,我们犟不过姐儿,又想着只是两三步路,咱们这五六个人,便乍着胆子来了。”
顾维驹沉着脸刚想再说什么,萦姐儿便奶声奶气地道:“太太不怕,萦之陪您。咱们一起,人多,不怕。”
这一句话说得顾维驹不由转怒为喜,萦姐儿小小人儿,心里倒是惦记着她,又想想也确实还是自己亲自照看着两个女儿才更放心,因此便点点头,还道:“萦姐儿真乖。”
说着正准备上车,那卖花女却一眼瞧见她,见是一个穿戴华贵的美貌少妇,心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血勇,放开那嬷嬷,甩开父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顾维驹跟前,倒头便磕。
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太太救救我,太太救救我!”
她爹娘跟在后面,和那嬷嬷一起,一惊之后也跑了过来。她爹娘见顾维驹穿金戴银,又听说是官宦人家的太太,倒也不敢十分放肆,只是扯着她想走。那嬷嬷赶忙站上前来,拦在抱着萦姐儿的顾维驹和那父女三人之间。
顾维驹身边因没有带够人手,不欲管闲事,正待不理回身上车,靠在她怀里的萦姐儿却忽然坐直了身子,奶声奶气但清清楚楚地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一时间便都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