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顾维驹向来厚待庶女,府中下人也不敢轻忽,萦姐儿人虽小,众人却都当她是正经主子,见她有问,那嬷嬷赶忙答道:“这些市井琐事,姐儿还小,不会懂,也听不得。”
“懂不懂,你说了,我才懂。”萦姐儿放声答道。
顾维驹讶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年岁最小的庶女,不过才五岁的小人儿,主意倒是极正。再看看身边总也有十来个下人,对方不过一个少女、一对中年夫妇,又是青天白日的,周围行人众多,况且闹市中,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也不是吃素的,再算算时间和路程,跑回去报信的小厮应该已经到府里了,不一时家里就能来人,倒是定下心来,便向那嬷嬷点头示意,让她把打听清楚的事说出来。
那嬷嬷捡着要紧、能说的三两句话说了,把那些主子们不能听的腌臜话,诸如“妓院”“娼妓”“勾栏”“教坊司”种种略去,倒是也让顾维驹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的是,听完之后,萦姐儿却先道:“你们要卖,她不肯,就不能卖。爹娘不该卖女儿,我们太太对我很好,不会卖我,你们卖女儿,是坏人。”
她人还小,说不了太长的句子,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那对夫妇为人虽恶,但被这么一个小小年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说成是坏人,恼羞成怒之余,也有几分面红耳赤,一时之间撕扯女儿的力气也小了三分。
那卖花姑娘一听,更是哭道:“太太您是大贵人,您就是拔一根头发丝儿也比我们腰杆儿粗,求求您发发善心买了我吧,我不愿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我愿到您府上做牛做马,给口饭吃就行!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一边说一边又磕起头来,额头都磕得青肿不堪。
“便是贵人,也得讲道理,”那汉子斜睨着顾维驹,大声道,“老子卖女儿,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就是进了应天府衙门,也断没有不让卖的道理。”
顾维驹听了这话恶心至极,不欲与这等肮脏下流之人对话,便示意身边的嬷嬷开口。
那嬷嬷得了主家首肯,便敢放声道:“你这等厚颜无耻的话,别说出来脏了我们太太和小姐的耳朵。”
那婆娘也趋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瞧着顾维驹的脸色,嘴里却说着和那男子差不多意思的话:“您是官家太太,又不是应天府大老爷,您要是嫌咱们卖儿卖女的话脏了您的耳朵,就快把女儿还给我们,我们自去了,也不来吵扰您。”
“你且住口,休要胡言,”那嬷嬷喝道,“我家太太几时藏了你家女儿,分明是你们一家子拦在我们的车马前,堵了我们的路,你家女儿纠缠不休。你们若有本事,自己把女儿带走,莫要胡乱攀扯我家太太。”
那婆娘便上前拉人:“听见没有,人家贵人太太才不会管咱们这点事。死贱妮子还不快跟我们走,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那汉子也跟着骂骂咧咧:“死丫头害老子丢这么大人,瞧老子回家怎么收拾你!”
那卖花姑娘听得那嬷嬷几次三番表明态度不想沾惹,又见做得了主的顾维驹也不发话,顿时心如死灰,瘫倒在地,任凭她爹娘拉扯,只是默默流泪,也不动弹,也不声不响。
四周围的人看了,莫不暗暗骂她爹娘心狠,可怜她命苦,可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做爹娘的要卖儿卖女,确实也轮不着旁人来管,因此众人虽然议论纷纷,也没人出来阻止。
顾维驹有心想管,却有顾忌甚多:一来府中援兵未至,二来这姑娘来历不明,此事又蹊跷,怎地偏偏就被他们遇上了,联想到霍阆风的官职,她生怕是旁人设下的圈套,因此十分踌躇,一时之间也不敢随意开口。
正当那姑娘要被父母拖走之时,忽然来了一对母子,分开众人,走上前来。那姑娘一看到他们,眼里似又燃起希望的火花,登时挣扎着跪爬起来,冲着那对母子喊道:“李大娘,李大哥,你们救救我。”
那个李大娘眼里透出一丝同情,那个李大哥也快步上前,把卖花姑娘搀扶了起来。顾维驹瞧这对母子虽然粗衣布衫,却清爽干净,不似那姑娘父母那般污糟,心中倒是替那姑娘松了口气,想必这就是她娘在世时替她订的娃娃亲一家了。大梁朝子女就是父母私产,想卖就卖,可姑娘若有了婆家,就算是别家人了,婆家若肯出头,她也有救。
那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未婚夫婿李家大郎,泣不成声,那李家大哥也是守礼之人,扶了她起来就赶忙放开了手,站在一旁,似是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便开声,不一时就涨红了一张脸。
他娘李家大婶把姑娘拉到身边,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道:“大妮莫哭,先擦擦脸。”
那姑娘接过帕子,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我说李嫂子,”王氏婆娘似笑非笑地瞧着那俩母子,说道,:“你要是想管这事,倒也不难,替我当家的还了债,大妮你们领走便是。钱也不多,不过二十贯,你们家开着豆腐坊,这点钱必是拿得出来的。”
“李大娘,李大哥,求求你们,救救我吧,”王家姑娘哭着说,“往后我去了你们家,一定好好伺候你们。”
那李家大哥涨红着一张脸,期期艾艾地道:“大妮,你别、别说这话……”
王大妮哭道:“我娘在时,替咱们定下了婚约,我便是你们李家的人了,如今我爹娘要逼我跳火坑,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
“大妮,话不能这么说,”李家大婶缓缓开了口,看向王大妮的眼中满是同情,可口里的话却恰恰相反,“当初不过是口头约定,既没有请媒,也没有下聘,是做不得数的。”
“可是、可是,咱们两家是交换过信物的,”王大妮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家母子,哭着掏出一块成色并不好的玉佩,“李大娘,这还是您亲手交到我娘手里的。”
李大娘便朝她儿子使了个眼色,她儿子磨磨蹭蹭曾怀里掏出一个已经褪色的香囊,咬牙递给母亲。李大娘接过香囊,塞进王大妮手里,又从她手里扣走了那块玉。
“大妮啊,别怪你大娘心狠,”李大娘贴身放好玉佩,拉着王大妮的手道,“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爹娘要卖你,大娘也实在无能为力。”
第169章 卖花姑娘-2(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