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在杨五娘的宴席上羞辱顾维驹,那便是不顾杨五娘乃至沈府的面子,放在往常,性子火爆的杨五娘定要找回这个场子,不过既然有了身孕,也只能收敛自己的脾气。
“五娘切莫动怒,”顾维驹忙劝道,“不值当。况且她行事虽落了下乘,到底也没真能伤人,如此便罢了吧。”
“得得,苦主都这么说了,”杨五娘转怒而笑,“我还有什么好计较。也不是我爱背后说人,她如今也是真过得不好,我瞧她衣服上的补子,像是旧岁的式样。”
“我瞧着也是,补子是旧的,裙子也不是新的,大约重染过色。”韩氏也道。
“说起来,她也是可怜人,”陈氏摇摇头,“王宏图瞧着是个聪明人,实则不然,否则也不会那么多年在五经博士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说起来,听闻初时圣上也常召他讲经,只是后来不知怎地,就再也不召他去了。”
顾维驹知道这必是听李圭说的,李圭和王宏图同为翰林院的同僚已经多年了,彼此之间肯定多有了解。
“可她也不能把气撒到咱们大娘头上,她的夫君没出息,可也不是大娘害的。”杨五娘撇撇嘴。
“那还不是怪霍大郎么,如今可是香饽饽了,年少且有为,英俊而多金,可不教人惦记么。”陈氏捂着嘴儿直笑。
顾维驹觉得自己很无辜:“她总觉得是我抢走了她定下的夫婿,我可冤枉。认真说起来,我和大郎指腹为婚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便是你们不曾指腹为婚,”韩氏中肯地道,“她如今这般行事亦是无理。她同大郎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便是早前两家有些想头,终究未曾定下什么。”
几人说了一番卢氏的八卦,杨五娘忽然问道:“前些日子你家太夫人生辰,我也不便出门道贺,送去的贺礼她老人家可还欢喜?”
顾维驹忙替太夫人先谢过了,才道:“其实我家太夫人也不曾庆贺生辰,她说自己是孀居之人,多有不便,只是一家人一起吃了碗面,连顾家老太太和顾先生也不曾请。所以莫说你如今不便出府了,便是行动自如,也不用来的。”
杨五娘也道:“是了,你家太夫人是这么个性子。”
陈氏和韩氏也纷纷道:“九月事忙,你家太夫人生辰又是重阳,便是不宴宾客,也该陪她老人家登高才是。”
顾维驹便有些无奈:“我们太夫人说,重阳日里,金陵附近但凡有块大点的石头,上面都站满了人,她却不愿凑这热闹。”
众人都笑起来:“和你们家太夫人一比,我们都成了俗人。”
顾维驹也笑:“若论风雅,我们太夫人可真是头一份儿的。春日里头的茶,专要明前茶,雨前茶都嫌欠了几分意思;夏日荷花酿,要用荷叶上露水;秋日菊花酒,只采刚开一刻内的菊花;冬日梅花汤,也要专用梅花枝头采集的雪水。因此重阳便是不曾登高,倒是人人都做了茱萸囊,还有各样粉糕。”
“你府上粉糕做的精细,”陈氏笑道,“比我们自己做的枣糕,孩子们更爱吃些。”
“小孩子贪吃香甜的,”杨五娘笑道,“我自己倒是更爱枣糕些儿,尤爱里头加了肉馅儿的,若不是怕吃得胖了,孩子不好生,我一气儿能吃十几块儿。”
“这般爱吃肉,”韩氏笑道,“怕不是个小子吧。我怀我家两个小子时,也是爱吃肉呢。那膘肥肉厚的红烧肘子,我一顿能吃下大半个去。”
“可不是,小子们不挑嘴儿,”陈氏也笑,“我怀着姐儿时,莫说让我吃肉,便是孩子他爹吃了肉过来,我一下子便能闻出来,立时要吐。”
众人说了一番儿女经,虽然大多并不符合现代医学的观点,但顾维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两世人她都不曾怀过孕,对这件事终究是害怕的,但听别人说一说,倒是得趣。
说了一时,众人见她笑眯眯坐着也不说话,想到顾维驹还无消息,怕触动她的心肠,又忙转了话题。
陈氏便道:“说句暨越的,前些日子给你们家太夫人送生辰礼,可教我和三娘好想。你家太夫人什么也不缺,为人又风雅,我生怕自己的主意俗了,死活拉着三娘给我参详,否则真真不敢送出手。”
顾维驹笑嗔:“大表嫂也真是,分明是送的极好了,这是拐着弯夸自己和二表嫂呢。”
杨五娘来了精神:“还真不是自夸,不瞒你说,我也头疼了旬日,才定下的寿礼。”
顾维驹笑着白她一眼:“你可罢了,如今天大地大,也是你最大,有心就是好礼,还是省些精神才好。”
“也就是想想的事儿,”杨五娘说道,“不过旁的也就罢了,那件牙雕寿星我确是着人淘换了许久,便是下头衬的紫檀木座架,也是名家雕刻的。我们太夫人瞧了,也说雕工确实精湛,我这才敢送。”
“可不是,”顾维驹忙道,“我们太夫人看了,宝爱得不行,如今放在次间的博古架上,说是可以日日赏玩呢。”
陈氏和韩氏就笑道:“五娘好手笔。”
既然夸了杨五娘,顾维驹又忙道:“还说呢,你们一个个送的好东西,倒把我比下去了。大表嫂和二表嫂还不是一般好大手笔,送来偌大的灵芝山子,竟是天生天长而成,可见稀罕!如今我成了最拙的那一个,教我们太夫人一顿好说呢。”
杨五娘白她一眼:“你也罢了吧,我瞧你们太夫人那般欢喜你,哪里舍得骂你。倒是你送了什么好东西,也说出来给我开开眼。”
顾维驹抿着嘴儿笑:“哪里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大郎在外头送回来的各地土产,不值当什么,取的就是一份心意罢了。我自己又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只得同丫头们一道,给我们太夫人裁了两身缂丝通袖袍子,用的是苏州府今年的新料子,一身紫色团双鹤灵仙祝寿纹,一身石青色百蝶金圆寿字纹。这苏州府的料子,旁的且不论,花样儿倒是极精巧别致的。”
众人皆了然点头,小辈给长辈送礼,就不是看价值,而是看心意了。顾维驹替霍大郎送的各地土产也罢了,这心思明明白白,她自己送的也好,亲手裁了袍子不说,还用的是太夫人故乡的料子,想是以慰太夫人思乡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