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儿，顾维驹忽然灵机一动，对韩氏使了个眼色：“二表嫂你瞧，那边独坐自斟的那位太太，合该簪朵什么样的花儿才好？”
韩氏和陈氏顺着顾维驹的目光一同望去，韩氏未语，陈氏便先笑道：“这位可不是太太，她是指挥佥事杨荟大人之妻，杨大人是正四品，如今又是威远城守备，这位得称一声‘朱夫人’呢。”
陈氏见顾维驹有些不解，知道她出身低，才嫁进金陵没多久，便着意解释了一句：“按律二品以上外命妇才称夫人，不过如今凡五品以上，也都敬称一声‘夫人’了。”
顾维驹恍然大悟，忙道：“谢大表嫂指教。”
陈氏本就欲与顾维驹交好，见她领情，才笑着点了点头。
韩氏这时才道：“若说这位夫人，实是不与菊花相配，似她这般女中豪杰，原该配傲雪之松柏。不过今儿勉为其难，我便信口胡说一番，你们可别认真。”
顾维驹和陈氏都笑嘻嘻地瞧着她，她便在花丛中次第寻觅了一番，指着一盆尚未开放，尽是绿枝叶的花道：“重阳不使老陶夸,直到隆冬始着花。凛凛寒风深雪里,金英翠叶耀年华。若非要说，只怕也就是此盆冬菊堪堪配得上吧。”
“是谁竟当得起韩先生这般夸奖？”一个好奇的声音在旁边问道。
转头一看，原来是棠姐儿，她活活泼泼地笑着，牵着大姐儿的手，一贯沉稳的大姐儿在她旁边，更显老成了。
“对旁人而言，或可算是夸奖，对朱夫人而言，不过直言其事罢了。”韩氏笑着说道。
“原来是说朱夫人，”棠姐儿也露出一脸倾慕，“听我娘说，小时候她曾抱过我，也不知是真是假。”那语气听着竟像是被朱夫人抱过，就似什么荣耀一般。
大姐儿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位朱夫人，竟这般厉害？”
“不知这位夫人有何事迹？”顾维驹也跟着问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棠姐儿抢着说道，“我娘同我说起过好多次，朱夫人弃夫守城的故事。”
“弃、弃夫？”大姐儿吃了一惊，前世她低嫁，可无缘听闻过这位夫人的事迹，今日一听之下，骤然失色。自古以来，只听过救夫，何曾听过弃夫？大梁之风气向来开放，不禁合离，但便既如此，合离一事都还是饱受非议。更何况就是男子抛弃糟糠，也常常为人所不齿，女子弃夫闻所未闻。前世她就是再受婆婆凌虐、小姑欺辱、丈夫不容，她也没生过抛夫弃家的念头。
顾维驹到底是现代人，一听“守城”二字就知道这“弃夫”定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抛弃”，因此也不说话，只等着她们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陈氏便接着道：“要说朱夫人，也真是一奇女子。昔年虏寇来犯，朱夫人的夫婿杨大人出城迎战，不幸被俘。敌军绑住杨守备，在城下叫阵，胁迫城内守军投降。适时城内一片军心浮动，民心不稳。朱夫人高节大义，拒开城门，甚至亲身上阵，在城门之上慷慨陈词，与敌寇针锋相对。无论敌军如何在阵前折辱杨守备，她都坚持己见，固守城池。”
顾维驹惯听“救夫”的故事，这样的“不救”她也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禁问道：“那杨守备可曾……”
陈氏笑着摇摇头：“正是因为朱夫人坚守，敌军将领反而敬她三分，虽然折辱杨守备，却不曾要他性命，终于等到了援军，击退虏寇，救下了杨守备。”
“那、那、那杨大人会责怪朱夫人吗？”大姐儿回想前世，她向来对婆婆小姑和丈夫曲意逢迎，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违背，尚且被那般对待，这朱夫人见夫不救，事后杨大人岂不要恨她入骨？
“怎么会，傻孩子，”陈氏依然笑道，“杨守备何许人也，朱夫人已是奇女子，杨大人更是丈夫中的丈夫。他在阵前被折辱，听城门上朱夫人激昂陈词，反倒大笑曰，娶妻如此，夫复何求！他自然是打算慷慨赴死，幸好老天有眼。被救下来后，他加倍敬重妻子，甚至遣散妾室，说是今生今世，只一个夫人足矣。”
“那……要是当时杨大人没被救下来，朱夫人又当如何？”顾维驹心中五味杂陈，情不自禁地问道。
“这个我知道，”棠姐儿接着道，“此事外人不知，不过我舅舅们与杨大人乃是至交，曾好奇问了，我娘又告诉了我。原来杨大人也问过朱夫人，朱夫人说，若因你一人之故，害了全城性命，那你我夫妇纵然苟且偷生，亦生不如死，此乃家国大义。但你是我的夫君，你我本是一体，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若去了，此仗打完，此城守住，我随你同去便是。杨大人正是听了朱夫人的这番话，这才遣散妾室，誓同朱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场的人，除了顾维驹和大姐儿，谁都不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但再听一次，依然觉得荡气回肠。
“这般奇女子，若能相交，真不枉矣。”顾维驹悠然神往。
“顾家姨姨若想结识朱夫人，一会儿同我娘说，开席时让你们挨着坐不就好啦。”棠姐儿终究年纪还小，虽然也觉得朱夫人的传奇故事不一般，但里面沉重的感情，她还不太能领会。因此说完之后，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
顾维驹笑笑，排座次可是很有讲究的，只怕五娘也不好随意换桌。
倒是韩氏笑道：“应是本就坐一桌，倒不必太刻意了。”
“不过大娘可要注意，”陈氏提醒道，“这位朱夫人，不大喜欢与人谈论她这段往事。”
第163章 杨门女将(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