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八月就这么浮皮潦草地过完了,九月份气温反而回升了,秋老虎烈得像火,秋裳做好了也不过白放着,这天气还只穿得住纱罗。
霍阆风走后,琥珀却来了音信,这是她被打发到庄子上以后第一次给府里送信儿。来信自然主要是贺寿,然后就是说一切都好,庄子上很好,老太太很好,舅老爷很好,她也很好,望太太珍重勿念云云。随信而来的还有她给顾维驹缝的十双棉袜子,她知道顾维驹不喜欢穿丝绸袜子,用的都是清水棉布,十双袜子绣了十种不同的“寿”字纹样,对于女红远不如珍珠出众的琥珀来说,也是极用心了。顾维骆也跟着让人送来了一对野鸡和一对兔子,说是他自己在山里捉的,算是给顾维驹的生辰贺礼。唯独顾维驹她娘,什么表示没有,连句吉祥话都没让人捎来,显是还记恨顾维驹用兄弟们的前程相要挟,把她赶到庄子上的事儿。
不过顾维驹也不在乎,她对顾母本来就半分感情也没有,种种所为都是被封建孝道压迫的不得已而为之,有机会当然就使出全部手段摆脱她了,就这样顾维驹还嫌摆脱的不够彻底呢。
倒是杨五娘和韩三娘都使人来送了礼。杨家来人带来的是五娘的埋怨,说顾维驹悄没声儿地就把生日过了,也没摆一桌请姊妹们热闹热闹。李家来人则说的都是极客气的祝词,让顾维驹没想到的是,李家老大李圭夫妻也随了礼。礼轻情意重的道理顾维驹再明白不过了,每家都回了菊花、螃蟹等时令节物。
虽然霍阆风人不在府里,但令顾维驹没想到的是,他一直在给她写信,按着收信的频率猜测一下,也知道霍阆风肯定是假公济私了一番,将家书附着公文一起,由专人快马加鞭地送回来。
说起来也有趣,平日里霍阆风并不是个十分话多的人,他们之间交流感情多数时候是通过肢体语言。除此之外就是给钱,如果霍阆风活在现代社会,一定是“一个男人愿意为你花钱不一定是爱你,但不愿为你花钱就肯定是不爱你”这种名言的忠实拥趸。总之比起用语言表达,霍阆风更愿意直接用行动表示。
没想到这一旦夫妻分离,他倒变得情意绵绵起来。不是说他的家书里有多少肉麻的言语,其实大多数还是流水账,内容不外乎今日行至何处、有何样风土人情、与金陵有甚异同之处云云,常常都是“今日所食某物,味甚佳;今日所饮何种酒水,不甚惯之”这样的口水话。只不过这些话后头,统统加上几句“若你在旁,想必更佳;若如濡你在,想必亦不惯”这样的话,就变得情深意重起来。
顾维驹也给他写信,每隔数日,霍阆风留下的小厮夜渚或月明就会来一趟取回信,然后也不知送到何处,总之从回信上来看,他都收到了。家中琐事无甚可说,便说说孩子们的功课,待这些也说完了,顾维驹便抄诗,什么“晨风鸣北林,熠耀东南飞。愿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相思限清防,企伫谁与言”,什么“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时时眠梦里,往往见还家”“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什么“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愿保千金躯,努力加餐饭”“上言长相忆,下言莫相忘。努力加餐饭,归来花正芳”“愿君努力加餐饭,明年花时复相见”云云。反正顾维驹可不怕肉麻,霍阆风离开的这段日子,她虽然不至于茶饭不思、为伊憔悴,可心中也的确是想念、惦记他的。
到霍阆风再来信,就笑她胡乱抄书,不识典故,乱用一气。还道“什么‘岁月忽已晚‘什么明年花时复相见’勿得胡言,数月便还,迟不过冬至”等等,顾维驹看了,便晓得他的归期。也因为不时便有信来,料想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差事,反而少了些担心。
九月中,杨五娘写了帖子来,说请姊妹们赏菊,顾维驹想着反正家中事少,便回帖应了。禀报过太夫人后,是日便带着孩子们都去了,这次不止大姐儿和皓哥儿,就是荒姐儿和萦姐儿也没落下。
临行前安排人手,顾维驹有意锻炼几个孩子,便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自己学着分派。她这里是留下了青金和邢思娘,又请了霍阆风的奶娘冯嬷嬷回来坐镇,自己带着珍珠、玛瑙、碧玺和紫瑛。
大姐儿则跟皓哥儿两个商量着办,顺便还操心着妹妹们:大姐儿带着张奶娘和稳重的报春,将春桃留了下来;皓哥儿带了朱嬷嬷和淙淙、潺潺两个丫头,将王奶娘留了下来;荒姐儿听姐姐哥哥的安排,带着秦嬷嬷和春燕,将春桃的姐姐春花留下来跟妹妹作伴,顺便也有让稳重的春花看着春桃的意思;倒是萦姐儿有趣,姐姐哥哥想让她把赵奶娘和惜春都带上,小小人儿歪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想了半天,道是只带张奶娘。众人问她为何,她人虽小,话却说得清楚,一句“惜春年纪小,出门害怕”让大家都忍俊不禁——她自己年纪最小,还说别人年小怕事。虽终是依了她所言,但顾维驹还是让玛瑙亲去跟着她,这才放心。
到了沈府,去拜见过沈太夫人,说了几句客气问安的话,顾维驹便起身告辞,沈太夫人留了皓哥儿说话,道是一会儿自会派人送皓哥儿去清碧堂,顾维驹见皓哥儿也正歪在沈太夫人罗汉床上,跟老人家说得起劲,便答应了,先带着几个女儿去见杨五娘了。
到了清碧堂,陈氏、韩氏等人先已到了,另外还有些不认识娘子小姐们,经杨五娘一一介绍,也多是金陵官宦人家的女眷。但有一户人家的女眷顾维驹印象最深,那家娘子年岁看来不过二十出头,蜜色肌肤,额头高阔,下颌微方,身形高大健美,薄薄的夏衫几乎掩不住她线条优美的肌肉,如果是在现代,这身材要令无数人艳羡,可在大梁朝,尤其是在以瘦白娇弱为美的金陵,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但她面上神情一派坦然自得,也不去与他人交际,自己持个自斟壶,端坐廊下,看着盛盛秋菊,自饮自斟,怡然自得。顾维驹记得杨五娘介绍时,说她是威远城守备指挥佥事杨荟杨大人的女眷。因知杨五娘的娘家父兄就在西北军中,想来这位怕是专程前来探望五娘的。
与在场的女眷们草草见过礼后,陈氏和韩氏就招呼顾维驹过去,只见韩氏正持剪刀,同陈氏一起漫行花丛,准备剪几支秋菊来插戴。要说杨五娘请人赏菊,和顾维驹请人赏荷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请法儿可不一样,她认认真真准备了数十盆颜色、品种各个不一的菊花——其中不乏品相上佳的名花——让众女眷观赏,足见是用了心的。还让人随意剪来插戴,也真真是大手笔,须知一盆好菊花,如今价可不低,剪了也就没有了。
第162章 霍阆风的来信(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